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總是姍姍來遲,而那一樹一樹的雪白,渲染著北方的料峭。
走進杏林,片片花瓣在微風的愛撫下,扭動著小小的身子慢悠悠地飄落在泥土上,我禁不住彎腰撿起一枚小小的杏花。仔細端詳它的花瓣,片片宛若女人涂脂抹粉的臉蛋,粉粉嫩嫩的煞是可愛。
朋友喊我拍照了,我這才如夢初醒。
我擺出各種姿勢,提著裝滿杏花的小籃子,在杏林里亂跑著,泥土摻雜著杏花的清香,如同甘霖般沁人心脾,讓人心曠神怡。
其實小時候,杏花并不招我喜歡,在那個物資貧乏的年代,我只喜歡滿樹的杏。鄰家英子姐比我大兩歲,聰明伶俐又極其調皮,屬于男孩子性格。在我們鄰村,有一個杏樹林,每逢陽春三月,英子姐就會帶著我去杏樹林,不是為了看花,而是看什么時候花落,什么時候結果。每次我們眼巴巴地站在樹下,瞅著朵朵盛開的杏花,我一邊看,一邊咽著口水,反復問英子姐,你說什么時候能結果子?我們什么時候才能吃到甜甜的杏?英子姐總是告訴我,花落了就結果,麥子成熟杏就熟了,到時候我摘杏子給你吃。于是我一有空就往杏林里跑,看看杏花今天落了多少,明天又落了多少,恨不得它們即刻凋落。那時總感覺,時間漫長得很,不像如今這樣,一眨眼,一回眸,就是一個季節。
到了杏子成熟的季節,杏園四周圍起了木柵欄,木柵欄上綁滿了鐵絲,杏林里還搭起了一間小草棚,里面住著看杏林的老爺爺。英子姐膽子大,鬼點子也多,她從家里拿來一把鉗子,把木柵欄的鐵絲悄悄剪斷,我們就可以鉆進園子里摘杏了。英子姐知道我膽小,就讓我給她放哨,如有動靜就讓我唱歌。一次,我看見老爺爺從草棚里出來,快步往從杏林里去,我怕英子姐被逮著,一時著急竟忘了唱歌,大聲喊:英子,快出來,有人來了。聽見喊聲,英子姐撒腿就往外跑,跟頭連著趔趄,杏子摔了一地,鞋子還跑丟了一只。
最慘的一次是英子姐去偷杏時,被狗撕破了褲子。以前都是老爺爺單獨看守杏林,但那次,也不知從哪里弄來了一條狗,等英子姐發現時,狗已經沖到了面前。幸虧老爺爺及時出現,不然可就慘了。老爺爺看狗把英子姐的褲子撕了個洞,就到杏林里摘了一兜杏子給英子姐安慰她,英子姐開心得像得了寶貝,完全不去顧及那條被狗撕破了的褲子,還把杏子分了一半給我。我推辭說,英子姐,這次的杏你自己留著吃吧,以后千萬不能再來了,萬一被狗咬傷了,那可怎么辦?英子姐不以為然地說,先拿著,以后再說,辦法總是有的……除了偷杏外,英子姐還帶我偷過瓜、逮過魚、捉過蝦,總之,小時候我們幾乎天天黏在一起。
遺憾的是,英子姐讀完小學就輟學了。那個年代,農村普遍重男輕女,女孩子一般讀完小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就不讓上學了,在家幫父母干農活。英子姐自上學后,成績一直不錯,在班上名列前茅,不上學實在是可惜。最可惜的是,英子姐在18 歲那年,父母為了傳宗接代延續香火,就將英子姐換了親,為她那腦子癡呆的哥哥換回了一房媳婦。
換親這種貧困地區的落后風俗,讓英子姐從此遭遇了厄運。英子姐婚后過得很不好,后來生孩子時大出血,撇下剛出生的孩子走了。
其實,英子姐是一個很有夢想的人。記得小時候英子姐就悄悄告訴過我,長大了要找一個像三浦友和那樣帥氣的男人做老公,當時電視劇《血疑》正在熱播,她把男主角三浦友和當作了夢中情人,可是人的命運哪能扭得過老天?
那刻,我真想大聲地喊出來,英子姐,如今農村條件好了,和縣城沒有什么兩樣了,老百姓都住上了樓房,村里有了廣場,柏油路修到了家門口,家家戶戶都買了小轎車,現在的農村比那時的城里還富有,村里的男孩女孩都像城里人一樣自由戀愛了。杏可以隨便吃了,一年四季都有,再也不用偷了。
朋友手機的鏡頭不停地捕捉、閃爍著,她哪知我那刻根本無心拍照,完全沉浸在過往里。我讓朋友收起手機坐下來,給她講述了英子姐的故事。
朋友惋惜地說:“假如英子姐繼續讀書,假如英子姐不換親,假如是現在,英子姐或許不會死,或許生活在某座城市,有著自己喜歡的工作,喜歡的人,以及幸福的家庭。”
我應和著:“是吶,倘若她還在,那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