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西游記》“道債佛償”敘事下的尊佛隱道傾向

[摘" 要] 《西游記》敘事結構環環相扣，萬事起源皆有因果。道教在書中的身影多秘而不宣、隱而不發，但師徒四人的諸多劫難與道教相關：神道懲罰、仙道亂世、妖道禍國和俗道殃民。道教遺留之禍端惡果多由師徒四人以佛教普度眾生、濟世救人之情懷化解。佛教雖也有禍根，但《西游記》整體仍體現出尊佛隱道的傾向，以奇特的“道債佛償”敘事顯示出自唐至清佛道思想的糾葛。

[關鍵詞] 道債佛償" 《西游記》" 尊佛" 隱道

[中圖分類號] I10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7-2881（2025）03-0007-04

佛道二教在《西游記》一書中的地位高低長期被學者討論。“尊佛貶道”的觀念在《西游記》研究中被諸多學者提起，似已成定論。雖然學界歷來對《西游記》的作者歸屬存在爭論，但以吳承恩為作者時就有學者認為：“吳承恩把統治者迷信道教看成社會黑暗的重要原因之一，因而遷怒于道教，在小說中加以嘲諷、貶薄，而他對于佛教卻是有好感的?！盵1]

在我國的思想史中，無數的思想同臺爭鳴，呈現出斗爭性與互補性并存的局面。文學作品作為意識形態在審美領域的反映，自然也或隱或現地表征出了這一特性。縱觀書中道教的神仙譜系，我們不難發現，其譜系已較為完備。因此，在討論“道債佛償”時，將從神、仙、妖、人四處與“道教”有關的情節因果入手，討論其“債”與道教的關系，以及佛教如何化解、了卻由道教種下的因果，以期從“道債佛償”的敘事角度來探討書中出現的“尊佛隱道”思想。

一、表層結構：道債佛償的西行之路

在過往學者的論述中，多以孫悟空由道向佛的轉變、如來佛祖與玉皇大帝的法術實力高低、九九八十一難多與道教相關等論斷來判定其“貶道”的思想傾向，實則稍顯偏頗。本人以為《西游記》對于道教的態度，應當為“隱”而非“貶”，其試圖將“道”融合藏身于“佛”，闡明萬事萬物都會歸向于“佛”。學者丁文魁曾提出，“作者有意將道教和佛教融合再做鮮明的對比，讓其在平衡發展的基礎上失去了平衡”，而這一“融合”與“失衡”的表現最典型之處便在于“道債佛償”[2]。在全書的描寫中，九九八十一難與道教有關的劫難占據絕大多數，其中就有學者討論過書中千姿百態的“道人”形象：心狠手辣、殺生懲戒的神道、仙道，妖言惑眾、荼毒百姓的妖道，以及糊涂可笑、損人利己的俗道。這些近乎負面的“道人”形象在《西游記》中不斷被有意無意地呈現。但眾多“道人”犯下的惡行、罪過最終都會有一個大團圓式結局，并且是隨著師徒四人渡過劫難而出現的，其執行者或渡劫的參與者中都頻繁出現佛教的身影。

1.神道之債，度之助之

劉瑤指出，“原初意義的‘神’是指自然神，其是被人們所神化了的自然現象，指天地宇宙造化所生、與天地并長久的具有神秘性、主體性和創始性的超自然存在者”，原初意義的“仙”是人通過修煉得道而長生不死的具有出世性的超自然存在者。這兩類不同的超自然存在者本身已經說明“神”與“仙”不是同一個概念[3]。

《西游記》中能稱為“神”的較少，其中玉皇大帝就是這樣一個地位特殊且對情節起推進作用的角色。在師徒四人中，白龍馬和沙僧相似，是時常被人們忽略的對象。白龍馬乃西海龍王的三太子，書中稱之為“玉龍三太子”，之所以走上取經之路，與玉帝脫不了干系。白龍馬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被告忤逆之罪，直到南海觀世音菩薩出面求情才免于死罪，被玉帝貶到蛇盤山鷹愁澗等待唐僧取經。在這個回合之中，佛、道都有登場，而這里也為日后種下了“道債”，即以觀世音菩薩為代表的佛教救下了道教的神。而白龍馬在鷹愁澗吞食了唐僧行路的白馬，如何償還這一份佛恩，了卻這一份道債？需入佛來了卻。同時，白龍馬化身成馬亦是觀音菩薩出面促成的。由此可見，在“神道”中，便有“道債佛償”的導向。作為道教神仙譜系中地位顯赫的玉帝，也是由于對孫悟空抱以蔑視的態度而讓孫悟空懷恨在心，最后被孫悟空大鬧天宮。而這份玉帝欠下的“道債”則是借助了佛祖如來之力才得以平息。

