
摘 要:《玉堂富貴圖》傳為徐熙所作,其風格屬于“鋪殿花”一類。畫面因傳達出的富貴華美之氣,在中國繪畫史中彰顯獨特魅力。植根于中國文化精神和繪畫理論的沃土,從審美樣式、空間營造、造型、色彩等方面探討作品的形式美,從更廣闊的角度領略它獨特的美感。作品中嬌艷欲滴的牡丹花、婀娜翻卷的玉蘭、白中泛紅的海棠、精巧可愛的錦雞以及厚重堅實的太湖石,無不充滿著勃勃的生機、律動的生命力。
關鍵詞:《玉堂富貴圖》;形式美;空間營造;裝飾性
中國畫是中華民族的藝術瑰寶,研究中國畫中的經典作品能更好地了解其中的奇思妙想之處,從而提升鑒賞美和創造美的能力。繪畫作品的形式美指作品中物象外觀形式的美感,包括線、形、色、質等因素,將這些因素按一定規律組合起來,可以表現內容結構。《玉堂富貴圖》不僅包含純熟高妙的藝術技巧,還展現了畫家充滿生命呼吸的表達。通過對作品的剖析,可以了解畫家的匠心獨運,畫面的審美樣式、空間營造、造型和色彩等方面無不充滿巧思。本文將從審美樣式、意象空間、裝飾意趣、色彩配置四個方面研究《玉堂富貴圖》的形式美。
一、審美樣式
在繪畫創作中,為使畫面主次有序,畫家常于某處設置畫眼。所謂畫眼,即一幅畫最重要之物,在視覺上可統領全局。但在人類繪畫史上,有一類作品不設畫眼,或是無明顯的畫眼。畫家往往采用散漫的構圖方式,將物象按照某種秩序羅列出來,更加注重畫面整體氛圍的營造,以求某種思想情感達到極致,例如敦煌壁畫、克孜爾石窟壁畫等。諸多壁畫往往將不同時空中的多種物象組織在同一畫面,娓娓道來。
《玉堂富貴圖》(圖1)就完美地繼承了這一古老的審美樣式,即畫面中未設置明顯的畫眼,意在營造整體氛圍,力求傳達春日的勃勃生機。一般而言,畫中紅腹錦雞理應成為畫眼,但畫家偏要獨辟蹊徑,利用明度較高的白色花卉分散人們的注意。畫面中大片不同形狀、大小的白花與錦雞醒目的紅“對峙”,由此削弱了錦雞成為畫眼的“實力”。一眼望去,人們難以立即著眼于畫中某處,而是被畫中的天地吸引。該作品的巧妙之處在于不讓觀者一眼望穿,而是創設一種散漫而有序的審美秩序,引領觀者的視線在畫面中不斷流動,這正體現了中國人崇尚的含蓄內斂之美。
關于“鋪殿花”,《圖畫見聞志》中提到:“意在位置端莊,駢羅整肅。”可見其一般采用中正的構圖方法。畫家在創作此類作品時,常將花卉、太湖石安排在畫面正中間,形成端莊肅穆之感。《歲朝圖》(圖2)、《會禽圖》便是此類作品中的典范。
徐熙的名作《玉堂富貴圖》也具有“位置端莊,駢羅整肅”的特點,但畫家在表達這種端莊之氣時含蓄而隱晦。畫面并非直接將物象居中,而是在制造矛盾的同時巧妙解決矛盾,具體體現在紅腹錦雞、斜坡和太湖石三者之間的關系上:斜坡呈左下與右上傾斜之勢,斜度較大,在畫面中形成一股強大的“勢”;太湖石與之相反,朝左上方傾斜,幾乎與斜坡呈90度夾角,因此產生了第二股強大的“勢”;斜坡和太湖石互相對峙,形成一組矛盾,使畫面顯得緊張激烈,具有動態之美。紅腹錦雞平穩地落于畫面中間,且靠近畫面邊緣,將這兩股“勢”穩穩壓住,巧妙地化解了矛盾,使畫面處于靜態,由此形成端莊肅穆之感。此件作品的端莊絕不是平鋪直敘,或者說是顯而易見的,而是將“動”巧妙化為“靜”,使畫面端莊穩重又不失靈動活潑。
美學家宗白華曾提出,中國美學中有“出水芙蓉”和“錯彩鏤金”兩種取向,前者以文人畫和工筆淡彩為代表,后者以壁畫和重彩為代表。《玉堂富貴圖》屬工筆重彩,畫面采用黃筌“用筆極精細,幾不見墨跡,但以五彩布成”的設色方法,用天然礦物色繪制,歷經千年仍熠熠生輝。富麗濃艷、奇幻詭譎的礦物質顏料使畫面傳達出“錯彩鏤金”之美,具有絢麗而厚重的特質。
如果說畫面不設明顯的畫眼和隱晦地表達莊重之美體現了內斂,那么天然礦物色所呈現的富麗華美之感便形成了張揚。《玉堂富貴圖》巧妙地將兩種截然不同的美感融合在一起,使畫面靜中有動且天然和諧。
二、意象空間
