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未知的海底世界

1.劇情梗概

在花了數(shù)年時間拍攝地球上一些最危險的動物后，克雷格·福斯特疲憊不堪、情緒低落，并且家庭關(guān)系也陷入混亂之中。他決定暫停自己的事業(yè)，回到家鄉(xiāng)南非開普敦，重返海岸附近的海藻林，這里的神奇的水下世界是他的原點。近十年來，克雷格每天都要在冰冷的海水中潛水，在地球上捕食者最密集的地方之一脫掉潛水服和潛水裝備。他遇到并追蹤的普通章魚最初是他的研究對象，然后成了他的老師，向他展示了人類從未見過的東西。《我的章魚老師》拍攝用時超過8年，拍攝了3000個小時，記錄了獨特的友誼和互動以及前所未見的動物智慧。

2.精彩影評

向著那片深藍

李濛Lemon

深呼吸，再呼吸，讓氧氣流經(jīng)身體的每一個部位。然后扎入水下，借著水流將身體向更深處推進。剛才還是波浪洶涌，此刻卻只剩下靜謐與安詳。

放輕松，再放松，感受大腦在冰涼的海水中愈發(fā)清醒，身體漸漸有了活力，直至抵達無我的境界，成為周圍世界的一個分子，并開始愈發(fā)強烈地渴望親近這個世界。

這就是潛水。與其說它是一項運動，倒不如說它更像一種冥想，帶著強烈的天人合一的哲學(xué)色彩。不依靠力量與肌肉，無須與外力對抗，只是憑著敏銳的感知力和對自然的臣服之心，潛入那片深藍。

克雷格·福斯特花了許多年去拍攝非洲草原上的猛獸，跟蹤當(dāng)?shù)赝林尼鳙C生活。這是一項令人興奮的工作，但也讓人疲憊不堪。惡劣的外界環(huán)境只是一部分原因，更本質(zhì)的是，他感到自己始終是一個局外人，以訪客的身份來到這里，只可遠(yuǎn)觀，卻無法產(chǎn)生什么羈絆。

身心俱疲的他回到故鄉(xiāng)開普敦，通過潛水釋放工作多年積攢的疲憊。這片蔚藍的海水，是他童年的回憶、人生的起點，也是人類生命的原初之地。就像嬰兒在母親的懷中總是很快放松下來，人類無論在陸地上生活了多久，面對大海時總是感到平靜與親切。

克雷格與章魚的初遇頗有些浪漫色彩。蔚藍海底，藻林深處，他驀然撞見一只奇妙的生物。它周身黏滿了彩色的貝殼與石子，頗像一件裝置藝術(shù)品。再靠近端詳，生物受到驚嚇，丟棄“外套”逃跑，才看清楚原來是一只章魚。

我們總是自以為對章魚十分熟悉。因為它頻繁出現(xiàn)在水族館、圖冊里、紀(jì)錄片中……甚至餐桌上。我們知道章魚是軟體動物，它們依靠觸手捕食，遇到危險時會噴出墨汁擾亂敵人的視線。但是細(xì)究下去，似乎人類對章魚乃至軟體動物的認(rèn)知便僅停留于此了，剩下的全是傲慢的刻板印象。我們將生命分成了三六九等，與人類最為相近的靈長類動物似乎最珍貴，因為無論是外形還是大腦，它都更接近人類；其次是貓狗等哺乳動物，它們可愛，與人親近，在人類社會中游刃有余；之后才輪到軟體動物，它們的棲息地距離我們的生活如此遙遠(yuǎn)，外形是如此怪異，它們又是冷血動物，想必既不聰明，也沒有情感。

克雷格帶著孩童般的好奇心開始觀察和記錄章魚的生活，并努力克制自己不去介入它們的世界，盡管發(fā)現(xiàn)章魚被鯊魚襲擊時他內(nèi)心飽受煎熬。整部影片呈現(xiàn)的風(fēng)格相當(dāng)浪漫唯美，仿佛一篇飽含深情的散文詩。拍攝視角摒棄了人類中心主義的立場，擁有一種眾生平等的胸懷。早在達爾文撰寫《物種起源》時，就提出了生物平等性的主張，他否認(rèn)了人類的特殊地位，認(rèn)為人類與其他物種一樣，是從更古老的祖先那里傳承下來的，又有了一些變化。語言、情感、道德，其實和更長的喙、更鋒利的門齒一樣，并無優(yōu)劣之分，都只是演化的結(jié)果罷了。

