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與我
長江于我,印象深刻。1933年,童稚之時,先父伯翔公由廈門海關監督轉任湖北沙市荊沙關監督。第一次從廈門回到無錫,再從無錫轉南京,經由長江到沙市區,那時我方三歲,記憶不清。四五歲以后,方才記憶:我們總是從無錫坐車到南京下關,登輪上駛,在沙市登岸。這段路程乃是上行,所以船速較慢。但是,水面甚寬,流速均勻,乃是比較太平的航線。
從南京下關上船,溯江而上,可以直達沙市,更往上行,可到重慶。這些輪船,雖然噸位不大,但還是比較舒服的。船在江中行走,通??孔笮旭偂K?,左邊看近山近水,右邊看遠山遠水,甚有風味。
我們當年乘船,以輪船招商局的船只為主,而盡量不搭乘外籍輪船,因為父親是中國的海關官員。當年招商局的船通常有三層甲板,客輪里面有百八十個房間。最底下的客房是地鋪,價錢便宜,為一般商民所喜:自己帶鋪蓋卷去,劃一塊地盤足夠睡下,頭靠墻、腳靠中間,有足夠空間可用,還有一個小擱板放行李。吃飯時,船員提桶盛飯菜,放到統艙中央,供乘客分別取食。
甲板以上,大概分為三個等級:房艙、官艙和大餐間。房艙通常是兩人一間的上下鋪;更廉價者,就是四人房,內外都有門可以打開,通常對內過道開門,對外的門不開,外面窗子可以瞭望。
再上面,是一戶一間的中式官艙,以及西式大餐間。大餐間和官艙都有餐廳,供乘客到時入座。官艙客房有中式雙人床,有小孩的乘客還可以要求加鋪。官艙里還有桌、椅、櫥柜和洗臉架。
乘客用餐時,可以提前點餐,服務員會送來房間,也可以到飯廳就餐。飯廳敲鐘,就表示可以去吃飯了。官艙的飯式都是中式,通常是三菜一湯或四菜一湯,口味相當不錯。我們家當時住的是官艙,但是因為父親在海軍和海關系統工作多年,船長待我們向來很客氣,還會邀請我們到大餐間。大餐間的飯菜是西餐,西餐味道其實不如中餐,要什么服務員都會給你,但是不能在客房用餐。
江行一路,兩岸風光,如同拉洋片,從南京一直到沙市。更往上行,進入三峽,過峽要耗時一日,豐都以上緩水平流,一直到重慶。重慶是兩江相夾的半島,一邊是嘉陵江,一邊是長江:北岸的嘉陵江水清,南岸的長江水濁;在唐家沱清濁合流,就像“涇渭分明”一樣。
那時候,從南京到沙市一路還沒有橋梁。印象最深、風景最好的,是過鄱陽湖的湖口,可以看到一望無際的湖面:從長江流入大湖的,是緩和的水流。在我的印象中,洞庭湖比鄱陽湖大。冬日,分明可見五六條支流,平行流入洞庭湖,在湖口匯集為一片汪洋;及至夏日,則是一片汪洋,浩瀚無際,景色宜人。
舟行三峽,一路過灘,航程艱難危險。三峽里有五六處這樣的險“灘”,每處皆是激流回轉,聲勢驚人。灘中拐彎處,卻常見靜水平潭,青山綠水,兩岸百尺垂藤,倒映江中,宛然是一幅幅青綠山水圖。
我們坐的是現代“火輪船”,逆流而上,并無大礙。至于傳統的木船,需要依靠數十位纖夫,共同拖拽船只上行。這一過程,甚為悲壯:先是將大木船上的貨卸下來,放在中等的船上分批次轉泊上去,大木船減輕重量后再由纖夫往上拉。
纖條是由一條條粗大青皮的竹篾編織而成,比壯漢的胳膊還粗,上面分別聯結細軟麻繩。數十位纖夫,每人背著聯結纖繩的背帶,匍匐前行。“纖頭”是第一人,他要使出比別人更大的力量,還需要及時調整方向。這一行業是“世襲”,船上的舵主老師傅,也是世代師徒、父子承襲。纖夫俯身拖著纖繩,一路上行時,在沿路的巖石上挖出立足點。有時,還非得倚靠大的巖石助力,??恳幌略倮^續走。
纖頭的工作,是判斷何時何地可以稍停、轉向,一路吆喝,發出信號。一條船逆流而上,有幾千斤的力量,幾十個纖夫將其拖上去不是簡單的事。如果哪天其中一個纖夫失足,或者力量使用得不對而倒下,當場不知會有多少人喪生。白帝城有一個水神廟,遭了難的船夫、纖夫都在那里有個牌位,每一個牌位都是一個故事。
如今回想,當年神女峰的傳說:早晨,當陽光鋪灑大地時,霞光照顏,她默默凝視著年輕的船工在湍急的河流中拉纖;夜晚,她的眼淚化作天邊的細雨,寄托了對沉船遇難者的哀思。就像宋玉的《高唐賦》說:“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云,暮為行雨?!蔽一貞涍@番故事,借此提醒大家,當年沒有現代社會的苦楚,這些勞苦大眾的生命,竟是如此代代存續,向死而生。
長江流經三峽,暗流所在,左右不定,并不一定在中央。但是三峽那幾個灘,灘上灘下有好幾尺乃至十來尺的落差。在兩三百尺的距離之中落差十來尺,水流非常急,中間還有大巖石,噴著水霧,水聲喧嘩,氣勢驚人。船往下走的時候不需要纖夫,但是有一個拿著長桿的大師傅,船在急流下沖的時候,負責及時調整船的位置。白浪滔天,水勢洶涌,起伏不定的船上,幾位光身的船夫,風吹得汗浸的皮膚黝黑發亮。船頭向前沖的時候,大師傅用長桿看似輕輕一點,其實需要千鈞之力;二師傅、三師傅,這兩個年輕人在后面緊貼著他,作為依傍—借力打力,船頭挪一點點,就岔過險灘了。船頭船尾都有長櫓,不用帶鉤的撐桿時,依仗長櫓在平流中推行。
