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

1

楊光林從老家回來，疲憊不堪。四層的步梯他走了十多分鐘。打開門，他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徑直走進臥室，脫鞋，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醒來，家里一片漆黑，他打開燈，手機顯示，晚上十點三十七分。他起身走到客廳扯了幾張紙巾擦了擦汗，接了一杯涼水灌下去，清醒了許多。

現在，他感覺肚子有點兒餓了。走進廚房，一周以前吃面的碗還沒洗，電磁爐上蒸鍋里的面湯散發出霉味，他想到小區門口的小黃牛肉館對付一下。

下樓。外面比較涼爽，楊光林卷起襯衣袖子，邊走邊瀏覽微信。正值暑假，學校沒有什么緊要的事情，上周他在醫院照顧母親，錯過了學校的校本研修課，明天要補一下筆記。教師繼續教育學時，要憑筆記才能到區教育局登記。

楊光林走進小區門口的小黃牛肉館，點了一碗紅燒牛肉粉，然后在門邊的一張餐桌前坐下，默默地盯著手機看。

老板娘把懷里的孩子交給丈夫，迎了出來。老板娘叫黃嵐，二十幾歲的樣子，孩子還在哺乳期。見到楊光林后，黃嵐顯得有些羞澀。她從桶里抓了一把米粉扔進滾燙的水里，轉身用一次性杯子給楊光林倒了一杯茶水。

“你媽媽怎樣了？”她問道。

“今天早上出院，送回家了。”他低著頭，皺著眉頭回答。

“這次住院又花你多少錢？”黃嵐邊撈米粉邊問道。

“交了九千多，報銷了五千多，花了四千多一點兒。”楊光林低聲說著，仍然沒有抬頭。

“唉……”黃嵐欲言又止，轉過身去給米粉加各種佐料。

“有什么辦法呢？”楊光林無奈地說。

“趕緊吃吧，好好休息幾天。”黃嵐把一碗熱騰騰的牛肉粉端到楊光林的面前。

這碗粉，米粉和肉的量都比較多，顯然這里面有額外的情感因素。楊光林低頭吃著，黃嵐已開始收拾門口的桌凳，準備打烊了。

吃完起身，楊光林扯了一張紙巾擦了擦嘴，掃門口二維碼付了錢。

“走了！”楊光林跟黃嵐打了個招呼。

“嗯。”黃嵐目送他離開，原地呆呆站了幾分鐘。

楊光林和黃嵐原本是戀人，相戀八年之久。黃嵐十八歲時在這家餐館打工，一直到二〇二〇年，餐館老板轉讓鋪面，楊光林花錢幫黃嵐把鋪面盤了下來。兩人本想把餐館做起來，好日子也就近了，哪成想楊光林與黃嵐父母見面之后，頓生變故。雖然楊光林是單身，但已四十七歲，與黃嵐年齡差距太大，黃嵐父母態度強硬，不同意兩人繼續交往。

在黃嵐父母逼迫下，黃嵐不得不回去相親。二〇二二年春節，黃嵐與村里一個家境不錯的青年結婚，第二年生下一子。

不僅戀人嫁作他人婦，餐館也易了主。楊光林拿回投資餐館的錢，餐館名字從“嵐光餐館”更名為“小黃牛肉館”。

離開餐館，楊光林慢慢往家走。到了樓下，他停下腳步，仰望星空，長嘆了一口氣。這口氣憋得太久了。

2

第二天醒來，已是上午十點多鐘了。天氣很熱，楊光林洗漱后，準備到菜市場買點兒菜回來，再把家里衛生打掃一下。最近，他沒有正經吃過一頓飯，家里也亂得不成樣子。

淘米煮飯后，楊光林把該洗的洗一下，削一根萵筍，做了萵筍炒肉，收拾完衛生已經到了中午。

房子有八十五平方米，車是一萬塊錢從同事那里買的二手車。工作二十多年了，楊光林沒存下什么錢，卡上最多的時候也只有五位數。

在沙發上休息片刻，楊光林打開筆記本電腦，在學校微信群里搜尋課件，下載，整理完筆記，一個下午過去了。

寫了一下午筆記，晚餐楊光林做了西紅柿炒雞蛋犒勞自己。然后，他想到外面走走，最近，他心里亂糟糟的，他想整理一下思緒。

走到小區門口，楊光林習慣性地往小黃牛肉館方向走去，但他希望看到的黃嵐并不在，只有黃嵐的愛人鄧楓一個人在忙碌。

“楊哥，進屋坐一會兒！”鄧楓喊道。

“不了，我出去走一走。”楊光林朝鄧楓擺了擺手。

鄧楓人不錯，本分老實，對黃嵐也好，如今，楊光林反倒覺得自己配不上黃嵐了。

離開小黃牛肉館，楊光林沿著公路一直走。這是他和黃嵐多次散步的路線，這條路上有他們對未來的憧憬，也有他們悄悄的情話。如今，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走著。

