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人和，大道不孤

盧禹舜，中國國家畫院原院長、院務委員，中國傳媒大學博士研究生導師，中國藝術研究院博士研究生導師，澳門科技大學人文藝術學院博士研究生導師，哈爾濱師范大學原副校長、教授，全國政協十二屆、十三屆委員，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中國畫藝委會副主任，中國畫學會副會長，第二屆全國中青年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個一批”人才，被授予“有突出貢獻中青年專家”稱號。

一、乾坤有序，覆載萬物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乾坤有序，覆載萬物，盧禹舜的山水世界常給人以這樣暢快淋漓之感，又飽含對宇宙、天道的探問與思考，以及視覺享受與性靈感悟。中國人的宇宙觀并非純粹物理學意義上的宇宙觀念，而是蘊含著天人關系與生命意義的“道”的觀念。盧禹舜先生在《天地人和·盧禹舜作品集》總序中寫道：“‘道’的理念和對它的追尋……已融入了中華民族的文化血脈和基因，成為我們安身立命的世界觀和人生哲學的一部分。”山水畫是中國人對自然造化的圖真、探索的藝術，是中國人體味天地、探尋悟道的一種方式。在《八荒通神——山水精神研究》一書中，盧禹舜寫道：“中國人面對自然時，往往把自我融入自然中去，以追求天人合一，物我兩忘的狀態，更追求一種自然精神里的人文境界。”

在盧禹舜的大尺幅山水繪畫中，我們可以感受到一種恢宏的、具有秩序感的視覺體驗。這是他對宇宙和生命的思考，也是他對畫面掌控與統御的體現。天地之間，萬物共生而乾坤有序，所有生靈都依循著“道”的秩序而存續，凝結成為同處一個世界的“命運共同體”。除了秩序與莊嚴之外，細讀盧禹舜作品中的局部，能夠發現許多活潑生動的形象。其隱匿于蒼茫渾厚的天地之間，需要觀者定睛凝神，細細感受，方可體會到這些生命的靈動氣質。這是一種“乾坤有序，覆載萬物”的真實與生動，藏納萬物于渾然，生機勃發于其中，是他對自然造化、宇宙天道的感悟與表達。

在以“域外寫生”系列為代表的小尺幅繪畫中，觀者可以看到盧禹舜的另一番天地。這是一個較之巨幅創作更加明麗、充滿探索精神的繪畫世界。盧禹舜將大膽且和諧的色彩與濃重的墨色相結合，達到了一種“色墨相融”的理想狀態與藝術表現，令筆者震撼。盧禹舜以“豎畫三寸，當千仞之高；橫墨數尺，體百里之迥”的氣勢，使其畫面“不以制小而累其似”，達到了宗炳《畫山水序》所言“嵩華之秀，玄牝之靈，皆可得之于一圖”的境界。筆者將從盧禹舜“覆天載地 四方八極 六合九州 大道不孤 天下大同”“域外寫生”兩個系列中的作品出發，結合自身理解來析讀盧禹舜的山水藝術。

二、靜觀八荒，對物通神

（一）靜觀八荒

盧禹舜的大幅作品，常呈現出極具個人面貌的符號語言，經典的“T”字形符號、如行舟又似游魚的符號、蒼蒼茫茫如草原又像林野的符號，以及諸多樹木、植被的率性組合，蘊藏在莊嚴沉穩的濃重畫面中，營造了既添生機又顯瀟灑的詩意氛圍。

在這片渾厚莊嚴的山水世界中，我們可以感受到盧禹舜對自然造化的獨到理解，對宇宙洪荒的探尋、追問，對道與理的深刻感悟。正如黃公望在《寫山水決》中所言，“作畫只是個理字最緊要”。對宇宙之理的追求、天地人和的理想是觀者能從盧禹舜作品中直觀感受到的，他“度物象而取其真”，表現自然造化、宇宙洪荒的真實，也表現自身性情與理想的真實。同時，畫名也是構成繪畫表達的重要一環。在盧禹舜的繪畫中，如“覆天載地 四方八極 六合九州 大道不孤 天下大同”“天地大美”“八荒通神”等系列，在畫面表現與命名兩方面都很好地體現了盧禹舜容納山川的胸懷和對天人關系的探究。

如“覆天載地 四方八極 六合九州 大道不孤 天下大同”系列之三（圖1），具有強烈個人符號的“T”字形與畫面相融，既有“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恢宏氣魄，又有“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的瀟灑與豪放，在暢游天地間尋理悟道，在莊嚴幽遠中意氣抒發，在墨氣淋漓中揮灑自如，在筆力蒼虬間坐究四荒。雖然畫作與真實山水有不同之處，卻得其精神本真，“棲形感類，理入影跡”。