我父親在三峽有些地段,將水邊的巖石炸掉,清出一條航道;然后將報廢的輪船擱淺在上游,改裝船上的蒸汽機發動轉盤,絞動粗繩將小船拉上去,這種設置被稱為“絞灘”。那時的木船和小貨輪都不夠力氣,用輪船上大的絞繩一拉,就絞上去了;同時,船上還需要非常有經驗的船夫掌握船的方向,他們在前面拿著篙,在后面掌著舵。這不但省了許多勞力,而且救了許多性命。
我的故鄉無錫在太湖邊上,江南多情江南雨,那里看不見死亡,看不到哀傷。長江是壯闊宏偉的,但長江決堤的時候,無數人被沖散,市鎮被沖垮。我經歷過兩次大水,真是可怕,多少人被永遠地淹沒在沖來的大水之中。
一個是關于長江的記憶,一個是戰爭中難忘的恐懼,在我的生命中都很重要。自有記憶以來,它們占據了有關我在大陸生活回憶的相當大一部分。長江是我的生命中與故鄉聯系最密切的地方,也是我成長過程中最不安定的地方。
抗戰勝利以后,海軍運送眷屬復員的船只,將第一批軍事單位和官員帶回京滬。先父8月底就到上海,負責接收上海偽政府的港口管理機構,以及組織舊日在港口服務的引水員(港口航道導航員)、船只,籌備開港。作為海軍眷屬,我們在港口后面等了很久,最后,他們安排了一條報廢已久的江輪接我們。這條晚清制造的小炮艇,坐了一百多人,還要將最后一批重慶定好的棉軍服帶下去。八年不走的航道,水流都變了,海軍已經不熟悉長江的航道,結果就擱淺在湖北的黃石港。艦長心急,打算將船退出積沙,但是船首插入沙灘,越陷越深。后來,江漢關收到報告,派遣已經投降的兩艘日本海軍拖駁,才將擱淺的炮艇拖離流沙。
那時候我已經十五歲了。當時母親帶著我和老九許凌云、表妹和姑媽,另外還有一位帶親的老人家,以及南方石家的孩子(他剛剛從緬甸打完仗返回無錫)。石景云是我爸爸的義子,與我們一樣,排“云”字行。
擱淺的時候,當地的沙洲居民,臨時用竹竿與油布,就地架設棚屋,應船上客人要求,烹魚供客。當時的飲食,有活蹦亂跳的魚蝦、黃石港餅、油飯等。我們那艘船上,還常常有人搭漁船到黃石港,購買各種生活物品。因此,我也有機會非常細節地看到當地沙洲上百姓的生活。他們以捕魚、種蔬菜和養鴨為生,或者從事短程運輸和擺渡。一眼看去,滿江都是漁船,沙洲上無數鴨子,這是太平年月的長江景象。
我們所乘的船比較高,但是再高也高不過河岸,所以只能看見一個個村落影影綽綽的屋頂,還有歷歷江樹。沙洲很熱鬧,洲上還有長期居住的人家;他們的房子也很簡單,就是由木板與竹子搭建而成,大水一來,很容易撤掉。他們日用的小船,則靠泊在沙洲間的內河上。
抗戰勝利后回到無錫,我在輔仁中學念書,念了兩年半,對江南風光、江南內地的情形以及無錫社會的情形都很熟悉。無錫出門就是上海,當時我父親在上海管理港口的事情,所以父母在上海租房住。孩子們只有假期去上海,也不出去逛、不看電影、不游玩,所以對上海并不熟悉。我們住的是英租界極司菲爾路,離圣約翰大學比較近。房子前面靠街的草地有鐵柵欄,門后草地分為三排。公寓房幾乎完全一樣:一樓是客廳及廚房,中間一個樓梯,樓上兩間臥房;廚房樓上有一個洗澡間,在轉彎處;再上面的三樓,還有兩間房。
1949年,我隨二姐許婉清一家離開大陸,也是從上海出發。淞滬戰役對上海城市的破壞,在十四年抗戰期間修復了,戰火的遺跡幾乎被抹平殆盡,“四行倉庫”至今猶存。外灘輪船很多,黃浦江對面是楊樹浦,那里有江南造船所,隔壁就是海軍船塢和舊海軍總部,那是父親當年任職海軍參謀長時的辦公地所在,已被日本人摧毀,只剩殘跡。
黃浦江的源頭在天目山,分流二處:一部分進入錢塘灣,另一部分進入上海。這一形勢與紐約相似:一條內江是港口航道,兩岸都有碼頭;岸上是外灘,沿岸是延綿不斷的商業區。
《萬古江河》這一書名,也是內人曼麗的建議。我說:記憶中的中國歷史像長江水,江流萬古不息,中國是切不斷、砍不斷的“江河萬古流”。曼麗就說:“為什么不叫《萬古江河》?”一下子就敲定了這個名字。
第一章 富裕的長江流域
在中國人自己的看法里,西洋人將長江稱為“揚子江”,其實是誤會—長江,意味著“漫長的河流”,“揚子江”特指長江的最下游?!皳P子”所指的這一地區,在長江口東南岸形成了沖積平原。江南地區實際上是一大片海埔地,包括許多河道、湖泊和淺灘:自古以來,稻米就是這里的主要農產品;養蠶和絲織業,也是這一地區的額外產業。
李濟之先生在山西夏縣,曾發掘到人工切割的半個蠶繭,時間為距今6000多年前。距今4200年前蠶絲業傳播至長江流域,公元前10世紀在這里繁榮昌盛。
至于制陶業:在山東地區,新石器時代晚期的龍山文化制造的黑陶,器壁薄細而有光澤,質地優良。公元前15世紀,在鄰近的太湖地區出現第一批上過釉的原始瓷器。
至于鑄造業:今日鑄造鐵器的方法,大約在公元前16世紀就出現于中國;到公元6世紀時,江南的吳鉤越劍,已是含碳量很高的金屬兵器。這些實例說明,長江流域一帶,除了號稱“魚米之鄉”,也是精密制造業興盛發展的地方。
2000多年的發展,使長江流域成為中國最繁榮發達的地區。北方每次發生戰爭,不論外敵入侵還是國內動蕩,這里都成了大批避難者的避難所。當北方政權面對外敵入侵被迫南遷時,他們必須保衛自己,逃避游牧民沿著河畔的追擊。
值得一提的是,公元1161年的采石磯之戰,就已經使用了火器:當時,虞允文率領的宋軍部署的火器炸藥—最初是為節日慶典準備的爆竹。當金人企圖渡江時,宋軍將火藥轉化為武器,投擲襲擊入侵者的騎兵部隊,并焚燒他們的戰船。
