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媒介的物質形式和技術邏輯與特定時期的文明形態密切相關。對智能時代傳播問題研究進行總結,不僅有助于相關學者直觀理解研究進程,還可以此為契機,探索人與媒介等非人類行動者關系的演變過程,窺探人類文明未來的演變方向。本文通過對2015—2024年智能傳播領域文獻的回顧與梳理,從人類主體與非人類行動者兩條主線分析發現,人類主體研究聚焦于主體性存續及人機關系問題,非人類行動者研究則圍繞智能算法、技術資本、技術平等與技術倫理展開兩方面研究,共同描繪了智能傳播技術及其邏輯嵌入社會實踐的過程。
關鍵詞""人機關系"日常生活實踐"媒介實踐"AIGC
作者簡介":""武靖宇,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學院博士研究生;張玉,中國傳媒大學傳播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近來,以DeepSeek、ChatGPT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個體“被拋”入AIGC(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erated Content,簡稱AIGC)所建構的全新的傳播生態中,引發了學界、業界的各類探討與思考。從傳播領域的技術發展脈絡來看,對ChatGPT的“青睞”并非“突如其來”,以“智能傳播”為主題詞在中國知網(CNKI)檢索發現,早在2013年,就出現了相關主題研究,從2015年開始上述議題則成為學界研究的熱點。
以生成式預訓練模型(GPT)呈現的人工智能是機器智能當下的流行形態。盡管人們對什么是機器智能尚未達成充分共識,卻對機器智能的一些基本特征有較多共識:具有且不限于完成特定任務或展現特定智能行動的能力,如討論式交互、邏輯推理等;具有對所處環境和自身行為進行理解的能力,而不限于模仿人類行為;具有與人類相當甚至更強的學習能力和自主性。當下的人工智能雖然沒有達到通用人工智能的程度,卻在諸多維度超越了人類能力,對曾經只屬于人類的知識生產活動也帶來了巨大的沖擊。如邱澤奇所說,新一代人工智能向知識創新的滲透,意味著機器智能不再只是工具,而變成了伙伴介入人類的知識創新。
邱澤奇:《人機互生:范式革命與知識生產重構》,《探索與爭鳴》,2024年第11期。
這意味著對智能時代傳播問題的關注是必要的,它關涉智能傳播技術全面滲透到日常生活中的后人類時代,個體的存在方式以及維系自身的主體性存在等系列根本性話題。鑒于此,本文在用可視化分析軟件(citespace)對智能傳播研究領域熱點及趨勢進行分析后,對智能時代傳播問題按照“人類主體”和“非人類主體”這兩條線索進行梳理,嘗試描繪出智能傳播技術及其邏輯嵌入社會實踐的過程。此外,未來智能媒介技術的深度發展在某種程度上而言是無法避免的,因而,對當下智能時代傳播問題的綜述,也為認知未來的傳播實踐與媒介生態提供一些可供思考的方向。
一、智能時代的傳播研究熱點及趨勢
為窺得智能時代傳播研究的趨勢,以“智能傳播”為主題檢索詞,以北大核心刊和CSSCI來源刊作為文獻檢索來源期刊,在中國知網(CNKI)數據庫中進行檢索,初步獲取學術期刊論文653篇,剔除無關文獻后得到499篇。對所獲文獻使用CiteSpace文獻計量軟件進行可視化圖譜分析,通過關鍵詞共現圖、關鍵詞聚類圖了解該領域研究的熱點,通過關鍵詞時間線了解該領域研究主流趨勢。
關鍵詞是研究主題和內容的精煉,要有效地了解某個領域的研究熱點,可以通過研究和分析關鍵詞來實現。圖1為CiteSpace軟件生成的智能傳播關鍵詞共現圖譜,關鍵詞出現的頻次越高,代表該詞研究越多,在圖譜中的字體和節點也就越大。通過圖1可發現“智能傳播”“人工智能”是共現頻次最多的兩個關鍵詞。
本文在關鍵詞共現分析基礎上運用CiteSpace工具軟件繪制智能傳播研究的關鍵詞聚類圖譜(如圖2所示),并得到12組聚類標簽。其中,平均輪廓值(S)是0.885,聚類的模塊值(Q)為0.535。模塊值和聚類值是判斷聚類圖譜的重要指標,其中模塊值用來衡量模塊化程度,臨界值是0.3;網絡的同質性用輪廓的平均值來衡量,臨界值為0.7。如果這兩個值中的任何一個大于臨界值,那么聚類結果就是有效的。此聚類圖譜聚類模塊"值gt;0.3,平均輪廓值gt;0.7,因此智能傳播關鍵詞聚類模塊劃分較為合理、令人信服吳曉秋、呂娜:《基于關鍵詞共現頻率的熱點分析方法研究》,《情報理論與實踐》,2012年第8期。,可用作研究論證。
在關鍵詞共現圖譜的基礎上,CiteSpace還提供了時區視圖(TimezoneView)功能,它可直觀地展示智能傳播領域不同時間段的研究主題,各節點之間形成連線,連線數量越多、顏色越豐富,該關鍵詞在該研究領域中越活躍(如圖3所示)。
