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月,讓我們共同關注女性話題。本篇小說原載于2019年的《紐約客》,被認為是“米兔”運動發生以來美國文壇涌現的最“曖昧”、最值得玩味的作品之一。作者試圖從更隱微、更私密的視角來回應新舊媒體上關于“米兔”運動的宏大敘事。這個故事或許能為正在關注女權種種的你提供某些新的視角。
作者簡介
瑪麗·蓋茨基爾(Mary Gaitskill,1954— ),美國女作家。1981年畢業于密歇根大學,獲得英語文學學士學位。短篇小說散見于《紐約客》《哈潑斯》《紳士》等雜志。目前已出版三部短篇小說集,三部長篇小說,一本隨筆集。曾在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休斯頓大學、紐約大學、錫拉丘茲大學等校任教。
瑪
那時候,我認識昆大概有五個年頭了,他和我講了一個在大街上遇到的女人的故事——其實不算是故事,更像是逸聞。昆相信,只要看人一眼,他就能洞察他們最本質的性情;他還相信,用這個方法,他就能知道他們最想聽到什么,或者說,他們最有可能對什么話做出回應。他對這些所謂的特殊能力有些自負,故事就這么開始了。他望見一位神情憂郁的女人——用他的話來說,一位“昔日美人”——在中央公園1獨自行走,就對她說:“你真是溫婉佳人啊!”她應道:“你能看出來,眼光真好!”兩人攀談了幾分鐘,昆邀請她一起喝茶。她接受了。
昆沒有進一步描述她的外貌,只是說她人到中年,看起來很孤單,沒結過婚,沒有孩子,從事公關工作。沒有直觀的描述,但我能逼真地感知她的形象:前臂纖細,手指修長,身體稍向前傾,牽動著他的心神,臉頰的輪廓微微泛光,內心的思緒因眼前這位意想不到的古怪男人而變得敏捷起來。而他也在向她靠近。昆是個善于攝取神魂的人。
他們交換了電話號碼。我問昆有沒有告訴人家他就要結婚了,他說沒有。他沒打算給她打電話。感受到彼此間的吸引力就足夠了,然后把這種感覺留藏起來,就像把發生過的事情錄成視頻存儲在手機里一樣。“她喜歡受虐,但只喜歡輕微受虐。她更想要的是關愛。或許可以用——我也說不準——乒乓球拍打她屁股?然后愛撫她的陰蒂。這就是快感。”他停頓了一下說,“這就是痛感。”
我把這個故事復述給我丈夫聽,他笑翻了。我們倆都笑翻了。之后的好些年里,我們中的一個會冷不丁地壓低嗓子說:“這就是快感!”——我丈夫會做個變態的表情,又做個掐東西的動作——“這就是痛感!”我們倆就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后合。整件事略微有點施虐的味道——虐味不足,反而讓人覺得可笑,但顯然并沒造成什么傷害。
“繼續聯系的話,她不會有好結果。”昆說,“她思想開放,但內心敏感。我和比她年輕得多的女人訂婚了,這對她來說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可能只是想體驗一下,”我說,“要是她寂寞的話。”我很抱歉自己說了那樣的話,但我覺得情況可能真的就是那樣。
兩人終究還是通話了;女的給他打了電話。昆告訴她自己訂婚的事。他說,希望她把自己當作某種守護天使,在精神上看護著她。這讓我和丈夫覺得更加好笑了。但同時又多了幾分隱秘的施虐意味。我笑了出來,心里卻在想:這個女人是否知道——哪怕只是模糊地知道——她正在被人玩弄?她有沒有覺得兩人的邂逅本身就不大對勁,就像感覺一根神秘的發絲劃過臉頰那樣?為什么我當時會覺得那么好笑?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奇怪。因為我不想笑。我感到疼痛。真正的心痛。微妙,但真實。
昆
深夜,我最后一次去了辦公室。出版社不允許我在上班時間進去,我也不想上班時間去,那不大令人愉快。總編交代保安讓我進去,再送我出來。辦公室里的東西都已經打包裝箱運走了;此前,我的妻子取走了我放在書桌抽屜里、裝有應急現金的信封。但就連她也不想踏進辦公室一步;唯一同情我的副總編答應在地鐵站的小賣部和她見面,轉交信封——這個細節乏善可陳,只能說明卡羅琳娜有多厭惡與我以前職業生涯有關的種種。
不管怎樣,我最后一次來到這里,把一株蘭花帶走——幾個月沒按時澆水了,但還是存活了下來——再看看有沒有落下別的小東西。有一樣,實際上有兩樣——算不上特別小的東西,把它們落下的也不是我本人。
第一樣是我的銘牌,奇怪的是,它還貼在我辦公室門外的墻上,正煞有介事地昭告昆蘭·M.桑德斯的存在,但現在已經沒有這號人了。這東西看起來像是個惡毒的玩笑,尤其刺痛我的是那個頭部銳利、也許有些自命不凡的字母M。我走進曾經的辦公室,桌上安放著第二樣意想不到的東西:一個香煙紙盒,原本的圖案上粘著一張貼紙——白底上一個紅彤彤的蘋果——盒子的另一面,用紅粉兩色的字母排列出“日常=選擇”字樣,看上去就像是品牌的名稱一樣。打開盒子,里面不是香煙,而是五根細小的紙卷,特意排得齊整對稱。展開紙卷,上面用華麗的黑體字寫著:“丑陋還是美麗、真話還是謊言、勇氣還是膽怯、善良還是殘忍、愛還是。”第五根紙卷上的最后一個詞是留空的。我不用看,也記得很清楚——清楚到心里隱隱作痛,這種感受就像醫生按壓你的腹部,問“這里疼嗎?”的時候一樣。
多年前,我為一個姑娘做了這個玩意兒,她現在還在我對面的那排辦公室里工作。一個相貌平平的姑娘,棕色短發,雙眸明亮,膚色極佳。她腰身有點粗,但靈活柔軟,帶著農婦般的優雅——自信又謙遜——還有嫻靜的儀態,比絕大多數美女都更勝一籌。她的雙眼以順服而深邃的方式觀察著世界,偶爾閃現出溫和幽默的光芒。她很聰明,比自己意識到的還要聰明,我希望她能學會更積極地運用自身的智慧。
這個香煙盒的靈感來自一次走廊上的談話,當時我們說到了各種選擇和機會。我花了好幾個下午坐在辦公桌前,利用零碎的空閑時間搗鼓出這個精致的小玩意兒。想起自己所下的功夫,想起自己這種老成又孩子氣的做派,以及我想象中她拿到時的樣子,真是奇怪而感人。我邀請她共進午餐,把東西給她,沒錯,我猜對了:她看到香煙盒,不光雙眼,連整張臉都亮了起來,那一瞬間,對她來說,我成了魔法師,給了她一件法寶。她聽我講她自己的事——她是什么樣的人,需要什么,要改正什么——就好像我真是魔法師一樣。“我們要踏上一段旅程了。”我說,確實如此。旅程結束時,她意識到了自己的抱負,并學會如何去實現這種抱負。隨著時間流逝,有其他姑娘出現,我更喜歡和她們打情罵俏。但多年來——差不多十年了——我一直用每天的恭維和定期的午餐和這個姑娘保持朋友關系。我還留有一張她手寫的便條,說我們的午餐是她一周的“高光時刻”。
如今,她退還了我的禮物,不是還給我,而是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如今,她和其他人一樣,成了我的指控者。
臨走時,我把煙盒丟入廢紙簍,又回頭撿了起來,因為不想留下這種代表苦澀情感的證據。我本想扔到街上的垃圾桶里,但還是帶回了家,放進卡羅琳娜找不到的抽屜里。
瑪
二十多年前,我在面試助理編輯職位時認識了昆,他是面試官。那年我三十五歲,做這份工作有點老了;在此之前,我在東村1一家出版社工作,這家機構是個可敬的異類——過了很久,我才意識到“可敬”和“異類”是彼此抵消的。此外,那份工作報酬微薄,我盼著能換一份更好的崗位。我聽說過昆。知道他是英國人,出身“老錢”家庭(父親是銀行家,母親在慈善機構工作),而且性格古怪。不過,看到他本人,我還是大感意外。他起碼四十歲了,但身形纖瘦,像個優雅的少年。棕色長發垂在額頭上——這種少年的發型在他身上卻顯得極其自然。他衣著精致——剪裁簡單,色調中性,但做工精良,柔軟垂順,除了幾乎總是圍在脖子上的那條長絲巾,沒有什么惹人注目的地方。他不算好看,但給人一種意想不到的美感——與此同時,他會微微伸出下巴,張開嘴唇,露出下齒,狹長的臉看起來有些奇怪,像是某種長著巨大顎部的掠食性昆蟲。
面試也很奇怪,正隨意進行著,突然變得尖銳起來。昆問了很多看似與工作無關的私人問題,包括我有沒有男朋友。他一直頻頻叫我的名字——真不必如此——而且語氣親密得有點古怪,但配上他的英國口音,倒顯得嚴謹且得體。這種得體讓人有些困惑,比如,他會打斷我的話說道:“瑪戈?瑪戈,我覺得聲音并非你最大的財富。你最大的財富是什么?”那時我極其尷尬茫然,不知道該不該生氣。我不記得自己說了什么,但知道我回答得很生硬,不太巧妙,然后面試就結束了。