因此，在“神道”中已然出現了“道債佛償”的敘事模式。

2.仙道之債，引渡歸位

不同于“神”的與天地同生，“仙”需要長期修煉道法，才能得道成仙，書中最典型的就是比丘國的白鹿精和五莊觀鎮元大仙座下的兩個童子——清風和明月。

在比丘國一劫中，欠下的道債并非由“仙道”直接引起。在故事的進程中，事實上有“妖道”狐貍精和“俗道”比丘國國王的共同參與。比丘國的國丈是南極老人星的坐騎，趁南極老人星不備，偷其法器拐杖，逃至下界，禍亂比丘。在學者張春玲的“仙道”“妖道”“人道”三道劃分中，其將比丘白鹿精劃分至“妖道”。但究其根本，比丘白鹿精乃依靠自身修為而被南極老人星點化，位列坐騎仙班，擁有仙家背景，若以其獸形將其歸為“妖”，未免有失偏頗。因此，將其劃分至“仙道”或許更為妥帖。言歸書中，比丘白鹿精犯下的孽債，是由取經的師徒四人化解。

五莊觀一劫，則是全書中仙道最為陰毒的一次：二童子出言不遜，孫悟空棒毀神樹。在五莊觀中，無論是作為主人的鎮元大仙還是作為隨從的童子清風、明月，都表現出了虛偽性和惡毒。孫悟空本想多討要些人參果，但二童子出言不遜，激怒了孫悟空，進而讓神樹被毀。這看似是孫悟空種下的因，但究其根本，還是由于童子仰仗主子的身份，釀成大禍，欠下道債。其中“神道”鎮元大仙表現出欲以油鍋烹人，與其仙風道骨的超然形象大相徑庭。因此“神道”與“仙道”共同種因，導致了禍事的發生。

這種因果往往伴隨著一種潛在的恃強性，而這種恃強性卻為佛教所鄙夷，因其所秉持的眾生平等的思想與這類道教的階級思想存在巨大的沖突，進而也壓制了道教的階級特質，將其隱藏于文本之中，讓佛教說出自身的平等觀。

3.妖道之債，驅之逐之

除卻往常的正道或者說高高在上、睥睨眾生的神仙，道教還存在一個巨大的異類：妖道。“妖道”同道教體系唯一相似之處，便是“求長生”。《西游記》一書中，出現了大量妖魔稱道：第十七回的黑風山熊羆怪是個道教信徒，其同黨是道士；第三十七回的文殊菩薩的坐騎青毛獅子怪、第六十四回的樹精、第七十二回的蜘蛛精、第七十三回的百眼魔君蜈蚣精，等等。在這眾多妖道中，車遲國的虎力、羊力、鹿力三妖偽裝的道士和百眼魔君展現出的道士形象最為特殊。

車遲國三妖的形象并非明顯的禍國妖道。在書中第四十六回“外道弄強欺正法，心猿顯圣滅誅邪”的結尾就展現了車遲國王在知曉三妖的死訊后悲痛欲絕之模樣——“人身難得果然難，不遇真傳莫煉丹……何如秘食穩居山！”緊接著就到了第四十七回的開篇，悟空怒斥車遲國王昏庸，不知小人潛藏身邊，失其判斷。車遲三妖以得道仙人之姿“救苦救難”，實則別有用意，意在降低車遲國國民的警惕性，待到國運衰頹之際，趁機殺戮國王，取而代之。因此，車遲三妖入道，居住于三清觀。其最終結局便是在于悟空斗法之時，被自己接下的比斗殺死，妖道之禍亂也為佛教徒們所化解。[4]

百眼魔君在書中是如此描寫的：“戴一頂紅艷艷戧金冠，穿一領黑淄淄烏皂服，踏一雙綠陣陣云頭履，系一條黃拂拂呂公絳。面如瓜鐵，目若朗星。準頭高大類回回，唇口翻張如達達。道心一片隱轟雷，伏虎降龍真羽士?！边@比大部分道教徒更像道教徒，氣宇軒昂，好似一個“老神仙”。但這樣一個看似仙風道骨、正氣凜然的“老神仙”乃是一只蜈蚣精。其本領便是身有百目千眼，可造金光，讓人難以施展拳腳。但在此處，便出現了一個除了南海觀世音等廣為人知的菩薩之外的——毗藍婆菩薩。此乃昴日星官之母，身上有一枚繡花針，可破世間一切邪蟲之法。黃花觀妖道百眼魔君欠下的害人之債，也由佛教了卻。

