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行家》：從東北敘事到“走出東北”

[摘要] 2017年，雙雪濤出版了第二部小說集《飛行家》。此書延續了他的東北敘事風格，同時融入了他對現代都市生活的敏銳觀察。從背景和故事情節來看，《蹺蹺板》《光明堂》《飛行家》《北方化為烏有》等作品依然根植于他熟悉的東北土壤，艷粉街、鐵西區等地依然是他筆下不可或缺的元素。但《飛行家》和《北方化為烏有》融入了更多元、豐富的空間和記憶元素，為小說增添了極大的張力和共鳴。此外，在《間距》《寬吻》《終點》等作品中，關于工業時代的東北敘事逐漸淡出，原本熟悉的艷粉街、鐵西百貨、下崗工人等元素被巧妙地置換成咖啡廳、海洋館、編劇、大學教師、服務員等新的都市元素。這些變化透露出雙雪濤創作的新轉向，即從東北敘事中撤出，轉而關注都市個體的生存困境。

[關鍵詞]東北故事" "去東北化" "《飛行家》

[中圖分類號] I207.4" " " [文獻標識碼] A" "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5）04-0028-04

2011年，雙雪濤憑借小說《翅鬼》榮獲首屆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首獎，開啟了其創作生涯。獲獎后，他辭去銀行工作，全身心投入小說創作。其作品聚焦“父一代”與“子一代”、“下崗潮”及工人之家等元素，極具代表性和文學性。他對后工業時代東北地區的書寫，填補了“下崗潮”時期東北記憶的空白。

2017年，雙雪濤出版的小說集《平原上的摩西》被評論家視為“80后文學”成熟的標志。隨后，他在《聾啞時代》中從“子一代”視角展現了20世紀90年代末的東北學校生活。這一階段，雙雪濤圍繞家庭、學校、社會，全方位揭示了特定時代下的東北。然而，這種帶有強烈東北特色的書寫在他2019年出版的小說集《獵人》中幾乎消失殆盡。《獵人》中的故事不再凸顯雙雪濤身上的東北痕跡，更多聚焦于個人生活、文學創作等，時間跨度從民國時期至現代都市。由于前后創作差異巨大，有評論家甚至稱其為“歷史性分裂的創作”[1]。事實上，雙雪濤的這種轉變在他2017年出版的小說集《飛行家》中已初見端倪。這部小說集一方面延續了他對后工業時代東北的深情書寫，另一方面又在一些篇目中透露出“走出東北”的決心。在這些作品中，他不再局限于東北的地域記憶，而是從“子一代”和“父一代”的傳統視角中抽離，深入探索成年后的世界。在這一轉變中，他關注的不再只是家庭、工廠與學校，而是將筆觸延伸至更為廣闊的都市生活，主人公們面對的不再是簡單的代際沖突或社會變革，而是更為復雜的人性考驗與生存哲學。

雙雪濤的這種轉變并非一蹴而就，更像是一種漸進式的探索與突破，是對創作邊界深思熟慮之后的重新劃定。在《飛行家》中，他巧妙地通過地理位置的躍遷，將艷粉街、鐵西區、沈陽乃至整個東北置換為公寓、學校、海洋館和北京等都市化空間。這種地緣上的躍遷，不僅使他的作品在視覺上煥然一新，更在深層次上幫助他擺脫了沉重東北記憶的束縛。通過這種置換，雙雪濤更加專注于都市空間中的個體生活與心靈世界，不再過分糾纏于地域文化的特殊性，而是將視角聚焦于更為普遍的人性探索與都市體驗。這種轉變使他的作品主題更加多元和自由。同時，地理位置的躍遷并未完全割裂雙雪濤與東北的聯系。他的作品中依然保留著對東北文化的深刻理解和獨特情感，只是這種情感被更加巧妙地融入了都市生活的敘述之中。