花鳥畫中自古以來主要存在兩種空間:描繪原生態花鳥的自然空間和表現折枝花鳥的省略空間。前者體現在阿斯塔那217號古墓出土的六扇花鳥屏風,以及元代王淵、明代呂紀等畫家的作品中,后者以宋代花鳥畫為典型代表。《玉堂富貴圖》的空間布局不同于宋代的折枝花鳥,留有大片空白背景;其也不同于元代、明代的諸多花鳥作品相對接近自然空間,其更趨近于一種意象空間。
首先,此作品呈現的空間遠遠大于折枝花鳥畫中的方寸空間,但畫面又具有折枝花鳥圖式的審美品質——截取自然花草樹木的一部分進行描繪,以達到“以小見大”的境界。試把作品中的各種花卉單獨提取出來觀看,可發現其均為折枝花卉。畫家將牡丹、玉蘭、海棠等物象并置在同一畫面,既有縱向上的延伸與疊加,又有橫向上的組合與拓展,具有強烈的視覺形式感。
其次,元明諸多花鳥畫的表現追求大場景,空間處理上比較接近客觀真實,而《玉堂富貴圖》將近景牡丹和紅腹錦雞、中景太湖石、遠景玉蘭和海棠花等最大限度地壓縮在同一平面,形成了給人以聯想的深度空間。它們交相疊織、密集鋪排,使得畫面充滿生機與張力。這種空間處理方式,既能對多種物象同時進行特寫,又能最大限度地使畫面充盈飽滿,故而形成既平面又富有層次的空間關系。
一切繪畫作品都是在邊以內按照某種方式經營,無論在何種形狀的外緣圈圍中,針對邊在畫幅內部安排單體圖形或群體圖形,無外乎有兩種樣式——封閉和開放。封閉是指圖形因邊而終止延伸,觀者的注意力因而集中畫中圖形自身的諸種奧妙;開放是指圖形通過邊之外圍走出畫外,與邊發生切割,使觀者接受引導、產生遐想,獲得畫面未直接顯露的更多信息。《玉堂富貴圖》中,物象多處與邊發生切割,因此作品與邊之關系當屬開放式。畫中除紅腹錦雞外,所有物象均與邊發生切割:下方斜坡完全出邊,并與左右邊緣均發生長短不一的切割;牡丹、玉蘭、海棠和野花最大化地沖出邊之外圍,形成無數條長短不一的邊緣線,幾乎將這種切割做到了極致。這種處理方式引導觀者多次探尋畫外之物,聯想更為廣闊的畫面空間。
《玉堂富貴圖》之所以能帶給觀者無限遐思,得益于畫中暗藏的獨特空間營造方式:有意將近景、中景和遠景壓縮在同一平面,縮小物理空間,具有意象空間的特點;使物象與邊交疊,完成上下、左右空間的拓展,盡可能引導觀者產生聯想,拓展了想象空間。
三、裝飾意趣
繪畫作品的裝飾性是指根據物象的勻稱、均衡、節奏等形式原理,以構成抽象化、規則化的形式美為特征形成的審美效果。因此,造型幾何化、物象組織圖形化是繪畫裝飾性的主要特征。郭若虛在《圖畫見聞志》中提到徐熙的繪畫藝術時說:“多不取生意自然之態。”由此可知徐熙與黃筌善于寫實的繪畫風格不同,不追求物象的自然美。
《玉堂富貴圖》之所以給人“似與不似”的直觀感受,主要原因是畫面在造型和物象組織上都具有裝飾趣味,雖取客觀對象之生動形象,但重在傳達其精神內涵,實現了客觀到主客觀相結合的繪畫性轉變。面對真實的客觀物象,畫家通過感受、提煉,以弧線為主表現所有物象,使得造型概括凝練。弧線具有優雅靈動、俏皮可愛的特點,用來表現春意盎然的皇家富貴之氣恰如其分。
畫家的高妙之處在于幾乎全使用弧線塑造物象的同時,又在畫面中隱藏了幾處方形,實現了剛柔相濟。仔細分析,中間四朵白色牡丹構成了不規則四邊形,三處玉蘭連成了等邊三角形,畫幅上端無數朵海棠形成了多邊形,紅腹錦雞和斜坡均以梯形出現,向左傾斜的太湖石被牡丹和綠葉切割成兩個不同大小的梯形。圖形感是現代繪畫造型的重要特征,從這個角度探討,《玉堂富貴圖》中的現代意識已隱約可見。由于畫面散中有聚,因此繁而不亂、秩序井然。也正是由于圓的造型中隱藏著方的圖形,一柔一剛,相得益彰。
四、色彩配置
《玉堂富貴圖》以礦物質顏料賦色,充分展現了石色的絢麗之美。作品看似富貴華美,但設色沉著穩重,絕非簡單參照自然,而是以服務畫面、傳達情感為宗旨的賦色方式。畫家以不同程度降低純度,使色與色相互調和,以求達到整體效果的和諧。該圖也不同于現代的一些作品追求純主觀用色,完全不顧及客觀物象的本色,隨心賦彩。誠然,《玉堂富貴圖》中的著色理念屬于典型的“隨類賦彩”。正是因為畫家在尊重客觀物象色彩的同時實現了主觀轉換,才造就了既富麗濃艷又典雅高貴的畫面色彩。