后來,我找到了另一份更好的工作,但每當和別人談話出現昆的名字時(這種情況時有發生)——他的名聲倒是挺響亮的,但說不準是好是壞,好像大家不知道要怎么評價他,盡管他已經在這個圈子里待了很久了——我仍會清楚地記得他的聲音和我的難堪,不明白為什么這種感覺一直跟隨著我。然后,大概兩年過去了,我在華盛頓特區的一次書展上再次遇到了他。當時,我獨自走進某個精心布置的展區,看到他正和兩個時髦的年輕女子擺姿勢拍照,她們倚在他的肩膀上,扮著鬼臉,比畫出幫派手勢1。他看著相機鏡頭,沒看著我,但照片一拍完,他就和她們告辭,向我走來。這次他的聲音不一樣了——充滿單純的善意,如此坦蕩,我還以為他喝醉了,但其實并沒有。他說,我過得好,他很開心,我問他怎么知道我過得好不好,他說有所耳聞——“你買下了一本我看中的書,只有自信的人才會選那本書,你肯定知道我說的是哪一本”——他接著說,就算沒有耳聞,看看我,也能判斷我過得怎么樣。展區里都是名流,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背景處布置了蛋糕、酒瓶和鮮花。那些幫派女孩們相互打著手勢,咧嘴歡笑。這一切都感覺像是祝福。
回到紐約后,我們在一家餐廳見面。這家餐廳曾是文藝界名流聚會的地方,但現在光顧的主要是游客和商人。我們坐在靠墻的厚軟座上;昆告訴服務員他想和我并排坐,這樣說話更方便,然后他就坐了過來,餐具也擺了過來。在我的記憶中,他似乎馬上開口說道(盡管我敢肯定他沒有馬上說這些話):“你的聲音現在真是有勁多了!你整個人現在也是有勁多了!你是直接用陰蒂說話的吧!”他把手伸到我的兩腿間,仿佛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別!”我說,用手推他的臉,掌心朝外,像交警一樣。我知道這會逼他停下來。即使是一匹大馬,通常也會服從那樣擋在面前的手,而且馬比人類重了近一千磅。昆略顯驚訝,坐了回去,說:“你說起‘不’,真是堅定又明確,我喜歡。”“那就好。”我回答道。
我們點了餐。聊了會兒食物。他再次對我簽下的那本小說表示欣賞,各大出版社都把它拒之門外,包括他所在的出版社,理由是該作有厭女傾向(當然了,當時我們不這么說)。他打量著餐廳里的其他人,想象他們靠什么謀生,過得快不快樂。我不由自主被勾起了興趣,他的推測充滿了細節,聽起來很是靠譜。他特別注意到一個壯實的日本男人——一個人吃得津津有味,昂然張開雙腿,一只手把食物往嘴里送,另一只手握成拳頭放在外張的大腿上。昆說,(除了我以外)餐廳里他最想交談的就是這個男人了,因為他看起來就是能做成“大事”的人。但那天晚上,我記得最清楚的主要細節,還是他從我舉起的手掌前縮回去時的表情,不知何故,那種驚訝的服從顯得無比真實,比他伸手到我腿間還要真實可感。
我還記得晚飯后的某個瞬間。他陪我走回家,接著我們相互道別,表現得無比熱情,連一個路過的年輕人都笑了起來,好像被兩個中年人的戀情所感動。我走進公寓樓,樓梯爬到一半,想起來要買牛奶,便又走了出去,來到街角的熟食店。我伸手到冷藏柜里拿牛奶,朝身旁瞥了一眼,看見過道另一頭有個滑稽的男人:他正用一塊很大的手帕挖鼻孔,另一只手在貨架上東翻西找。整個人彎腰駝背,仿佛情感的壓抑都在身體上展現了出來。我認出這個男人就是昆,不禁大吃一驚——他這個樣子和我整晚所見的優雅、挺立的身姿判若兩人。他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沒有看到我,我覺得還是不買牛奶了,直接走人,免得讓他知道我在那兒——做什么呢?看他挖鼻孔嗎?
第二天,他送花給我,我們成了朋友。
昆
我和瑪戈說了,也和弟弟說了,但沒告訴妻子。一開始沒有。我還心存希望,想著事情會平息,至少可以低調處理,這么想也并非毫無根據。起初,這起訴訟不是針對我,而是針對出版社,她想要的只是一筆賠償,出版社也準備給錢了——只要她不聲張指控的內容。她的指控卑鄙又荒唐——正如瑪戈指出的那樣,這意味著她不可能不聲張。“你怎么能確保她不會說?”瑪戈問,“你怎么可能知道她在雞尾酒會上會說些什么?她還會在別的什么場合提起這些事?強奸是一回事,但她去找媒體,舉報你多年前說過的奇怪的話,又是另一回事了。”
瑪戈錯了。她這么說的時候,我就有這種感覺。但看著她端坐在自己對現實的理解之上,一邊自信地說著話,一邊伸手取鹽,豪爽地撒在正在吃的食物上,我終于放心了。我感到她是愛我的。哪怕她也在生我的氣。她借著這個機會告訴我,她有多氣惱——已經惱了好些年了。“你把人當作玩物,”她說,“和人家開玩笑,戳人家一下,就是想看看他們會往哪里跳,能跳多遠。專挑別人的痛處。咂摸別人的痛苦。從法律上講,這個女孩好像沒有立案的依據,但說實話,我能理解她為什么生氣。你沒碰她吧?我是說,沒上床吧?”
沒上床。只是時不時搭搭肩,或摟摟腰。也可能摸摸膝蓋或屁股。關愛罷了。沒發生關系。“我真不想讓卡羅琳娜知道,”我說,“她討厭男性壓迫女性。討厭極了。”
瑪戈笑出了聲。笑出了聲。“你是說你不想讓她知道嗎?”她說,“你?”
我說:“我擔心我妻子。”
她不再笑了。她說:“如果沒有發生性關系,就沒什么好擔心的。”
“但她可以說得好像發生了性關系。或者她只要——聲稱這事讓她看了好幾個月的心理醫生,花了不少錢。”
瑪戈又笑了出來,笑聲更刻薄了——我不知道她在笑誰。
“這事你別聲張,”我說,“我是說,別告訴別人。連托德也別說。”
“我不說,”她說,“你放心。”
瑪
他把手伸進我兩腿間的事,我沒跟多少人說過。即便說了,也只是當作有趣的故事來講,大多數人聽完都笑了。但有一次,有人(我不記得是誰了)說:“你為什么要和這樣的人做朋友呢?”我好像是這樣回答的:“呃,他很執著,人也很有意思。”這是真話,但不是我喜歡他這個朋友的原因。
頭幾個月,我們的友誼幾乎完全是單向的:他給我發簡短、輕松的電子郵件,與業務有關的邀約,還會打電話來“關心一下”。直到我們一起共進晚餐近三個月后,我才開始主動聯系他,而那次聯系一點也不輕松愉快。那時,男友離我而去,找了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上司被炒了魷魚,因為出版了一本明知是偽造的回憶錄;我住的樓房要轉為合作公寓1,但我負擔不起。我打算去看心理咨詢師,但途中地鐵時斷時續地嘎吱作響,接著停了下來,燈不亮了,車廂熱了起來,最后車子似乎徹底熄火了。所有人都困在悶熱黑暗的車廂里,咳嗽,走動,發牢騷,差不多半小時后,那玩意兒才重新啟動,勉強爬行到下一個車站,我們被放了出來,爭先恐后地沖上樓梯出站,爭搶出租車。我沒搶過別人,這次失利成了壓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打電話給咨詢師取消了預約,接著又打給一位朋友,她那會兒正在上班,在電話里聽到我因為錯過心理咨詢而啜泣起來,覺得難以置信,說了句“我很忙!”就掛了電話。
這一切都讓人緊張,但不足以說明我當時的感受——那感覺就像打開一扇活板門,掉進滾燙的混沌之中,緊抓著的支撐物從手里脫落,我不斷下墜,變成了沒有意識的東西,一個裝滿恐懼和痛苦的容器。看著周圍的行人精力充沛、目標明確地來來去去,我害怕極了,于是在人行道上坐了下來,把頭靠在離我最近的一棟建筑物的墻上。我坐了幾分鐘,等著心跳平緩下來,這時我想起了昆。不知道為什么。心跳平靜得差不多了,我給他打了電話。他迅速而歡快地接了起來。我不記得對話的所有細節了,只記得我說自己病態,一無是處,而且“大家”對此都心知肚明。“大家是誰?”昆問。“就是大家,”我說,“我認識的人。”“你怎么知道他們這么想?”他問,“他們告訴你了嗎?”“沒,”我答道,“他們沒說。但我看得出來。我就是能看出來。”昆又開口了,語氣里滿含令人驚訝的情感。“我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他說,“也不知道你為什么要在意他們的看法。但你一點也不病態,或一無是處。你是個可愛的人兒。”這就樣,我不再繼續下墜。這個世界以及所有穿梭其間的人又變得清晰可辨了。我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別費事去坐地鐵了,”他說,“打車來我辦公室。我在樓下等你,一起去喝茶吧。”我們一起去了。沒有身體上的觸碰,也沒談到性。我們喝茶的時候,他一邊聽我訴說,一邊凝視著我,目光溫柔又專注。
昆
要是大家能看到我和指控者之間的郵件,我相信他們會感到無比錯愕。我妻子一遍又一遍地說,我實在太“蠢”了,竟然用公司賬戶發送帶有調情意味的私人郵件。她從不用工作單位的服務器進行任何私人交流,不管這種交流在精神層面上有多純粹。我很少在她發火時和她爭辯,但我相信這些郵件是我最好的辯護,哪怕它們有那么一點點的曖昧。因為它們展現了人與人之間的吸引、愉悅,甚至感激——不是友誼是什么?