通過對時區圖的分析,可以發現智能時代傳播研究主題的演變情況,“智能傳播”最早出現在2015年,在此之后就一直是該領域的研究熱點,“傳播主體”“智能技術”等主題詞也隨之“升溫”。可以發現,隨著傳播技術的演進,智能傳播實踐逐漸走進研究者的視野中,智能時代的“人”及“人機關系”等問題得到廣泛關注。
二、智能傳播中人類主體的困境
(一)人類主體性的“存續”問題
隨著智能媒介技術的“擬人化”程度日漸加深,對人類主體性的關涉成為傳播研究中的重要議題,目前對此問題研究的主線聚焦于傳播實踐中智能媒介技術與人的關系問題,即技術是否會取代人的位置等相關問題。最初,機器被視為純粹的工具,其存在和發展是為了滿足人類發展認知理性的需求,人機互動中的主體性在認識論上是絕對的人類中心主義。這是因為,在生成式AI如ChatGPT出現之前,人工智能存在和演化所依賴的基本資源是數據而非中介化的敘事,數據因“人的計算和安排”而存在。常江:《機器邏輯:生成式人工智能與數字媒體生態的自動化演進》,《福建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4年第6期。而當ChatGPT通過大語言模型帶來了一種全新的人機互動模式,對人類主體性位置的認識論造成沖擊。具體而言,ChatGPT作為一個聊天機器人,不僅能夠根據用戶的指令靈活生成各種主題、樣式和長度的文本Maulana, Muhammad Jafar, Cecep Darmawan,“Penggunaan ChatGPT dalam tinjauan pendidikan berdasarkan perspektif etika akademik”, Bhineka Tunggal Ika: Kajian Teori dan Praktik Pendidikan PKn, vol.10,no.1(2023).,還有著上下文的記憶能力Setiawan, Adi, Ulfah Khairiyah Luthfiyani, “Penggunaan ChatGPT untuk pendidikan di era education 4.0: usulan inovasi meningkatkan keterampilan menulis”, JURNAL PETISI (Pendidikan Teknologi Informasi), vol.4,no.1(2023).,能在很大程度上提供類似人類的真實和自然的響應。在這個意義上,機器似乎獲得了一種類似人的主體性地位。
對此,有學者從“人、機學習的本質入手”陳昌鳳、張夢:《由數據決定?AIGC的價值觀和倫理問題》,《新聞與寫作》,2023年第4期。提出:雖然在學習的方式上,以人類和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智能媒介技術均是通過經驗學習,但在學習的途徑和對外界的感知聯系中,人類有著遠超人工智能的多元性、多變性、豐富和抽象性。也有學者認為,智能媒介技術“執行任務中會表現出類似人類的意向性的心理狀態”,實際上這樣的“意向性”是由設計者、使用者和人工智能體組成的“派生的意向性”Deborah G. Johnson, “Computer systems: moral entities but not moral agents”, Ethics and Information Technology, vol.8,no.4(2006).。學界多以“代理”(agent)一詞來形容生成性人工智能 Zane Durante, Qiuyuan Huang, Naoki Wake, et al,“Agent AI: Surveying the horizons of multimodal interaction”,arXiv:2401.03568v2 [cs.AI], 25 Jan 2024.,這一概念表達了它既有主動性,但又不具有像人一樣的主體性,而是一種與人互動中形成的“擬人性”或者說“擬主體” 曹博林、支冰潔:《自我傳播:理解人機互動的補充性視角——基于實證方法的探索性研究》,《現代出版》,2024年第9期。。因此,基于數據的AI預測與基于理論的人類因果邏輯和推理是不同的,學者Teppo Felin和Matthias Holweg將計算機與心智作為輸入輸出設備進行類比 Teppo Felin, Matthias Holweg, “Theory is all you need: AI, human cognition, and causal reasoning”, Strategy Science,vol.9,no.4(2024).,發現人類心智能被概念化為一種基于理論的因果推理,這與人工智能依賴數據進行預測和處理的方式形成鮮明對比。人工智能主要運用基于概率的知識方法,這些方法往往是回顧性的和模仿性的,而人類認知則具有前瞻性,能夠創造出真正的新穎性。
總體而言,持此類觀念的學者認為,現階段智能媒介技術仍無法與人類相提并論,這意味著人的主體性在某種程度上依然是可以維系的。