肥沃的土壤和溫和的氣候,也吸引了許多有技能的移民前來。上述農業、蠶絲業、制造業和商業活動相互交織,形成了一個錯綜復雜的“繁榮經濟網絡”。公元15世紀到20世紀初,跨越明清兩朝,600年間,長江地區的稅收收入占全國的一半以上。
經濟的繁榮往往與交通的便利相關,四通八達的水路是本地區的主要通道。最遲從公元前6世紀到近50年前左右,河流、運河和湖泊相互貫通整個地區,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水路網絡。我記得在我的家鄉無錫,有一條河與前門的街道并行,而從后院也能一步登上一艘小船,然后可以隨時轉入其他河流,以至長江或海域。當地人講笑話說:只要有條船,我們就可以去到中國的任何地方;只要換換船,我們興許就能遍訪世界各地。這些水路便利了人才和商品的流通,激勵了工業生產和商業的發展與人們的創業精神。
上海從19世紀開港,如今已發展成為國際大都市,其繁榮的經濟無愧于中國經濟發展“火車頭”的美譽:截至2021年,該地區國民生產總值占全國比重3.8%。雄厚的經濟實力,也提升了其政治地位。在歷史上,不乏這樣的情況:當北方遇到麻煩時,政府將遷往南方并在長江流域建立政權。1911年,以推翻帝制為目的的第一個共和國政權在長江流域建立。長江流域儼然成為中國吸收和傳輸現代文化的橋梁,而這一過程卻因日本侵略戰爭被中斷。
長江流域的生態環境,經歷了巨大的變化,而今面臨著嚴峻挑戰。工業擴張侵占耕地、污染水源是常態,水道網絡也被公路和高速火車所取代。截至2022年,長江流域總人口4.6億,約占全國的33%,成了自然資源的重負。三峽口新建的長江大壩,將江流攔腰截斷,長江中游的洞庭、鄱陽兩個大湖,因為失去水源,水域面積嚴重縮小,今非昔比。城市和工業污染使本地漁場數量銳減。城市的快速擴張為自然環境帶來了巨大壓力。然而,上海依然保持著中國經濟發展的領軍地位。
第二章 鄱陽湖與洞庭湖
鄱陽湖和洞庭湖,是4000多年前廣闊內海的殘存。這兩大湖泊,匯集了發源南嶺的長江各支流,蓄積于此;江、湖互相吐納,調劑水量,澤及整個中部地區。長江北部最大的支流叫作漢水,連接著長江中部地區至黃河流域的排水系統。
駐足這兩大流域的排水系統,舉目可見:北邊的黃河流域與南邊的長江流域,其生態環境迥然不同,黃河流域遍地黃土,而長江流域則入目青翠。兩大流域之間的文化差異,也顯而易見。北部居民生活在黃土遍地的環境,他們的房屋由泥磚和夯土建成。而直到今天,長江流域的村落與農舍,竹篁掩映、林樹圍繞;許多家具、工具或餐具,仍大多為竹、木制品。
丘陵和排水系統,使長江中游成為生產大米和其他主要農作物的理想之所??脊虐l掘證實:國內最早的栽培稻,是在鄱陽湖和洞庭湖的沼澤地區,距今何止萬年?!昂V熟,天下足”,的確,長江中游大豐收,普天之下無饑民。
無數匯入湖泊的支流,形成了流往西南的河谷通道,便利北方人口南下。南北河道及其支流,縱橫交錯,在河谷和分水嶺之間,猶如棋盤。2000多年來,源源不斷的移民,逐漸充實江河地區。然而,山區腹地還有許多山谷溪流,養活了當年原始族群的后代。他們依然保留著自己的文化傳統,尤其是在民間信仰和節慶習俗方面,常見舊日遺風。
長江及其支流交匯處的港口,開始促進國內的資源流通,同時也吸引了長江下游沿岸的對外貿易。這里比較重要的產業之一,是精細陶瓷制造業:當地豐富的高嶺土儲備和礦物質,是為陶瓷上色和上釉必不可缺的原料。當地制造的瓷器早在1000年前就享譽中外,景德鎮和江西窯爐出產的瓷器堪稱天下一絕,至今依然被認為是最上乘的工藝制品。
長江中游地區,是古代道教的發源地。道家和儒家思想交相輝映,成為中國哲學體系的兩大支柱。道家的宇宙觀和儒家的人文倫理,共同構成了中國文化的源頭。許多重要的道教宗派圣地也分布于此。
第三章 三峽、水壩與四川盆地
三峽之險,舉世聞名:延綿300多公里的瀑布、急流和淺灘,使得這一地區的航運險象環生。長江從大巴山的巖石間流過,創造了這些白浪翻滾的峽谷;這一巨大的天然屏障,長久以來一直保護著四川地區免受外來侵略。整個四川地區,群山環抱,號為“天府之國”。天賜的溫和氣候和富饒的丘陵,使四川盆地自給自足:有大量天然資源,包括鹽、鐵、天然氣、木材和農產品等。
如今,長江三峽大壩切斷江流,目的是發電及便利內陸航運,至于灌溉功能,其實不多。大壩后狹窄的峽谷與延綿的水路形成了巨大的湖泊,船只經由閘機升降,通行上下。
在四川盆地上游,發源于青藏高原的水域,匯集到了一個古老的灌溉工程,即都江堰。四川盆地坐落在西南山區和西北的黃土高原之間。當北方遭遇戰亂時,這里既是避難者的天堂,也是南下移民的歇腳之地。
大約2000年前,佛教和道教兩大宗教就是在這里生根發芽,孕育當地眾生的。這里殘留有許多宗教活動的遺跡,如巖石和洞穴雕刻,以及由整座山腰雕刻而成的樂山大佛。被譽為圣山的峨眉山和青城山,都曾是佛教和道教的活動中心。
四川地區連接峽谷間的陡峭懸崖上,至今還可以發現一些在巖壁上鑿山成路,以木板鋪成的狹窄棧道。這些偏遠山區,現在還居住著許多族群,他們仍以自己的傳統方式生活。