一、以東北的方式講述的東北故事

首先，在內容上依舊聚焦于東北20世紀90年代的故事。在《飛行家》《北方化為烏有》《光明堂》《蹺蹺板》等作品中，雙雪濤延續了他在《平原上的摩西》和《聾啞時代》中對“下崗潮”之后的工人、家庭及“子一代”的書寫。謀殺、死亡、下崗，這些元素在雙雪濤的作品中反復出現，成為他回溯東北記憶時無法避開的主題。

在《北方化為烏有》中，劉泳父親的不幸際遇映射出時代轉型期個體所面臨的復雜挑戰和艱難處境。昔日，東北工人群體為國家的建設和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但隨著時代的演變，東北工業面臨重大調整，劉泳父親成為這一時代變遷中工人命運的縮影。《光明堂》的故事在兩個“子一代”的視角中逐漸推進，他們的命運與那片土地緊密相連，成長與掙扎映射出整個時代的變遷。謀殺和死亡成為兩條敘事線的匯集點，兩個少年，一個是目擊者，一個是行兇者，最終在影子湖上碰面。影子湖下的世界仿佛一個審判所，有罪者留下，無罪者出走。關于東北的故事就這樣在大雪紛飛中落下帷幕。同樣，在《飛行家》中，雙雪濤也運用了雙線并行的敘事手法，不僅深入展現了姑父李明奇跌宕起伏的一生，更通過精心編織的情節將不同時代背景下的四對父子關系串聯起來，擴展了對“父與子”關系的書寫。《蹺蹺板》描繪了在時代浪潮中與命運博弈的工人群體。“蹺蹺板”兩端的不平衡象征著時代中各種力量的相互博弈和此消彼長，一端上升意味著另一端下沉。劉慶革曾經是“蹺蹺板”上高高揚起的一端，他成功地在“下崗潮”中存活下來，且獲得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和甘沛元之間的“蹺蹺板”逐漸恢復了平衡。最終，甘沛元的尸體被李默從蹺蹺板下挖出，而劉慶革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從這些篇目中可以看出，“父一代”“子一代”“下崗”始終是雙雪濤講述東北記憶時無法抹去的元素，這也成為追蹤他小說中東北故事的最佳線索。

其次，是關于東北故事敘事結構的書寫。學者李德南在評論《安娜》時如此評價雙雪濤：“他的小說，大多有著套盒般的結構，大故事里有小故事，小寓意連接著大寓意……看似是在一本正經地給你講一個故事，陳述某個觀念，其實他真正重視的，是另一個，是藏在水面下的那一個。”[2]復調、嵌套以及互文等敘事方式在雙雪濤的作品中頻繁出現，成為他講述東北故事的獨特方式，打上了東北的印記。雙雪濤曾表示：“我可能在小說中努力進行的是思考，或者是呈現某種困難，而不是提供某些定見。而呈現這些困惑的方式，其實某種程度上也體現了某種傾向和見解，所以我對于時代的回應和對道義的想法可能是通過一種小說式的曲折的呈現完成的。”[3]因此，這種復調、嵌套、互文的敘事方式正是雙雪濤對時代思考的一種體現。同時，這種敘事方式也讓讀者能更輕松地進入文本。雙雪濤利用嵌套和互文的結構，巧妙融合不同的故事線索和情節，形成一個完整且富有層次感的敘事結構，并通過作品將時代的困惑與難題呈現在讀者面前。

在東北故事的敘述中，我們不難發現一種獨特且復雜的敘事策略。這種敘事策略巧妙地在歷史經驗和現實生活之間構建張力，使東北故事的敘述不再局限于簡單的“下崗”經驗的重述。雙雪濤通過對創傷性、寓言性歷史經驗的深入挖掘，以及對現實生活的細膩描繪，展開對歷史和現實的雙重觀測。

