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心事

1

每到夏天的陽光把地板照成一面閃光的鏡子時，我就會想起我的小姑。

小姑給我補習英語的時候曾嘲笑我的口音。她笑著說，你爸的英語太土了，別跟他學(xué)，多聽點磁帶比什么都強！小姑的身上很瘦，幾乎一點肉都沒有，皮膚上有一道道白色的細紋。除了我的英語口音讓她發(fā)笑外，那段時間她幾乎不笑，眼睛低垂，像一直在尋找什么。

好無聊啊，她總是說。

我也不知道跟她說什么，大人和小孩，本來就沒什么可說的嘛。有時課程提前結(jié)束，她會拿出唱片放進唱片機，大聲聽歌，我問是誰的歌，小姑說是筠子。長大后我才知道，筠子在那一年自殺了。我和小姑一起坐在地板上，靠著床沿，整個房間都是筠子透明的聲音。我抬頭，天花板上倒映著我和小姑變形的身影——那是一面巨大的鏡子。

天花板上怎么會有鏡子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小姑家的房子是一套很亮堂的公寓，很高很大，窗戶多且是朝外開的，所以陽光落得到處都是?？蛷d里有個壁櫥，壁櫥上面擺著小天使雕像和一些不知來自哪里的古董，黃色的長沙發(fā)在對面，然后是棕色的櫥柜和白色的圓形餐桌。有時我會在餐桌前吃小姑買回來的肯德基，在家時，我基本吃不到肯德基?？蛷d里還有一張極其華麗的波斯風格地毯，小姑光著腳走來走去，細細的腳踝像貓的爪子，那個場景和美術(shù)課本上的插圖重疊在一起，難辨真假。

我問小姑，天花板上怎么有鏡子？

小姑仿佛在嘆息，聲音氣若游絲，是你姑父選的啊。

姑父好久不在這個精心布置的公寓里出現(xiàn)了。他們婚禮的時候，姑父背著小姑一步一個臺階抵達了這里，但是現(xiàn)在他不在了。姑父去了美國讀博士，還是公派留學(xué)。姑父對小姑說，我是先去探探路，等安頓好了你就辦親屬簽證過來陪讀，你不是一直想去美國嗎？小姑緊緊抓著姑父的手，然后又松開，看他上了飛機。

憂愁的小姑在房間里想念著姑父，也憧憬著美國的生活。美國對我們家人來說太遠了，對我們這個北方小城來說也太遠了。

我們的小城沒什么特色，因為太小了，甚至連立交橋都沒有。到了夏天，街上滿是槐花的清香，黃澄澄的沙棗被風一吹，從樹上掉下來，砸在行人頭上。房子也是低低矮矮，好在小城里的人是有審美的，把墻刷成了彩色。不過他們講話也很大聲，兇悍是出了名的。

只有小姑說話輕聲細語，不像這小城的人。爸爸說小姑從前也很兇悍，在深圳待了幾年，學(xué)習了大城市人的教養(yǎng)，說話不僅變得小聲，而且變得很慢，有時讓他著急。小姑是家中老幺，她上頭是我爸，我爸上頭是我大姑，大姑上頭是我大伯。小姑出生時，奶奶已經(jīng)四十歲，算是高齡產(chǎn)婦。小姑和大伯，相差了十六歲，差點差出一代人。于是，家中老幺，爸爸寵媽媽疼，哥哥姐姐也看護有加，從小到大，一點活兒沒干過，養(yǎng)出了嬌滴滴的臭脾氣。小姑七八歲的時候被鎖在家里睡覺，醒來發(fā)現(xiàn)一個人都沒有，她咬著牙把奶奶捏的餃子全倒進泔水桶，還用鐵水瓢把門上的玻璃砸碎了。直到拆遷，那門上的玻璃都是一藍一黃兩種顏色。