凱特琳·羅比森是我的朋友,相識了十一年。沒錯,有一陣子她是我的員工。在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說是我的門生。但她終究還是我的朋友。來我家參加過派對。見過我的妻子和孩子。
凱特琳·羅比森來我們出版社工作時,才二十四歲,她是個相貌平平、表情怏怏的年輕姑娘,發型單調無趣(棕黃色頭發),打扮毫無性感可言,我喜歡就此開她玩笑。我能感覺到她對我的調侃頗為惱火,但她開得起玩笑,我挺喜歡她。她肯定也知道這一點,沒過幾個月,她開始反過來取笑我,管我叫“直基佬”1“花花公子”,還有“娘炮”——真調皮!她潑辣得有些出人意料,她隨口甩出這些俏皮的綽號時,瘦棱棱的屁股好像變得圓潤了些。
凱特琳知道我是對的。她終于決定改變發型了,就問我:“那你覺得什么樣子好看?”語氣有些嘲弄,但我知道她是真心求教,就回答了她的問題。她接受了我的建議,形象至少提升了三分。也許是因為這樣,當我提出陪她去購物時,她興高采烈地答應了。
我們沒去什么高檔的地方,她當助理掙得不多,而且,折扣商店更吸引我,有時候我自己也去那里買東西。我是個喜歡淘便宜貨的人,我發現她也喜歡這樣。下班后,在商場的打折貨架和特價商品區里翻翻撿撿,她內在的活力被激發了出來,我能感受到她體內那個“小馬達”。這個姑娘有野心,愛虛榮,講實際,實際到了有些不堪的地步:這種不堪正是她的性感之處。“這件看起來怎么樣?”她穿著緊身T恤或鉛筆裙,一遍遍地問我。我就會說:“轉過來,讓我看看。”這事的樂趣就在于她觀察我的反應心領神會時流轉的眼波,在于她開始發表的意見。時隔多年,我不敢說自己還想得起她說了什么(只記得她喜歡老劇《甜心俏佳人》2,還能引用一些極為曖昧的臺詞),只記得她的話別具風味。她談到了正在約會的男人,我告訴她自己追求卡羅琳娜的經過,還有我們的婚禮。后來,我給她發了一封郵件,信里寫道:“你加上我,就等于靈丹妙藥!”她回復說:“味道好極了!”
瑪
我們逐漸形成了這個有趣的習慣,我和昆。我有點怕坐飛機,之前很長一段時間都非常懼怕飛行。那段時間,我每次登機前都會給昆打電話。我問他覺得這趟航班是否會順利,他會說:“我接收一下信號。”他停頓一下,有時候時間還挺長。然后,他會說:“沒問題,瑪戈!”或者說:“我想不會有事的。”要是電話打不通,我就會在他的語音信箱留言,而他幾乎總會在航班起飛前回復我。偶爾幾次他沒來得及回復,我也會在落地時收到他的語音留言,他安慰我說:“你很安全,親愛的。落地后給我電話。”有一次我聯系不上他,就打給了托德,我嫁的那個男人。昆大發雷霆。“你打電話給他?他對飛機一無所知!”
這是他最喜歡做的事:就一些莫名其妙、無足輕重的小事給出建議——那些小事總是奇怪地緊挨著人的心窩,有時候又惱人地壓在心頭。我可以隨時給他打電話,只要可能,他就會放下手頭的事給我建議,比如,是否應該就某件困擾我的事和朋友對質,是否要化某種風格的妝容去參加某場派對,我丈夫與某個朋友的關系是否意味著他對我不忠。我們從來不會聊很久,因為昆的意見總是即時、可靠的,大體來說,還是富有哲理的。
和他保持這種關系的人不止我一個。我和他在餐廳見面,他剛和一個女人打完電話——她在電話那頭哭訴丈夫出軌。我和昆去劇院看戲,他告訴我有個女孩給他發短信——她的對象說了些話,她想聽聽昆對這些話的看法。我去昆的辦公室,發現他被一群女孩子圍著,其中一個哭哭啼啼:“噢,昆,我覺得太丟人了!”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給她提了建議。至于到底提了什么建議,我想不起來了。只記得那種哭泣不加掩飾,毫不羞愧,其他女人溫和平靜,昆的嗓音堅定有力,房間里灑滿了陽光,仿佛這是一處避難所,所有情緒都能在此得到宣泄和紓解。
在那倒霉事發生前,我要是生昆的氣,就會時不時回想起那個瞬間,想起那種敞開心扉的感覺,滿室的陽光,以及毫不掩飾的情感。我還會想起我們談論性時那開心而奇怪的體驗,想起他不斷哄騙我,要我告訴他自己都做過什么或喜歡做什么,我一般都不肯說,但有時候,出于某種原因,又會讓步。比如,在一次漫長而無聊的火車旅途中,他問我,在口交中,誰先達到高潮重要嗎?為什么?這個問題引發了一場比預期更長的對話。我已經很注意自己的措辭了,但聊到一半時,一位不大修邊幅的老婦人從座位上轉過身來,沖我咧嘴大笑。我想起昆曾在位于中央公園附近的豪華公寓里舉辦一場派對——我將在那里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尚達人妻子和他們的有錢朋友——派對開始前,我打電話給昆。我為穿什么衣服而發愁,他卻說:“你穿什么都很合適。你是到愛你之人的家里來。”我想起有一次,他說起女兒露西亞:她六歲就能畫得很出色,達到成人水準,還會寫詩,雖然她就讀的學校人才濟濟,但她的詩畫足以讓她脫穎而出。當時我們坐在出租車里,正聊著天,他問能不能把頭靠在我大腿上。我說“可以”,然后他就這樣做了。他說:“能讓我足夠信任,一起做這件事的人可不多。”這沒什么曖昧的。我沒撫摸他的頭,也沒做別的。他只是橫躺在座位上,后腦勺枕著我的大腿,引述他家小姑娘寫的詩句。這感覺很好。
像這樣的時刻有很多,更不用說他總是在工作和情感上支持我,甚至還幫了卡特一把——卡特是我十二歲的外甥,家在奧爾巴尼1,有母無父,常常郁郁寡歡。有一次,這個孩子來家里做客,隨后發生的事格外令人沮喪——那時我單身,不知道該怎么對付一個憤怒的十二歲男孩——昆自告奮勇地挺身而出,強行帶這個孩子外出游覽。這趟出行令人大開眼界,他們參觀了大都會博物館的武器與盔甲展,還順便去電子游戲機廳玩了一趟。“他太酷了。”卡特說。
回想起這些事情,我會問自己:為什么這么生氣?
都是以前的事了。那倒霉事發生后,我再次回想起他辦公室里那平靜安寧的時刻,陷入沉思:當時在場的女性中,有一大半都已在不斷流傳的在線請愿書上簽了名,她們接受采訪,要求出版社解雇昆,提起訴訟尋求賠償,揚言要抵制任何膽敢雇用他的公司。她們也很生氣。
昆
確實,我喜歡吹牛,也喜歡到處撩撥。而瑪戈呢,她在性觀念上很開放,但在道德方面有些嚴苛。我記得自己曾逗弄瑪戈,說我在休斯頓轉機時,說服了一個剛認識的女人分享她自慰時的內心活動。有意思的是,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瑪戈說:“她沒狠狠扇你一耳光嗎?”
“沒,”我愉快地回答道,“我很有禮貌。慢慢地引入話題。那會兒我正準備登機,我們聊得很愉快,她跟我說了很多自己的事。你知道的,我們只是萍水相逢,以后不會再見面了,所以……”
“我還是不懂她為什么不打你一巴掌。”
“我可以告訴你為什么。她是個大塊頭的女人,體型龐大。嫁給了一個職業橄欖球運動員——這是她和我說的。我比她矮了好幾英寸,瘦得像只螳螂,小不點一個。我對她來說根本構不成威脅。”
瑪戈沉默不語了;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荒唐挑釁冒犯了“瑪戈牌”的道德觀。我還能感覺到她滿腹好奇。
“其實很多人愿意回答這樣的問題,如果他們夠坦率的話。只要用正確的方式提問就行。”
“那她和你說了?”
“對。她說了。”
凱特琳也喜歡挑逗人;我們的關系有一部分就是互相撩撥。我不喜歡談論自己,因為通常沒什么必要。絕大多數人都渴望別人向自己提出有洞見的問題,以便有機會發掘自己的想法。年輕女性尤其如此,大家希望她們凝神傾聽一個又一個沉悶、自戀的男人高談闊論,卻沒人聽她們說話。但凱特琳與眾不同。是在哪里來著?一場圖書簽售會,舉辦地點是某家夜總會還是畫廊,旨在展示出版業很少或從未有過的迷人魅力。凱特琳舉起一杯粉色的飲品,送到涂著淡紫色口紅的唇邊,說道:“你從來不談論自己。你總是轉移話題。”
“并非如此,”我回答道,“我可坦誠了。”
“胡說八道。”她笑了。
“想問什么就問吧!”
我的記憶到這兒有點滯澀了,可能定格在了某位英俊的臨時服務員送來的開胃小吃上——那些服務員工作的時候,總帶著一種受損的尊嚴;凱特琳花了好長時間卻什么吃的都沒選,我以為她忘了這個話題。但是,隨后她一臉嚴肅地開口了:“怎樣才能更好地了解你呢?”
我真的很驚訝,想都沒想就應道:“女人怎樣才能了解男人?”
她一臉茫然,所以,過了片刻我就替她回答了:“多和我調調情。”
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然后,有人打斷了我們,談話就在她精彩定格的表情中結束了。不知是在那天晚上遲些時候,還是在某個幾乎一樣的“事件”過后,我們同坐一輛出租車,我問她:“你不覺得性是人格的核心要素嗎?”
“我不知道,”她說,“人是復雜的。”
這是我更喜歡瑪戈的原因之一。在回答這個問題時,她是為數不多毫不猶豫說“是”的人。莎羅娜也是這樣,不過,她是從一個全然不同的角度給出肯定答案。莎羅娜方方面面都和別人不一樣。
瑪
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昆發火,只不過是因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覺得自己像瘋了一樣。那時,我們在參加晚宴;他在和大家聊天的間隙,給一個女孩發短信出主意——她因為約會對象想見其他女人而心煩意亂。“你覺得她應該給那個男的自由,還是說不,不允許他這么做?”他問我。
我說,不知道,我又不認識她。
“我和她說了,我在問《療愈內心的蕩婦》的編輯瑪戈·伯蘭德的意見。她喜歡那本書!”
我說:“我不認識她。”
食物在桌上遞了一圈,大家開始閑聊。昆回答了坐在我們對面的一個人提出的問題,又低頭看手機,側著身子對我說話。“認不認識她無所謂——這個問題顯而易見!你男朋友想和別人約會——”
“兩人談了多久了?”