我永遠記得都江堰,盛滿鵝卵石的簡單竹制“蛇籠”,阻攔來自長江青藏高原支流的融水。最奇妙的是,水流過壩,而原來上游的積沙,卻是飛越堤壩,留積在兩水相間的沙洲上。這一古老的灌溉體系,如此簡單質樸,與自然和諧統一,有效地防治了洪水,也排放了積水,滋潤成都平原的稻田。
第四章 茶葉、梯田與香格里拉
長江之水從源頭奔流而下,流經藏區和云南。長江的上游,乃是金沙江。與之并流的,還有其他兩條河流:瀾滄江(下游稱為湄公河)和怒江(也叫薩爾溫江)。三江并流,由北向南,流經云南省中部后才改變流向:怒江進入緬甸,湄公河流入泰國,金沙江先向東北彎道,在攀枝花形成一個大弧,最后匯入長江主流。
這三條河流經的“縱谷”,成了一個連接西北牧地和東南亞熱帶地區的通道。這條山區通道,可能是早在2000多年前,中國與印度之間唯一的貿易路線,乃是聯通中國和中亞,互通有無的“南方絲路”。這條走廊穿越崇山峻嶺,便利了中印之間的物資流通,輸出中國商品,帶入中亞貨物。即使在今天,這條被稱為“茶馬古道”的通道仍然發揮著重要作用,體形較小的滇馬,將云南生產的磚茶,輸送到印度,或者北方的牧地。當然,這一通道促進了文化的交流。
因此,我們在四川省三星堆青銅時代的考古遺址中,發現了來自緬甸和泰國的乳白色象牙。同樣,在云南省滇池遺址中,發現了來自北方牧地的金制品和牲畜骨骼。不同的族群,往來遷徙于這條南方通道,然后分散于西南各處。在這一大弧環地區,有三十多種不同的族群;這些族群擁有各自的文化傳承和語言,包括藏緬語系和南亞語系的各種方言。
云南省高低起伏的地勢,形成了饒有趣味的氣候特點,山頂、山腰和山底的峽谷之間的氣候大不相同。民族的多樣化,與這些不同的自然條件相吻合。例如,居住在山頂的族群以青稞為主食,居住在山下峽谷地帶的族群以芋類為主食,居住于山谷的村落中的居民則以稻米為主食。
當地農民開墾的梯田,是人類向自然妥協后的偉大奇跡。我曾訪問云南,當地哈尼族揮汗勞作,將斜坡開發為一條條狹窄的可耕種土地,各類莊稼和蔬菜就是在這里生長出來的。這些彩帶般的梯田,猶如從天空拉下來的彩虹,覆蓋于陡峭的山坡,使人油然而生敬意。
談到宗教信仰,這里是藏傳佛教、南亞的南傳佛教和流行漢地的大乘佛教的中心—這些宗派或合并或獨立,均可在當地發現。佛教的一支叫作覺囊派的分支,幸存于西藏與漢地之間的邊區,藏匿于大山深處,其教旨在極大程度上兼收并蓄了大乘佛教和藏傳佛教的理論。
由于當地豐富多樣的氣候特征,云南可稱得上是“動植物王國”。美國的研究學者,到了此處,不禁感慨:這里就是“伊甸園”。這里是自然主義者的學習樂園,許多在別處早已絕跡的植物和動物在這里繁衍生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美國空軍曾將云南作為空運物資的供應基地。當人們問及該基地在哪里時,他們都會說“香格里拉”,意思是“神話般的天堂谷”。今天,云南的中甸縣,已經根據這些探訪者的記錄,借名為“香格里拉縣”。
這里自然資源豐富,盛產高價值的茶葉和藥草,最近也開始供應咖啡和可可。中國大多數的藥草,產自這一地區。銀、銅、巖鹽和其他礦物質等傳統資源,使這里成為鑄幣業的重要物資來源地。
在這些不同的族群中,有一個族群值得一提:生活于積雪覆蓋的群山臂彎中的瀘沽湖區的納西族人。納西族是唯一一個創造了自己的東巴文字系統的少數民族,也是中國保有的母系氏族制的族群。
第五章 雪域、江源與高山流水
探究長江的起源,一直都是中國地理學者的夢想。經過2000年的探索,學者們確認了長江的源頭是唐古拉山脈的融冰。這一山脈位于青藏高原東北部,青海省境內,由許多山峰組成。冰雪覆蓋的高峰的融冰,形成無數細小的支流,它們匯合成小溪,最后形成了兩三條小河,匯集流入金沙江。流經較低的平原后,金沙江迂回曲折,各處支流也是彎彎曲曲,因此很難界定其上游所涵蓋的區域。
這里地形復雜,處處不同。唐古拉山脈的高峰昂首挺立,俯瞰著山下的高原、梯田和北方大草原延綿至此的大片牧地。廣袤的牧地,還有許多小湖泊、沼澤,構成豐饒的草原,分布于通往蒙古高原的絲綢之路。
這里的藏族牧民,采用垂直放牧模式,放養牦牛和綿羊。冬天,他們在相對溫暖的峽谷地帶放養牲畜;到了夏天,則在海拔較高、涼爽愜意的地方放牧。這一隨季節遷移的習慣,與瑞士牧民類似。
藏族的分支羌族,居住在高山和山腰處類似城堡的石制建筑中,住所底層是羊群,頂層則由他們自己居住。類似的建筑風格也能在瑞士找到。
這里的草原上,也能看到蒙古牧民的身影,他們在這里放養馬群、牛群和羊群。一些來自中亞的族群,可能也曾來到這片草地生活,成為當地蒙古族的競爭者。這里居住的漢族居民,則是轉賣牧地產品的商販,也向各地的牧民兜售漢地的商品。
想象一下,藏族低矮的黑色帳篷與可移動的白色圓頂蒙古包,如星辰般點綴于廣袤的牧地,天際是皚皚雪峰:宛然一幅圖畫。
西藏的寺院建筑宏偉,高踞丘陵之上,是政治、經濟和宗教中心,統領著周圍的居民。在這些寺廟附近,你會發現許多“敖包”(石塊堆成的佛塔),佛教徒們繞著它們,一路步行,不斷誦經、禱告。前往寺廟或圣地的朝圣者們,為了表示他們的虔誠,每走幾步就“五體投地”,全身俯拜于地,周而復始。試想,不遠千里,如此走下去,他們的身體需要承受多大的考驗啊!