也有學者指出“媒介決定著我們的處境”,而人僅是媒介遞歸演替中如影隨形的客體或參照物,并內化為媒介技術結構中的他者,媒介的自主演替伴隨著人的主體性走向消逝。郭小安、趙海明:《媒介的演替與人的“主體性”遞歸:基特勒的媒介本體論思想及審思》,《國際新聞界》,2021年第6期。實際上,對智能技術掌控力的擔憂和人主體地位失去的風險始于19世紀的劉易斯·芒福德,他在《技術與文明》中將機械化的發展與人性對立起來,機器的人性化將帶來對人格的貶低。[美]劉易斯·芒福德:《技術與文明》,陳允明等譯,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9年,第136頁。馬爾庫塞也認為,技術為不斷擴大的同化所有文化領域的政治權力提供了很大的合法性,原本作為解放力量的技術終將成為人自由的枷鎖。[美]赫伯特·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張峰、呂世平譯,重慶出版社,1993年,第135頁。在此基礎上,尼爾·波茲曼看到了技術的物質性,他則進一步解釋了技術的物質性如何發生。他指出,作為人感知、獲取外界環境、信息的中介,媒介技術的呈現方式與人依賴程度的加深決定了它的壟斷性,這是因為我們日常生活中接收的信息,幾乎全部來源于媒介呈現,信息的海量繁雜與人感知帶寬的有限讓信息篩選成為必須,因此所謂的“技術壟斷”并非將某樣東西打上不合法標簽,而是篩掉一切不符合新技術規則的東西,使其無法出現,這包括但不限于宗教、藝術、家庭、政治和人本身。[美]尼爾·波斯曼:《技術壟斷:文化向技術投降》,何道寬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8頁。波茲曼對“技術的物質性”的詮釋在一定程度上指明了技術控制乃至取代人類主體性的方式。
人的主體性的完善與“生活世界”的各類實踐息息相關。早在20世紀90年代,學者們圍繞“計算機作為社會行動者”(computers as social actor,CASA)這一人機互動研究的主流范式開展了一系列人機互動的外向性討論,主要關注技術角色如何改變人們的交往方式與認知世界的方式。 Reeves, Byron, Clifford Nass,The Media Equation: How People Treat Computers, Television, and New Media Like Real People and Places,CSLI Publications, 1996.而在當下的人工智能時代,“生活世界”更加不再是胡塞爾所說的最原始的直觀基地,而是一種信息的、模擬的、基于真實環境又超越真實環境的世界,胡塞爾反復強調的“直觀基地”式的生活世界已經徹底被數字洪流所淹沒,如今的世界是作為知覺環境而呈現出來的作為媒介普遍本質的媒介世界。芮必峰、孫爽:《從離身到具身——媒介技術的生存論轉向》,《國際新聞界》,2020年第5期。因而在數字時代的智能傳播實踐中,傳播技術的邏輯,或曰媒介邏輯成為人們不得不遵守的規則。
一些個性化的傳播實踐或許能夠成為“抵抗”媒介邏輯的方式,如在時間方面,傳播主體可以通過使用時間管理App來回應量化自我中的“自主-失控”命題曹璞、方惠:《“專注的養成”:量化自我與時間的媒介化管理實踐》,《國際新聞界》,2022年第3期。,我們不否認此類實踐所具有的積極意義,但究其根本,這是“用技術的邏輯緩和技術帶來的矛盾”,是一種“掩耳盜鈴”式的媒介實踐。人類整體依然處在韓炳哲所言的“超注意力”狀態。這種渙散的注意力體現為不斷地在多個任務、信息來源和工作程序之間轉換焦點。[德]韓炳哲:《倦怠社會》,王一力譯,中信出版集團,2019年,第22頁。也就是說,技術邏輯主導的媒介時間成為形塑個人主體性實踐所不得不遵守的行動準則。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技術背景下,人的主體性似乎遭到了進一步的削弱。AIGC不僅重新定義了個體與媒介的交互方式,還作為人的“外腦”,通過“自啟用”和“自調節”機制激活自我傳播,對個體的自我認知和社會認識產生深層次影響。這種技術的應用,正在重塑社會交往、重構社會感知和重整社會價值。曹博林、支冰潔:《自我傳播:理解人機互動的補充性視角——基于實證方法的探索性研究》,《現代出版》,2024年第9期。即學者尼克·波斯特洛姆所說的技術的發展會帶來“整體存在性風險”[瑞典]尼克·波斯特洛姆:《超級智能:路線圖、危險性與應對策略》,張體偉等譯,中信出版社,2015年,第25頁。。造成這一現象的原因是“技術雖然是人造物,但它的演變卻形成了一種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趨勢。”[法]斯蒂格勒:《〈技術與時間〉構境論解讀》,張一兵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47頁。