在片名中，克雷格尊稱這只章魚為“老師”。一方面，他將自己放在了非常謙遜的位置，拋棄那些刻板的印象與陳腐的知識，以全新的視界重新認(rèn)識章魚這一物種。另一方面，這一稱呼充滿了感恩之情，他與章魚之間的情感聯(lián)結(jié)已經(jīng)遠(yuǎn)遠(yuǎn)超越了一廂情愿的浪漫化修辭，甚至超越了友誼的范疇——因為后者帶給他的，遠(yuǎn)比他帶給章魚的更多。

一日為師，終生羈絆。章魚作為“老師”的角色，體現(xiàn)在了方方面面。它首先是他工作上的引路人，最直接也最功利性的成果是，克雷格克服了對工作的恐懼與焦慮，他重新愛上了攝影，重新拾起攝影機拍攝了這部影片。并在這段經(jīng)歷之后，找到了新的奮斗方向，創(chuàng)立海洋變化項目，與一群潛水愛好者為海藻森林提供終生保護。

它也是他的生物學(xué)老師，教會了克雷格“像章魚一樣思考”。經(jīng)過三百多天的觀察與相處，克雷格儼然成了章魚專家，他向陸地上的人們展現(xiàn)了章魚這種生物令人驚嘆的智慧。它的身體可以變化自如，皮膚時而平滑，時而布滿尖刺。它可以呈現(xiàn)美麗的流線型在水中優(yōu)雅暢游，也可以突然長出兩只腳在海底直立行走。面對無比兇悍的睡袍鯊，除了噴墨逃竄，它還掌握了多種“兵法”去應(yīng)對——有時用海藻包裹身體掩人耳目，有時用吸盤吸附周遭的貝殼、石子連綴成堅硬鎧甲，甚至可以騎在鯊魚的脊背上，在對方束手無策時再找機會逃脫。在一只章魚身上，我們驚嘆于自然的奇妙、知識的無垠，并為自身認(rèn)知的狹窄而羞愧。

章魚更是克雷格的心靈導(dǎo)師，引領(lǐng)克雷格完成了一場精神的奇旅。當(dāng)人類從智人演化成現(xiàn)代人，孤獨便成了人類群體性的宿命。這種孤獨源自作為“宇宙唯一智慧生物”的高處不勝寒，也源自人類對自然環(huán)境以及其他物種的一種原罪。我們過于強大，對自然的侵略擴張令其他生物無從招架，促成了地球有生命以來的第六次物種大滅絕。因為手上沾血，其他生物理應(yīng)害怕我們、躲避我們、孤立我們，就像我們躲避瘟疫那樣。

但也正因如此，跨越物種的信任更讓我們感動到戰(zhàn)栗。當(dāng)章魚從洞穴中探出身體，伸出一只觸手去握住人類的手，某種源自生命本源的羈絆開始建立，人之初的情感開始被喚醒。我們不再是一個局外人，而是真正進入了這個世界，成為世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成為生生不息的生命的一環(huán)。在被其他物種接納與信任的那一刻，罪惡被救贖，心靈被洗滌，孤立無援的感覺消弭了，自然母親敞開胸懷再次將我們擁入懷中。在與章魚相處了幾百個日夜后，影片貢獻了十分震撼感人的一幕：章魚張開它的觸手，吸附在克雷格的胸膛上，任由克雷格帶著它在水中漂流。周圍的海水藍得像果凍，繽紛的動植物如同光一般流過，如夢似幻。

告別的時刻到來了，章魚在生命的最后階段，完成了對克雷格的生命教學(xué)。這部紀(jì)錄片以不輸劇情片的流暢筆法，講述了人與動物情感關(guān)系的遞進、克雷格本人的成長以及生命觀的升華。三條線索相互交織、相互成就，引人入勝。

如何看待生命與死亡？這個議題從人類開始學(xué)會運用大腦進行思考開始，一直延續(xù)至今。我們通過藝術(shù)、哲學(xué)、宗教的方式去闡釋和解構(gòu)生與死，可是總有某些時刻，對死亡的憂懼與虛無主義的陰影還是會悄悄爬上心頭。死亡是最終的結(jié)局嗎？生命的意義是什么？世間真的有輪回嗎？章魚的一生，短暫而充實，在生命的尾聲交配、孕育，待卵成熟后，再以孱弱的身體喂養(yǎng)其他生物，回饋這片海洋。在沒有脊椎的軟體動物身上，我們看到了生命強大的韌性——生命不會消失，而是以各種形式存在著，進入自然界生生不息的循環(huán)。在它的身上，很難使用“死亡”這個字眼，那些在海藻林間穿梭的小小章魚，是它為自己的一生寫下的一個充滿想象力的開放式結(jié)局。

我們在這個開放式結(jié)局里，得到了一種慰藉，獲得了對生命的全新體認(rèn)。

（來源：“豆瓣電影網(wǎng)”，2023年7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