寺院中敞亮的房屋里,有一些巨大的彩色唐卡,唐卡上喇嘛們身著紅色或黃色的服裝坐成一排,誦經禱告。
亙古由白雪覆蓋的山峰高聳天際,下面是廣袤蒼茫的綠地,四周環繞著黝黑的山體,人類在這里顯得如此渺小。長江的源頭,就位于此處。
在同一地區,又有別的溪流匯集而成的水域,一路傾注到了中國的第二大河—黃河。事實上,這兩條大河的源頭相距不遠,但是長江向南而去,黃河則背道而馳。這兩條河流經之處,孕育了中華文化,中華文化在這里發芽生花,發展融合,形成了今天的中國文明。
第六章 稻米、蠶桑與豐富的物產
稻米是長江流域主要的食糧,黃河流域以黍稷為食。兩種食糧的種植差異,也引發了兩個流域的生態和居民生活習慣之間的重大差別。
前面,我們提到了水稻的馴化,現在我們再做稍微深入的探索??脊艑W證據顯示,在新石器時代,長江流域中游已經種植稻米(粳稻)。最新的遺傳研究和考古學證據表明,長江中游的居民在1萬年以前,便已培育出了粳米。這種稻米在長江流域廣泛種植,而在水量并不豐沛的北方,栽培南方粳米,則寥寥可數。長江流域內各地區,幾乎都以稻米為主要農作物。如今,中國的稻米產量占全球的30%。
從古至今,不論蒸煮,稻米始終是中國文化里的主要食物,是至少六成以上中國人的主食。如果別人問你“吃了嗎”,他實際上問的是“你吃飯了嗎”。
小麥是后來從西亞引進的,距今大概已有5000年歷史。盡管面制品在中國開始盛行,但在南方中國人心里,由小麥、大麥和其他谷物加工而成的食物,仍然無法與大米相提并論。
其他重要的農產品,也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中留下深刻印記。首先,不得不提的是蠶絲。蠶繭的首次考古發現,是在山西夏縣西陰村的一處新石器時代遺址中。養蠶業在這一地區經過多年發展,流傳到長江流域。蠶絲是家蠶吐絲的產品,家蠶的唯一的飼料是桑葉。因此,長江流域的桑樹種植園,比黃河流域更為普遍。尤其在長江下游的沖積平原,幾乎每戶農家都有桑樹,因為絲綢的收入,是食糧以外農作業的主要項目。幾乎每位成年女子都要生產絲綢,為自己積攢嫁妝。
自公元8世紀到20世紀,長江上游的四川到下游的沖積平原,都成為中國絲綢的主要產區。依托于養蠶業和精細的本地針線,此地孕育出了世界范圍內一枝獨秀的布料生產工藝和刺繡文化。
從4世紀到12世紀,中國北方頻遭侵略,戰事頻發,政府也搖搖欲墜,原本用來生產服裝的生絲,竟成了輔助貨幣。因而,長江流域的農莊居然成了政府的收入來源。政府對絲綢產業課以重稅,并在外貿場合上,以絲綢作為國際貨幣:以實物交換的貿易形式,在絲綢之路上交易國外產品。用絲綢充當貨幣的現象是一個轉折點,自此以后,南方的絲帛增加了長江流域經濟的優勢力量。
該地區的其他經濟作物,大部分是各種果實。中國北方的水果產品,主要包括梨、桃、棗、柿。長江流域有各種多汁的南方水果,包括柑橘、橙、柚。上述果類,至少有六個品種是在長江流域馴化和培植的。如今西方國家的超市里熱銷的水果,許多都源自中國:例如,柑橘、梨、橙、柚等。到了11世紀,宋代的“橘譜”,列舉了不下27種柚類;同時也有諸多不同的配方,將其加工成果汁、果干和藥草等各種產品。
第七章 榫卯、斗拱與木構建筑
以新石器時代為起點,中國的北方和南方,住所的形制,各有特色。北方的黃土十分細膩,可塑性極強。居住的方式各有不同,有人在山壁或平原掘洞,過著類似穴居的生活;另有人則用“夯土法”打好地基,將泥土緊舂在層層疊起的木制框架上,做成土墻。為降低建筑成本,有人則以泥土垛制成坯,入窯燒磚;或將樹枝或竹枝編織成網,抹上泥巴,制成“抹灰籬笆”墻,最簡單的住所用的便是這種墻。北方采用的這些泥土建筑法,都有其局限性:如果沒有結實的梁柱框架,難以建造多層樓房。
在長江流域,氣候溫和,水源充沛,樹木茂密。從高大的樹林到矮小的灌木叢,木材供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脊虐l掘已出土了不少新石器時代的木制房屋遺跡。建造木制房屋,必須設法讓木材牢牢地結合。長江下游的一處有7000年歷史的考古遺址,出土了多件木制建筑殘骸,包括平臺、整間房屋的廢墟,以及完全由榫卯工藝打造的船塢。采用榫卯工藝時,首先要在兩件木材的末端結合處鑿洞,然后將另一木楔插入洞中,并垂直敲入,便可將兩件木構件緊鎖為一。運用如此簡單的機制,無須鐵釘,也能建造房屋或船舶等大型構件。從古至今,中國人將楔形鎖工藝,運用到了從建筑到木制樂器等諸多領域。
另一門重要工藝稱作“斗拱”(托架系統),這種工藝利用木楔,將一系列水平或傾斜的木桿固定在一根立柱上。托架之上安裝了結構性的橫梁,從而將所有的重量均勻地分散于立柱。泥墻或磚墻,只用來分隔空間,并不能承受建筑物的任何重量。
這門工藝年代已久,始終是大多數木制結構的主要連接機制;尤其在氣候潮濕的南方,房屋通常都建造在離地面數尺、由木樁支撐的平臺上。這類增高的房屋,通常至少有兩層:下面是地窖,上面是完整的房屋結構。
在南方發現的多層寶塔即用斗拱工藝建成,內部墻面由精致的磚塊砌成,總體理念與現代鋼筋建筑頗為相似。斗拱的使用,體現在中國建筑常有上翹的飛檐和排水系統,極具東方特色。我見過的最高的斗拱塔是一座建于10世紀的佛塔,這座瞭望塔有大約20層高。中國各地都有這種類型的高塔,大致都在宮觀、寺廟中。
第八章 都江堰、靈渠與造船術