不論人的主體性是否能夠存續,可以預測的是:未來必定是人機共存的數字社會,我們不可能退回原始傳統島嶼,拒絕不可逃脫的歷史浪潮。程明、趙靜宜:《論智能傳播時代的傳播主體與主體認知》,《新聞與傳播評論》,2020年第1期。智能傳播實踐中“人機共生”將成為常態,這意味著“賽博格”化的身體將成為社會實踐中的主要行動者。從這種意義上而言,未來傳播實踐的問題并不在于智能設備能否取代人的位置,而在于在具體的傳播實踐中人與智能設備“相融”的程度。類似于“忒修斯之船”問題,個人的“賽博格”化到達何種程度,我們可以認定人類依然具有主體性,而超過這一限度,人類的主體性將不可避免地走向消亡?雖然摒棄人類中心主義的傾向去認知傳播實踐是必要的,但這一問題的界限在哪里,是值得深入探索的問題。
(二)人與技術的關系問題
無論何種技術,其最終效能或影響的實現都需經由“人”這一媒介。按照麥克盧漢的觀點,技術通過作用于人的感官比例,形塑社會實踐,重構人和社會的關系,從此意義上而言,人與技術的關系問題是任何時代都難以回避的問題,而在當下的社會環境中,隨著智能媒介技術全面滲透進人們的日常生活,成為社會實踐中須臾不可或缺的“媒介物”,人與技術的關系問題更加凸顯。目前學界對這一問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兩個方面:一是技術具身的問題,二是人與媒介的關系延展問題。
1.技術具身的問題
長久以來,在主客二元對立的范式下,傳播研究的離身取向占據著學科研究的主流地位。但智能媒介技術的發展及其可供性的變遷使得“身體”問題重新回到研究者的視野,“技術具身”成為認知當下媒介實踐的理論取向,智能媒介技術與身體的關系得到新的闡發。
在當下的社會語境中,媒介的物質形式與信息內容所引發的傳播實踐使原本處在“沉默”“遮蔽”狀態的身體從幕后走到臺前,身體作為媒介曾岑:《身體作為媒介:一個文化記憶研究的盲點》,《中國報業》,2023年第4期。、作為認知技術影響的視角劉婷、張卓:《身體-媒介/技術:麥克盧漢思想被忽視的維度》,《新聞與傳播研究》,2018年第5期。、作為傳播的基礎設施和物質條件劉海龍:《什么是傳播視角下的身體問題》,《新聞與寫作》,2020年第11期。被重新發現,社會學的身體理論也逐漸被引入傳播研究領域。有學者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認為具身傳播不僅是技術對身體經驗的改變,更重要的是從“人—技術媒介—世界關系”的相關性揭示了媒介技術的生存論轉向。芮必峰、孫爽:《從離身到具身——媒介技術的生存論轉向》,《國際新聞界》,2020年第5期。這意味著身體不僅是工具性的存在,也具有了本體論的意涵。技術具身及其與傳播實踐的勾連表明“傳播有其根深蒂固的物質性,技術有其無法割斷的身體屬性,身體則具有令人驚嘆的可塑性。尋找身體、回歸身體,是對人以身體在世存有這一顯赫事實的歸全反真。”劉婷:《尋訪與重歸:傳播歷史中在場與缺席的身體》,博士學位論文,武漢大學,2022年,第1頁。
在身體物質性基礎上,人的“賽博格化”也自然而然地進入研究者的視野。彭蘭認為,進入智能時代,智能設備將促進人的“賽博格化”,在此基礎上,人也會被“虛擬實體”化,人的行為、活動、身體狀態等以多種維度被映射在虛擬世界里。 彭蘭:《智能時代人的數字化生存——可分離的“虛擬實體”“數字化元件”與不會消失的“具身性”》,《新聞記者》,2019年第12期。賽博格的發展,使得那種將人與機器絕對二分的理解受到挑戰, 朱彥明:《后人類主義對教育的挑戰與重塑》,《南京社會科學》,2018年第11期。人類正如海勒所說的作為物質-信息混合物的后人類主體更近了一步。 彭蘭:《智能時代人的數字化生存——可分離的“虛擬實體”“數字化元件”與不會消失的“具身性”》,《新聞記者》,2019年第12期。孫瑋也認為后人類時代出現的這些為技術所穿透、數據所浸潤的身體,本文將之命名為“賽博人”,是想突出表達這樣的觀點:技術與人的融合創造出的新型主體,正在成為一個終極的媒介。 孫瑋:《賽博人:后人類時代的媒介融合》,《新聞記者》,2018年第6期。在此基礎上,人類主體與機器主體不斷融合而形成全新的意向模式。 程明、趙靜宜:《論智能傳播時代的傳播主體與主體認知》,《新聞與傳播評論》,2020年第1期。因此,未來技術的發展趨勢不是尋求人機互動的自然化,而是倫理道德層面的合法性。 殷樂、高慧敏:《具身互動:智能傳播時代人機關系的一種經驗性詮釋》,《新聞與寫作》,2020年第11期。
2.人與媒介的關系延展問題
以媒介與人體而言,媒介是人的連接點,人體也是媒介的連接點,展現的是技術與人和世界的關系。 黃旦:《延伸:麥克盧漢的“身體”——重新理解媒介》,《新聞記者》,2022年第2期。在智能時代,學者們對此問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人被媒介增強;二是在傳播實踐中人被表征為數據,成為媒介運行邏輯的組成部分。