你小姑從小就悍，那么悍，悍得不得了。奶奶生日的時候坐在沙發(fā)上，對著我和堂姐堂哥說。

你小姑年輕時候漂亮得不得了，不像你爺，也不像我。

你小姑上學(xué)的時候，那可是門門滿分，因為她從小就愛吃肉，看見生肉也往嘴里塞，所以大高個子，干什么都有精神，你們也得多吃肉啊。

這些話，在我們幾歲的時候就開始講了，從幾歲講到二十幾歲。我們聽著奶奶滔滔不絕地講，漸漸生出困意。不光奶奶講，爸爸也講，甚至媽媽也會突然興起給我講。我的眼皮慢慢合上，在睡夢中，我突然意識到距離小姑給我補習英語已經(jīng)過去了二十多年。

2

從前我家有三件大事：第一，奶奶過生日；第二，春節(jié)招待親戚；第三，小姑回來了。有時第三件事和前兩件事會重合在一起，那就是喜上加喜。

小姑大學(xué)畢業(yè)去了深圳，在一家外貿(mào)公司做英語翻譯，主要業(yè)務(wù)是機電。她的專業(yè)是英語，除此之外還精通日語，會一點點德語。她是我們家最具語言天賦的人，也是最能闖的人。這當然是好事，值得驕傲的事。每年，小姑一回來，家里的親戚全部聚齊了，不管在做什么，都會先停下來見見小姑，聽她講講外邊的事。小姑回來沒什么規(guī)律，有時一年一次，最多時候一年五六次。

我們都很期待小姑回來，主要是小姑舍得花錢，給我們買各種各樣的稀奇玩意兒。她送過媽媽皮大衣，送過爸爸愛立信手機，也送了我一臺隨身聽，讓我長大了學(xué)英語。每次得知小姑回來前一晚，我都會夢到她。等她一到家，我就沖過去抱住她，聞她身上的香水味。小姑抱起我，捏我的臉，笑容在臉上綻得很大。那時候她非常愛笑，笑聲也很爽朗，一笑起來不容易停，整間屋子都回蕩著她的笑。

我問小姑，坐飛機好玩嗎？

小姑說，好玩，下次我?guī)фゆぷw機，你跟小姑回深圳吧。

在小姑答應(yīng)帶我回深圳的等待時間里，上午是漫長的，下午是漫長的，只有晚上過得快一點，睜開眼就是新的一天了。但我仍覺得像過去了一百年那么久。我問媽媽，小姑怎么還不接我去深圳？媽媽說，你還太小，小孩不能坐飛機。這當然是騙人的鬼話。我有時也會夢到坐飛機，甚至有一天，我在家門口的胡同里親眼見到了一架小飛機安靜地飛過房檐。大約兩米長，紅白相間，飛得非常慢，像電影中的慢鏡頭，駕駛員在機艙里沖我招手，透過機艙另一側(cè)還可以看到粉色的晚霞。我覺得這個畫面美極了，想等小姑回來時把這件事講給她聽。

小姑回來了，這次她一件禮物都沒帶，只拿了大包小包的行李。奶奶把這些行李放回小姑原來的房間，把漂亮衣服一件一件掛進衣柜，一邊掛一邊說，這么短的裙子，這么大的領(lǐng)口。小姑說，這算什么啊，深圳人穿得比這夸張多了。雖然是反駁，但是她的反駁心不在焉，心事很重的樣子。

我走過去問小姑，什么時候帶我去深圳坐飛機？

奶奶說，小孩子一邊玩去。

小姑再沒回去過深圳，也不需要坐飛機了。往后的日子，她有沒有想起過深圳的生活，我并不清楚。她留在了我們的小城。在我們小城，騎著自行車就可以轉(zhuǎn)完，實在不行也可以坐公交，從東頭坐到西頭，再從西頭坐到東頭，晃晃悠悠消磨個下午。小姑就這樣坐著公交車，去了她的新單位。

