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都沒釣到一條魚
我并不是在釣魚。
我是在吹風、看水。
看云朵在水里,能憋多久。
能多久呢?不過是一個瞌睡
那么久。其實這已經算是很久了,其間,
風來來回回七八趟了。
風似乎在找東西。
但什么都沒找到,除了滿塘的水紋。
慈愛的水紋,把夕陽摟在懷中。
她不嫌棄夕陽是個孤兒。
寂靜的秘密
沒有風。也許有:那只蝴蝶,
輕盈一閃,又順勢落在
一截枯枝上。雙翅停止顫動。
終于可以看清上面的花紋了。
必須把這些花紋稱為寂靜!
它藏身于一只蝴蝶。這是一個秘密,
現在我將它公布,與此同時,
徹底失去了它。
吃力
樹影吃力地變長。
一只螞蟻,吃力地追趕。
一陣風吃力地吹過來,同時
吹過去。一朵云
吃力地變成另一朵云。
不,它們并不吃力,它們只是
緩慢。緩慢的死亡。
緩慢地證明著時間的永在。
永在萬物的吃力里。
秋天不可去樹林
滿地都是心愛之物。
現在,它們是身外之物了。
你就是那個不被理解的人,
同時不被原諒。
秋天不可去樹林,不可抬頭
細看枯枝與晚霞。
你要融化,熱情洋溢地融化。
一只蟲子死在它異軍突起的鳴叫里。
秋茅
并非因為風,秋茅彎下了腰。
而鳥飛得更高了,幾乎
標示了天空的精確的高度。
但秋茅并不打算抬頭。
它只想向下。它愛塵土,
愛塵土里盤根錯節的黑暗。
這不是沉淪。這是另一種遼闊。
秋茅靠著夕陽的腳踝,沉沉睡去。
它忘了世界還欠它的一杯星光。
林中靜坐
林中靜坐,偽裝成一枚老松果。
但一條松毛蟲就讓我現出了原形:
一再縮腳,比樹影變長更快地
進入某個橢圓的光斑。卻不融化。
這塊堅硬的石!敲一敲,
還是無聲的。秋天早就到來了,
林中難免空曠,難免有些愚蠢的異響,
消失于遠處,又回到我身邊。
這大概就是輪回吧。我只能這樣
猜測。仿佛獲得了智慧與真理,
我起身,避開倒垂的枯枝,留下一個
空位:給頭頂上那枚真的老松果。
以植物為伴
我并不認識多少植物,除了
幾種常吃的菜,幾種常見的花。
哦,還有我最喜歡的杉樹。
當然這些草,我也認識。它們叫野草。
如果是在春天,它們便叫春草。
我曾為它們寫過詩。不少于十首。
“以植物為伴”,多年前我就這樣想過。
這并不可笑。如果它們不嫌棄我,
如果我繼續活下去。我認為,
它們的陰影都是香甜的。它們生長,
我們忍受。它們死掉,成為火,
火光爬上我們蒼茫的臉孔。
——這就是冬天。地比天白的冬日,
我找不到一株植物,只能以瞌睡度日。
所幸懷念如同植物的根須,
打探到另一個世界的訊息。
信紙
信紙很薄,就算雪落在上面,
也不會變厚。但它再薄,
也薄不過一把刀。
信紙相當于一把用鈍了的刀。
哦,差點忘了,信紙必須是空白的。
因為一旦有了字,它就不是信紙
而是信了。信紙是一種紙,
不是你們寄來寄去的信。
它是一個寫信的人,在落筆之前的
片刻猶豫。如果一個人毫不猶豫,
他一定不是在寫信,而只是在寫字。
不是所有的字都可以叫信。信,
是一張紙畢生的夢。但信紙痛恨做夢。
它寧愿空著。四四方方,不著一字,
像一座城只有白云在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