彭蘭指出,“在由智能技術構建的新的人機關系中,機器(技術)不僅通過嵌入、融合等方式增強和延伸了我們的身體機能,更是通過將其技術經驗融入身體知覺系統中,從而形成對世界更為豐富、多元的體驗感知,進而也增強了人類的認知能力和決策能力,使之超越人的感官能力和自身經驗。” 蘇濤、彭蘭:《技術與人文:疫情危機下的數字化生存否思——2020年新媒體研究述評》,《國際新聞界》,2021年第1期。她進一步指出,技術對于人的這種增強是通過存在于人身體上的設備促進了人的“賽博格化”實現的,由此帶來了“人的能力的增強,包括人與人、人與內容、人與服務連接能力的增強,也包括人的自我感知和環境感知能力的增強。” 彭蘭:《智能時代人的數字化生存——可分離的“虛擬實體”“數字化元件”與不會消失的“具身性”》,《新聞記者》,2019年第12期。智能媒介技術成為“新的尺度”,塑造了新的生活與交往方式,形成了新的環境。
與此同時,人被表征為數據,錢佳湧指出隨著身體的數據化,“人”下降為剝離了一切社會關系和政治身份、僅保留身體之生物性特征及其行動軌跡的“數字化個體” 錢佳湧:《傳播中的肉身景觀與數字身體——媒介技術視角下的考察》,《新聞與寫作》,2020年第11期。。藍江從“生命政治”的視角指出個人被數據化所帶來的影響,他認為,數據身份的建立,意味著政治之外的肉體的消亡,被數據化意味著所有的生物性個體變成了人口,他們不再是可以逃逸的生命體,而是在現代生命政治治理技術之下的身份。 藍江:《生物識別、數字身份與神人類——走向數字時代的生命政治》,《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21年第4期。更為重要的是,生成式人工智能以“交往”為切口,重新界定了人與媒介的關系,從單純的人機交往的過程來看,并無主客體之分,人成為智能技術系統運行的支撐節點,扮演著工具性的角色。
無論技術具身問題,還是人與媒介的關系問題,都聚焦于“人與媒介關系的連接”這一本質,詮釋了智能傳播實踐中人類主體與媒介發生關系的方式。自麥克盧漢提出“媒介是人的延伸”以來,人與媒介的關系一直處在研究者的議程之中。未來隨著AIGC等技術深度嵌入日常生活,人與媒介的關系將呈現出越來越復雜的態勢,未來人與媒介的連接方式將會發生什么樣的變化,又或許未來人與媒介間的分野將會不會進一步縮小,這些問題有待在未來的傳播實踐中進一步探討。
三、智能傳播中的非人類行動者
(一)智能算法問題
在智能傳播時代,數據成為新能源,人類既靠數據進入豐富的應用場景,又在生活中不停產生數據,而將這一能源轉換為能量的引擎,正是算法。目前關于智能算法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算法在智能時代的傳播實踐中所扮演的角色。孫萍等學者指出,在日常生活中,算法參數會積極地參與人機互動,將自身的算法思維應用于日常決策,成為社會關系重置和建構的重要途徑。 孫萍、劉瑞生:《算法革命:傳播空間與話語關系的重構》,《社會科學戰線》,2018年第10期。曹建峰認為算法是一種為拓展人類認知而發明的確定性工具,但它并非完全中立客觀,算法的好壞取決于所使用的數據 曹建峰:《人工智能:機器歧視及應對之策》,《信息安全與通信保密》,2016年第12期。及編程人員的價值觀,當一項技術在整個社會流行開來時,該項技術的算法編寫員的價值立場或所在公司的商業目的就有可能成為整個社會的價值導向,如算法與資本合謀帶來消費非自主化,造成信息繭房與人的異化。 王天錚、劉璐:《算法推薦新聞的政治經濟學分析:生產關系的變革與風險》,《當代傳播》,2022年第6期。王天錚等學者聚焦政治經濟學這一視角,指出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算法對媒介信息與用戶的匹配能力實現了從偏好信息分發到完整人格想象的用戶畫像的全方面升維,在極大地滿足多元社會價值訴求的同時,其“千人千面”的偏好原則、“沉浸式”的信息繭房,“消融價值理性、消解價值權威,加劇價值分化,滋生價值偏見” 張林:《算法推薦時代凝聚價值共識的現實難題與策略選擇》,《思想理論教育》,2021年第1期。。這些研究從日常生活體驗出發,對算法的應用、價值倫理、社會影響進行由淺入深的描述與解構,體現了學者們對以“算法”為核心的人工智能技術潛在風險的警惕。
除對“算法”應用在日常生活中產生的事實性影響以外,還有學者在概念理解層面對“算法”進行了研究。劉建明指出,我國新聞傳播學界頻繁使用的“算法”一詞,是對智媒數據運算程序的規則的曲解,遮掩了智媒制作和輸出信息的機制。他進一步闡釋道,Algorithm的英文原意是指,計算機程序中的數據統計與契合法則,簡稱數據計算法則,算法不等于計算,更不等于數據的統合程序,在社交媒體的信息精準分發中,直接發揮作用的不再是“算法”,而是智媒運行的一整套計算規則。 劉建明:《智媒研究的“算法”是個偽概念——兼論“新聞生產”話語的誤用》,《新聞愛好者》,2021年第3期。