新工作是爺爺給小姑找的，在文化局，有編制。文化局在城東的一個小院里，除去辦公樓還有個小花園，種著鼠尾草和亞麻、繡球，蜜蜂成群結(jié)隊地迷失在花香中。也許姑姑并不討厭她的新工作，每天寫寫材料，聽聽唱片，倒也清閑自在。不過她的眼皮還是微微地翹起，心事重重的樣子。

一次我非要留在奶奶家過夜，為了和小姑睡在一起。小姑給我洗了澡，把我抱到床上，然后關(guān)了燈，輕拍我的肚皮。小姑的身上沒有香水味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肥皂味。我翻了個身，很快在小姑懷里睡著了。半夜我模模糊糊地醒來，聽到小姑在講話，仔細一聽，是在講外語。那時我還不懂英語，后來才意識到，小姑講的應(yīng)該不是英語，而是德語。她的語調(diào)像唱歌，一首低沉的歌。

我在這歌聲中睡去。第二天，小姑在唱片機旁站著聽歌，眼睛紅腫。奶奶在陽臺晾洗好的衣服，一邊晾一邊自言自語，這衣服，哎呀，還是別穿了，又不是在深圳，不好找人家啦。小姑突然沖過去，把衣服搶過來，當著奶奶的面撕成了布條，然后把布條扔進了垃圾桶。

小姑像著了魔，突然罵起了臟話，邊罵邊哭，要收拾行李回深圳。我從沒見過輕言細語的小姑這副樣子，也嚇得哭了起來。在此起彼伏的哭聲中，我聽到爺爺怒吼，別想再和那黃毛子聯(lián)系，也別想去外邊丟人現(xiàn)眼，你們過不到一起！姑姑又尖叫起來，恨不得把一切都震碎。她又回到小時候那個受盡寵愛的兇悍女兒，她咬牙切齒地說，你們把我毀了。

3

在那張我和姑姑的合影里，姑姑穿著當時最時興的緞面白婚紗，手捧一束鮮紅的玫瑰，而她旁邊就是同樣穿著白色蕾絲花童裙的我，咧著嘴，缺了兩顆門牙。那時姑姑的臉看起來肉肉的，露出少女般的甜美微笑。

我長大后才發(fā)現(xiàn)，我們家的女人都共享著同一種身材：個子高，骨架大，四肢卻纖細。

婚禮是在小城最有派頭的大酒店舉辦的，姑父家出了些錢，大頭是爺爺出的。姑父家境不好，父母都是農(nóng)民，因為聰明，考了大學(xué)還讀了研究生，留在大學(xué)做老師。爺爺十分喜歡這個有文化的女婿，覺得和小姑各方面都很般配。

小姑應(yīng)該也很滿意吧，我猜，不然不會露出那么嬌羞的笑容。在爺爺?shù)馁Y助下，他們買了那套博物館一樣的公寓，公寓在四樓，推開窗就可以看到小城的風貌——那時，城里還沒有什么高樓大廈。小姑和姑父，兩個年輕人精心布置著屬于他們的公寓，仿佛布置得越多，未來就會越好。在深圳養(yǎng)成的習慣依然緊隨著小姑，比如每天早晨沖一杯咖啡，小姑喝，姑父也跟著喝，晚上小酌一杯，跳半小時的迪斯科。小姑臉上心事重重的神色消失了。她經(jīng)常和姑父提起美國，說學(xué)了這么多年美式英語，至今還未去過美國。姑父說，美國，肯定和我們的小城不一樣。

姑父是長臉，身子也很瘦，像一匹棕色的馬。他吃飯的時候也像馬在咀嚼食物，讀英語的時候也有嘶嘶嘶的尾音。和我的家人在一起時，他總是很嚴肅，和姑姑在一起時，又顯得很放松。姑姑嘲笑他的英語口音，他就嘲笑姑姑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的運動習慣。姑父每天都去公園跑步，刮風下雨也堅持。