《蹺蹺板》是雙雪濤巧妙安排時空關系的佳作。他通過層層套疊的故事結構，展現東北地區的過去與現在，同時揭示人性的真實與虛偽。《蹺蹺板》由三層故事構成：第一層是“我”與劉一朵的戀愛，由此引出后續的第二、三層故事；第二層是關于劉慶革的過去和現在，他是劉一朵的父親，其經歷是對東北過去歷史的回顧。通過劉慶革，雙雪濤展現了20世紀90年代末“下崗潮”時期工人的生存困境，如同一面鏡子映射出東北那段沉重而復雜的歷史。劉慶革的人生軌跡不僅是個人命運的寫照，更是對東北工業時代輝煌與衰落的回顧；在這樣的背景下，第三層故事在“我”與劉慶革的對話中逐漸浮出水面。甘沛元為了繼續留在工廠以劉一朵威脅劉慶革，結果反被劉慶革殺死并埋藏在蹺蹺板之下。死亡與謀殺被掩藏在其余兩層故事之下，甘沛元的生與死故事不斷反轉，直至挖出尸體的那一刻，所有情節戛然而止。尸體的真相已不再重要，雙雪濤最想訴說的是那些埋藏在泥土之下的歷史。

二、“走出東北”：位置和身份的轉移

《飛行家》這本小說集可以視為雙雪濤創作向《獵人》轉型的起點。在這一轉變過程中，黃平提出的“去東北化”概念顯得尤為重要。黃平在描述雙雪濤最新創作時提道：“他已經開始逐步去東北化……雙雪濤2019年結集出版的小說集《獵人》中，東北的場景與故事基本上化為烏有。”[1] 《飛行家》中收錄的《間距》《寬吻》《終點》《白鳥》等作品里，東北元素的減弱或消失，顯示雙雪濤試圖超越地域限制，拓展敘事空間。

首先，地理位置發生變遷。《飛行家》中的高小峰和《北方化為烏有》中的劉泳這兩個“子一代”角色，他們的生活和工作場景已經從沈陽、鐵西區轉移到了北京，高小峰成為銀行職員，而劉泳則投身于寫作行業。《間距》中的人物瘋馬、袁走走等，雖然原籍東北，但故事背景設定在北京。這一系列“東北之子”形象的地理遷移，可以被視為雙雪濤試圖打破東北敘事框架的一種手段。此外，《寬吻》的故事場景直接轉移到了酒吧、教室和海洋館等現代都市環境；《白鳥》雖然未明確指出故事的具體地點，但現代都市生活的氛圍十分濃厚。這些變化與雙雪濤個人經歷有關——他曾從銀行辭職，移居北京全職寫作，也與北京和沈陽之間的緊密地域聯系有關。這種生活和創作的轉變對雙雪濤的寫作風格和主題選擇產生了深遠影響，促使他在作品中探討都市生活中的個體生存困境，從而實現了從東北敘事向現代都市生活的轉向。

其次，時間和空間位置變化明顯。在《間距》《寬吻》《終點》《白鳥》等作品中，雙雪濤將故事時間線推至21世紀后，敘述焦點從20世紀90年代轉移到當下，酒吧、學校、泳池、餐館等成為新的故事坐標。在這些時空背景發生轉移的作品中，《刺殺小說家》較為特殊。一方面，它延續了雙雪濤常用的多重敘事手法，一面講述小說家和千兵衛的故事，一面則敘述久藏向赤發鬼復仇的故事。另一方面，小說家和千兵衛生活在現實世界中，而久藏、赤發鬼以及小橘子只是小說家筆下的虛構人物。并且，這個復仇故事是在小說家和千兵衛的敘述中不斷推進的。按理說，兩個維度下的主人公不會相遇，但雙雪濤卻巧妙地讓他們在小說中相見。千兵衛突破了時空的限制，進入了小說的世界，幫助久藏殺死了赤發鬼，找到了女兒小橘子并將其帶回家。小說內外的時空完全交融，這一點與《白鳥》中的最后一個故事有著相似之處，小說家創作的人物在文本內外的界限被模糊了。如果說雙雪濤之前的多線敘述是同一維度下時間先后的置換，那么在這里則變成了不同維度、不同空間的相互重合。除了跨越維度的時間融合外，利用虛幻空間來展現現實的另一種可能也是雙雪濤小說中逃離東北情境的一種手段。《光明堂》第三部分的虛幻空間“影子湖”與《女兒》和《楊廣義》結尾的處理有異曲同工之妙。前者通過水底的非現實空間，將眾人置于一處，展開對歷史和現實的審判；后兩者則采用相對委婉的手法——時間和記憶的模糊，同樣營造出不真實的空間，將作者和人物的期待以及現實的另一種可能性敘述出來。