3

楊光林對愛情的向往，對婚姻的追求從來沒有停止過，但希望一次次破滅，從希望變成失望，最后變成絕望。

上大學的時候，他和同鄉地理系的一個女生談過兩年戀愛，兩個人形影不離。畢業后，之前的山盟海誓終究敵不過殘酷的現實，楊光林被六萬八千元的彩禮拒之門外，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孩嫁給了別人。

楊光林家境貧寒，父母身體不好，自己上大學已掏空家底，還欠了三萬多元的外債。為了還債，也為了供弟弟和妹妹上學，他利用周末和寒暑假補課掙了些錢，不僅把弟弟和兩個妹妹供到大學畢業，還買了現在的房子。

妹妹找到了自己的愛人，成了家。不承想弟弟被同鄉騙進傳銷組織，因為涉嫌詐騙，獲刑一年，現在在一家商場當保安。

自從楊光林被舉報在校外有償補課，他再也不敢補課掙錢了。好在校長多次向區教育局領導反映楊光林家庭的特殊情況，楊光林才免受處分，但全區通報批評，三年不能評優。

想到這里，楊光林安慰自己，現在總比在老家好些，至少溫飽沒有問題。找不到媳婦無所謂，村里跟他同齡的人不也有二十多歲還是光棍的嗎？

回到家里，楊光林心情舒暢了很多。

說實話，他很愛黃嵐，在和黃嵐相戀的一年多時間里，他一直堅持晚上睡在餐館里，把自己的家留給黃嵐睡。他也不止一次想過，如果和黃嵐“生米煮成熟飯”，即使她家人反對，也許就不得不接受現實了。但他覺得那樣很自私，愛她就要對她負責，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就應該放手。

4

一大早，弟弟打來電話，說他打工的商場前有個小餐館轉讓，只要三萬塊錢，想跟楊光林借錢，把小餐館盤下來。

“我哪里還有錢？你們兩個讀書是我花的錢，你被抓進去請律師是我花的錢，父母住院還是我花的錢……你是不是覺得我掙錢很容易？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楊光林生氣地說。

“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不想一輩子打工，想自己創業。”弟弟解釋道。

“不要折磨我了，好不好？你要養雞，我買小雞仔給你喂養，不到半年，兩百多只雞，你養得一只不剩。你要栽果樹，我在網上給你買了樹苗，你現在去山上看一看，還剩幾棵？創業只適合勤奮的人，不適合你。”楊光林列舉弟弟的種種不是，一針見血。

“算了，當我沒說。”弟弟掛了電話。

下午，學生張雨馨的媽媽王琪打來電話，說張雨馨被市里的重點中學錄取了，希望楊光林能賞光去家里吃頓便飯。

放下電話，楊光林激動得跳起來。張雨馨很乖，但自從父親生病離世之后，她始終無法從悲傷中走出來，成績一落千丈。是楊光林一次次家訪，一天天陪伴，用慈父般的愛幫助張雨馨從困境中走出來。張雨馨很喜歡楊光林，在他的鼓勵下，她一天天變得陽光，變得自信。經過一個學期的調整，張雨馨就沖到了年級前十名，她被實驗中學錄取是楊光林意料之中的事。

楊光林準備了禮物，是張雨馨喜歡的一套沈石溪寫的動物小說。張雨馨的媽媽王琪準備了一桌子菜，張雨馨把楊光林拉到媽媽旁邊坐下，然后到酒柜里拿來一瓶紅酒。王琪有些不好意思，起身去找開瓶器。王琪是區人民醫院的一名護士，今年三十七歲，人長得漂亮，舉止端莊大方。

楊光林倒了兩杯紅酒，又給張雨馨倒了一杯飲料。張雨馨迫不及待地把楊光林拉回到媽媽身邊坐下，并提議舉杯，感謝楊老師的諄諄教誨和慈父般的關愛。

“感謝你能來，我不知道如何表達對你的感激之情。”王琪起身，舉起酒杯，眼中泛著淚花。

“教書育人，職責所在，你們何必客氣。”楊光林也跟著起身，看著王琪眼淚汪汪的，遞給她一張紙巾。

“張雨馨很喜歡你，感謝你這兩年多來對她的關心、鼓勵和陪伴。”王琪說著，眼淚奪眶而出。

“今天是應該高興的日子，我們一起祝福張雨馨吧，祝她自信快樂！學業有成！”楊光林最怕女人哭了，趕緊提議。

晚飯持續到晚上九點，王琪已略帶醉意，她拉著楊光林的手，一遍遍重復著感激的話語。

“我走了，你們早點兒休息！張雨馨，乖啊！要聽媽媽的話！”楊光林好不容易掙脫王琪的手，起身告辭。

“嗯嗯。我可以叫你一聲爸爸嗎？”張雨馨看著楊光林問道。

“你……你可以叫我楊爸爸！”面對張雨馨突如其來的這一句話，楊光林十分詫異。

“楊爸爸，再見！”