新婚那兩年小姑越發(fā)漂亮起來，皮膚看起來更光滑也更有彈性，像一個剛剛成熟的女人。他們沒有急著要孩子，說還想享受幾年二人世界。奶奶對這門親事也很得意，有時會悄悄跟我媽說，幸好當時沒跟德國佬走哦。媽媽就會尷尬一笑說，是哦，德國太遠了。

當時支持這段感情的，恐怕只有我媽一人。爺爺曾為小姑的愛情摔碎了家里的古董花瓶，奶奶也是連連抹淚，怕小姑就此遠嫁德國，再也見不到寶貝女兒。我媽則跟我爸說，管他德國人、美國人、印度人，她愛他，他也愛她，不就行了嗎？我爸說，你也知道爸的脾氣嘛，她要不回家工作我爸非得上了吊。

那個神秘的德國男朋友只存在于我們家的對話中，偶爾被提及，真人從未顯形。我知道小姑有個鐵盒子還留在奶奶的房子，結(jié)婚之后，小姑的很多東西都留在了奶奶家，全部換新，仿佛做好了拋下一切的準備。讀初中的時候，有一天我突然想起這個鐵盒子，就去衣柜里找，沒想到真的找到了。盒子里只有一張照片，是姑姑和他在香港的合照，他摟著小姑的肩膀，個子很高，像個電影明星。然后就是一些德語寫的信和賀卡，我看不懂。

在玫瑰天堂音像店，我給當時最好的朋友阿倓講了漂亮的德國男友的故事，她為小姑凋零的愛情而憤憤不平。然后呢，她問，姑姑怎么樣了？我一時語塞，似乎無法用一兩句話概括小姑的生活。我應(yīng)該說，她在給孩子上英語輔導(dǎo)班，一個小時一百塊錢嗎，還是應(yīng)該說，她一直在等姑父從美國回來？我有些心慌意亂，拿了兩張DVD，到柜臺前交出我的零花錢。老板和我打招呼，說，妞妞來啦。他認識我，因為他兒子在小姑那里補習英語。自從小姑從美國回來后，我就不再找她補習英語了。她得多花點時間賺錢，而我的學(xué)費，她無論如何是不肯收的。

姑父去美國的第二年，姑姑通過了語言考試，也去了美國。在機場，我終于看到小姑露出了久違的少女般的微笑。臨上飛機，她大聲對我說，妞妞要好好學(xué)英語啊，將來也出國！我的心怦怦跳，想到和小姑在她的公寓里補習英語的午后，突然很不舍。她留下一個孤絕的背影進了安檢，似乎在昭告天下，她不會再回來，回到這個了無生機的小城了。

好奇怪，一向嚴厲的爺爺竟然不像當初反對小姑去德國一樣以死相逼，反而破天荒地支持。他對小姑說，等你們在美國扎了根，我?guī)е鴮O子孫女過去看你們，你們也該要個孩子了。他是這么想的嗎？反正小姑結(jié)了婚，有了歸宿，男人去哪兒，她就去哪兒吧。

這次出國做了十足的準備，小姑辭了文化局的工作，賣了那套精心布置的婚房，把人民幣換成美元揣在兜里。對美國來說，這筆錢根本不算什么，實在太少了。她計劃在美國重新開始，重新開始她和姑父的關(guān)系，也重新開始她的生活，讀個碩士，實在不行，找份工作也好。

就這樣，我的小姑抵達了美國，抵達了她一直想去的地方。我們沒有辦法見到小姑，只能在越洋電話里聽她的聲音，她的聲音變了，變得那么有活力，和年輕時在深圳的感覺一樣。我們一大家子男女老少擠在電話前，輪流和小姑說兩句，然后就傳來小姑咯咯咯的笑聲，大家也都笑起來。輪到我的時候，我就告訴小姑我最近看了什么課外書，聽了什么音樂，還說解放街上新開了一家玫瑰天堂音像店。我爸在我旁邊不耐煩地說，你說這個有什么用，應(yīng)該和你姑練練口語！