“才幾個星期。”
“幾個星期?我會甩了他。”
“好吧,我會和她說:‘瑪戈·伯蘭德表示——’”
“不,不要!”
“為什么不?這對她意義重大,你——”
“這是她的生活——她應該自己想清楚!”
昆把手機塞回口袋。“已經和她說了。”
我坐在那里,莫名地憤怒。之所以莫名,是因為自打認識昆以來,我就一直被這些“微歧視”1(多么荒謬的詞語,但又多么準確!)逗得開心,也看著別人被這些“微歧視”逗得開心。
許多人都覺得昆有意思,而且不僅是出版界的人。他每年舉辦兩三次盛大的派對,這些聚會快活又刺激,云集了來自藝術界、電影界、時尚界、評論界、文學界、醫學界、當地政界(比較少見)的人士。他偶爾會邀請一位當天在路上邂逅的美女,她也真的會來——都是些一臉驚羨又令人驚艷的女孩,剛剛二十出頭,來自東歐或埃塞俄比亞,幾乎不會說英語,但不知何故,相信這位奇怪、纖瘦的男人值得她們花時間去結識。在這些派對上,你永遠不知道身邊坐的是誰——可能是一位經營假藥制造公司的青年才俊,一位時運不濟的干癟藝術家,或是一位來自冰島的優雅女作家——也不知道他或她可能會說什么。有一位常客,是為在線藝術雜志撰稿的年輕女士。昆邀請她來,顯然是因為她曾用蒼蠅拍打了他的臉幾次,她隨身攜帶蒼蠅拍,目的很明確——打那些惹惱她的男人。她第一次上門時,昆的妻子卡羅琳娜熱情地迎接她:“噢,‘蒼蠅拍小姐’,很高興見到您!久仰大名!”她果真帶來了蒼蠅拍;整整一晚上,她在昆自己家里不停地拍打他,而昆則被拍得滿臉通紅,極為快樂滿足。
但對自己丈夫和其他女性的奇怪關系,卡羅琳娜并不總是如此寬容或一笑而過。也許她從來都不是這樣。卡羅琳娜和昆訂婚后不久,我見到了她,當時我和托德與這對夫婦共進晚餐。她給我留下了出奇鮮明的印象;她在一家時尚雜志當助理編輯,比昆小了將近二十歲,我本以為除了她的美貌,不會對她有什么深刻的印象。當然,她確實很美,而且美得極其優雅。她有一半韓國血統,一半阿根廷血統,兩邊都家世顯赫;她的家族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郊外擁有大片土地。她舉手投足間既有靈動的風韻,又有沉靜的氣質。她把頭歪向一邊的姿勢突出了臉部線條的純凈,兩眼長長的,機敏里透著坦誠又無旁騖的神采,更彰顯了眼型的不同尋常(宛若向上傾斜的淚珠)。晚餐期間,她話不多,但挺直身體,聽得很專注,仿佛她的身體是一根天線,眼尾上翹的眼睛似乎和耳朵連成一體,變成一個單獨的器官在運行。哪怕不怎么說話,哪怕只有二十七歲,她也是一位不容怠慢的人物。
盡管她給我留下了這樣的印象,但隨著這兩人訂了婚,又結了婚,卡羅琳娜很快就從我的生活中淡出——即便在讓昆當上父親的時候。(他對這一人生新篇章感到欣喜若狂,每個階段都令他著迷:流淌的乳汁,妻子前所未有的、發自天性的溫柔。“我以前從未如此注意過乳房,”一次午餐時,他居然喋喋不休地對我說,“但現在到處都能看到它們,我愛它們,贊美它們,尤其是她的乳房!”)我時不時會在派對上見到卡羅琳娜,偶爾會在朗誦會上遇到她,她有時會帶上小露西亞。露西亞極為引人注目,有著和她母親一樣的純黑色頭發,一雙大大的如同動漫人物的眼睛,仿佛在凝視著另一個更美好的世界。我和卡羅琳娜一直相處融洽。不過,有天晚上我和他們一家三口吃便飯時,卡羅琳娜著實讓我吃了一驚。那年露西亞五歲大,用餐時突然朝父親發起火來,甚至開始大吵大鬧,還用小拳頭捶打昆。“她累過頭了。”昆解圍道。他們家就住在附近,昆決定先帶她回家。我不解孩子為什么不高興,卡羅琳娜聳了聳肩。
“她是女孩子,”她說,“我覺得她和我一樣,不喜歡看到爸爸和遇到的每一個女人眉來眼去。你沒注意到他是怎么對待女服務員的嗎?”那會兒她快四十了,眼里那種無旁騖的機敏已經磨鈍了,身姿也不那么挺拔了。但依然有一種靈動的美艷。
“和你說一聲,我和昆之間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我說,“他是我的好朋友。但沒曖昧過。完全不是那種關系。”
她說:“謝謝你,瑪戈。”她說得簡單又誠摯,我竟有些驚訝。她的丈夫居然讓這位光彩照人的美女,他孩子的母親,嫉妒一個五十開外的老娘們兒。
其實沒什么好驚訝的。昆有時會勾去比我還年長的女人的魂魄。有一次,我們去參加一場雞尾酒會,主人是一位待人熱情、鍛煉有素的女士——臉上皺紋深深,頗有風韻,一頭灰白發略顯凌亂,紅唇膏涂得大膽又自信——她用近乎親密的擁抱歡迎昆的到來,還握著他的手,一起悄聲細語地談論瑣事。他們分開后,我和昆朝酒水臺走去,他向我簡要地介紹了她的生活:記者、外交官的妻子、母親、環境清潔志愿者。喝了幾分鐘后,他告訴我,那位女士和她丈夫還有性生活,但只在特定情境下進行:丈夫假裝闖入公寓要強奸她,她則拼命用大腿和骨盆底肌肉把他推出自己的身體。“我想她應該做得到。”他說,“這姑娘身體強壯,瑜伽練得很猛!”
“聽到這些你性奮嗎?”我問。
“不,不怎么性奮。”他的語氣平淡,像法官在裁決一樣,“但我很感興趣。這有助于我了解她。知道這些情況后,我覺得能更好地幫她處理婚姻問題。他們最近遇到了些麻煩。”
他說這話時一本正經。
昆
莎羅娜像是徑直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走出來的姑娘。她就連著裝打扮也是那個時代的風格,而且并非刻意模仿。我從未見她穿過褲子;她只穿半裙或連衣裙,剪裁樸素,但搭配上高跟鞋和靴子,平添了一份性感。她的發型和指甲都無可挑剔。心形臉,黑黑的大眼睛,里面隱藏著一種渴望釋放的神情——在她的目光里總有一種熱烈的、尋覓的沖動。她不算真正的美女,但笑起來很美,就連皺眉頭也好看。對她而言,性是一切的核心,正因如此,她才拒絕在言談中提及性,或拒絕別人見到自己時“性想聯翩”;對她來說,這一核心是“神圣的”。一次在書店舉辦的朗誦會結束后,她在談話中用到了這個詞。我先是問了她男朋友的情況——最無害的開場問題——大多數姑娘聽到后都會開始信任我,或想要給我留下好印象,但她卻用略帶責備的目光看著我,堅定地說:“這么問可不合適。”話雖如此,她那溫和直率的眼神和嗓音,反而比我的問題更顯親密。我問她有沒有宗教信仰,她笑了笑,然后說沒有。我又問她祈不祈禱。她的表情變了——內心某種變化的征兆。“是的,”她說,“我祈禱。”我告訴她自己每天都會祈禱。我說:“我想了解一個人的真面目,就會先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他們祈不祈禱?”