中國內陸的水路交通,除了船運本身以外,航道也必須要有所處置:一方面可以用人造運河,連通水域;另一方面,則可以用閘門或者斗門提升水面,以連通兩個水域。
在此,有兩個地方值得一提。一是都江堰,在前面略有陳述,此處稍做申論:公元前4世紀,秦蜀郡守李冰,啟動都江堰灌溉工程,將長江上游的岷江,引水進入成都平原的蓄水庫—都江堰,堰體及其堤岸,均由裝滿鵝卵石的竹筐(蛇籠)堆砌而成。巨型木材制成的水閘,以竹篾絞成長索,將幾截閘門聯系為一;若有一道閘門打開,即可撞擊相鄰的另一閘門;如此連鎖反應,依次撞擊,以控制閘門的開關,進而控制進入的水量。如此簡單的裝置,既巧妙地利用了水自身的力量,又別出心裁地運用了木結構的特性。都江堰的灌溉工程,將岷江水流分為內江、外江兩個平行水路。于是,成都平原的水源,得以按照需求灌溉平原的良田。
另一個是一條高地運河—靈渠,將南方的水流,經過珠江上游的漓江,跨過南嶺,引入湘江上游,最終注入洞庭湖。秦代的工程師史祿,在湘江、漓江之間開鑿了靈渠。湘江、漓江上游之間的聯系,則通過水庫蓄水,分別派水,流入另一方。
水庫中浮現出來的分界點,是一個“三角嘴”,由上百棵巨木垂直捆在一起,插入河床組成。雖然建造于公元3世紀末,這套分水裝置如今仍能發揮作用,亦無須維護或更換零件;而且透過那清澈的河水,還可以看見那些巨木,依然矗立,已有1600多年,從未修補。這是一項利用自然資源,絕妙而杰出的設計。
早在公元前4世紀或5世紀時,中國人就開始利用水流驅動輪子、利用瀑布推動磨盤了。這類裝置如今仍然常見,尤其是在長江中部和其他水資源豐富的地區。安裝在流水邊的大轉輪帶動齒輪轉動,然后拉動傳送帶;傳送帶拉著一排水桶,從地勢低的地方打水到地勢高的地方,澆灌較高層的稻田。
水碓和水磨,也利用了水力。因為稻米是長江中部地區的主食,而每一粒稻谷都需要反復敲打才能去殼,水碓便應運而生。水碓還有其他用途,例如碾碎樹皮、竹子和藤條,由此得到的纖維可用于造紙所用的紙漿。因為面粉直到公元2世紀才成為家常糧食,所以磨小麥的水磨較晚問世。水磨需要利用來自不同高度水流的流動力。
在長江中部,中國開始用內河船進行水上運輸。起初只是用一堆捆在一起的樹枝或竹子制成簡陋的木筏,經過逐步完善和重新設計,這種筏子逐步演變成船,出現了船頭、船尾和側板(平衡板)。中國的船只一般龍骨不深,只有平坦的U形船底,方便運用單槳劃船法在淺水中航行。這種船只的船尾有一個支點,連接著一支長長的船櫓。船夫推拉櫓槳,推動船只前行,以及控制航行方向。如果船身很長,則有兩支櫓槳,加快船只轉向和前行的速度。比起單槳船,雙槳船所需的操作空間大得多;但狹窄的運河實在沒有足夠的空間容納,因而單槳船更具優勢。
這類船只的結構,就是以上所說以槳、櫓為主的操縱結構;如果再經改造,增加能夠利用風力的帆檣,就可打造大型的中國帆船。這種大船可以在大湖、大江的廣闊水面航行,甚至乘風破浪,航行于大海。
從漢代開始,便有大型木制中國帆船,定期往來于中國和韓國、日本及南亞之間。15世紀,明代的鄭和率領著當時世界最龐大的船隊,七度穿越東南亞,進入印度洋,最終抵達東非。七次遠航,出動數百條船只,參加的船員及軍隊總人數不下二十萬。他們所采用的都是當時可謂先進的技術,包括垂直舵和多層隔水艙—這些結構,其實都早在長江流域內河和湖泊航行的船只上出現過。
我也必須提到一種用途非常廣泛的材料—竹子。它被制作成屋頂、窗框和門戶等各種建筑零件,乃至家具、日常用具、船舶的帆和槳,以及輸送水流的管道,等等。長江流域,隨處可見竹子生長:或作為庭院和花園中的景觀,或作為村莊周圍的籬笆和護墻,或作為堤壩和河岸上土工結構的加固物。竹子的用途不勝枚舉。
竹子的幼根—竹筍,還是一種美味的重要食材。高大的竹子,在南方隨處可以成林。青青翠竹,隨風舞動,山林之上,延綿不絕。竹竿正直而空心,也因此成為優雅和美德的象征。于是,中國文學中,竹常是詩歌和繪畫的主題。
第九章 思想、神靈與創世紀
我曾在第二章中提到,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的自然景觀,有著令人矚目的巨大差別,這兩個地區的信仰也是如此。北方建立起了一套祖先崇拜制度,尤其是在商朝之后。祖先的神靈可以運用天上神仙賜予的力量,影響子孫后代的生活。
與此同時,古代文學和南方長江流域考古發現表明,南方的信仰可以說是萬物有靈論,或曰“自然崇拜”。從山脈、河流到植物、動物,大自然的每個部分都有人格化的神靈化身。
在南方的民間傳說中,世間到處都有各種神靈,類似西方世界所說的精靈和仙女。雖然它們生活在與人類隔離的地方,但人神世界交疊,互相影響。在中國西南部和中部山區,各地古老的族群保留了各種儀式和傳說:處處可見這種思想流傳的痕跡。甚至到了今日,民間的故事中,神與人之間的愛情常是百姓歌頌、吟唱的主題,在心靈世界留下了許多情趣。
中國南方地區,有其特殊的創世傳說。在北方的傳說中,人類是由伏羲、女媧這一對男女聯手創造的:女媧捏了一個泥人,吹口仙氣賦予其生命;伏羲養育了牲口,以維持人類生存。
南方的傳說則是:宇宙源自一個形似雞蛋的“混沌”,其中含蘊了一位巨人—盤古,他頂開了“混沌”,舉起輕而清的物質,形成蒼穹和星辰;在其身下依附者,則是萬物寄生的大地。盤古轉化,他的骨骼成為山脈、丘陵,血管變為江河湖泊,毛發則成為草木及覆蓋大地的植物。
這一傳說,嘗試解釋整個大自然的形成,而不限于人間的世界。盤古傳說傳入北方,也為當地人接納。時至今日,從東部沿海地區到西南山區,盤古的故事依然流傳在很多民族之中。