畫面中段下方排列嚴整又生動活潑的符號語言和色墨的運用，使得畫面極具整體感和藝術表現力，體現出盧禹舜強大的統御能力與大局觀，這也是他大尺幅創作的一個重要特色。同時，對稱式的構圖方式也為畫面增加了穩定性與莊嚴神圣的藝術感染力。天地的“道”“理”是規律、嚴格、不可逾越的，但這也是宇宙關懷萬物的大愛表現，眾生同生共長，命運共同，雖有“道”的終極規正，卻包容寬廣，令生靈在“道”與“理”的范疇內自由生長，給之以棲息之所，正如毛澤東的詩句：“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

（二）對物通神

在《八荒通神——山水精神研究》中，盧禹舜闡述了寫生的觀念：“靜觀是一種精神，在靜觀中，用自己內心深處的心靈節奏與宇宙內部的生命節奏相應和……畫家應時刻重視‘觀照’的體驗。在生活中不能只用身體器官去看、去聽、去感受事物，而應用心眼去看，用心耳去聽，用內心去感受，做到應目而會心，然后用筆墨把自己內心獨特的感受強化、表達出來，并在境界上有所升華。”此觀點與宗炳《畫山水序》中的“夫以應目會心為理者，類之成巧，則目亦同應，心亦俱會。應會感神，神超理得”相契合，“于是閑居理氣，拂觴鳴琴，披圖幽對，坐究四荒，不違天勵之藂，獨應無人之野”，而得“神之所暢”。

盧禹舜的寫生作品與大尺幅作品有所不同。在上文所談的大尺幅創作中，盧禹舜的創作視角在精神上的傾向更為明顯，體現的更多是一種中國山水畫的俯瞰、統觀的視覺語言，所呈現的畫面效果更為莊嚴。在以“域外寫生”系列為代表的寫生作品中，盧禹舜所展現的創作視角多了一層更貼近日常生活的真實性，以一種游觀的視角為畫面增添了親和力與趣味感，在體現“游觀悟記”“心師造化”的傳統寫生理念的同時，又結合了時代元素，以松快而精湛的筆墨與大膽明麗的色彩表現出對象的鮮活、自然的靈動。這與盧禹舜所追求的“天地人和”“大道不孤”“天下大同”“美美與共”等觀念相呼應，同時也從材料及語言的運用方面體現出他個人對畫面整體的掌控，以及對筆墨和色彩的深刻理解。

謝赫“六法”有云：“氣韻生動，骨法用筆，應物象形，隨類賦彩，經營位置，傳移模寫。”盧禹舜的“域外寫生”系列對此做出了生動具象的呈現。如圖2所示，輕松而具骨力的用筆、真實可信的造型、充滿生機與詩意的色彩、精妙的構圖布置等，無不體現了他對寫生對象與形象的轉換，以及對自然美與藝術美的獨到感悟，也印證了他在《八荒通神——山水精神研究》中所提到的“用心眼去看，用心耳去聽，用內心去感受”的觀念。

除了大場景以外，盧禹舜在“域外寫生”系列作品中，還不乏對生活場景的表現，如圖3所示，展現了公園內人潮洶涌的場景。與上述圖例不同的是，在這一類表現人物關系、生活場景的作品中，盧禹舜采用了減少筆線而更多運用積色、漬色的繪畫語言，不僅呈現出更為輕松、貼近生活的面貌，也體現了他內心觀照方式的詩意性質。

三、天地人和，大道不孤

盧禹舜是中國當代山水畫卓有成就的藝術大家之一，其繪畫作品的恢宏氣勢和磅礴氣象具有巨大的藝術感染力，給予筆者深刻的影響與震撼。盧禹舜的作品中有著對中國畫圖式的獨特展示方式以及對筆墨與色彩的嶄新演繹方法，通過畫面展現出對宇宙洪荒的思考、對天地哲學的探問，以及對“清靜無為、致虛守靜”“道法自然”的理解，無不帶有浪漫主義色彩和中國文人的詩意審美精神，既表現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宇宙理想，又極具現代的鮮活氣息。這種既有“小我”的深省感悟又有“大我”的宏達博約精神，很好地闡述了中國人“天人合一”“萬物共生”的宇宙觀與“和而不同”的社會觀，使中國山水畫的多元性得到充分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