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豫西北地區水神信仰探析

【導讀】豫西北地區北依太行，南臨黃河，廣袤的沖積平原土壤肥沃，黃河、濟水、沁河、丹河穿流而過。豫西北河流哺育了繁榮的農業文明，河水泛濫也對豫西北民眾的生產生活造成了嚴重威脅，由此產生了水神崇拜。清代豫西北地區形成了包含自然神、人格神、宗教神等在內的龐大的水神信仰體系。豫西北水神信仰具有普遍性、歷史性和區域性的特點，在地方社會治理中具有政治、社會和文化功能。

祠廟是信仰的物質載體。本文對清代《懷慶府志》中有關水神祠廟的記載進行統計，以體現信仰的類型與空間分布。根據匯總，清代豫西北水神信仰主要分為自然水神和人物水神，它們經歷了長期的發展歷程。

一、清代豫西北地區水神信仰的類型

（一）自然水神

自然水神的崇拜一般源于“萬物有靈”的觀念，清代豫西北地區自然水神信仰有天神（氣象神）、地祇（山川神）和龍神。

首先是天神（氣象神）信仰。豫西北地區以農耕自然經濟為主，風調雨順是人們最大的愿望。有清一代，焦作地區受到水旱災害的侵擾。如《溫縣志》曾載，清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溫縣地區“春大旱，麥禾盡枯”；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當地“連年旱災歉收”；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大旱，秋禾枯，歲大饑”。道光六年（1826年），“春夏連年干旱，大風，麥禾黃萎，收成大減，秋不能種”；道光二十年（1840年），“六月大雨，黃河暴漲，清風嶺南廬舍淹沒殆盡”。清光緒二年（1876年），“大旱，麥歉收”；光緒三年（1877年）至四年（1878年），“經年旱災，顆粒無收，歲大饑，草根樹皮剝刨殆盡，人相食”。如此種種慘狀，不計其數。清代豫西北地區各縣官府均在縣南設置了風云雷雨山川壇，民間供奉風伯、雨師、雷公、電母、雪花公主等氣象神靈，以祈求風調雨順。

其次是地祇信仰（山川神）。河瀆神是中國古代山川神靈之一，在眾水神中具有崇高的地位。歷代官方用最高規格的禮儀祭祀河瀆。清代朝廷重視河務，尤其重視祭祀河瀆。清雍正二年（1724年），雍正皇帝因“黃沁安瀾”，下令在武陟二鋪營修建了集宮、廟、衙三位一體的黃淮諸河龍王廟，賜名嘉應觀，其規模宏大，建筑風格形似故宮，有“北京小故宮”之稱。

最后為龍神。清代，龍王廟廣泛分布在孟州、武陟、原武、陽武、沁陽、修武等地。修武云臺山黑白龍潭，常有黑白雙龍盤旋其上，被民眾視為神跡。康熙時期修武干旱時，縣令卜永昇曾赴龍潭禱雨，希望“祈取源頭水”，求得甘霖滋潤禾苗。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河內古陽堤被洪水沖毀，官府重修大堤后于其上重建回龍廟。武陟東門內永豐街、穆陵關口沁堤上、寧郭鎮均有龍神廟，溫縣修建有龍王閣，等等。

明永樂年間，武陟產生了本地的青龍神信仰。清朝武陟萬花莊青龍宮供奉著青龍王、龍母、四海龍王和木鯨塑像，每逢豫西北連天干旱、麥禾焦枯，武陟民眾就會在官方的組織下前往青龍洞祈雨。

（二）人物水神

湯王，亦稱“殷湯”“成湯”，是商朝第一任君主。商湯在位施行德政，受到百姓的愛戴。《懷慶府志》收錄了一篇元人所作《殷烈祖廟碑記》，記載了豫西北地區存在的湯王祈雨信仰。文載，由于商湯“伐夏救民，光有天下”，又能以身禱告、為民求雨，其功績卓越，值得供奉祠廟。清代孟縣保留了最多的成湯廟，共有六處。此外，河內縣有一處湯王廟（府治東北），濟源縣兩處（西門外、訓掌），武陟縣兩處（商村和寧郭鎮）。

金龍四大王即宋代人謝緒，世居杭州錢塘安溪。他曾隱居金龍山白云亭，讀書授業。據記載，宋咸淳十年（1274年），謝緒通過觀象之術察覺到宋代有衰亡之征，甚是擔憂。元滅宋后，謝緒投水自盡，以身殉國。因其忠義感動天地，尸體入水不沉，他的徒弟將其安葬在金龍山，立祠祭祀。明太祖朱元璋在與元軍交戰時曾受到“金甲神人”謝緒助陣，大獲全勝。有明一代將謝緒封為金龍四大王，立祠專祀。清代康熙四十五年（1706年）加封謝緒為“顯佑通濟昭靈效順”，豫西北武陟（蓮花口沁堤上）、溫縣（縣城外東南隅）、孟縣（下孟鎮）均有建廟祭祀。雍正二年（1724年）二鋪營嘉應觀祭祀龍神外，同時供奉通濟、襄濟二王。

黃大王即黃守才，字英杰，清初偃師人。青年時期隨舅舅在虞城張灣，當時有二百多艘運糧船只擱淺在沙灘，黃大王為之籌劃退沙運船，由此可知他是一位水利專家。豫西北地區流傳著很多黃大王的傳說。比如他曾到濟源王屋山天壇游玩，因山高路遠，感到口渴，指地得泉，分給同行者喝，今天的濟源十方院“不老泉”由此得名。再譬如，順治六年（1649年），黃河暴漲。傳聞守道佟延年請黃大王來到懷郡幫助治水，黃大王臨堤焚香默祝，原本暴漲的河水“瞬息安瀾”。由此民眾在水北關建立生祠，祭祀黃大王。乾隆三年（1738年）四月十三日，因其神跡廣布，朝廷加封他為“靈佑襄濟之神”，詔令黃河南北兩岸祠廟都安奉其神位。道光帝加封他為“靈佑襄濟顯惠昭應王”。武陟、溫縣、孟縣都有建廟崇祀。