中國傳統文化中有“五行”“五色”之說法,其關系為青色屬木位于東,赤色屬火位于南,黃色屬土位于中,白色屬金位于西,黑色屬水位于北。基于中國傳統色彩理念來看《玉堂富貴圖》,畫面中諸多花卉為白色,背景為青色,兩色相克,一前一后,形成了一對矛盾。正因為兩色相克、互相對峙,才能互相抵消,達至和諧。其實青、白兩色搭配最為絕妙,在現實生活中能找到佐證,如自然界中藍天白云組合起來互相映襯,令人心曠神怡,青花瓷中青花與白瓷搭配起來相得益彰,令人百看不厭。石青色在中國畫中備受青睞,尤其青綠山水和各個時期的壁畫最能體現,其中諸多壁畫中的青色多達七種。中國畫常常將背景或天空做留白處理,故而將畫面背景平涂石青色,實屬罕見。《玉堂富貴圖》作為宮中掛設,其重要的功能是寓意國家欣欣向榮,青色的運用不僅符合傳統用色規律,也能傳達萬物復蘇的春天之景,暗含對國泰民安、祥和之狀的向往。
節奏是繪畫語言的元素之一,隱藏在物象之中,是畫家在藝術創作過程中進行有序的、有變化的強弱處理的手段。在繪畫作品中,空間的遠近、物象的疏密、造型的方圓、線條的長短、色彩的冷暖、色塊的強弱等均能構成畫面的節奏感。《玉堂富貴圖》中色彩的節奏之美以白和紅、冷和暖的對比最為絕妙。縱觀整幅作品,白和紅均以大小、形狀各異的塊面分布在畫面,疏密聚散富有韻律感。牡丹和玉蘭是白的面,海棠、野花的背面是白色的點,錦雞頭部和嘴、背部淺色羽毛形成白色的線。白色塊主要分布在畫面中上部,利用白將花卉和鳥串聯起來,形成有機的整體,使閃耀的白在畫面中自上而下流動起來。牡丹的白面積最大,玉蘭的白次之,海棠的白最小,三者由大到小、由近及遠,表現了畫面空間的節奏感。再看畫面中的紅,包括錦雞腹部帶弧狀的朱紅、粉紅色及半開牡丹背面的胭脂紅、海棠花瓣上的部分紅色,其主要分布在畫面中下部分,形成自下而上的流動感。就畫面整體而言,畫中物象多為暖色,背景為冷色,前后形成對比,構建了勃勃生機的畫面。同時,物象均在不同暖色中變化,壓縮了物象之間的空間層次,使之更為平面、高級。
五、結語
本文主要從審美樣式、意向空間、裝飾意趣、色彩配置四個方面對徐熙的《玉堂富貴圖》進行了形式美的研究。首先,在審美樣式上體現了畫面的隱晦莊重之美與色彩應用的富麗華美之感;其次,在意向空間上縮小了物理空間,體現了近景、中景和遠景極致壓縮的平面感;再次,在裝飾意趣上體現了客觀與主觀相結合、方與圓相結合的繪畫性;最后,在色彩配置上體現“隨類賦彩”的特點,在尊重客觀物象色彩的同時實現了主客觀轉換,造就了畫面色彩既富麗濃艷又典雅高貴的特點。
參考文獻:
[1]衛夢珂.“鋪殿花”色彩研究[D].西安:西安美術學院,2022.
[2]榮代紅.中國花鳥畫創作中綿延的色彩與空間觀[D].杭州:中國美術學院,2017.
[3]邱月.構圖的經營與講究:我看臺北故宮的《玉堂富貴圖》[J].收藏,2017(1):152-153.
[4]郭若虛.圖畫見聞志校注[M].吳企明,校注.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20.
[5]張世彥.邊·位·場·勢·美:繪畫章法解析[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
[6]衛夢珂.從《玉堂富貴圖》看中國傳統色彩[J].藝術市場,2022(3):90-91.
[7]趙文帥.中國畫的藝術審美特征分析[J].藝術品鑒,2023(15):113-116.
[8]周清.文化自信語境下中國畫的審美特征與創作方法探析[J].參花(下),2023(6):62-64.
作者簡介:
石云天,碩士,四川民族學院講師。研究方向:國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