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譚恩美的《接骨師之女》是一本描述華裔移民母女在西方主流社會中所面臨的身份認同和文化歸屬問題的小說。西方霸權和父權制的雙重壓迫使得她們陷入“他者”和“失語者”的困境。小說中露絲家族的三代女性通過書寫治愈了自身的“失語癥”,實現了自我賦權,形成了母女共同書寫的共同體,建構了自我民族文化身份。本文將結合語言順應論和順應模式解讀英漢語碼轉換在《接骨師之女》中的作用,探討英漢語碼轉換中體現的東西方文化差異,并從中尋找兩種文化的平衡點。
[關鍵詞] 失語癥" 書寫" 言說" 語碼轉換
[中圖分類號] I10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5)03-0016-04
本尼迪克特·安德森認為民族是用語言構想出的“想象的共同體”。語言承載著特定族群的文化精髓,塑造了族群的思維模式,并成為維系該族群精神世界的最關鍵的聯系紐帶。使用某種語言意味著承載著相應的文化背景和文化身份,透過語言使用者在表達思想的過程中使用的語言便能看出其歸屬。英語是美國的官方語言,掌握流利的英語是獲得美國主流社會接納的關鍵。在譚恩美的小說里,華裔母親們用摻雜著漢語元素的英語來表述自己的想法,她們在美國社會中未能獲得認同,甚至在家庭內部也遭受女兒們的嘲笑。作為美國社會中的少數族裔群體,尤其是這個群體中的女性通常處于邊緣地位,她們患有“失語癥”,是作者建構的“沉默的他者”。
《接骨師之女》(The Bonesetter’s Daughter)(2001)是譚恩美的第4部長篇小說,描寫了身在舊金山的露絲與外祖母和母親的故事,展現了祖孫三代女性身處不同地域和時代,卻與“失語癥”如影隨形的生活現實。露絲在和男友亞特的感情中一直充當著“失語者”的角色,連續多年在同居紀念日時出現失聲癥狀。母親茹靈患有老年癡呆癥。她的中文表達非常有邏輯,在美國定居多年卻無法熟練地用英語表達思想,是英語世界中的“失語者”。外祖母寶姨喝下滾燙的墨漿,毀掉容顏也毀掉了自己的聲音,以此來抗爭不公的命運。
一、患“失語癥”的家族
《接骨師之女》沒有遵循傳統小說情節發展的開端、發展、高潮到結尾的順序進行編排,其故事由多個碎片組成,打破了整體性。露絲的外祖母寶姨出生于接骨世家,在結婚當天相繼失去父親和丈夫,生下女兒茹靈后喝下了滾燙的墨漿,以保姆身份陪伴在她身旁;寶姨去世后,茹靈通過她留下的手書才得知自己的身世。經歷戰亂后,茹靈與妹妹高靈努力來到美國,還有了自己的女兒露絲。作品的敘述分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是關于露絲在美國的生活狀況,第二部分講述寶姨與茹靈在中國的經歷,最后一部分敘述露絲得知了母親過往的經歷,并開始理解母親。此外,小說中的地理空間在美國和中國之間轉換。第一部分與第三部分的故事情節發生在美國,第二部分的故事情節發生在二十世紀初期到中期的中國。故事發生地在美國與中國之間轉換,既呈現了人物坎坷的人生歷程,也突出了中美兩國以及母女三代之間的異同。
在小說《接骨師之女》中,母親的經歷被譚恩美嵌入女兒的成長之中。女兒通過母親的故事體味過往、追根溯源、認識自我;母親則通過女兒繼承傳統、追憶往事、獲得新生。中年之后的露絲通過細讀母親的手稿,了解了母親兒時的創傷和過往的真相,跨越了橫在母女之間的價值觀的鴻溝,解開了心結。譚恩美借用母女之間的相互諒解,構建了母女共同書寫的共同體,表達了美國文化和中國文化之間共存共融的可能性,以兩種文化的和諧共生建構了茹靈和露絲的美國華裔身份。
在《接骨師之女》中寶姨、茹靈和露絲三代女性通過講述親身經歷實現了自我身份的重建。在男權社會的壓迫下,寶姨喪失了話語權,只得通過留下手書講述自己遭遇的不公,重構身份。生活在美國的茹靈則通過以中文寫作的形式,堅守自己的文化身份,與寶姨建立了獨特的精神聯系。茹靈的手稿打破了表達的障礙,講述了自己過往的坎坷經歷,保存了因老年癡呆逐漸喪失的記憶。當露絲讀到茹靈的手稿之后,她們關系得到了修復。通過“手稿上的字跡一行行整齊清晰,沒有涂改過的痕跡”,讀者可以看到茹靈對手稿的重視。通過閱讀母親的手稿,露絲找到了歸屬感,主動接納了自己的母族文化,完成了自我身份的認同,也修復了與男友亞特的關系,開始書寫自己家族和族群的故事。“可她不需要開口說話。她可以寫作。她找到了為自己寫作的理由。”[1]她可以在創作過程中,將當下、未來與祖母和母親經歷的歷史相交織,探尋東西方文化之間的和諧平衡,既深情擁抱自己的民族傳統,又對西方文化持有恰當的理解和尊重,以此塑造自己獨特的雙重文化身份。