除上述提及的歷史人物外，水神信仰也涉及宗教神話人物。豫西北地區是道教發源地，張天師、魏華存、玄武大帝信仰源遠流長。道教人物也成為豫西北水神信仰體系中重要的組成部分。

張天師指道教的創立者張道陵及其后世張姓子孫。清代倡導天師道信仰，并且賦予張天師祈雨功能。《康熙會典》記載：“（康熙）二十二年諭：‘祈禱雨澤，交與真人府法官。’”其中真人府即張天師張真人。懷慶府民間普遍信仰天師道，如沁陽府城北門外設有天師廟，內有張真人“指水回瀾”像，武陟萬花莊青龍宮也有張真人像，修武一斗水村修建有玉帝廟等。

紫虛元君魏華存是道教上清派的重要人物，豫西北地區與其淵源可追溯到唐代。《大唐懷州河內縣木澗魏夫人祠碑銘并序》記載，唐朝時河內大旱，河內縣令耿仁惠到魏夫人祠祈求甘霖，儀式剛一結束，大雨傾盆而至，時人都認為是紫虛元君顯靈。北宋徽宗崇寧初年，懷州再次遭遇大旱，河內知縣陳崇虔誠禮拜，效果依然顯著，“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滂霈告足”。由此朝廷賜靜應廟。由于祈雨靈驗，當地百姓視紫虛元君為行雨的主神之一，民間俗稱“二仙奶奶”，每逢干旱嚴重時，百姓便會自發組織祈雨儀式。

二、清代豫西北地區水神信仰的特征

（一）普遍性

清代豫西北地區各個階層皆崇尚水神祭祀。清代懷慶府官方多次主持修建皇家規格的河瀆、濟瀆祠廟，設立了祭祀水神的機制，將祭祀活動安排到一年的工作計劃表中，并設專門的官員負責，經費投入上專款專用，配發祀田。農民群體往往在干旱來臨時自發主持祭祀，其祈雨習俗甚至延續到了民國。商人在走南闖北、貿易往來時，需要祈求水神保佑其出入平安，尤其是保障水路安全。明代嘉靖年間，在清化貿易的山西臨汾商人劉尚科（號晉岡）赴蘇、湖貿易時遭遇風濤，但最終化險為夷，“人與貨俱保安而歸”。劉尚科感激金龍四大王的庇佑，到河內清化鎮時籌資修建了金龍四大王廟。此后，清代商人群體路過清化鎮，均要祈求金龍四大王保佑，這在當時形成了一道亮麗的景觀。

（二）歷史性

豫西北地區水神信仰源遠流長，由遠古時期發展而來。夏朝洪水滔天，民眾對能夠治理河水、祈雨成功的英雄人物大禹表達由衷的敬佩。秦漢時期，豫西北地區已經具有龍神信仰。同時，修武碑刻記載，自秦滅六國時，已有龍泉禱雨事跡。

（三）區域性

清代豫西北水神信仰具有區域性特點。濟水發源于濟源王屋山，從濟源、溫縣穿流而過。丹河發源于北邊太行山，從府北入境，流經沁陽等地。夏秋季節，丹水奔騰而下，極易發生山洪，由于丹水毗鄰山區，此地道教信仰、關帝信仰更為豐富。武陟縣地處黃河下游，為黃河沁河交匯地區，水況極為復雜，堤岸極其容易決口。當地深受清代朝廷重視，不僅有全國規格最高的河瀆廟嘉應觀，其區域周圍還廣泛分布著金龍四大王廟、龍神廟等，這反映了當地人民對治理水患的迫切需求。

三、清代豫西北水神信仰的功能

（一）政治功能

清代官府重視修建水神祠廟，其主要目的是施行德政。由于清代水患頻繁，清代朝廷對于祈雨形成了一整套體制機制，要求重大災情必須上報、不得瞞報，鼓勵地方政府對于抗災要有作為，獎勵治水有功的官員等，旨在形成一種重視河務的政治風氣。官方嘉獎水神，也是為了爭取當地百姓對官府的認同，穩定地方社會。

（二）社會功能

清代豫西北民眾非常重視水神的靈驗性，尤其當消弭災害的訴求被滿足后，民眾的信奉便會進一步加強。孟縣地區唐宋時期黃河水災頻發，但是明清后黃河極少在孟縣決口。人們普遍認為是因為修建祭祀了湯帝神廟，使得糧食連年豐收。因此直到清朝，此地仍然保留了最多的成湯廟。修武縣溫峪山有黑、白二龍潭，相傳有黑白二龍相爭，潭上各有龍祠，“禱雨輒應”，祭祀時常常出現合祭的現象，以增強天人感應的威力，表現出官民務實的心態。

（三）文化功能

大禹治水的精神鼓舞著懷慶府人民興修水利、鑿山開河，在無情水災面前給予了人們精神上的斗爭力量，相信人定勝天。成湯祈雨傳德政，經過正向的文化書寫，傳遞出了仁政愛民的正能量。

四、結語

清代豫西北地區黃河災害的客觀存在是水神信仰形成并發展的原因。黃河災害及其次生災害對豫西北地區民眾的生產生活造成了不利影響，從根本上來說，先民的水神信仰是出于禳災的目的，客觀上水神信仰也塑造了豫西北的文化精神和文化風俗。探究清代豫西北黃河災害和民間信仰的關系，能夠幫助我們進一步了解豫西北地方文化風俗，豐富黃河文化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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