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諾四十余載

1981年寒冬，王全穩脫下軍裝回到山東省成武縣大田集鎮中屯村，卻將兩位毫無血緣的鄰居“裝”進了心里——肺氣腫纏身的七旬老人王青元和他長年臥床的兒子王全軍，成了王全穩半生的牽掛。這個在部隊受過3次嘉獎、榮立過三等功的退役軍人，用半生時光踐行了兩次生死承諾。

雪夜里的承諾

王青元父子是中屯村有名的“藥罐子”，日子過得很艱難。70歲的王青元肺氣腫纏身，36歲的王全軍因心臟病時常休克，家里的三間土坯房四面漏風，搖搖欲墜。

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剛退伍的王全穩前去探望王青元父子時，恰好碰見村支書也在。村支書試探著提了句“多照看”，王全穩當即承諾：“把他倆當自家人看待。”

別看王全軍名字與王全穩相仿，實際上他們沒有任何親緣關系。雖說只是鄰居，但王全穩在煤油燈下拍著胸脯表態：“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他倆一口吃的！”

彼時，村里人聽說全穩要照管王青元父子，好心地勸他別攬“爛攤子”，他卻說：“我是共產黨員、退伍軍人，遇到困難群眾就該伸手拉一把。”

從此，王全穩從退伍費里擠出一部分給王青元父子買米買藥，每天讓妻子多燒兩碗飯送過去。寒冬臘月里，他用地排車拉著發病的王青元，頂風冒雪趕十幾里夜路求醫。老人住院10天，他端屎倒尿、喂飯喂藥，連護士都感嘆：“親兒子也難這般細心！”

1993年，一場暴雨使王青元父子居住的三間破房成了危房。王全穩冒雨查看，覺得房子即將坍塌，毅然將自家五間新瓦房騰出兩間給他們居住。

“搬家那夜，他渾身淋得透濕卻笑著說，咱家灶膛多添兩把火，飯就夠四口人吃了。”王全穩的妻子回憶，“王青元父子搬出來的第二天，他家的老屋就轟然倒塌了，碎磚爛瓦里還埋著沒帶走的藥罐。現在提起那聲悶響，我們仍心有余悸。”

從此，兩家人同吃一鍋飯。王全穩對老人悉心照顧，給老人洗澡、理發，洗澡前總要先試水溫，剪指甲時還要戴上老花鏡，生怕剪刀弄疼了老人。

后來，王全穩夫婦有了孩子，他們又教兒女們喊王青元“爺爺”、喊王全軍“伯伯”。

病榻前的托孤

2001年，彌留之際的王青元攥緊王全穩的手說：“全軍就托付給你了。”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含淚點頭，看著老人含笑閉眼。隨后，王全穩按照老人遺愿和當地風俗為老人操辦了后事。

王青元走后，王全穩像照顧“弟弟”一樣照顧著王全軍：凌晨送醫、擦身喂飯……實際上，王全穩比王全軍小10歲。

2006年，王全軍開始享受五保待遇。隨著黨和政府對農村五保老人的政策越來越好，王全穩雖然不用在經濟上過多幫扶，但是諸如添置衣服之類的生活瑣事還是離不開人。特別是王全軍身體本來就多病，就醫買藥等大小事情，都是王全穩在跑。

隨著年齡增大，王全軍的身體越發不好。2018年起，他患上高血壓需要每天服藥，王全穩每隔28天就記著為他去醫院配藥，帶他復查。

有一次，王全穩帶著胸悶心絞痛的王全軍到縣醫院看病，醫生要求住院，并問王全穩，用藥選便宜的，還是貴一點的？

王全穩當即回答：“選貴一點吧，讓人好得快點，少受點罪。”

后來醫院跑得多了，護士才知道，那個毫不猶豫選擇貴藥的漢子，為了節省幾塊錢公交費，每次都是蹬著三輪車帶病人來看病的。

無論在家還是住院，王全穩陪伴在王全軍左右，一聽到動靜就跑到他跟前，為他端屎倒尿，擦洗身子，噓寒問暖。

其實，隨著年齡增長，王全穩的身體也在變弱，近幾年患上高血壓、胃病等多種慢性病，甚至需要咬牙才能攙扶住病重的王全軍。

后來，政府給王全軍蓋了新房，本安排他搬家，但王全軍卻抓著王全穩家的門框不肯搬：“全穩家就是我家。灶臺有我的藥罐，窗臺曬著我的布鞋，搬了家，我魂兒都沒處安生。”加上王全穩也不放心王全軍獨自居住，搬家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直到2023年，王全穩需要進城照看上學的外孫，才不得不讓王全軍住進了他所居小區旁邊的敬老院。盡管如此，他依然每月28號雷打不動地為王全軍配藥送藥，凌晨半夜接到敬老院或醫院的電話，就迅速趕過去……

偷寫的感謝信

王全穩對自己幾十年如一日的照顧，王全軍感念在心，他常對人說：“有全穩在，是俺的福氣。”

2021年春，76歲的王全軍，擔心自己時日不多，此生無法報答王全穩的恩情留下遺憾，便瞞著他托人寫了一封感謝信，送到大田集鎮政府。

“感謝他，無私照顧了自己40年；感謝他，讓我在他家吃、他家住，大小事情他都包攬……不是一家人，勝似一家人。請求政府表揚我的恩人王全穩，若不是他，或許我早已不在人世……”

為了褒揚王全穩的大愛之舉，鎮政府將這封感謝信打印出來，分發到全鎮各部門、社區和村寨，號召全鎮學習身邊的“活雷鋒”。

2023年8月，王全穩被評為“助人為樂2023年成武縣道德模范”。一聽到這個消息，王全軍滿含熱淚說：“總算了了我的一個心愿，他這么好，我就想讓更多的人幫我念著他的好。”

而當時，王全穩正蹲在敬老院給王全軍洗腳，布滿老繭的手小心避開腳背的浮腫。

有人給王全穩算過一筆賬：44年來送醫287次，墊付藥費6萬多元，熬壞3個藥罐。但王全穩的賬本上只記著：“今天全軍能喝下半碗粥了……”“天冷了該添棉褲……”

近日，筆者再見到王全穩時，他正在敬老院里給王全軍喂粥，舀一勺吹三下，像喂嬰孩般小心。

當筆者問王全穩圖什么時，他搓著滿是老繭的手憨笑道：“沒啥特別的，見不得人受苦。”

兩諾四十余載風雨路，王全穩用半生光陰將“鄰里”二字，寫成了血脈相連的“親人”；用最樸實的行動注解著——諾言的分量，要用一生衡量。

（作者單位：山東省成武縣大田集鎮政府）

編輯/吳萍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