《接骨師之女》“充分利用了華裔移民必須橫跨兩種語言思維的客觀因素,使語言成為小說中認同追索與建構的重要鏡像”。作為華裔移民的茹靈,內心深處對西方文化和標準英語帶有抵觸情緒,傾向于在母語中尋求心靈的慰藉。漢語為茹靈構筑了一個能夠認同自我的文化空間。“茹靈講的英語自始至終都語法混亂,錯誤層出,既不分時態,也不分人稱和數。”她以漢語作為傳遞華裔獨特經驗的工具,表達對標準英語和美國主流意識形態的抗爭。這也加劇了她在美國白人社會中的邊緣化狀況,使她進一步陷入了更深刻的沉默與失語困境。
露絲是在美國文化環境中長大的第二代華裔,她與母族文化疏離,掙扎在兩種文化的夾縫之中。為了完全融入主流文化,她有意識地用白人的眼光看待自己和家人。她在玩滑梯時手臂骨折,在此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不再開口說話。年少的露絲抗拒認同母親及自身的華裔背景。華裔身份的脆弱性導致了她的失聲。童年時期的失聲現象與露絲成年后周期性的失語狀況形成了共鳴。“八年來,每年八月十二起,露絲·楊就開始失聲,說不出話來。”[2]在成長的道路上,露絲深刻體驗到了白人社會對少數族裔文化的排擠。她選擇成為一個沉默的隱形者,在兩種文化的邊緣游走,既未能徹底融入美國社會,又對中國文化感到陌生。
二、書寫中打破沉默
華裔女性要想得到真正的成長必須打破沉默的生存狀態。《接骨師之女》中祖孫三代女性都經歷過無法言說的過程。她們都通過書寫來奪回自己失去的權利。華裔女性通過記錄和描繪個人深藏的情感經歷,開辟了自我敘述與自我探索的道路。她們通過書寫發出作為邊緣群體的聲音,以此來顛覆凌駕于自己之上的男權主義并反抗來自白人社會的壓迫。
茹靈來到美國已經五十年之久了,但她在多數場合依然選擇使用中文。法農曾指出,“講一種語言,是自覺接受一個世界,一種文化”[3]。對待一種語言的態度和這種語言的使用情況是文化認同的體現。茹靈在原文中的英語表達,從語言形式層面看,語法錯亂,語句支離破碎。然而,她的英文用詞淺近易懂,英語世界的讀者能夠從她的表達中提取關鍵信息。這樣蹩腳的英語表達,符合茹靈作為第一代移民的人物設定——在美國這個異語文化圈中處于被邊緣化“他者”的地位。她因語言障礙而處于“失聲”狀態,代表著被剝奪了話語權的少數族裔群體。茹靈蹩腳的英語表達,貼近源語國家讀者對少數族裔底層移民的一般印象。
三、言說中的語碼轉換
譚恩美的描寫還原了第一代移民在美國真實的生存狀態。《接骨師之女》是一個隱性的雙語文本,表面上看這是一本英文小說,但其卻在詞匯和句法方面存在諸多漢語語碼。漢語和英語語碼的混合使用突出了中美兩種文化的沖突,也體現了成長于不同文化環境中的兩代人之間的思想鴻溝。兩種語碼并存是文化與語言相互作用的結果。
在跨國界和跨地區的交流中,人們常常會采用兩種或更多語言進行對話,這一過程便涉及語碼轉換。語言交際過程是語境和結構之間的一種動態關系。語碼轉換事實上是雙語使用者能夠自如地在兩種語言之間切換的能力。Verschuere認為交際中的選擇過程之所以能夠順利完成,是因為語言具有變異性(variability)、商討性(negotiability)和順應性(adapt-ability)[4]。語言使用和語言理解都是使用者不斷做出語言選擇的過程。語言使用者需要通過在語言或語言變體之間策略性地進行轉換,以達到個人的交際目標,這正是語言順應性的具體展現。
對《接骨師之女》的文本進行分析可以發現,小說中語碼的轉換遵循了語言實際使用、社會常規和心理動因的發展。小說文本中英語和漢語兩種語碼的并行運用,滿足了便于溝通、填補詞匯空白等適應語言實際的需求,它還規避了含義模糊和社會尷尬等社會層面的影響,并且在塑造角色特性、展現民族認同和加強語氣等心理層面的功能上發揮了作用。
1.順應語言現實
詞匯的可及程度決定了是否需要順應語言現實。某個概念如果只存在于一種語言中,在另一種語言中尋覓不到恰當的表述時,便需進行語碼轉換。在順應語言現實的情況下,語碼轉換可以多種形式實現。《接骨師之女》中有很多與中國傳統習俗相關的表達。這些表達在英語中無法找到對應的形式,譚恩美便使用漢語羅馬化的形式來填補這種文化空白。她通過在英語敘述中嵌入漢語拼音或其變體,顛覆了標準英語的連貫性,為讀者帶來了新穎體驗。如“on the brick k’ang bed”,“la-a, hot-hot”這樣的表達形式在小說中經常出現。它們是從漢語中借來的外來詞,拼寫與漢語拼音相似甚至相同,但兩者的性質有很大的不同。來自漢語的這些表達不是拼音的直接插入,而是混合了漢語和英語語言成分,順應了語言現實,達到了使用的便捷性,填補了詞匯的缺失。
2.順應社會規約