“你想知道我真正的樣子嗎?你才剛認識我。”
“是的,我想知道我在和誰交談。”我們說起了剛才那位朗讀自己作品的作家——她覺得他是個裝腔作勢的人。我不同意,但也沒有大加反對。我問她在場的人里有沒有想要結識的。她說:“并沒有。”
從這以后,她多次接受了我的午餐邀請。她喜歡談論書籍。她喜歡我贊賞她的智識,我的贊賞倒是發自真心的——她確實內心細膩,又有洞察力。她在一家發表書評的藝術雜志做乏味的助理工作(我認識她老板,一個討人厭的家伙),當她可以施展自身才智——以一種低調、堅定而非招搖賣弄的方式——的時候,我能感受到她的快樂。我相信她也意識到,我是個值得深交的好人。
那時候,我和凱特琳已經做了一陣子朋友了,但我們的關系時不時有些緊張,針鋒相對——甚至有些令人生厭了。她愛上了一個不怎么看得起她的男人;這顯然是虛妄的迷戀,我勸她放手。她堅持認為自己的感情是正當的,我說,如果真是愛戀的話,她應該祈禱,搞清楚對他倆來說什么是對的,然后付諸行動。每次見面,我都提醒她為此祈禱。
結局不出所料——老套而沉悶的災變。她好像有些怪我,我只能認為她之所以遷怒于我,是因為我目睹了她持續而緩慢的受辱過程。即便她后來找到了新男友,那次被分手的苦澀滋味還留在她心中,因此,她在我面前表現得有些奇怪。她發明了一個小游戲:如果我必須佩戴一個圓形小徽章,上面用一個詞來表明我的身份,這個詞會是什么?浪蕩子?偷窺狂?討厭鬼?她挑選的詞有輕有重,每天都不同,我給她選的“徽章”也一樣:自戀狂。投機者。愛哭鬼。我記得聊這些的時候,她笑得好像喝醉了一樣,我從來沒醉過,但我們互撕互懟的時候,有一種熏熏然陶醉其中的感覺。
總之,我們繼續一起共進午餐,互相傾訴心事。她接受我在工作上給出的建議(我幫了她大忙),她呢,慢慢地也開始在莎羅娜的事上給我出謀劃策。最后,我幫她在一家文學經紀公司謀得一份好差事。離職前一天,她問我還會不會邀請她參加派對。我說:“只要你還和我調情,親愛的。”我們確實還繼續調情,但主要通過電子郵件來交流。偶爾一起吃頓午飯。但我沒再請她參加派對。有人更好地填補了她曾經占據的位置。
瑪
有那么多好笑或糟糕的故事,講起來就停不下來。有個十九歲的女孩,每次(a)拉屎或(b)和男友做愛都會給他發短信。還有個女孩,一自慰就給他發短信描述自己的性幻想(“好吧,現在不好打字,因為我手抖得厲害……”)。有一次,我們參加一位年輕女作家的作品朗誦會,有人把昆介紹給她,他把手伸到人家面前說:“咬我的拇指。”那位冷靜自制的女士厭惡地看了他一眼,轉過身去。我問:“你為什么這么做?”他毫不在意。“她挺可愛的,”他說,“但不好到手。”他聳了聳肩。
他行事荒唐,同時又帶來如此獨特、令人沉醉的快樂。有一次,我和丈夫都有些情緒低落,說起我們認識的每個人,從根底上說,好像都不快樂,至少都不滿足。“除了昆。”我說。“除了他。”托德表示同意。然后,他做出“變態昆”的表情,引經據典道:“蜂兒吮吸的地方,我也在那兒吮啜!”1我們都笑了,然后坐在那里,默想著昆那種不同常人的幸福。
他有什么好不幸福的呢?他有光彩照人的妻子和出類拔萃的孩子,自己是編輯中的佼佼者,出版了當下一些最好作家的作品。他看中的往往是有才氣的小眾作家,而非重量級人物,但作品質量毋庸置疑,有些還擁有忠實的讀者。他們中的許多人起初在出版界都不被人看好。但昆對他們深信不疑,滿懷熱忱,甚至在道德上也認同他們:他會說“她在為良善而奮斗”,或是“他在為性自由而奮斗”,或是“為真相而奮斗”。(說來奇怪,德行對昆來說很重要。他會根據人們的道德品性來分析和批評他們;“以自我為中心”是他最嚴厲的指控之一——他那么慫恿大家談論自己,這實在諷刺。)昆會提攜這些“奮斗者”,支付給他們遠超常規比例的預付款,并在他們成功時歡欣鼓舞。這種情況經常發生,結果,那些大家都看好的作家,也就是說,大家都競相爭奪的作家,最后也來找他了,而不需要他花費多大力氣去網羅他們。
我記得曾和他一起去參加其中某位作家的出版慶祝會,那是一位年輕的黑人男作家,昆已把他打造成了名人(“用幽默和格調為正義奮斗!”)。慶祝會在一家畫廊舉辦,里面正在展出某位專門模仿古老名畫的畫家作品:她把原畫中的白人形象替換成有色人種中的名人。我和昆在他的辦公室里碰面;當時我穿著裙子和高跟鞋,拎著購物袋和小手包。他堅持要幫我拎購物袋,哪怕我在畫廊門口就會寄存起來,他還是覺得購物袋破壞了我的形象,而且他很樂意“為我效勞”。我同意了,然后他說,他覺得小手包也不該拿,理由是,雖然它小巧精致,但會讓我顯得不那么瀟灑。“我需要小手包,”我說,“我的錢包和口紅都在里面。”
“那我來拿吧,”他回答道,“放這里。”他指了指他西裝內側的口袋。
我猶豫了一下。
“你今晚真是魅力四射,”他說,“但那個小手包減損了你的風采,讓你看起來多了份普通,少了份迷人。我想看到你走進房間,整個人散發出灑脫的氣息。”
我笑著說:“但要是把錢包給了你,我就不瀟灑了。因為你掌控了我的錢包。”
不過,他說得對。沒有小手包,我看上去更瀟灑,也會更覺瀟灑。尤其是在我們跳舞的時候;現場有個很棒的唱片騎師,我們跳了好幾個小時。
昆
凱特琳離職后,一位名叫霍頓絲的姑娘接替了她的準秘書職位。實際上,凱特琳向我推薦了她;我不記得個中關系了,但他們彼此認識。說實話,我更喜歡霍頓絲:她更自信,但沒那么大的野心,也更漂亮,總之是個尤物(深藍色的大眼睛,豐滿的小嘴,優雅的脖頸,鬈曲的頭發,悅耳的嗓音)。我想可能是習慣使然,我偶爾會安排帶她一起去逛街購物,可能是因為霍頓絲太漂亮了,我忍不住會去稍微高檔一點的商店。我們最后一次外出購物時,她試穿了一件T恤,讓我到試衣間里去看看效果怎么樣。
她站在那里,風華正茂,對自身魅力信心滿滿,整個人在商店的豪華燈飾下熠熠生輝。T恤很合身,我本想這么說的。但我沒開口,而是隔著衣服和胸罩觸摸她的乳房,手指繞著乳頭打圈。我們倆誰也沒說話。我不記得當時她臉上的表情了,只記得自己的手指在動,她的乳頭有了反應,堅挺起來。靈丹妙藥。味道好極了。
那一刻只有短短幾秒,然后我給她買了那件T恤,繼續一起度過下午的時光。但我們的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更親密了,從打情罵俏轉變成真誠、甜蜜的友情。出于某種默契,我們再沒去逛過街,我也沒再以那種方式撫摸過她。但我們有時會共進午餐,甚至在我的辦公室里,我們會一邊聊天,一邊手牽手。我很喜歡這樣。
我把這事告訴了莎羅娜,這么做可能有點蠢,但我當時并不是這么想的。我想考驗她,想要她明白我的意思。那會兒我們說到了“神圣”一詞,談起這個詞對她意味著什么。她說,“神圣”意味著某種言語無法形容的東西。它是超越了日常生活但又通過日常生活表達出來的東西。我表示同意。接著,我告訴她霍頓絲和我之間發生的事。我說,在某種程度上,這事對我來說就是神圣的。
她的臉色變得非常平靜,雙眼圓睜,問我霍頓絲在出版社里做什么工作?多大年紀?會不會繼續在出版社工作?最后,她問:“為什么這事對你來說是神圣的?”
“我不太清楚。就像你說的,難以言表。但我感受到了。對她的美麗,對她生命的存在感到敬畏。對這種怪事居然會發生感到敬畏。我們走到了情理可容的邊界,卻沒有越界。”
“你覺得她什么感受?”
“應該和我差不多吧。不算很享受。但心甘情愿。了解我的需求。”我告訴她,我覺得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而這正是它的特別之處。我問她是否明白這一點。
她遲遲沒有回答,最后說:“我想我明白。但希望你知道,那樣碰我絕對不行。”
“絕對不會,”我誠實地說道,“我絕不會那樣碰你。”我把手伸到桌子對面,握住她的手。我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她那只被俘獲的手慢慢放松下來。我把她的手翻過來,忍住想要親吻的沖動。服務員拿來了賬單。大獲全勝,我心想。
瑪
奇怪的是,盡管最終,呃,搞垮昆的是凱特琳,但我從未聽說過她。我想我也沒見過她,但我見過無數圍著昆打轉的年輕女人。莎羅娜倒是見過一次,她的事也聽說過不少。(她不是很單純嗎?不是很特別嗎?不是像徑直從五十年代走出來的嗎?但顯然她只是個典型的九十年代女孩,包括她那取自流行歌曲的愚蠢名字。)他倆的“友誼”快結束時,昆居然給我發了一些本想發給莎羅娜的短信,問我有何看法。有些短信是赤裸裸的挑逗,有些則近乎乞求——其中有一條,昆把莎羅娜不愿更多地“分享”自己比作共和黨控制的國會拒絕分享社會財富(我明確告訴過他那條短信不要發)。我們可以用一整頓午飯的時間來分析莎羅娜的行為,特別是她為什么不讓他撫摸背部,甚至不讓他挽著胳膊帶自己穿過房間。翻來覆去都是這樣的對話:我給昆講尊重他人、恪守界限的道理;他不明白為什么有人如此“看重”自己,并宣稱他永遠不會拒絕朋友的需求。我反駁道:“如果我要你每次見到我都跪下來親腳,你會怎么做?”昆說他愿意。我說那可太尷尬了。昆說他當場就會這么做,然后真的在餐廳地板上跪了下來。見大家都盯著自己看,他解釋說:“我在滿足我親愛朋友的需求。”他還想親我的腳。我不得不大喊:“停!”但忍不住笑了起來。
莎羅娜的事,我都聽說過。但直到訴訟發生,我才知道有凱特琳這號人物。“你做了什么?”我問,“你覺得她為什么這么生氣?”
昆聳了聳肩。“她問我要怎么做才能獲邀參加我的派對,我告訴她得多和我調情。我想這當真冒犯到她了。”
當然,報紙上的報道列舉了昆更多的罪狀,其中包括凱特琳還在他手下工作時,給她發了一段男人打女人屁股的視頻。我在這件事上對他表示同情,大家都很震驚。我說:“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可怕。但我認為事情并非真是那樣的。他可能問她在性愛方面有什么喜好,她說自己喜歡打屁股。對他來說,給她發一段打屁股的視頻再自然不過了。沒錯,這么做還是太粗俗了!”我承認。“但是——”
昆說:“我根本就沒問。是她自己告訴我的。我發的也不是什么色情視頻,而是某部老西部片的片斷——約翰·韋恩1在打一位女演員的屁股!”
