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岡縣楊家寨的蜘蛛崇拜

黔北鳳岡縣琊川鎮余糧村楊家寨，建寨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了，如今寨子上住著七十多戶楊姓人家，瓦房錯落，民風淳樸，是一個典型的黔北山鄉村寨。而該寨子的特別之處就在于其寨中的七個龍門（寨門）正中均掛有一幅雕刻有“蜘蛛坐網”的牌匾，這是楊家寨村民蜘蛛崇拜的象征。特別是在過去，一到過年過節，寨子里每家每戶都會先到蜘蛛神龕前進行祭祀，然后才回到屋里祭祀祖先，形成“先祭蜘蛛后祭祖”的獨特的民間習俗。楊家寨人對蜘蛛的崇拜與敬重，一直影響至今。

一

楊家寨村民為何要崇拜蜘蛛，將蜘蛛奉為神明呢？這實則是對先祖與蜘蛛的感恩。

楊家寨因村民皆姓楊而得名，該地之前叫“赤巖底”，因后山的山石呈現赤紅色而得名，說明如今楊家寨人是由外地遷入的，而楊家寨的楊氏到底從何處而來，何時而至，均無準確之說。據鳳岡縣歷史文化研究學者王考證，楊家寨楊氏先祖搬至今楊家寨的時間應在明末清初，至今已有三百多年的歷史。

據寨中人言，在明朝末年的兵荒馬亂之時，楊復鰲夫婦逃到了這里。他們被追兵追趕著，為逃命躲進了一個山洞。二人進入山洞之后，一只黑色的大蜘蛛在片刻之間就吐絲結網罩住了洞口。追兵趕到此地時，看到完好的蛛網，便斷定洞中無人，則繼續向前追去。由此，楊復鰲夫婦躲過一劫。此后，他們又逃到不遠的香樹灣以幫工為生。在同治《楊氏族譜》中有載：“我祖復鰲，生前住宅可考，歿后葬地未知。越一世，遷思州都平司楊家寨。”到楊復鰲“越一世”即其孫楊登志時，則遷于今楊家寨落業為生。

二

在楊家寨人眼里，蜘蛛是“救命恩人”，是守護寨子平安和諧、興旺發達的神明，在長期的蜘蛛祭祀活動中，形成了一套專門祭祀蜘蛛神的習俗和儀式。

村民們為了更虔誠地表示對蜘蛛神的崇拜，在每年的臘月二十八、正月初一及正月十五，每家每戶都不沾葷，均要吃素。尤其是每年除夕，寨人祭祀蜘蛛神的現象尤為突顯，這天家家戶戶都要在堂屋、龍門前燒香點燭，以祭祀蜘蛛，并且祭祀蜘蛛的儀式要早于祭祀祖先。

最初寨人祭祀蜘蛛神，主要是由族中長老帶領進行，祭祀地點在一個巖洞口，且儀式極為隆重。在除夕的早上，全寨吃素，以表示誠心“齋戒”。然后族長倒披蓑衣，帶著族人，并帶好酒食、“刀頭”等，前去寨外山巖下的石洞前，放下酒食，擺好“刀頭”。這里的“刀頭”非常講究，需要生豬肉、熟豬肉、半生半熟豬肉各一塊。然后焚香燃燭，燒錢化紙，族長高聲念道：

奉請何神，奉請何祖？奉請楊家寨的蜘蛛神（并作揖）。蜘蛛神來蜘蛛神，牽絲撒網把洞門。不是你救曾大老祖祖，曾大老祖祖死得成。打掃灰塵不拌你，殺豬宰羊報恩情。子孫萬代傳下去，世世代代不忘恩。

族長念完祭詞之后，帶領族人行三拜九叩之禮。最后，將祭酒倒在正燃燒的紙錢上。隨著紙錢的燒盡，一次莊重的蜘蛛神祭祀儀式也就結束了。

楊家寨村民祭祀蜘蛛神的儀式具有原始樸素性，比如倒披蓑衣前往祭祀，“蓑”的本字是“衰”，而蓑衣為毛邊則象征著粗麻制成的毛邊喪服。又如祭祀用的“刀頭”，亦是古代祭祀時“三牲”即豬、牛、羊中的豬。還如其祭詞，“殺豬宰羊報恩情”“世世代代不忘恩”，無不是楊家寨人對蜘蛛感激不盡的表現，更是把人對自然神明崇拜的虔誠表現得淋漓盡致。