4.俗道之債，剿入地府

“神”“仙”“妖”三道在整個道教體系中，屬于擁有法力的修煉派。但道教還存在另一個更為普世、大眾的“道”——俗道，亦有學者稱之為“人道”。

回看整部小說，最為有趣的是“俗道”在書中多以兩類人的形象出現：俗世大眾和俗世權貴?！八资来蟊姟弊顬榈湫偷木褪堑谑幕氐膹姳I六人：喜、怒、愛、欲、思、憂。這六人的名字對應著凡塵俗世的各類欲望，也是佛教、道教修煉需要摒棄的私欲。六人之名對應人的七情六欲，是俗世的代表和化身。此外這六人生于道教滋養的土地，擁有著最為直接的道教氣質——自由。這種自由并非神道、仙道那般自在游山玩水的大自在，而是奸淫擄掠的無序。書中孫悟空打死強盜，但這并非是佛教所倡導的，因此南海觀世音出現，授予唐僧緊箍咒與金箍，對孫悟空進行約束限制，以此了卻這樁道債。

而俗道貴族最為典型的依然是比丘國之主——比丘國王。前文已經提及，比丘國的慘狀并非白鹿精一己之力為之的，而是有“俗道”的默許和追捧。白鹿精假稱自己有海外秘方，可使人長生不老，因此比丘國王不惜勞民傷財，派遣大量壯士前往十洲、三島采藥。更可恨的是，他喪失了作為一國之君的愛民之心，泯滅其本性，聽信白鹿精讒言，抓去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的心肝為藥引，以此求長生不老。其結局便是孫悟空假扮唐僧，在朝堂挖心，“假僧將那些心，血淋淋的，一個個撿開與眾觀看，卻都是些紅心、白心、黃心、慳貪心、利名心、嫉妒心、計較心、好勝心、望高心、侮慢心、殺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謹慎心、邪妄心、無名隱暗之心、種種不善之心，更無一個黑心”[4]。最后白鹿精被收，比丘回歸太平。俗道欠下的債也由師徒四人收拾安撫，償還百姓一個安寧盛世。

5.道債佛償，受苦成佛

“成佛”是《西游記》中師徒四人西行之旅的核心目的之一，而成佛之路是要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洗凈五蘊六塵。這無疑點出“道債佛償”敘事中一個重要的理論問題：佛教的償還對于佛教徒而言是否為一種懲罰？如果是懲罰，那么“道債佛償”就無法成立。因為“懲罰”就意味著佛教徒是在贖罪，且懲罰的決定權是在道教手中，進而“尊佛隱道”就無法成立，相反應為“尊道懲佛”。

“欲證此身，當須久遠度脫一切受苦眾生”是《地藏經》中的核心思想。佛教思想的濟世情懷正如《地藏經》寫的那樣要受苦終生皆脫苦海，方能成就“千佛莊嚴”。道教留下來的劫難在“濟世”與“證身”的語境中，儼然從外部懲戒轉變為佛教徒力求成佛而直面“苦諦”的自我犧牲。因此，“道債佛償”不只是《西游記》文本中的敘事模式，更是佛教徒成佛之路里必然要經受的苦楚。作者在第三十二回借孫悟空之口重提烏巢和尚《心經》里那句“不受苦中苦，難為人上人”就點明了成佛之路是要受苦，且非尋常苦難。道教在西游記中的四個側面——神道、仙道、妖道、俗道及其帶來的苦諦之所以是成佛路上不可缺少的一環，就在于書中的道教徒們多有神仙術法抑或本領傍身。如此神力的參與勢必讓劫難的難度上升，成為“苦中苦”?！暗纻饍敗眲t意味著這些苦難是佛教徒們主動去背負的，是在佛教的“慈悲”之下生發的自主行為，而非來自他者的懲戒，即《心經》的開篇首句：“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p>