指控昆打了自己屁股的人,甚至都不是凱特琳。而是另一個女人在接受《泰晤士報》采訪時把發視頻的事透露出去的。她并未參與訴訟,但她的言論無疑讓訴訟顯得合情合理。
昆
要是妻子和我在一起,我就能挺過去。無論如何都能挺過去,但是……“支離破碎”“舉步維艱”“失去她的尊重”;每當我的思緒往那個方向飄去,這類詞語就會一個接一個地堆積起來,所以我不讓自己多想。我堅持晨跑。昂首挺胸。心中充滿了光明。生活是一個奇跡。無論一個自私的男人發生了什么,生活都會繼續。“你是昆蘭·馬克西米利安·桑德斯,熬過這一切就海闊天空了。”凌晨兩點,卡羅琳娜對我說了這句話,她抱著我,淚流滿面。那天早些時候——確切地說,是前一天——她在街上當眾扇了我一巴掌。她這么做,是因為我看到了一個指控我的人,竟對她笑了笑,說了聲“你好”。
“是她對我笑的,”我解釋道,“我只是回以微笑。”接著,我的妻子轉過身來打了我。五指張開,用盡全力。
“蠢貨。”她說。語氣冷靜輕柔,但聲音大到足以讓路人聽見。“看來不能讓你出門了,和我一起出門也不行。”
隨后,她把我擁在懷里。但沒想到她真的禁止我外出,我也同意了,因為我知道這事對她的打擊有多大,也知道她認為這事將來會對露西亞造成什么影響——只不過我覺得卡羅琳娜低估了這個孩子。
太可怕了,太荒唐了。沒錯,我干的某些事確實很荒唐。但同樣荒唐的是,凱特琳現在的職位是我幫她爭取到的,但她卻在那個職位上指控我做了她也有份的事情。更荒唐的是,大家還為此夸她“勇敢”。最后,我覺得稍微有點荒唐的是,我懷疑在這一切之中,卡羅琳娜受傷最深的不是她的心靈,甚至也不是她真正的尊嚴,而是她的社會身份:從一位備受尊敬的編輯的妻子,變成了一個社會賤民的妻子。
“我是什么樣的妻子?”她在我最親密的朋友面前喊出這些話,“在鏡頭前我要做個怎樣的妻子?庭審那天呢?忠誠的妻子?心心相印的妻子?受辱的妻子?”她尖叫起來,我那優雅又強大的卡羅琳娜啊,我和朋友只能干坐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痛苦的模樣。
“是我打電話給律師的,”她咆哮道,“還打給了那個出版商,你替他背黑鍋,他卻在背后捅你一刀。是我不得不打通電話,去提醒那個偽君子:要不是你,他就沒有替罪羊了,他要是不出力,我們就沒保障了。”
“你能反訴嗎?”我的朋友弱弱地建議道,“能把那個姑娘告上法庭嗎?還是……”
“開什么玩笑?你知道這要花多少錢嗎?你知道我們已經損失多少了嗎?”她起碼沒再大吼大叫了,“我不在乎那個姑娘。我在乎的是醫療保險和家人的生存。我不在乎能不能洗清罪名。我不想獲勝。只想家人平安無事。”
可怕。不是荒唐。是可怕。我感覺到了。每天都有這種感覺。但我不去想,想起來太痛苦了。我倒是想起了莎羅娜。還給她寫了封信。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把信寄出去。瑪戈說寄不寄沒什么區別;如果真是這樣,我還不如寄出去:
我在“法庭之友書狀”1上讀到,你和其他人一樣,把你我之間的過往作為我不當行為的舉證。我對此深感震驚,頗為受傷。我從未有意傷害你或不尊重你。我挑逗你,可能有些過分了。但你要知道,我非常珍惜我倆的友誼,也非常尊重你。我提出讓你男朋友加入我們的圈子,只是為了陪在你身邊。求你了,莎羅娜,別參與此事。我請求你,不是因為我認為這會影響庭審結果——我知道不會的。我請求你,是因為你的名字以任何方式與此事聯系在一起,真的讓我很痛心。請把我對你的那份尊重也給我一點點。
我很想補充一句:那個神圣的試衣間女孩霍頓絲,堅決不參與這場訴訟,她甚至還寄了一張便條給我,以示支持。考慮到霍頓絲認識凱特琳,這張便條尤其意義重大;我想知道她們的關系現在怎么樣了。但我沒這么做。
瑪
“你辦公室里有只槳?就那么隨便放著?我以前都沒注意。”
“哦,瑪戈,別鬧了。那個更像是,怎么說呢,一個公用湯勺或刮鏟。”
“這東西剛好就在你辦公室里。而你——”
“我們約好一起吃午飯,她遲到了半小時。我討厭別人遲到。你肯定注意到了我很守時。”
“是的,我注意到了。”
“所以,我有點惱火,然后為了緩和氣氛,我說:‘你不覺得遲到應該受罰嗎?’她說:‘我想是的。’于是我說:‘怎么罰?’我不知道她會說什么。她開口了——不,她可不只是開口——她轉過身,彎下腰。”他轉過去,展示給我看——屁股翹起,雙膝和大腿齊齊并攏在一起。我想他還把手放在了膝蓋上。“她說:‘打屁股。’于是我就用這把黃油刀拍了她一下——”
“你說的是刮鏟。”
“管它是什么,我不記得了。然后我們就去吃午飯,玩得很開心。現在她卻說我打她,作踐她。”
我想象著當時的場景,無奈地捂住了臉:辦公室里輕松愉悅的氛圍,輕佻的話語,那女孩一邊轉過頭,微微噘了噘嘴,一邊鬧著玩似的把屁股翹起來;也許一開始的刺痛讓她嚇了一跳,但緊接著——就去吃午飯,笑聲不斷了!然后一路沉默地坐地鐵回家,對面是一溜疲憊不堪、心不在焉的陌生人,眼睛要么盯著手機,要么干瞪著前方。
“這我就不明白了。那是她的主意——不,是我的主意。但她不僅同意了,還非常配合。她本來不用把屁股伸出來。不用做什么。其他人也沒這個必要。”
“昆,”我說,“我絕不會在公共場合說這些話。我也不會說給任何人聽,除了你。也許還有托德。但聽著。女人就像馬一樣。想要有人引導。想要有人引導,但也想受到尊重。你每次都得贏得她們的尊重。而且她們強壯得要命。你要是不尊重她們,她們就會把你甩下來,然后繞著圍場奔騰跳躍,而你只能躺在地上血流不止。我就是這么想的。”
昆
我尊重女性嗎?說實話,這個問題不能一概而論,我無法籠統地回答。但我可以肯定地說:我尊重我的妻子。我沒背叛過她。
“我只是和別人調情了。僅此而已。我這么做是為了感受生命的活力,并沒有出軌。我從沒……”
“要是你真做了,倒還更體面些。”卡羅琳娜回答道,“也更正常些。”
“要是我出軌了,就更體面了?你是這個意思嗎?”
她坐得筆直,透過我們家朝西的大窗戶望向外面。天空布滿淡紫色的云朵和詭異的粉紅光線,直線構成的無數幾何圖形,有銀色的,灰色的,在這樣不尋常的天色里緩緩升起。一棟玻璃鋼鐵建筑捕捉到了落日的余暉,變成了橘色,美得讓人暈眩。
“你連性掠食者都算不上,”她輕聲說,“根本算不上。你就是個傻瓜。愛掐掐捏捏、偷偷摸摸的傻瓜。這才讓人難以忍受。”
瑪
大多數站出來指控昆的女性,我都不認識。不過,我知道其中一位叫作雷吉娜·馬奇的小說家,她是昆幾年前發掘的一位小有名氣的作家。我在昆的派對上見過她,也很喜歡她;她四十歲,熱情,有主見,我記得她總是和昆擁抱道別。讓我愕然的是,她也是數百位在請愿書上簽名的女性之一,她們列出了多名“施虐者”的名字,要求任何人不得再雇用他們;她們還明確威脅要抵制任何雇用他們的出版社或傳媒公司。實際上,這個聰明、可愛的女人正在危及最先出版她作品的男人的生計!
我在一場派對上看到她,當時我的驚訝之情肯定表露無遺;她一見到我,臉色就沉了下來。我被那愧疚的神情激怒了,慢慢地跟著她在房間里轉來轉去,和她一起加入三人對話,禮貌地等待著時機。不用等很久。另一個女人一走開,她就用動情的眼神看著我,問道:“昆怎么樣了?卡羅琳娜呢?”
“如你所料吧。”我說。
“我每天都在想著他們,”她說,“我想聯系他們,但我——”
“聯系?你想和他們聯系?我的天哪,雷吉娜,你為什么要簽那個東西?”