春秋時期以后,中國北方流行儒家思想,南方奉行自然哲學,包括道家的形而上學與陰陽五行的泛靈論。當這兩大系統對話時,這些哲學方法的要素,彼此滲透,融合為中國型的宇宙論和道德論。
于是,在中國人關于宇宙論和人間秩序的討論上,上述以道德為主的儒家思想和以泛靈論為基礎的道家思想,逐漸融合、相輔相成,形成中國思想的特色。
有人如此比喻:當人生壯年,他是儒家的子弟;待他老去,繁華落盡,一切歸于寧靜,他就皈依道家。同樣,當人在順境時,可以接受儒家積極的人生態度;當其身處逆境,則可以是淡泊的道家“信徒”。于是,在中國,道家思想提供了一個“庇護所”,讓在市井生活中奔波勞累的人,得以暫時忘卻塵世煩惱。至于處在人生憂愁困苦之中時,道家的境界,的確是一個值得向往的“避難所”。
以上區別,相對于歐洲的神信仰,中國人有進退自如的空間,也可以避免執著一家的偏狹。在中國與歐洲的歷史背景中,上述的區別,處處可見痕跡。
公元2世紀,原始道家改造了道家哲學,后來建立了有組織的天師道。在公元2世紀到4世紀之間,至少有三次主要的農民起義,是由道教信徒策劃、調動和組織的。當這些民間的武裝反抗,最終被平定后,儒家、道家和佛家這三大信仰有混雜,也有并存。
道教有專屬的神職人員及其觀廟和圣地,也有自己的神界秩序,與泛靈論傳說中的神靈相似。道教信仰早期起源于長江流域沿岸地區,尤其四川境內,隨后傳播至長江流域中部,這里也是他們宣稱的五座圣山所在地。
江西龍虎山是道教據點之一,這一張天師家族的總部,矗立著世代相傳的道觀。道教的影響范圍,涵蓋傳統中藥、占星術、風水學,乃至占卜。根據道家學說,金、木、水、火、土這五種能量之間的相互作用,以及它們不斷尋求平衡時產生的力量,就組成了我們的世界。
過去幾千年的中國民間信仰,道士養生,佛家送終:這兩家宗教,在中國不但不沖突,而且互補。
除此以外,影響傳統中國人心靈世界的神靈,不計其數,例如:灶神密切關注每個人的一言一行,并向天神報告他們的優點和缺點。
第十章 上海、長三角與黃金十年
近200年來,上海發揮了港口和平臺的作用,幫助中國的知識分子和企業家,將現代教育、媒體和生產方法輸送到中國其他地區。因為長江是中國的主要水道網絡,人員和信息以下游的上海為起點,通過水路網絡一路傳播,先流向長江兩岸,然后抵達重慶和成都。
今天,上海及其沖積平原的經濟總量,占據了全中國的三分之一。如果將中游和上游地區的產量也計算在內,那么中國經濟總量有一大半都源于長江地區。
現代教育也是在19世紀,長江流域作為經濟中心時,同步興起的。如今的中國,有大約3000所高校和專業培訓機構,其中超過四分之三位于長江流域。這條河流,是引發現代民族主義、民權主義和民生主義思想的樞紐—也是民族革命靈感的源泉。
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于武漢,立刻得到全國各地的積極響應,最終結束了2000多年的封建帝制,也為清王朝的統治畫上了句號。彼時的中華民國的政權所在地,設立在長江邊上的古都南京;其獲得的支持,也主要來自長江沖積平原及其延伸的中部地區。因此,這兩個地區,開啟了中國近代建設現代國家和社會的初步工作。
1928年至1937年,所謂“黃金十年”間,廣東的國民革命軍北伐結束、國民政府統一中國后,一個巨大的轉折點出現了。1921年,共產黨成立;而到了1949年時,共產黨才得以取代國民黨,成立了新中國。
20世紀中葉,中國其他地區方才開始發展。但現代中國的發展由長江流域發端,此后這一地區一直肩負著大部分的發展任務。在20世紀前半段,中國才有了近代工業的雛形。到了今天,中國各方面并步齊驅,方能將國家打造為強大的經濟體和世界舞臺上的大國之一。
第十一章 抗戰、離亂與長江今昔
如前所述,抗戰以前,父親的工作從廈門關監督,調任荊沙關監督。荊沙關綰領荊襄,聯系湘鄂,其駐地在今日沙市,是長江中上游之間的樞紐。從五六歲開始直到十三歲,我都居住在長江沿岸;后來,隨父親搬遷至長江上游的重慶,直到抗戰結束,復員回家。
那段時期,正是塑造一個孩子性格的關鍵時期。在長江流域的所見所聞,是我人生成長主要的文化泉源。遙想當年,站在沙市江邊遙望南方,眼前的浩浩煙波,如同大海,日月出入其中。夏天發大水之時,江流浩蕩,幾棵大樹互相糾纏,起伏曲折,儼然一條大龍在江中游行。及至夜深,江流嗚咽,無論如何地安靜,似乎都能聽見江聲低沉。如此長流的嗚咽聲中,我可以夜夜安眠。
我到沙市那一年,正好是“九一八”后一年;之后,日本全面侵華,沙市成為戰時首都重慶的門戶,戰事膠著,雙方年年在此進退,纏斗八年。如此經歷,使我不能不覺得:戰亂之中的國家,與人生的幼年記憶綁在一起,有如這浩蕩江水,一輩子在記憶里、在睡夢中,不歇地嗚咽。不盡江流,從三峽沖決而下,出入鄱陽湖、洞庭湖,浩蕩入海。我的老家無錫,就在長江三角洲的前端。
因為日軍屢次侵犯內地,發動春、夏攻勢,我們都需要避其鋒芒,疏散到偏遠鄉村,比如丹江口一帶,秦嶺和巴山相接的峽谷;有時候來不及,就搬到鄂北的神農架山區邊緣,待上一兩個月。一直到日本人的攻勢失敗,退兵了,我們才回到接近戰線的老河口一帶。
如此經歷,使我得以看見極其淳樸、真實的中國農村社會的面貌。從家里可以直接走到漢水邊上—我走路不便,有人用車子將我推過去;也可能有工人扶著,讓我坐在牛背上,在漢水邊上看著牛吃草。我的生命里,從幼年到少年,深深地刻畫著長江的一切,不能忘情。