二、深層結構：尊佛隱道的思想傾向

在過往的研究中，有大批學者對《西游記》中的思想價值取向進行研判，他們大多認為《西游記》是一部“尊佛貶道”的小說，強調書中惡毒自私的道教徒形象以及以孫悟空為首的四位徒弟由道轉佛的事實。但書中第四十七回中，悟空曾言：“望你把三教歸一，也敬僧，也敬道，也養育人才，我保你江山永固。”學者劉銘在《再論〈西游記〉中的佛與道》一文中提出“《西游記》中的佛道觀是不崇不抑的”，并以孫悟空的形象作為切入點去論證。[5]但筆者以為，“不崇不抑”雖為突破，卻忽略《西游記》的成書背景。

《西游記》全書內容便是對一眾道教徒（以孫悟空為首的四徒）以及對佛法心有疑慮的金蟬子的一次規訓。從更為深刻與廣闊的角度來看，是佛教為自己證明的一次修心之旅。在諸多情節中，師徒四人每每遇到困境，都有高人暗中相助，且無論高人的自身陣營為何，最后前來救場的多是佛教中人。“尊佛”思想在其中是貫穿始終的，即使有佛門異類新生歹念，最后也會由佛門中人自我清理門戶，以此來證自身的“佛之道”。并且，在《西游記》之中，佛道關系是極度失衡的。第七回“八卦爐中逃大圣，五行山下定心猿”中寫道：“不一時，那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向佛前拜獻曰：‘感如來無量法力，收服妖猴。蒙大天尊設宴，呼喚我等皆來陳謝?！边B道教最高的幾位天尊，都屈膝下拜，探究內里，其表現出來的是佛教力量遠在于道教之上，這就使原本平衡發展的佛道兩教失去了平衡。但這種失衡造成的并非是佛教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勢徹底抹殺道教，相反其表現出的更多是佛道相依、道求佛助。這極度符合佛教的“眾生平等觀”，打消了陣營的對立，取而代之的是對于佛教更深的敬重。而《西游記》對于道教的態度并非是“貶道”或者“不崇不抑”，而是“隱道”?！半[”的原義是筑墻掩蔽，延伸泛指藏匿、掩蔽。在《西游記》一書中，道教表現出來的是一種深藏與潛伏，再挖掘便是“慈悲”與“同情”。此外，書中有這樣幾處情節是值得注意的：龍王敖順收車遲冷龍，黎山老母化身老婦指路并以夫喪之名免唐僧一死，等等。從上述情節中不難發現，道教并非欠下業報后就不管不顧，恰恰相反，是在暗中引路，幫助師徒四人求取真經。只是作者有意將其隱匿，進而展現出作者對于道教展現出的“慈悲”之心——本作為本土宗教的道教難以治理國家，甚至生出許多禍事來，其未來和際遇讓人唏噓。故以佛教救之，進而“隱道”。

三、結語

本文之所以強調《西游記》在佛道關系的處理上乃“尊隱”而非“崇貶”，旨在重勘《西游記》一書在思想價值上的高度，過往的“崇貶”之言無疑是將《西游記》的思想性從佛道二元對立的角度出發進行的簡單化處理?！段饔斡洝凡⒎亲诮趟枷氲慕嵌穲觯瑑H用“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來討論《西游記》就會陷入顧此失彼的境地而難以抽身。在“道債佛償”的敘事之中，道教在取經路上雖然表現出較強的攔截性，但這些“債務”卻是九九八十一難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是佛教徒成佛的必經苦楚。唐僧師徒四人要想成佛，就必須歷經世間萬般苦楚，道教的遺留債務不過是其中的組成部分而已。若以道教帶來的劫難與道教徒的丑態論說《西游記》是對道教思想持否定態度，那雷音寺傳經時阿儺和伽葉那句“圣僧東土到此，有些甚么人事送我們？快拿出來，好傳經與你去”不也正是佛教六根不凈、貪婪無度的表現嗎？今天我們重讀《西游記》時，應從多元文化的角度去解讀該書，這也是“尊隱”之說的意義所在。

參考文獻

[1] 賴燕波.論《西游記》的尊佛貶道傾向[J].杭州教育學院學，2000（3）.

[2] 丁文魁.論《西游記》中佛道兩教平衡下的失衡[J].文學界（理論版），2012（11）.

[3] 劉瑤.“神仙”概念考[D].長春：吉林大學，2020.

[4] 吳承恩.《西游記》[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

[5] 劉銘.再論《西游記》中的佛與道[J].安徽文學（下半月），2011（1）.

（特約編輯 紀"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