她哭了起來。她說,她是在簽完名后才看到請愿書上有昆的名字——名字太多了——由于是在線簽名,她無法撤銷。也許昆的名字是她簽了以后才加上去的?要是看到了昆的名字,她就不會簽名了!我能不能把情況告訴他,能不能告訴卡羅琳娜,能不能……
昆
等我的案件被駁回后——我覺得這很有可能會發生——我想發表一份聲明。也許我會寫一篇博客,或發點東西給《泰晤士報》。也許我會在法庭上宣讀出來。一天深夜,我突然萌生了這個念頭——準確說,那時是凌晨,大概四點,我剛醒過來,心沉到了胸腔深處,幾乎感覺不到它的跳動。卡羅琳娜就在我身旁,雖然我想緊緊地貼著她汲取力量,卻躺著一動不動。她的面容在黑暗中幾乎看不清,但我辨認出她額頭、嘴唇、鼻子和臉頰的輪廓;這些地方的線條透著一股悲傷和無助,而她肩膀的曲線和脖頸卻顯示出一種本能的決心——要挺過這一切。卡羅琳娜:如果我的公共生活是一席華麗的掛毯,她則是背后的神圣人物。我情不自禁地向她靠近,靠到她的體溫區時,心里就涌上了寬慰感和一點幸福感。然后她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和我拉開了距離。
我心想,得做點什么。得想辦法反擊。可以聯系一下倫敦的老朋友。也許害人的傳聞還沒擴散到那里。不過要面對父親,太可怕了,但是……我起身走進客廳,望向窗外的公園,灰蒙蒙的天空下,有著濃綠的植被,粗糲的黃土。但我不想去英國,我要留在這兒。街上有幾輛汽車慢吞吞駛過;一輛馬車沿著路邊蹣跚而行。各種聲音傳了上來——垃圾車聲,公交車聲,大型車輛轉彎時發出的可怕嘟嘟聲,匯成了灰暗色的交通噪音。車輛的喇叭聲一開始刺耳響亮,然后音調多了些許的柔和,漸漸沉寂在灰暗的主旋律中。從這里看下去,一切如此美麗——有對網格化管理的順從,也有對它的抗爭。我對自己有了信心。文字和音樂在我的腦海中自由流淌,它們似乎來自地底深處井然有序的世界,社會的符號和象征正是從中汲取自己的活力。這座城市正在蘇醒,顫顫巍巍地立起自己的秩序,我深受鼓舞,覺得一切都會好起來,我有望讓別人理解我,或許,還有望與那些覺得受我傷害的人和解。
我坐在書桌前寫道:
我意識到,自己待人接物的方式并不總能讓周圍的人接受。我這一代人把自由和誠實看得比禮貌更重要,我一直按這些價值觀行事,有時候表現得像個挑事者,甚至像個搗蛋鬼。或許,有時候做過了頭,太好奇,太友好,有時還有點傲慢。但是……
接下來,我不知道該寫什么了。我莫名想起了一位視覺藝術家,注意力被分散了——她是我們派對的常客,一位性感女郎,最近還給我發了一封甜蜜蜜的郵件。我想起了她拍過的一段視頻,視頻中有個男人在她的命令下,跪下學狗叫;她要那個男人學狗叫來換取親吻(“大點聲!繼續叫!”),直到他倆都笑得前仰后合。我費了不少勁才把思緒重新拉回到妻子和露西亞身上,前幾天晚上,露西亞從噩夢中驚醒,爬上床擠到我們中間,想要我倆都摟著她。盡管這事才發生不久,但回憶起來卻感覺遙遠,不知怎的,讓我更難下筆寫出聲明。我在桌前又坐了一個小時,但還是不知道有什么別的可寫。
“我想你開頭先道歉會比較好。”我請瑪戈和她丈夫幫忙起草聲明,托德建議道。在他們那套老式的布魯克林公寓里,我們喝了幾杯,討論了一番。公寓的房間都小小的,還好廚房夠寬敞,盡管裝飾線腳破損,天花板下沉,污漬斑駁,但還是挺迷人的。
“道什么歉?因為做我自己嗎?”
“因為造成了傷害。我明白有些人可能反應過度或只是跟風行事。但有些人肯定是真的被傷害了,而且……”
我愛托德。他這個人善良誠懇,身材比例略有點奇怪——手很小,唇形精致,肩膀寬得嚇人,頭大得頗有些參議員的風范。我愛他,就像一條忠誠的狗愛瑪戈那只容易受驚的貓。但我不是狗,假裝自己是狗是不大管用的。“但我不相信她們被傷害了。她們也許受到了冒犯,但那是兩碼事。”
“她們會說自己被傷害了嗎?”
瑪戈沒等我回答,接著說:“我想說,這些人以前裝得像是你的朋友一樣,也從你那里得到過好處,你不明白她們為什么會說這樣的話。”
“我不想說:‘我不明白。’聽起來很軟弱,像在發牢騷。再說,我確實明白。”
“你明白什么?”她問。
我親愛的朋友多么耐心十足又居高臨下啊!不過,我還是平靜地答道:“像我這樣的人都完蛋了。她們對這個國家和政府所發生的種種感到憤怒。她們攻擊不了國王,就瞄準了小丑。她們現在可能贏不了,但總歸會贏的。我憑什么擋路?我可不想擋路。”
瑪戈夫婦帶著陰郁的敬意看著我。
“她們曾是我的朋友。我還會繼續和她們做朋友。我想念她們。”
“朋友?”瑪戈對這個詞嗤之以鼻,“那個小賤人毀了你的生活!”
“她沒有毀掉我的生活。我絕不會給她那種權力。她只是個糊涂孩子!”
他們再次看著我,這一次,眼神里只有陰郁。
瑪
“他還想和她們做朋友。”托德難以置信地說。
“我知道。”
“他完蛋了。”托德說。
“我知道。”
“幽禁在一株有裂縫的松樹里。”
“什么?”
“在不可遏止的大怒中,把他塞入一株有裂縫的松樹;幽禁在那松樹的裂縫里,他痛苦地……”1
“哦,別說了,這可不是莎士比亞的戲劇,一點也不像。也別把那些女人比作巫婆。”
“為什么?”我們說話時,他正在洗碗碟,這時轉過身來看著我,“你剛剛還叫其中一個小賤人呢。”
他看起來真的很困惑,所以我只說了句“我知道”,就沒繼續聊這個話題了。
但他的比喻并不恰當。愛麗兒沒有掐過西考拉克斯2的屁股,也沒叫她咬自己的大拇指。愛麗兒受罰,是因為拒絕服從女巫的命令;而昆受罰,是因為發號施令。起碼那些女性的反應是這樣的——就好像有權發號施令的人給她們下達了命令。
這就是我不理解自己感受的地方。我對同事們說,那些女人應該直接叫昆住手,我就叫他住手過,也確實讓他住手了,他們無一例外地告訴我,權力盡皆掌握在昆手中,即便理論上女性可以反抗,但不該指望她們這樣做,也不該要求她們這樣做。這時我就會怒不可遏,氣咻咻地大談女性的主體性與低幼化等問題。我說,是的,他的行為很糟糕。我也很生他的氣。但他就活該丟掉工作,失去謀生的權利、作為人的尊嚴嗎?就一定要如此全面、如此徹底地搞垮他嗎?難道就不能拿他開涮,說他是骯臟的吉米尼蟋蟀1,然后就此作罷嗎?(一只可愛的蟋蟀,對邪惡的福爾費羅狐貍大為生氣——嗨—滴答—滴—滴!2)
但還有一些事我沒說,也說不出口。我內心的痛苦就來源于此。微妙。但真實。
幾年前,昆告訴我,他的一位朋友在接受治療來恢復童年被性侵的記憶。他對這個過程持懷疑的態度,也對這個話題感到厭煩,竟不自覺地躲著她。“昆,”我對他說,“如果你真把她當朋友,就先把你的懷疑收起來。哪怕整件事聽起來像是胡扯。這點很重要,她信任你才和你說的。”接著,為了讓他明白我對這事的感受有多強烈,我告訴他自己五歲時被侵犯過。
“你還記得啊?”他問。
“記不全了。但有些細節印象深刻。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這事都太可怕了。那種強烈的感覺。他沒有傷害我的身體,但我就像挨了一記重擊陷入恍惚,整個人被催眠了一樣。在我那個年紀,這種感覺太過強烈了。”
“他是誰?”
“家里的一個朋友。我記得他龐大而陰暗的身影。不是說他的膚色黑,而是他身上有一種陰暗的感覺,我多少能看出來。一種痛苦的感覺。我記得自己曾爬到他腿上,想要安慰他。”
“我相信你確實給了他安慰。你對他來說一定是個小天使。”
“昆,”我說,“這么說很古怪。”
“為什么?孩子們也可以有強大的力量。我相信你暫時消除了他的痛苦。”
“沒持續太久。后來他自殺了。”
“太可怕了。不過,我相信你幫助過他。”
然后,談話轉到了別的話題上。我并沒感到生氣。我記不太清楚當時究竟是何感受,只記得有一種奇怪的、含混不清的情緒,既難以置信,又接受現實。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想起來,關于那件事要跟昆說點什么。他不記得那次談話了,但還是向我道了歉;他不明白我為什么生氣。“我只是想從中找到一些積極正面的東西。”他說。我猜他說的是真的。但內心深處,我依然很生氣。與此同時,我還愛著他。還依賴他給我提供支持和建議。我就像那些女性一樣——沒有制止他,繼續和他做朋友,哪怕內心越來越生氣。這并非因為他比我更有權力;權力無關緊要。也不是因為我像馬一樣聽從指揮。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那樣行事,但我一直那樣做;他也一直那樣做。他總是開一些譏刺人的小玩笑,將它們巧妙地夾雜在慣常的奉承之中,刺痛了我,讓我覺得就像被看不見的昆蟲叮咬了一樣(“我覺得有趣的是,你現在比五年前更注重外表了”)。以前我或許能輕易地將它們拂去,但突然間,我再也做不到了。我也無法和他當面對質。談話進展得太快了。
昆
十九歲那年,我在一家夜總會的公共洗手間里和一個姑娘發生了性關系,如果那個昏暗、骯臟、嘈雜的地方能叫作夜總會的話(我們當時是這么叫的)。沒費什么勁兒事情就發生了,所以現在幾乎都想不起來了。但我還記得她:那張漂亮的小臉過于僵硬,木然,但幾近完美的身體透著奇特而堅定的意志。一開始,我坐著,她跪著(襯衫拉起,胸罩扯下,驚人的乳房,被壓得又扁又歪的,趁勢彈了出來),接著,我站起身,她彎下腰,在一個公共馬桶上把自己獻給了我。我們并不孤單,洗手間的磁吸門開開關關,外頭音響系統的雜亂轟鳴聲也隨之時隱時現,吱呀作響的廁所隔間里,有人往陶瓷馬桶里大聲嘔吐,亂撞亂動,大笑不止。完事后,她幾乎是跑出去的,我隱約有點自責,便問她要了電話號碼,因為我覺得她可能希望我這么做,但她又好像沒這個意思。我有一張前女友的照片,是在同一家俱樂部里拍的;拍照的時候,有人掀起她的裙子,向鏡頭展示她是沒穿內褲的。她雙眼低垂,半帶反抗地轉過臉去,用手努力把裙子往下拉,但她面含微笑,乍一看,好像是她自己把裙子掀了起來。
我在想,要是當年那些姑娘現在還年輕,有人把手放在她們膝蓋上的話,她們會說自己“被侵犯”了嗎?會說自己因為“驚呆了”而沒有阻止他嗎?