智能算法帶來的意識形態風險也成為學者們關注的議題。史安斌等以ChatGPT為切入視角,指出ChatGPT基于已有語料的學習和預訓練,實現智能內容生成,變革了人類信息交往與互動方式,超越了單一的渠道和平臺角色,它在“訓練機制、應用場景、信息生產三個維度” 史安斌、俞雅蕓:《人機共生時代國際傳播的理念升維與自主敘事體系構建》,《對外傳播》,2023年第4期。以技術驅動掌握了國際傳播中的話語權力,成為“重塑國際傳播格局和生態的變革性力量” 常江、羅雅琴:《人工智能時代的國際傳播:應用、趨勢與反思》,《對外傳播》,2023年第4期。。常江等學者也認為,歷史傳統、文化氛圍、社會習俗導致結構性偏見、歧視、極端觀念、政治傾向融于數據又缺乏人工監管,智能算法存在“淪為輿論認知戰工具、延宕國際沖突、成為極端言論新管道、危害網絡與數據安全、加劇全球數字不平等、削弱人類文化多樣性” 周亭、蒲成:《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國際傳播能力及潛在治理風險》,《對外傳播》,2023年第4期。的風險,且這種風險呈現出隱蔽化、全域化、復雜化和動態化的特點。 余杰:《人工智能時代的意識形態風險及其化解》,《思想理論教育》,2022年第12期。從GPTs系列大語言模型的基礎算法迭代可以看出,生成式人工智能不僅依賴于人類的反饋和調整,其算法也是為遵循用戶的意圖而設計的。 王薇、劉大椿:《ChatGPT的進化與人的主體性》,《科學技術哲學研究》,2024年第5期。
(二)技術資本問題
在人工智能引領的新一輪科技革命下,科技資本統攝智媒的程度日益加深。學者們從人文關懷的視角對技術集中帶來的更徹底的資本集中和更隱蔽的對人的統治進行了研究。國內外大批學者將目光聚焦在“被遺棄的大多數”身上,對人工智能的無限開發提出自己的反思和批判。尤瓦爾·赫拉利(Y.N.Harari)指出,優智的人工智能技術使當代人類正經歷從智人向“智神”的飛躍,但轉變為“智神”的只是少數人,大多數人淪為既無力做事也無事可做的“無用階層” [以色列]尤瓦爾·赫拉利:《未來簡史》,林俊宏譯,中信出版社,2017年,第314頁。,如同曼紐爾·卡斯特所概括的“社會排斥”一樣,智能技術的發展使世界的定義權被牢牢地掌握在少部分群體中 [美]曼紐爾·卡斯特:《千年終結》,夏鑄九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第434頁。,精英與人工智能的“人機”協同將成為未來社會的生產模式,大多數人在成為技術成果“享用者”的同時,亦成為全球體系的邏輯的“旁觀者”。
王文澤從政治經濟學視角研究人工智能時代的“勞資”關系,提出更具批判性的“監視資本主義” 王文澤:《人工智能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變遷》,《國外理論動態》,2022年第6期。,他認為資本運用人工智能技術加強了對勞動者和勞動的控制,在提升剝削程度的同時,讓勞資矛盾關系變得更加隱蔽。從某程度上而言,這也是技術資本作為社會實踐中的非人類行動者對人類的一種壓迫。
與此同時,有學者提出了不同的觀點。他們認為,大型語言模型(LLM),如ChatGPT正在重塑傳統的“在場”對話模式,將其轉變為一種個體內部的數據流動循環,從而在傳統的“勞資”關系之外催生了一種新的個體主義形式。 楊俊蕾:《ChatGPT:生成式AI對弈“蘇格拉底之問”》,《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2期。這些大型語言模型使得人類互動中產生的信息——存儲、傳輸還是生成——都能在個體層面獨立完成,從而改變了數據流動的傳統模式。此外,孫瑋指出,人機互動產生的數據不再完全被動地貢獻給平臺,而是可以存儲在本地和個人終端,這為個體提供了更多的數據控制權 孫瑋、程博:《智能體:邁向媒介的個體化——基于媒介學視域的分析》,《新聞記者》,2024年第10期。,當然個體能否真的從智能體技術實踐中得到賦權有待進一步探討。
(三)“技術平等”問題
在批判技術、資本集中和對普羅大眾勞動剝削的同時,還有一些學者提出另外的意見,他們承認“社會中的大多數”在技術底層邏輯設計上的“不可參與性”,但也看到了智能技術發展對個體賦權這一現實。按照保羅·萊文森的媒介進化論,媒介技術的發展是人體感知逐漸回歸的過程,新技術的深度賦權將使人重獲自然傳播時代的自主性和平等性 唐俊:《對媒介進化論的再認識:基于感知和權力的雙重維度——兼論Web3.0媒介的平權結構》,《新聞界》,2023年第1期。,這也就是喻國明所說的“互聯網作為一種新的權力來源,它對于個體與自組織群體的激活,更多地為社會中的‘相對無權者’進行賦權”喻國明、馬慧:《互聯網時代的新權力范式:“關系賦權”——“連接一切”場景下的社會關系的重組與權力格局的變遷》,《國際新聞界》,2016年第10期。,而人工智能的典型代表——ChatGPT,更是“突破了不同人群在資源使用與整合方面的能力差異” 喻國明:《ChatGPT浪潮下的傳播革命與媒介生態重構》,《探索與爭鳴》,2022年第12期。,增加了普通人尤其是“弱勢群體”在社會中的對話能力,從根本上動搖了原有的“科層制”社會治理模式。