遵守社會規約是語碼轉換的另一項語用功能。在社交互動中,說話者的行為需滿足社會預期,受社會規范的約束。在母親茹靈的敘述中,小說有八章分別以“真TRUTH”,“心 HEART”,“變CHANGE”,“鬼GHOST”,“命運DESTINY”,“道EFFORTLESS”,“骨 CHARACTER”,“香FRAGRANCE”來命名。茹靈的敘述最初是用中文寫成的,語言學家唐先生將它翻譯成了英語。一方面,譯者將茹靈手稿的標題轉換為英語,如“TRUTH”,“HEART”等,但另一方面,他也保留了中文標題。中文語碼的保留精確地傳達了小說的核心思想,也強調了茹靈所表達的特定概念,具有鮮明的中國文化色彩。以這幾個漢字作為每一章的標題,體現了茹靈手稿的真實性,也自然地呈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精髓。這樣的表達方式避免了概念混淆,順應了社會習俗。需要指出的是,這里的英漢語碼的并用還迎合了西方讀者對東方的神秘遐想。
3.順應心理動機
在社會交往或作品創作的過程中,心理動機在許多情境下會對交流者的語言使用產生影響。心理活動能夠左右交流雙方對語碼的選擇。說話者或寫作者可以通過語碼轉換來達成特定的表達效果,使描述更加生動、幽默。《接骨師之女》中譚恩美借用中式句法結構打破了英語語法規則和搭配習慣。例如,讀者可以在小說中找到類似于“then you come see me?”和“I die. Doesn’t matter. I not afraid. You know this.”這樣的典型的茹靈式表達。這些表達方式通過使用單詞構成短句、省略主語或者謂語、忽略詞匯變形的方式來突出以茹靈為代表的第一代華人移民的語言特點。譚恩美還通過茹靈這個角色在她獨特的表達中創造了一些不規則結構的名詞短語,直接將漢語詞匯和短語翻譯成英語,比如“Water Dragon year”,“Precious Auntie”,“Wash-clothes time”。這些表達是用標準英語詞匯形成的,但卻遵循中國的句法規則。就像露絲抱怨的那樣, 她媽媽的英語就像“choppy talk she had acquired in China and Hong Kong”[5]。
此外,語碼轉換還可以被用來強調環境以及人物的性格,代表民族心理,順應華裔群體在異國尋求民族認同感和社會歸屬感的心理期盼。《接骨師之女》中提到的某些中國事物存在適當的英語表達,轉換后的漢語成分能在英語中找到對應的英語同義詞。例如,“Waipo”和“Those people huli-hudu”。但譚恩美仍然有意地使用中國的說法來突出角色的性格特點、提升民族自豪感,同時為小說增添異國情調。
四、結語
《接骨師之女》通過英漢語碼的交織書寫,巧妙地構建了一個母女共同體,展現了母女之間深厚的情感聯系和共同的文化記憶。在共同書寫的過程中,母女三代不僅跨越了語言和文化的隔閡,實現了代際溝通,更在相互理解與包容中共同塑造了獨特的身份認同,為美國華裔身份和中國文化的傳承與發展提供了有力的見證。
譚恩美借用作品中人物的語言,通過語碼轉換填補了英漢語言之間的空缺,展現了小說中母女們的民族特色和個性特點,使得敘述更加鮮活生動。譚恩美采用中英混雜的方式來敘述故事,既挑戰了傳統英語的權威地位,同時也為美國華裔群體開辟了一條發聲和自我表達的路徑,從而實現了自我授權和身份的構建。在譚恩美看來,沒有完全獨立的文化實體,中美文化并非完全對立,美國華裔文化是兩種文化交融的精髓,形成了既包含母親在內的第一代華人移民也包含以女兒為代表的二代華裔獨特的族群共同體。這個共同體的成員擁有“共同的身份與特征,包括共同的習慣、記憶、生活方式以及共同體內部的情感紐帶”。她們既非純粹的美國人,也非地道的中國人,他們需要在兩種文化的沖突中尋求平衡,以塑造自己的獨特身份。同時,《接骨師之女》作為一部在美國問世的小說,面向多元文化背景的讀者群體,其英文與中文的交織不僅展現了中華傳統文化,也助力了英語世界對中國文化的認知。
參考文獻
[1] 譚恩美.接骨師之女[M].張坤,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
[2] 林鈺婷.歷史的重量:《接骨師之女》的認同建構之途[J].東南學術,2012(4).
[3] 法農.黑皮膚,白面具[M].萬冰,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5.
[4] Verschueren,J.Understanding Pragmatics[M].London: Edward Arnold Publishers Limited,1999.
[5] Amy,T.The Bonesetter's Daughter[M].New York: Ballantine Books,2001.
(特約編輯 楊"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