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叫它，早餐

我曾設想如何開啟睡眼惺忪的早晨，用睫毛上的斗爭、窗欞上的強光、鬧鐘里的循環，抑或殘存的毅力。這些摻拌著酸澀的方式，過濾成了數個城市的“苦味起床圖鑒”，顯然有悖于甜蜜的“一日之計”。然而，一種蔓延在城市街角，于特定時間出沒，密集升騰著白霧和濃情方言的吸引力，從古至今，輕而易舉且轟轟烈烈地迎接了早起和困于它的人們。

這種精致又特殊的叫醒方式，有時以店面的形式存在，有時以滾輪為軸，遍及街巷弄堂，南北東西。千百年來，人們體內持續滾動著的故鄉的甜劑，被稱為“早餐”。與晨間的短暫急促最契合的是，它用短小精悍的性格（極短的制作時間和食用時間），為忙碌追逐的人們提供了一天中最重要的原動力，然后隱退日升之后，等待下一次的溫情喚醒。

而關于早餐里流淌的天長地久，則要從一部充斥新意的美食短紀錄片說起。它叫作《早餐中國》，是由海峽衛視和騰訊視頻聯合制作的暖胃之作。其拍攝的初衷，從一個問句開始：“當代年輕人已經忘記早餐了嗎？”在調研觀察到眾多因起床困難、忙于工作而敷衍早餐甚至不吃早餐的“90后”一代時，紀錄片的主創們當即決定跳脫出“舌尖系列的流水線”，以經典實用的“早餐腔調”、深情款款的“早餐形態”，幫助青年人重拾故鄉垂涎欲滴的愛。

“只要早起，你就能找到故鄉。”《早餐中國》的劇集時間約等于一餐飯，僅有5分鐘，美食均來自老店，每個店主都有一首單曲循環，調性輕松；熟絡味足的方言表達，意外之喜；堅守幾代的巷尾鋪面，親情演繹；淺笑透露的美味秘方，激蕩愉悅的氣氛。這些特點，都讓這個“早餐系列”擺脫了紀錄片的沉重和警醒意義，用足量的人間煙火不斷摩擦情懷的炮捻，在年輕人心里炸開故里的煙花。從“人在異鄉，胃在故鄉”到“訪街串巷，聞香識味”，一群樸實鏡頭后有趣的早餐制作人，和一群領著幾代人吞咽滿足感的忘我食客，漸漸地，他們搭配成為一個城市溫情和閃光的晨間生態，而聯結于此的是人與人之間由美食多年煨出的深情與感動。這種煨，不僅是一種溫火緩慢燒熟的烹飪過程，更是市井生活里平凡魅力的趨熟。

早餐，是唯獨一種一個人就可以完成的儀式。它不僅源于健康的生活理念、自律的生活習慣，更是對生活態度和品質的隆重追求。而中國式街邊早餐無疑是經久不衰的文化遺傳，它以熱鬧蓬勃的地道形式、暖心透味的百年傳承，無時無刻不彰顯著人情味兒，這種人情味兒被正式的語言解讀為我們的“歸屬感”。這樣的歸屬感穿梭在鼓點樣的腳步間，細小精致，還騰著熱氣；有集群性，默契穿插，一方人們共享；日日清晨流淌，不會缺席，分量足夠，熱度持續；從不沉重，不必刻意，包裝簡約，香意未減；可以分享，也可傳遞交換，只需要你親臨這循環往復、每日開演必座無虛席的“早餐現場”。

早餐作為生活美學的開場白，在《早餐中國》紀錄片的彈幕里，人們除了被細碎而熟絡的早餐制作日常感動之外，最多的還是贊嘆和按捺不住跑出來的驕傲。人們放下了對紀錄片固有的肅然起敬，難忍味蕾呼喚，轉而投身隔壁的早餐店，這樣的反應讓《早餐中國》贏得了最佳程度的美味反饋。

而在一朝一夕打卡幸福的過程中，早餐緊握自己細膩的話語權，向每一位食客傳遞著關于它的生活哲學。“難就難吧，吃了早餐再說，今天要加一顆蛋。”它幽默地撫慰已知的困境。“我自問這輩子沒有做過壞事，除了忽略媽媽做的早餐。”它戲謔地提醒人們媽媽的味道。“喜歡一個城市的理由，從早餐的味道開始。”它親昵地為城市寫著廣告牌。“這口味是家鄉的味道，坐在街邊也流下了眼淚。”它放肆地催促著四方的鄉愁。這樣的早餐，好味、深情、靈動、入骨，融于天長地久，誰又甘心只是淺嘗輒止呢？

這一次，我不再猶豫揭開昏晨之交的方式，我終止睫毛上的戰亂，抖落簾布的微光，靜音作響的鬧鐘，鼓起歡暢的精力。我要去尋找一種氤氳甜蜜的城市吸引力，遵守白霧的滾動秩序，迎著酣暢脆亮的方言暗語，投入日出之中的幸福時刻。

而這種地久天長的城市吸引力，請叫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