現(xiàn)在看來，那是我家最快樂的一段日子——遙遠的美國，代表了一種完全新的生活，而小姑和姑父，就在那新生活里等待著我們。爸爸重新練起了口語，爺爺在那一年退了休，也開始學(xué)起了英語字母，媽媽則讓小姑給我寄了很多美國原版小說。

4

當我每次回到小城，和朋友們在城中漫無目的地散步時，總會路過解放街。解放街挨著我家原來的房子，也挨著爺爺奶奶原來的房子，房子門前的胡同不是瀝青鋪的，滿是煤渣，常有蟲子在煤渣上爬過。

解放街早就拆了又拆，高樓拔地而起，光鮮亮麗。煤渣路也成了水泥路，車流呼嘯而過，儼然一個現(xiàn)代化中心了。

然而我依然能準確回憶起，解放街上哪家店鋪在哪里。我和阿倓愛去碰碰涼糖水鋪，愛去麗晶兩元飾品店，也愛去玫瑰天堂音像店。我至今不知道音像店老板搬去了哪里。

關(guān)門之前，五顏六色的DVD堆在地板上，散得到處都是，門口貼著黃色的紙，用紅筆寫著：甩甩甩！我停在門口久久注視著最后的感嘆號，那么大，大得驚人，像一個不祥之兆。老板不在，胖胖的老板娘和她兒子忙來忙去，她兒子比我小幾歲，有一顆完美的后腦勺。

店內(nèi)昏暗，應(yīng)該是灰塵的原因，反正就要關(guān)門了，何必費勁打掃。我最終沒有走進去，雖然我很想買幾張?zhí)貎r碟。

在玫瑰天堂音像店，我買的最后一張碟是一個法國恐怖片《別拯救我們于邪惡》，老板推薦給我的，說絕對超值。小姑和我一起看完，她評價，好有風格的電影。不知道小姑看的時候，有沒有想起音像店老板。

在其他人口中，小姑的生活過于獨特。那是二〇〇九年，我是個高中生了，像小姑一樣，我也開始充滿心事，眼皮微微上翹，一臉愁容。當我在家嘆氣時，爸爸就會制止我，說，別像你小姑一樣！

我說，我才不像她！我的家人有些疏遠小姑。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是因為小姑過于執(zhí)拗的生活方式，還是和音像店老板的流言蜚語？或者從她自美國回來就開始了？

小姑的越洋電話由一周一次，變成了兩周一次，三周一次，一月一次，最終音信全無。好在姑父是可以聯(lián)系上的，只是我們和一本正經(jīng)的姑父沒的聊，說幾分鐘就失去了話題。而問到小姑在哪里時，姑父總說她一切都好，只是上課太忙了，還在適應(yīng)中——姑姑如愿申請到了文學(xué)碩士。

我想象小姑背著學(xué)生書包，走在美國寂靜的街道上，周圍是茂盛的玉米地。他們待的城市，離首都華盛頓還太遠，恰是因為遠，反而收獲了規(guī)律的平靜生活。我也想象小姑和姑父，在電影畫面般的開放式廚房里做晚餐，喝幾杯香檳酒。

小姑自然成了我口中的談資，誰不想有個在美國的姑姑呢？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對國外的生活充滿了好奇。我告訴我的同學(xué)們，我要去美國讀初中，然后加入女子橄欖球隊。

這個愿望沒能實現(xiàn)，雖然我的英語進步了很多。多虧了小姑送給我的隨身聽，每天晚上，我都會聽一聽磁帶，模仿美國人發(fā)音。有一天晚上，爸爸收到短信，是小姑發(fā)來的，讓他去機場接她。距離她出發(fā)去美國僅僅過了不到兩年，小姑又回到小城了，和從深圳回來時大包小包的行李不同，這次小姑只有孤身一人。