以上學者的思路其實都存在一種“技術均等賦能”的觀點,他們認為技術進化所帶來的賦能,將平等地激活個體和自組織群體的自主權,對于數字弱勢群體、社會邊緣群體,將是一次很好的“追趕”機會。但事實是,技術的發展并沒有填平、彌合反而加深了數字鴻溝。彭蘭從媒介可供性角度出發,對技術發展反而加深數字鴻溝這一現狀作出解釋性回答,認為技術的進化并不意味著試用機會的均等,人對新機會的理解與利用能力、思維與行為調適能力,決定了他們在全新的傳播格局中的位置 彭蘭:《新媒體技術下傳播可供性的變化及其影響》,《現代出版》,2022年第6期。,也就是說對于認知水平、能力不同的使用者,技術的可供性是不同的,技術發展并不等于受益均等。
此外,伴隨著技術實踐深度嵌入日常生活,技術對個體的壓迫性也日益明顯,由此促使了一系列斷聯實踐的發生,如數字斷聯、數字排毒、數字極簡主義實踐等,但此類“數字拒絕實踐”也蘊含著不平等。有學者指出,數字戒斷的本質是一種有錢人中流行的“時尚減肥法”(fad diet),而“沒有普通人膽敢在大裁員的背景下……斷聯十天” 常江:《作為媒介抵抗文化的數字極簡主義》,《南京社會科學),2023年第12期。,英國愛丁堡大學教授Mole也認為,在未來,要想擺脫過載、瑣碎而極化的數字信息環境,光靠個人意志絕對難以實現,而是需要堅實的經濟和文化資本的支持——只有富裕階層才能真正實現可持續的“回避”和“戒斷”,而大多數人因其基本謀生手段業已跟數字勞動體系牢牢綁定而注定永遠無法完全擺脫日益“非人化”的算法環境 Tom Mole, The Secret Life of Books: Why They Mean More Than Words”, Elliot amp; Thompson, 2019, pp. 29-31.,未來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深入發展,這種在拒絕方面存在的不平等需進一步給予關注,它關涉個體精神生態的相關問題。
(四)技術倫理問題
以人工智能技術為依托的各類應用產品的大范圍、高頻運用,引領社會進入一個“人機協同”的時代。技術融于生活成為現代人類生存要素,也帶來了一系列倫理問題,如“侵犯隱私”“強化刻板印象”“深度造假”等。AIGC(人工智能生成內容)通過對大數據集的搜集、分析來識別、學習、模仿、預測,進而生成適合特定場景的內容,可以看出人工智能內容生成十分依賴數據。首先,在數據挖掘階段就必然會觸及個體的隱私信息,使個體處于隱私暴露的風險之中;其次,內容生成所使用的“數據集”在“在多樣性、代表性、公正性”方面存在缺陷時,就會帶來“偏見、觀點霸權、刻板印象、文化片面性等問題” 陳昌鳳、張夢:《由數據決定?AIGC的價值觀和倫理問題》,《新聞與寫作》,2023年第4期。;再次,AIGC并非都是真實內容,技術“擬真性”的提升和成本的下降讓“深度造假”更加嚴重,它不僅可以模仿記者寫作風格制作假新聞,通過計算機合成聲音,還可以利用AI換臉等技術制作視頻以假亂真。
還有一些學者認為,在人工智能發展的過程中存在一個臨界點或者一個“度”,當前技術發展水平無法決定未來發展模式,因此對其倫理問題的討論必須分層,不同層級有著不同的角色、功能、意義和風險。在其“度”內,人工智能可最大程度地造福人類;逾其“度”外,人工智能將成為人類的奴役者。 唐代興、王燦:《人工智能:無限開發與有限理性的倫理博弈》,《天府新論》,2022年第6期。與此相似的是“奇點論”,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充分發展,人工智能必然能夠成為人類“進化的繼承者”與“思想的替代者” 涂良川、錢燕茹:《人工智能奇點論的技術敘事及其哲學追問》,《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6期。,因此對其的討論必須以此點為界。美國計算機倫理學創始人摩爾提出的分層模式,將道德實踐中的人工智能體分為三個層次。James H. Moor, “The nature, importance and difficulty of machine ethics”, IEEE Intelligent Systems,vol.4(2006).周玄、趙建超將人工智能分為三類層級,在超人工智能層級,人類失去了話語權,其倫理問題已經遠超人類的控制范圍,而在前兩個層級中,人類依然樂觀。周玄、趙建超:《人工智能的倫理困境與正向規約》,《江西社會科學》,2022年第10期。趙汀陽認為,雖然目前人工智能思維方式已經從機械主義轉變為經驗主義和進化論,但根本上仍屬于圖靈機,尚未突破奇點。人工智能突破奇點需獲得自我意識、反思性和創造性,這意味著必須建立人工智能自己的語言,并將“數據作業”轉變為“思想作業”——雖然不一定需要先天語法,但需要先驗的邏輯。趙汀陽:《GPT推進哲學問題了嗎》,《探索與爭鳴》,2023年第3期。
誠然,技術發展是無法后退的線性歷程,我們不能也無法退回到自認為安全的“前智能時代”。面對當下智能技術的不當使用、安全隱患、氤氳不散的全球焦慮和不間斷的呼吁,我們需要面對技術發展不會停滯的事實,并思考如何讓它更安全地“著陸”。現有對“技術倫理問題修正”的研究,可以分為倫理原則設定、程序步驟合法性、社會治理這三個層面。