“好孩子，再見！”

5

臨近開學，各種雜事隨之而來。參與學校片內、片外招生，臨聘教師面試，購買教材……楊光林連續忙活了好幾天。茶幾上的電話響了，楊光林嚇了一跳，以為學校又要安排什么任務了。拿起手機，他一看，是王琪打來的。

“楊哥，是我。有件急事跟你商量一下，可不可以請你明天早上九點幫張雨馨開一下家長會？”王琪懇求道。

“我……我不合適吧？”楊光林感覺有點兒難為情。

“最近手術多，我實在走不開。她在七年二班，你就說你是孩子的爸爸。你名字、電話我都報給班主任了，拜托你了！”王琪再次懇求道。

王琪在醫院工作很忙，還時不時外出學習，所以楊光林沒少幫忙，照看張雨馨，給她輔導作業、做飯是常事，但開家長會還是頭一次。

“行吧，我去。”楊光林只好答應。

昨天，實驗中學學生已經到校報到，估計學校考慮到今天是周六，家長都有時間，所以選定上午九點召開家長會。

走進這所百年老校，楊光林心里很舒適。在篤學樓的二樓，他找到了張雨馨的班級，她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他來得早，教室里只有幾位家長。入座后，他把手機調至靜音，從皮包里掏出筆記本。

幾分鐘后，班主任走了進來，楊光林定睛一看，天啊，這不是自己上大學時的學妹林俐嗎？楊光林低著頭，怕自己被認出來。

家長會除了介紹學校的辦學歷史、辦學條件、辦學特色和歷年中考取得的優異成績以外，還介紹了各科任老師，提出了對家長的要求。

家長會結束，趁著幾個家長圍著班主任咨詢孩子住校問題的時候，楊光林準備溜之大吉。

“張雨馨家長，師兄！”林俐喊道。

“林老師好！林妹妹好！”楊光林剎住腳，扭過頭來，笑了笑。

“沒事，只是好久不見，打個招呼，怕你這個大帥哥不記得我了。”林俐還是那樣調皮。

“哪能呢？真是緣分啊，以后孩子拜托你了！”楊光林揮揮手，立刻走了。

晚上，王琪打來電話。楊光林急著給她匯報家長會的情況。

“謝謝你，但現在我不想聽這個。”王琪打斷楊光林的話。

“那……有別的什么事嗎？”楊光林遲疑了一會兒。

“孩子睡了，我想跟你好好說幾句話。”王琪接著說。

“嗯，好的，你說。”楊光林有些忐忑不安。

“我想說，張雨馨需要一個父親，你懂我的意思。”王琪開門見山。

聽到這樣的話，楊光林并不意外，但不知道如何回答。自己雖然未婚，但不僅年齡大她十歲，家境還不好，如何給她們母女幸福的生活。王琪與黃嵐不同，黃嵐是農村的姑娘，能吃苦。王琪出生在知識分子家庭，是獨生女，父親、母親都是大學教授，即便現在喪偶，楊光林也覺得高不可攀。

“楊哥，你在聽嗎？”王琪追問道。

“我在聽。”

“這樣說吧，我需要你，我愛你。”

“不合適，真的不合適。”

“你是不是嫌棄我？”

“不是，是我配不上你。”

“那你的顧慮是什么？”

“我年齡比你大十歲，條件又不好，無法給你們母女幸福的生活。”

“我不在意。我都知道，你為家人付出很多。你為人正直善良，有擔當，是我喜歡的頂天立地的男人。”

“王琪，你聽我說，你年輕漂亮，你可以找一個條件好的。”

“你不要自卑，你很優秀，希望你不要拒絕我。”

“你理智一點兒，我給不了你們想要的生活！”

“這樣，我給你明天一天的思考時間。周一上午九點，我在市民政局門口等你。我相信，如果你愛我，你一定不會辜負我。”

王琪把電話掛了。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一夜無眠。

一大早，楊光林昏昏沉沉地走出小區門口，習慣地走向小黃牛肉館的方向，不自覺地向小黃牛肉館張望。黃嵐正背著孩子在灶臺前忙個不停。

“哥，來吃碗牛肉粉吧。”

“不了，還有事。”

太陽升起來了，霞光鋪滿大地，楊光林直了直身子，向前走去。

他想好了，星期一，去市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