小姑更瘦了，瘦得只剩下骨頭。我想起她原來公寓的那面天花板上的鏡子，以及小姑憂郁的倒影。賣掉的公寓不能再重新?lián)碛校」米』亓私Y(jié)婚前的房間，與退休的爺爺和奶奶一起。她終日拉著窗簾，黑咕隆咚的。

起初她不跟任何人說話，也不出門，不見朋友，默默承受著屬于她的時間。然而當巨大的悲傷襲來時，她會在房間里尖叫、大哭。門是鎖著的，爺爺奶奶站在門口，瑟瑟發(fā)抖地敲門。小姑不開，鬧一陣子，也就平靜了。當她鬧的時候，她就又回到那個備受寵愛的小女兒，大家都為她想辦法。

給她找份什么工作呢，退休的爺爺唉聲嘆氣，他的關(guān)系網(wǎng)已經(jīng)過時，何況，她眼看也就要超齡了，三十四歲半，進體制擁有一份鐵飯碗已不太可能。在美國兩年，小姑花光了所有的錢。爺爺堅持要再給她買個小房子，用了僅剩的積蓄，加上我爸和大姑也出了點錢。我死了之后，她總得有個去處，爺爺說。

沒有人問小姑碩士畢業(yè)了沒有，也沒有人問小姑和姑父到底怎么樣了。沒有人提起這些事，因為怕她接受不了。

有一天早上，我爸接到爺爺電話，匆匆忙忙趕過去，把小姑送到了醫(yī)院。她吃了安眠藥，很大的量，如果再晚一點的話就不在了。我爸說，多嚇人，要不是發(fā)現(xiàn)及時，家里就要辦喪事了！他又唉聲嘆氣地對我媽說，妞妞長大后要是像她小姑該怎么辦呀？

對于小姑回國的原因，我百思不得其解，卻依然想和小姑見面，不是為了禮物，小姑已經(jīng)沒錢送我禮物了，而是為了和小姑一起聽音樂看電影。

經(jīng)歷了安眠藥事件，小姑的心緒漸漸穩(wěn)定了下來。爺爺給她買的小房子也交工了，在城郊，簡單裝修一番后，小姑一個人住了進去。她開始給小學(xué)生補習英語，還教一個即將去日本留學(xué)的高中生日語。但她不是每天都上課，有課的時候，她就騎著自行車去學(xué)生家里，沒課的時候在小房子聽音樂看電影。她的收入不太穩(wěn)定，大部分時候較為拮據(jù)，但不管怎么說，生活在漸漸步入正軌。

小姑的新房子是我初中時候的主要根據(jù)地。雖然這房子很小，只有五十平方米，也不像小姑和姑父曾經(jīng)的公寓那么豪華，但小姑還是收拾得漂漂亮亮。她有三個奇形怪狀的花瓶，插著香噴噴的花，小姑給花換水時，水流出瓶子的聲音很動聽?？蛷d白墻上掛著一幅淡紅色背景的畫，畫上的藍衣服女人消瘦，嘴巴緊閉，左手撐著臉，右手頑強地放在左胳膊上，面前擺著一瓶藍色的酒和酒杯。和小姑一樣悶悶不樂的畫中女人。

小姑，這是誰呀？我問。

喝苦艾酒的女人，小姑說，你知道這幅畫嗎？畢加索的。

這是畢加索畫的畫？我瞪大眼睛。

當然是復(fù)制品嘛。小姑說。

然后我們一起躺在沙發(fā)上看電影。小姑把光碟放進去，光碟是從玫瑰天堂音像店買回來的，我常去，小姑也常去。電視畫面開始動起來，我們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屏幕，邊看邊發(fā)出驚嘆聲。