那時候的長江未經整治,還是天然河道。沖出三峽就是廣大的江漢平原—一邊是江,一邊是湖,民間文化中所謂的“江湖”,主要就是指這一塊。時至今日,我還清楚記得:住在沙洲上的江上人家,草棚就搭建于木筏之上;大水沖過來時,棚子隨木筏漂起,生活如常。也有人住在土圩之中—四周是高高的防水墻,雨水季節,四面是水,土圩之中,居然生活不受影響。
如前所述,抗戰復員,我們從重慶返回無錫,搭乘的海軍江輪,曾經被擱淺在黃石港的沙洲—此地離蘇東坡寫《赤壁賦》的“赤壁”不遠,在那里一住三個月。對于整個長江的印象:江水有時青碧,有時渾濁;沙洲上滿眼蘆草,遍地果蔬;沙鷗悠然劃過,一片寧靜祥和。北方黃河水泛濫,便是饑荒。長江邊上,江流浩蕩,卻是保持富足、安詳、溫暖,這是我一輩子的記憶。
2003年,我應邀到岳麓書院、武漢大學講演,也計劃和太太回沙市看看。這是我盼望已久的“返鄉之旅”,因為有那么多有關長江的記憶—1937年,先祖母過太夫人在沙市過世,也埋葬在此。不巧,岳麓書院講演完畢,我即大病。原本想重游舊地,竟然就此錯過。
但是,我在宜昌醫療時,還是有機會看見正在興建的三峽大壩。自從長江被大壩攔截以后,我理解之中的長江和過去有很大不同:以前防水的“圩”不見了,長江沿岸的支流也縮小了很多,甚至于消失。我印象中,洞庭湖本來是長江流域最大的淡水湖,現在水面縮小,鄱陽卻成為中國第一大淡水湖。
重慶本來是四川省會,如今成為直轄市。因為三峽大壩上游蓄水,原本險灘遍布的峽谷,居然緩水平流,航船可以直達重慶朝天門碼頭。同時,也出現許多以前沒見過的城市—橋梁飛渡,跨越江流,猶如一道道彩虹。
50年后的長江,不再是我記憶中的舊日景象。養病時,我住在漢口,從窗戶里面看見的長江無復舊貌。新建的黃鶴樓已不在江邊—這是“另外一座黃鶴樓”,“漢陽樹”與“鸚鵡洲”都不知何處了。武漢三鎮原本各自獨立,現在被橋梁連成一片,這些都是重大的改變。
長江流域人口眾多,重慶、武漢、南京都是大都市,上海就更不用說了,其繁華遠勝昔日。如果將長江流域作為一個獨立單位,其人口數、經濟總量,就能超越世界上大多數國家—中國在發展,長江也跟著改變了。
長江從上到下,處處游魚成群。我記得在武漢附近吃到過一種鱖魚,刺小肉鮮,果然是“武昌魚天下第一”。我還見過長達八九尺的長江鱘,我們稱其為“小白龍”。“湖廣熟,天下足”,而今日遍地大小都市,出產糧食的良田,相對減少;滿江的河鮮,也因為大壩截斷江流,導致有些洄游魚類,不再有存活的機會。我不是懷舊,而是真正想提醒國人:有些建設,功過之間的衡量,不是一日,而是千秋。
第十二章 長江文明與未來中國
將來,長江流域還有許多發展的余地。這里有中國最大的銅礦,也有相當大的鐵礦儲存量。今天許多高科技生產都依賴資源,尤其稀土金屬是很重要的原材料,長江流域的稀土金屬儲量,在世界上數一數二—單單這一項目,其發展余地就不得了。
然而,今日的中國,也存在人口過度集中在大城市的問題—當然,美國、日本等很多國家,都是如此。我希望人們不必如此熱衷于大都會、高樓層,而是比較均勻地分散各處。我也希望農業生產重新被重視,長江兩岸,林木郁郁蔥蔥,良田規整有序—不是為了詩意畫景,而是為了水土保持。
我非常希望,人們的工作環境、天然環境和居住環境結合,形成一個個相對獨立的社區單元。幾千萬人聚集在大城市,人與人之間過分擁擠,卻咫尺如天涯,鄰居互相支援和彼此慰藉的溫暖,在高樓大廈中是找不著的。此外,還有諸多其他難以言說的困境。相較而言,我更盼望看見長江邊上,小市鎮、小城市星羅棋布。
我希望看見,當年養我、育我、陪伴我長大的長江,依舊溫暖、柔和地撫育幾億人的生命,而不愿看見她被糟蹋、被濫用。長江流域的發展,正如世界其他任何地區的發展,我愿意看見理性的決策,而非虛榮之下的夸張。天佑長江,天佑中華。上天賜予我們如此好的自然資源,我們要珍惜。
我希望中國人,能夠有智慧、有遠見地發展長江,將自然資源與人文需求結合在一起—例如稀土金屬資源,是非常有價值的原料,可以做成電池或高科技芯片;只是在開發過程中,要注意土地和水源的污染。如果我們溫柔地對待長江,她會報以千倍萬倍。
長江比尼羅河、亞馬孫河、密西西比河都要好,相比歐洲的河流,河流覆蓋的地區更大了不知多少倍。世界上就這么一條了不起的江,連黃河都不如她。
長江下游湖湘一帶生產的米糧,可以供給半個中國使用。在過去,江南地區出產的米糧,并非經由運河北上,而是通過漢水,從沙市、老河口到襄陽、樊城運抵北方。
長江下游的廬山、黃山等地,是中國山水畫和許多文學作品絕佳的題材,也是許多文人夢中的歸宿之處。長江下游許多湖泊,包括故鄉無錫的太湖,湖域與長江相通,包孕吳越,吞吐江海。
我盼望發展長江新時代產業時,不要污染這些天然資源;我盼望洞庭湖可以退田還湖,維持這一湖泊的水源面積。我盼望國家決策,不能一切都以貨幣價值來決定,而要兼顧人文背景及天然環境之間的平衡,切勿殺雞取卵。
作為一個在江、湖邊長大,已經遠離長江數十年的老人,回想前塵種種,不禁感慨萬千。愿我夢中的長江,依然美好,永遠撫養長江流域的國人。
謹此感謝馮俊文幫助我整理稿件,在我不能打字的情況下,這一番助力,讓我心感不已。
(選自許倬云《長江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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