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驚醒時渾身一顫,眼皮還睜不大開,很吃驚自己竟然睡著了。從幾小時前就開始起風了,風最初還算輕柔。但現在,風聲巨大、響亮、無情,就像老電視機發出的刺耳白噪聲。我靜靜地躺著,被睡袋緊緊包裹。帳篷抖個不停,絲毫不受控制。我的心里慢慢形成了一個計劃。我的帳篷室友、“沙克爾頓挑戰”(ShackletonChallenges)的聯合創始人伊恩·霍爾德克羅夫特(IanHoldcroft)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你要出去嗎?”
我確實要出去,而且得快。穿好衣服,我拉開帳篷,走了出去,發現周圍一片茫然,昨天的一切消失在一層白色迷霧中。我朝南望去,那是曾經有山脈的地方,現在只能看到空中懸浮著模糊黑點,像紙上的炭筆素描。雪潔凈而堅硬,我踩上去時發出濕糖般的緊脆聲。我小心翼翼地邁著“宇航員步伐”走出營地,決心為自己尋找一個內心的空間,完全投入此時此刻,享受第一次在嚴寒、100公里/小時風速的暴風雪中保持站立的純粹樂趣。
回到帳篷的時候,我看到霍爾德克羅夫特正在與探險隊長、南極探險家路易斯·拉德(Louis Rudd)通話,他語氣平靜,毫不慌張,但顯然情況并不理想,這并不是計劃中的情形。我們是等風停嗎?還是按照原定計劃收拾東西,滑雪進入白茫茫的天地——一個雪與天空連成一片的大盲區?


這一天是我們冒險之旅的第二天,沙克爾頓挑戰提供的為期2天的極地生存滑雪訓練原本計劃是6天,地點位于挪威西部的芬瑟(Finse)。這是一個被白雪覆蓋的空曠區域,長期以來,一直是那些有南極探險雄心的極地探險家的訓練基地。我們從奧斯陸坐火車抵達,入住芬瑟1222酒店(Hotel Finse 1222)。站在房間的陽臺上,我俯視這片土地:雪鳶靜靜地飄過一片冰凍湖面;在它們后面,一座半埋在雪中的小屋隱約可見,旁邊是一座剛被新雪覆蓋的山峰,它看上去就像一個用絲綢包裹的巨型棉花糖。我深吸一口氣,讓干凈、寒冷的空氣刺痛我的鼻子,思考我為什么來到這里:開始解決我內心那些消極的自我對話,那種絕望的、讓自己消失的聲音曾告訴我,我一無是處。直到中年,我終于決定必須讓這一切結束。

第二天早晨,我們一起吃早餐,進行了任務簡述,然后下到結冰的芬瑟湖(Finsevatnet)面上,這是大多數芬瑟徒步旅行的起點。我被要求走在最前面,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在雪地上滑行,領航的是一支醒目的、令人生畏的隊伍,包括前SAS(Special Air Service,英國特種空勤團)士兵和沙克爾頓挑戰的探險總監拉德。后者破紀錄的極地冒險將成為丹尼·博伊爾(Danny Boyle)即將拍攝的電影的主題。他身后是探險經理溫迪·塞爾(WendySearle)。她曾單人跋涉到南極,并為該組織運營女性專屬的極地生存訓練。我和霍爾德克羅夫特聊了起來。他談到自己創辦公司是受到個人經歷的啟發,包括跑過幾次超長馬拉松,以及在2020年獨自劃船橫渡大西洋。“我發現,每一次經歷都能讓我更多地了解自己。正是這種自我發現的魔力,讓我想把它帶給大家。因為當你在探險中,在身體和心理上都挑戰自己時,你不得不和自己相處,發現自己到底是誰。我認為這會改變你,你會在困難的高潮和低谷——暴風雪、極度疲憊或其他考驗中變成一個稍微更好的自己。”

下午滑雪后,我們在一個山谷中搭起了營地。霍爾"德克羅夫特帶領大家徒步滑雪,爬上一個巖石高原,去送別當天最后一抹陽光。太陽從云后露出,像是藏在薄紗后的光環,照亮了天空和雪地,使其呈現出貝殼般的橙色、粉色和不完全是白色的色調。雪花從最高的山峰上灑下,沿著像幽靈般起伏地形的河流流淌。這是一種幾乎看不見的流動,似乎通向虛無。回到帳篷,我和霍爾德克羅夫特一起吃凍干意大利面,談到了我加入探險的動機。他說,現在越來越多的客人開始坦承自己的心理健康問題,尤其是男性。他表示男性與女性不同,對待探險的態度也有所不同。“男性——不是所有男性——開始時充滿力量和信心。他們會經歷一個信心崩潰的過程。”他特別注意到這一點出現在一些手握權力的男性身上。“他們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扮演某種角色,因此他們習慣于隱藏自己的脆弱和弱點。所以他們帶著極大的勇氣去參加探險,而這種勇氣通常很快就會崩潰。身體和心理壓力暴露了他們的脆弱。”這算是一件好事嗎?霍爾德克羅夫特最終持肯定態度。“因為它促使他們在一種可能從未體驗過的層面上與自己相處。”男性和女性都能從探險中走出來,“感覺更自信,準備好迎接生活中的其他挑戰”。
決定已下:我們將穿越零下氣溫的暴風雪滑雪返回。當我們收拾營地時,一陣粉雪以無情的力量橫掃天際。我挺直雪板,開始滑動,盡管一天的冒險因惡劣天氣而失落,但是挑戰感讓我稍微忘卻了失望。當我們爬上最陡的坡道時,我停在山頂。眼睛瞇著,面龐凍結,我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生氣勃勃——完全沉浸在這片無盡的雪景中。背后,加文·史密斯(GavinSmith)走了過來。他是一個性格溫和的冒險者,40多歲,面帶微笑。和我一樣,他強烈渴望享受這種與日常生活脫節的時光。“這種經歷真的讓你完全活在當下,不是嗎?”他說。我點了點頭:我完全沒有想其他地方,我說,且我說的是真心話。他補充說他正在經歷一段分手。“不過是和生意伙伴分手。這太可怕了——就像離婚十倍那么糟糕。但在這里,我沒有想過這件事。”他凝視著無邊的雪原,穩穩地將雪板插入雪中,準備迎接最后一段下坡。“一次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