我對電影的喜歡是從小姑那里繼承的，當我去英國讀電影的研究生，教授在昏暗的小教室放電影的時候，我就會想起我和小姑看片的日子，以及那個掛著畢加索畫的小客廳。初中那三年，是我看電影最多的三年。小姑一次都沒有告訴我爸媽逃課的事。

小姑，你為什么從美國回來？有一次我終于鼓起勇氣，問了大人們不敢問的問題。

小姑平靜地說，美國超市里賣的東西太大、太嚇人了。

是因為這個？

是因為這個。

我知道小姑在撒謊。但我沒有往下追問。

5

音像店老板不是本地人，學(xué)生們都稱他為老秦。老秦個挺高，也瘦，經(jīng)常戴一個鴨舌帽。夏天很熱時，他摘下帽子，露出光亮的頭顱，原來老秦沒有頭發(fā)。我對沒頭發(fā)的男人沒有好感，除了老秦，因為他經(jīng)常給我推薦電影，而且推薦得都很不錯。老秦還喜歡在店里放搖滾，搖頭晃腦的。

小姑和老秦的流言蜚語從什么時候開始的，沒有人清楚。等到我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jīng)鬧大了。

那一年，爺爺去世了，肺癌。小姑在醫(yī)院照顧了兩個月，送走了爺爺。爺爺走后，她憔悴了很多，長出了白頭發(fā)。小姑由悶悶不樂變成無精打采了。她又搬回了奶奶的平房，為了奶奶能有個依靠。偶爾，她回去城郊的小房子，一個人看電影清靜清靜。

小姑是那么喜歡電影，我知道這一點，老秦也知道這一點。他們有那么多話可以聊。當我對某部電影產(chǎn)生疑惑，并且小姑無法解答的時候，小姑就會說，走吧，我們?nèi)フ依锨亓囊涣摹Ｓ谑切」镁蛶献约簺_的咖啡，用保溫杯裝起來，和我一起去玫瑰天堂音像店，找老秦聊電影。一下午的時間很快在戈達爾、伯格曼、哈爾·阿什貝、阿莫多瓦身上流逝了。小姑的笑聲仿佛和從前一樣響亮，偶爾她會抽煙，引來旁人側(cè)目。

已婚男人和已婚女人，怎么聊得那么開心？他們的眼光看向我，仿佛我也是個同謀。我逐漸有些不安。

老秦的老婆找上門時，小姑剛從奶奶家的平房走出來。老秦的老婆胖得像懷了孕，講話帶有明顯的南方口音，舌頭快速地轉(zhuǎn)動著，難聽的臟話蹦出來。

你這個死女子，整天就知道勾引別人家男人！

在街坊鄰居的敘述中，小姑不生氣，也不辯解，只是站在那里聽她罵，把胳膊抱在胸前，顯得心不在焉。但小姑越平靜，她就越憤怒，聲音越來越大，最后她完全失去理智，使勁一推，把小姑推倒在煤渣路上，狠狠踢了上去。街坊鄰居走出來，奶奶也趕過來，拉開了她們。

雞同鴨講。小姑淡淡地說。

一顆煤灰渣子跑進了她的掌心，一直沒能取出來。小姑說，偶爾會隱隱作痛。

玫瑰天堂音像店關(guān)了門。隨著網(wǎng)絡(luò)的興起，誰還買碟呢？老秦一家人以最快的速度逃離了我們的小城，仿佛再晚一秒，小姑就會把打人者告上法庭。但我知道小姑絕無此意，她忙著消化那些紛沓而至的議論。

老秦又來找過小姑一次，為了道歉。小姑說無所謂，她還是會繼續(xù)看電影。

我不再和小姑一起看電影了。一來我上了高中，決定認真學(xué)習考個好大學(xué)，離開這個百無聊賴的小城；二來那時的我是個道德衛(wèi)士，我和其他人一樣開始疏遠小姑了，即使我知道，小姑和老秦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