在倫理原則設定上,有學者提出人工智能倫理規范的核心原則,包括公平、以人為本、隱私安全、透明和可解釋性、問責、評估形式、管理與工作量、知情參與和合作、自治和預警、福祉、倫理設計和實現教育目標,強調應用原則需要從科技向善轉向人的向善。王佑鎂、王旦、柳晨晨:《從科技向善到人的向善:教育人工智能倫理規范核心原則》,《開放教育研究》,2022年第5期。
在程序合法性上,何麗聚焦人工智能的可信任性,認為人工智能可以通過目的向善、過程揚善、功能完善來表明自己值得信任。何麗:《人工智能可以作為置信對象嗎?——為可信人工智能辯護》,《科學學研究》,2022年第11期。有學者在對人工智能和道德關系的討論中,從互動建構思維的角度出發,發現人工智能體通過自上而下式、自下而上式、混合式三條技術路徑將實踐語境中的道德原則、規范和訴求進行符號轉化,并在互動中實現信息交換,實現“善”的輸出。程海東、陳凡:《基于互動構建視角的人工智能體道德實踐探究》,《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2年第6期。
四、總結與反思
筆者從人類主體性的存續問題、人與技術的關系問題分析了智能時代個人的數字生存境遇,發現技術既是帶來解放的力量,也是加深異化的力量。人與技術的關系是一個古老而又似乎無解的問題。人類自誕生以來,就一直生活在各類技術體系所建構的社會之中,人依靠技術而存在,而技術也只有通過人才能夠得以顯現,人與技術是不可分割的。長久以來,“技術迷信”成為主要的認知技術的范式,人們認為社會中存在的諸多問題都可以通過技術的發展而得以解決,但現實情況在某種程度上證明了技術的進步不一定會帶來體系與制度的合理化,也不一定會帶來弱者的解放與更大范圍內社會公平的實現。在智能傳播時代,人們一開始對智能手機等媒介物寄予了美好的期待,認為智能手機的普及賦予弱勢群體參與社會進程的機會,但基于區域和階層視角的研究不斷驗證數字鴻溝對底層群體的相對剝奪。劉國強、顏廷旺:《底層群體為何拒用智能手機?——基于重慶棒棒的扎根研究》,《國際新聞界》,2022年第7期。
基特勒認為,人不是歷史的主體,而是技術的客體,這似乎在一定程度上闡釋了技術為何會對個體產生剝奪。在人工智能及相應的技術體系深度嵌入社會結構的當下,人被置于技術的座駕之上似乎是難以逃離的命運,無論是否愿意,從客觀層面來說,我們都被裹挾進數字時代的洪流中,因此,正確且全面地認知人與技術的關系是十分必要的,應當超越解放與異化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在具體的技術實踐中思考人與媒介的關系。本文對智能傳播實踐中人類行動者的相關綜述只是從較為宏觀的視角闡述了人與技術的相關問題,但人究竟要如何與技術相處才能夠最大程度地“利用”技術為自己謀得發展則需要從具體的技術實踐中探索。
非人類行動者既是構建人與技術關系的重要因素,也具有自身的主體性,實際上,人類社會的不斷演進正是人類主體性與非人類主體性不斷交互的結果,只不過在人類中心主義的思維模式下,非人類行動者一直處在被遮蔽的狀態之中。長久以來,工具理性主導著人們對非人類行動者的價值認知,它們被視為人類主體的附庸、滿足主體需要而存在的客體,但筆者對智能時代傳播實踐中非人類行動者的探索恰恰印證了非人類行動者自身的主體性。在智能傳播時代,隨著技術對人類生活的介入程度日漸加深,技術等非人類者的主體性對社會實踐的形塑甚至是決定性作用逐漸凸顯,特別是物質性的傳播體系更是從根本上限定了傳播實踐的具體展開方式。因此,在智媒時代,超越主客二元范式認知非人類主體很有必要的,這意味著不是去探索人在不同的場景下是如何使用技術的,而是兩者同為主體是如何交互的,也就是對技術的認知要超越馬丁·布伯所言的“我-它”關系,轉入“我-你”關系模式中,這一轉變過程將是漫長的。
總而言之,對于智能時代傳播問題的綜述為智能時代的媒介生態提供了一定的參照,也為窺探未來的媒介技術的發展、傳播實踐的變遷奠定了一定的理論基礎,更重要的是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以此視角來反思未來人類文明演變與發展的方向。以歷史性的視角觀照媒介技術的發展與人類文明的演變,可以發現媒介技術通過作用于人類社會實踐的方式,塑造了某一時期的文化偏向。我們當下生活在智能時代的初始階段,智能媒介技術作用于人的方式已經開始顯現,它強化了人,與此同時也“削弱”了人,使人服從于技術的邏輯。更重要的是,智能媒介技術對人類行為方式、思考方式的改變也早已有跡可循,后人類、賽博格主體、媒介化生存……智能時代的傳播實踐最終會塑造什么樣的人類文明呢?
因此,對于智能時代的傳播問題,需要超越傳統的思維模式,用一種更深刻的存在論視角和更全面的眼光去看待它,將它置于歷史中,將其視作漫長媒介技術發展中的一環,也要將它融入橫向的社會生活,更要重視整個過程中的倫理問題,實現對危機的預防和人類在牽絆束縛日益增多的人機關系中的“解放”。
〔責任編輯:李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