后來，族人為了祭祀蜘蛛神更為方便，就把祭祀儀式改到寨上人家的屋后。他們在房屋后面的石墻上鑿出兩個整齊的方石洞，以此作為“蜘蛛神龕”，該神龕分大小，小的神龕深約0.6米，大的神龕深約1米。在祭祀時，人們會把“刀頭”放在石龕口處，然后其他的儀式和供品依然不變，只是換了個祭祀地點而已。值得一提的是，人們逢年過節都是先到屋后祭祀蜘蛛神，然后才回到屋內祭祀祖先，先祭蜘蛛后祭祖，祭祀方式實為獨特。直到現在，楊家寨祭祀蜘蛛神的人鑿石龕尚存三處。

當然，對蜘蛛的崇拜與敬重在楊家寨楊氏族人中不僅僅是在過年過節，還表現在他們日常生活中，比如他們不準在生活中傷害蜘蛛，就算在每年臘月二十四“打揚塵”的習俗之中打下了蜘蛛網，也不會打傷蜘蛛。此外，如果寨中有人不小心誤致蜘蛛死亡，都要先祭祀一番，然后送到寨子上的龍門前進行埋葬。這些日常細節亦是楊家寨人對蜘蛛誠心崇拜、真心敬重的體現。

三

如今，蜘蛛依然是楊家寨人心中的神明，是他們崇拜與敬重的對象，在過年過節時依然對蜘蛛神有祭祀，就是在除夕日還會去蜘蛛神龕前燒香燒紙，上一些諸如“刀頭”、豆腐之類的祭品。現在的楊家寨中有著多種多樣的有關蜘蛛神的建筑，這為楊家寨蜘蛛崇拜增添了濃厚的氛圍。

在楊家寨寨中，本有按照北斗七星之位排列的七個寨門，被稱為“七星龍門”。這些寨門在歷史中曾不幸被毀壞，后又有重新修復，現存有四個。在寨中每個龍門上都掛有一塊匾額，額中均雕刻有蜘蛛及一張蜘蛛網，這也是該寨蜘蛛崇拜最明顯的符號。

蜘蛛神廣場在楊家寨水井灣旁，占地約有112平方米，該廣場最主要的特點就是用深色磚鋪成了一個“蜘蛛坐網”的圖案，而該廣場又是楊家寨村民休閑、舉行祭祀等的主要場所。

楊家寨內建有蜘蛛神浮雕墻。該浮雕墻打造于2017年，圍繞楊家寨蜘蛛崇拜來展開講述，主要分為七個部分。一是浮雕前言，主要介紹了該寨楊氏族人祭祀蜘蛛神的原因；二是楊家寨先祖楊復鰲夫婦逃難且被蜘蛛結網相救的故事；三是楊家寨村民自楊復鰲開始，在此繁衍生息的情況；四是一個“蜘蛛坐網”的圖案和祭祀的火焰的圖案；五是楊家寨村民祭祀蜘蛛神的場景；六是楊家寨村民辛勤勞作、奮發圖強的場景；七是楊家寨村民在祭祀蜘蛛神后吃長桌宴的場景。整個浮雕墻體現的是楊家寨神秘、勤勞、熱情、淳樸、虔誠、團結的精神風貌，且展示了該寨獨特的傳統風俗與蜘蛛崇拜。

楊家寨人正在用新的姿態展現著其對蜘蛛的樸素的崇敬，既保留了傳統的儀式風格，也融合了新的崇拜形式，使得這里的蜘蛛崇拜氛圍更濃厚、文化更獨特，亦體現了這個古老的蜘蛛崇拜不僅內化于楊家寨村民之心，而且外化于行。

鳳岡縣楊家寨生態環境優美，歷史文化悠久，在2013年被認定為全國第三批傳統村落。由先祖被蜘蛛救下，到崇拜與敬重蜘蛛，再到以蜘蛛圖騰崇拜為特色，楊家寨人無不是心懷感恩之情，他們感恩自然的相助和先祖的勤勞與奮發。這種精神激勵著一代代楊家寨人面向新的未來。

（題圖：鳳岡縣楊家寨遠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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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貴州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