最后，敘述者身份的轉變。在《間距》《寬吻》等作品中，雙雪濤通過改變故事主人公的身份，打破了以往作品中常見的局限。主人公不再局限于下崗工人或背負時代創傷的“子一代”，而是擴展到作家、編劇、教授、海豚訓練員、服務員，甚至是殺手等多樣化的角色。這種身份的轉變使雙雪濤能夠展現一個更加廣闊、多元的世界，將對邊緣人的書寫從特定時期或社會現象的局限中解放出來，延伸到當下生活中，從而對人性和情感進行更深刻的挖掘。

三、都市的失語者

現代城市的冷漠如同一堵無形的墻，拉遠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使疏離和孤獨成為都市生活的常態。在這樣的環境中，一批作家過早地見證了“幻滅”的真相，這種過早的幻滅體驗賦予他們一種抽離感，仿佛他們站在生活的邊緣，靜靜觀察著這個充滿冷漠與疏離的世界。這種抽離感與懷疑意識，在這批作家的創作中形成了幾乎固定的時代話語。他們用筆尖勾勒出現代城市的孤獨與冷漠，通過文字將抽離感與懷疑意識傳遞給讀者。顯然，雙雪濤也是其中的一員。

在《間距》和《寬吻》中，人物常常在城市中承受著巨大的陌生感、分裂感和孤獨感。例如，袁走走來到北京五年卻沒有真正的朋友，他的生活充滿焦慮與孤獨，身體時常受到疾病的侵襲，唯一慰藉便是搭乘地鐵的末班車；瘋馬困于理想與現實之間，想要將自己一分為二；阮靈目睹自己馴養的海豚自殺；大學教授出軌；小說家S結了五次婚。但絕望與孤獨并非敘述終點，而是伴隨著人物對自身的再次確認與追尋。《寬吻》中，“我”想將海豚放回大海，“我”跳進海里一絲不掛地和海豚相擁，不讓池水分開我們。海豚無辜純凈，“我”擁抱海豚是想借它洗滌自己的靈魂，然后繼續尋找生活的方向。《間距》中的袁走走，在夢想和現實間搖擺，他曾為現實妥協，找瘋馬做代寫，但在創作故事途中找到了新的方向。瘋馬也曾把自己一分為二，一份是母親，一份是自己，困于理想與現實之間，中間道路的完美間距是瘋馬與夢想的距離，最后落在手中的月亮預示著瘋馬找到了被困住的自己。

雙雪濤通過這些人物的故事，對當代社會的復雜性和多元性進行了深刻反思與探索。他曾在訪談中表示，邊緣化、多余的人到底是不是無用的，過著沒有意義的人生？社會存在一個重要的問題，那些柔軟、沉默、堅持自我的人，很多都淪為失敗者。但好的世界是所有人都在該在的位置。在這些作品中，雙雪濤不再局限于某一職業或身份，而是擴展視野至編劇、教授、服務員等多種職業，通過這些人物的故事揭示當代社會的復雜性和多元性。他有意選擇這些人物構建小說中的社會圖景，試圖通過描繪他們的精神和心理狀態，超越帶有東北記憶的故事框架，擺脫東北記憶的束縛。

參考文獻

[1] 黃平.“新東北作家群”論綱[J].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0（1）.

[2] 李德南.最初的愛情 最后的儀式——讀雙雪濤的《安娜》[J].創作與評論，2014（17）.

[3] 李德南，雙雪濤.玩具，匠人，以及通往內宇宙的小徑——談小說的調性與時代性[J].青年文學，2016（10）.

（責任編輯" 余" "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