6

在奶奶的葬禮上，小姑坐在奶奶的靈棺前，泣不成聲，媽媽無法把她拉開，就喊我過去，我們一起把小姑拉開了。小姑的整張臉腫起來，頭發(fā)也白了大半，像得了什么病?；鸹Y(jié)束去撿骨，大伯把幾顆骨頭放進骨灰盒，觸碰骨灰時，燙得縮回了手。小姑捧了一把放進去，隨后把整張手浸在發(fā)燙的骨灰中，足足兩分鐘，淚水落下來。

小姑又搬回了城郊的小房子，這一次，大家不再擔心她自殺了。隨后，爺爺奶奶的老房子拆遷，分了一筆錢，幾個兄弟姐妹商量之后，決定把大頭留給小姑，畢竟這些年是小姑一直照顧父母，何況，她孤零零的一個人。

這可怎么辦，大姑說，實在不行抱養(yǎng)個孩子吧。

四川那里有孩子，抱一個也行，大伯附和，我認識個介紹人。

老秦的風波過去了，大家重新同情起小姑。小姑不在的時候，他們坐在一起商量，時而憤慨，時而唉聲嘆氣，為小姑規(guī)劃接下來的生活。但他們沒有把這些話講給小姑聽，小姑還是一個人住在那個小房子里。

高三一年，我住進學(xué)校宿舍，為了方便復(fù)習。小姑來看過我一次，給我?guī)Я艘淮蟀闶常屛曳纸o舍友吃。她叮囑我好好學(xué)英語，有不懂的問她。當然，我一次都沒有問過。我已經(jīng)不再需要小姑給我補習英語了。

你還看電影嗎？我問她。

當然，我最近在看是枝裕和的電影，我很喜歡《步履不?！?。小姑笑著說，臉上很舒展。我還讀了福柯的書，下次我把他的原版書帶給你。

我想起小姑在美國時，給我寄過一套厚厚的《哈利·波特》。

高考結(jié)束我考到南方一所大學(xué)，回小城的日子少之又少，可能一年一次，可能一年兩次，每次都和小姑出于各種各樣的原因錯過了見面。和爸媽打電話時，他們偶爾講講小姑的近況，小姑比之前胖啦，小姑開始學(xué)畫畫啦，小姑想出家，去寺廟里看了看，沒去成。我只能通過這些只言片語，想象小姑的生活。

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在深圳找了第一份工作。當我走在街上時，我想到二十年前的小姑或許也曾穿著真皮高跟鞋走過這里。我燙了大波浪，涂上大紅色的口紅，穿碎花超短裙，小城留給我的印記在逐漸褪去。當我把我的照片發(fā)給爸媽時，我媽會說，這張照片和你小姑年輕時一模一樣。我便想起我爸的嘆息，要是妞妞長大后像她小姑一樣可怎么辦呀？

這份工作耗盡了我的力氣，我知道繁華的深圳不是我的久居之地，可我也不知道去哪里。那段時間，我考過了雅思，申請到英國的電影學(xué)碩士，拿了一半的獎學(xué)金。爸媽為我高興，臨走之前，他們在家里做飯請親戚們過來給我送行。

小姑也來了，同行的還有一位不速之客——我那許久不歸家的姑父。大夏天，他穿著整整齊齊的西裝，精致消瘦，和我肥胖的爸爸形成鮮明的對比。大家的眼里寫滿了需要極力隱藏的不屑，當姑父時不時冒出幾個英文單詞時，不屑又變成了憤怒。請你講中文，爸爸冷冷地說。

小姑為姑父打圓場，在國外待久了，中文就不利索了。接下來是長長的沉默。這畢竟是我的主場，他們是來為我送行的，實際上，我真想問問他，就像當初問小姑一樣，你為什么又回來呢？但我看到小姑重新發(fā)著光的眼睛和涂了口紅的嘴唇，我就把話咽了下去。我知道此刻的小姑是開心的。于是我只是拿起酒杯，站起來對他說，姑父，歡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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