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打魚原名不叫李打魚。念過私塾的老祖父非常崇拜明代文學家李漁,說他們老李家是李漁的后代子孫,希望他能趕上李漁,就叫李打魚吧。
可李打魚根本不是塊讀書的料,曠課逃學,下河摸魚。長大以后娶了媳婦,不好好參加生產隊勞動,下河摸魚變成下河打魚。李打魚打魚成癮,成天拎著漁網泡在河里,社員們給他編個順口溜叫“打魚摸蝦餓死全家”。這話聽起來有些夸張,不過還真讓大伙說著了,到了年底一算賬,李打魚和他老婆掙的那點工分,全家領口糧都不夠。李打魚點頭哈腰,看著會計的賬簿“嘿嘿”一笑:“先記著,先記著,來年一定好好干活。”
隊長指著李打魚說:“要不是看著你兩個兒子正在長身體,這口糧就不給你!”
李打魚的兩個兒子都是十多歲年齡,正是能吃飯的時候,沒糧吃哪行?
過了臘月二十三小年,生產隊給每家每戶發了三斤豬肉票,這下可愁壞了李打魚,光有肉票沒有錢也買不來豬肉啊!眼看年三十越來越近,他手攥肉票在屋里來回轉悠。透過玻璃窗,他一眼看見院里的柴火垛旁有只野兔正在覓食,他推開房門,躡手躡腳向野兔靠近。野兔一驚,順著房屋的東山墻躥向空曠的雪地里,李打魚在后面拼命追趕。野兔躍過一條干涸的水壕,李打魚仍緊追不舍。猛然間腳下一拌,一個前趴栽倒在雪溝里。等李打魚起來一看,四周白茫茫一片,野兔早不見了蹤影。他氣惱地回頭瞅了瞅,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雪縫里翹了出來,上前用手扒拉扒拉積雪,露出了戧刺的絨毛。仔細一看,李打魚樂了,原來將他絆倒的是兩個多月前自己扔掉的一頭死豬。
秋收過后,人們把自家養的豬都放了出來,到野地里拱食殘留的糧食,這叫“搶秋膘”。李打魚和老婆一商量,賒了一頭豬崽放養,到了入冬時候,小豬羔長得膘肥體壯,足有五六十斤。不想,有一天傍晚回來,脊梁上被人砍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流著血水,第二天清早就死了。李打魚怕別人看見,笑話自己倒霉的運氣,一氣之下將死豬扔到了后地的壕溝里。夜里氣溫驟降,一場大雪覆蓋了田地溝壑,也掩埋了這頭死豬。
瞧著自己扔掉的死豬崽子還完好地保存著,李打魚心里一陣高興,車到山前必有路,無錢也能吃豬肉。他背起死豬,硬邦邦的,直硌后背,又怕別人看見,忙把豬放下,連跑帶顛地往家奔去,一步一回頭,生怕死豬被別人撿走。
李打魚拿來一條麻袋,將豬裝進去,放到熱炕頭上融化,又把一床破被蓋上,以防鄰居串門撞見。老婆見了說道:“這不是咱扔的那頭死豬崽子嘛,怎么又撿回來啦?”
李打魚笑呵呵地說:“自家豬怎么死的咱心里有數,又不是中毒、豬瘟,吃了肉也無妨。”
經過兩天的慢慢融化,死豬終于暖軟和了。天黑以后,李打魚鎖上門,將平日里常點的15 度燈泡擰下來,換上200 度燈泡,開始燒水煺豬。一霎時屋里亮如白晝,熱氣騰騰,還真有快過年時的味道和氣氛。老婆孩子躺在被窩里,享受著難得的熱炕頭。外屋的李打魚興奮地忙碌著,他手腳麻利,刮毛沖水、開膛破肚、洗腸剔骨,這點活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么。不一會兒,老婆孩子就聞到了肉香。豬小肉嫩,開鍋即爛。李打魚把煮熟的豬肝、豬肉切成片,端到老婆孩子面前。孩子說豬肝好吃,老婆說豬肉懈口。李打魚知道這是豬太小沒長成的原因,但這難不住他,倒回大勺里烹焙一袋煙工夫,老婆再吃,干巴巴的,又香又有嚼頭。
李打魚笑瞇瞇地對老婆孩子說:“這回咱可以過個肥年了,豬頭、豬蹄、豬下水、豬肉、豬骨頭,能吃個全和,別人家那三斤肉除去肥的煉點油,剩下的包頓餃子熬頓菜就沒了。”
老婆吃了一口肉說:“豬雖小,也有五六十斤,別人家的那三斤肉跟咱家的年豬肉沒法比。先別著急吃,把豬肉放外屋地凍起來,還有兩三天過年呢,年三十再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