那時,我們所講述的自身故事有多么不同。我們多么清楚地知道,那只是故事而已。
瑪
盡管不常公然表態,但有些人真心同情昆。“太搞笑了,”在一次下班后的集體小酌中,一個家伙隔著桌子聲音低啞地說,“就因為有的人的屁股被捏了一下,他的人生就毀了?”這么想的不僅是男性:一位六十多歲的女公關,從事這個行業已經很多年了,也公開表達了同情,說他“優秀”又“慷慨”,而她的年輕同事們則不悅地皺起了眉頭。“可能慷慨得過了頭,”她說,“對那些不值得的蠢貨慷慨,可憐人啊。”
然而,主流觀點認為,他是罪有應得;顯然,他得罪的人比我知道的還要多。不過,在大多數人看來,我繼續和他交往是忠誠的表現,盡管這種忠誠有點可疑。畢竟,我是在出版了一本以受虐狂女性為主人公的迷人故事集后,才建立起自己的職業聲譽的(那位現已不再迷人的作者仍在抱怨預付款太少了)。這本書獲得的評價各異:有突破,“賦能”之作,基調哀傷,陳詞濫調,令人生厭,以及具有社會學意義;此后我又促成了許多書籍面世,但從未完全擺脫這本書帶來的那種令人興奮又厭倦的光環。在一次特別乏味的會議后,大家開始閑聊起最近那些被憤怒的女性揭發和毀掉的男人們,一位同事的話讓我十分在意(她具體在評論什么,我記不清了):“還有一些女性試圖為這些變態辯護。這些人說:‘男人就是這樣嘛。’我同情她們。因為我無法想象她們的生活是什么樣的。”
她沒看我,我也沒看她。沒人提起昆的名字。不過,我真希望自己當時開口說:“昆和我遇見過的其他男人都不‘一樣’。我不知道還有哪個男人像他一樣既滑稽可笑,又古怪下流。我不知道還有哪個男人只是一時興起,就會跪在餐館的地板上,想要親吻你的腳。或是主動幫你拿錢包和口紅,好讓你看起來更瀟灑。我不知道還有哪個男人會對一個不大認識的哭鼻子的女人說‘你真是個可愛的人兒’,并在女性‘朋友’掛她電話后,約她一起喝茶。”眼前這位非常正派的同事,我相信,肯定也會嫌棄我當時的軟弱,并掛掉我的電話。是昆讓我重新振作起來,而且不只是在那一天。日復一日,周復一周,月復一月,他讓我覺得自己是人類的一份子——做到這一點,憑借的不僅僅是他的善良;重新點燃我內心激情的,是他的愚蠢、幽默和“下流”。
幾天前,我和昆一起吃午飯,他的狀態特別好,衣著得體,流蘇圍巾瀟灑飄逸。我們談起了即將出版的圖書,是他負責的圖書,其中一本剛在《泰晤士報》上獲得了很好的評價;我們還聊了一下同事們的八卦。我們說起卡羅琳娜和露西亞,露西亞八歲了,突然開始吮吸大拇指,他覺得妻子對這個新情況太過小題大做了。他和所有服務員攀聊,問了各種問題——從他們的制服、穿上制服的感受,到他們最大的希望和抱負。那些隨和的年輕人顯然被逗樂了。“接著問吧!”最后我們離開時,其中一人這么鼓勵道。
“我覺得情況正在好轉,”昆說,“我能感覺到。這座城市又向我敞開了懷抱。”
心痛。真實的痛感。
昆
故事,一切都是故事。生活對任何人來說都太過宏大了,所以我們編造故事。女性現在非常熱衷于受害者的故事;我得罪過的人都是受害者,盡管她們到處受人吹捧。這樣的故事我也能編造,但它們不是最好的故事,因為太簡單了。最好的故事向你揭示真相,就像你在夢里看到的東西——你當時明白了,但醒來就忘記了。很久以前那個在馬桶前為我彎下腰來的姑娘——她演繹了一個真相,但隨即又逃離了真相,她的逃離也是真實的。我把拇指伸到那個性感女郎的面前——瑪戈一直拿這個例子說事,好像這是最過分的暴行——我是在激她,讓她大膽展現自己,我也在展現我自己,展現自己想要活著、感受生命的需求。我在問,在邀請:你會玩嗎?要不要玩?她的回答是否定的,那也沒關系。我還是買下了她的書,甚至讀了一部分。
好吧,現在的真相是,每個人都拒絕了我。現在的真相是,我就是那個性感藝術家視頻中的男人,下跪學狗叫,乞求一個親吻。真的,我一直都是這個人。我愿意為莎羅娜做任何她想要的事——邀請她的男友和我們一起吃飯,這樣我就可以陪在她身邊,下跪學狗叫,如果這能引她發笑,換來一個吻,一個吻而已!嗯,一切聽起來都很虛偽。我能想象瑪戈在翻白眼。我能想象卡羅琳娜一臉震驚凄惶,因悲傷而顯得蒼老——她以為我看不見她時,就是這副模樣,還有昨晚她從露西亞房間里出來時的樣子:一看見我,明媚的笑容馬上垮了下來,變得冷硬起來。我能想象我的小女兒:半掩的門后,她可愛的臉頰和額頭在筆記本電腦發出的微弱光線中閃閃發光,她刻意不去聽那些憤怒的話語,還有哭泣的聲音。有一天她可能會在筆記本電腦上看到那些東西——這個念頭以令人作嘔的速度猛沖向我,滿懷惡意地逼近,然后像恐怖電影中的惡魔卡車一樣呼嘯而過。真是個悲傷的故事,沒錯,但是……最好還是一天一天地去面對吧。記住……
生活宏大,足以容納任何故事。我走在街上,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淌;我行走的這個世界,充斥著打折貨架和不同口味的飲料,來往的行人,破敗的街道,還有從地面縫隙中涌出的蒸汽。手提鉆機,轟鳴的公交車,女人們穿著細高跟大步走進車流中,姿態像刀一樣銳利,路過商店的櫥窗,里面滿是人的面孔、各種產品、明亮的告示、燈光,還有浮塵。倦怠的員工在門口抽煙;服務員清理著室外的桌子。食客們懶洋洋地坐在空盤子前,張開雙腿,擺弄著手機。成群的鴿子,一只小心翼翼的老鼠。這個報刊亭的老板我認識;他與我的目光相遇,幾乎不動聲色、機敏老練地捕捉到了我的眼淚。在這個狂熱的頭條新聞和俗艷的臉龐填滿的狹小空間里,他凍得瑟瑟發抖,呼吸困難;他的肺正在衰竭,但還在販賣雜志、瓶裝水、薄荷糖和小株羅勒盆栽。我們彼此致意,我沒說出口,但心里在說:“你好啊,兄弟。”生活匆匆流逝。街角有人在演奏樂器,大聲唱歌。愁兮兮的男人和臟兮兮的狗一起坐著乞討。地鐵站里有一個鷹鉤鼻的男孩,染過色的頭發像枯草一般,又莫名有點優雅,他蹲坐在一堆怪異的舊玩具中,隨著性感的音樂操縱著簡陋的木偶。這場景有些陰森,他抬起頭,目光蒼白淫邪。有位上年紀的婦女笑了起來,聲音太大,想要引起那人的注意。一個乞丐看著我說:“別這么難過。很快會好起來的。”我相信他。總會有別的機會。不是在這里,就是在倫敦。我能感覺到。此刻我倒在地上,血流不止,但我會再次站起來。我會唱起贊美之歌。
那個乞丐在我身后笑著,喊了些什么我沒聽清。我轉過身,手里已經攥著一美元。
原載《世界文學》2024年第5期
原刊策劃及責任編輯" 葉麗賢
本刊責編" 杜" 凡
注釋:
1 位于紐約市曼哈頓中心的一座大型城市公園。
1 東村是紐約市曼哈頓區的一片街區。
1 幫派手勢是一種用身體姿態來表達的暗號系統。
1 合作公寓,一種租賃形式,一般是由大業主或公司買下整棟公寓樓,再將公寓的股份賣給戶主,戶主獲得公寓的使用權,并參與物業的管理和決策,但不擁有公寓的獨立產權。
1 行為舉止像同性戀的異性戀者。
2 《甜心俏佳人》為美國福克斯廣播公司從1997年到2002年播放的電視劇,圍繞著一名律師和她朋友及同事各自的愛情關系展開。
1 美國紐約州首府。
1 “微歧視”指不那么容易覺察卻帶有侮辱性或貶低性的言行舉止。“微歧視者”通常有意或無意地輕視、怠慢、詆毀和排擠特定群體或個人(如少數族裔、有色人種、女性、殘疾人等),但這類言行或態度可能被人們視為無傷大雅或無心之失。
1 這句話出自莎士比亞《暴風雨》第5幕第1場的“愛麗兒之歌”。精靈愛麗兒即將獲得自由,他禁不住內心的喜悅,唱起歌來。托德引用這句話來形容昆隨性自由、放蕩不羈的生活態度和行為方式。
1 約翰·韋恩(1907—1979),美國電影演員。他在1963年的電影《麥克林托克!》中扮演喬治·華盛頓一角。這部電影中有喬治·華盛頓打其妻子(莫林·奧哈拉飾)屁股的場景。
1 “法庭之友書狀”指不屬于訴訟雙方中任何一方的個人或機構向法庭提交的法律文書。此類文書提供與案件相關的資訊和法律解釋,以協助訴訟進行。
1 托德引用的句子出自莎士比亞的戲劇《暴風雨》第1幕第2場,描述的是精靈愛麗兒的遭遇。愛麗兒因心地善良,沒有執行女巫西考拉克斯的邪惡命令,受到后者懲罰。托德認為昆的處境就像愛麗兒一般,遭受了不公對待和痛苦折磨。
2 《暴風雨》中的強大女巫、卡利班的母親。
1 吉米尼蟋蟀和福爾費羅狐貍都是1940年迪斯尼動畫片《木偶奇遇記》中的角色。
2 “嗨—滴答—滴—滴!”是《木偶奇遇記》的一首插曲名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