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作家費德里科·讓邁爾《高跟鞋》的中國故事書寫

【摘要】新世紀，阿根廷是書寫中國故事最多的拉丁美洲國家之一。本研究以阿根廷作家費德里科·讓邁爾（Federico Jeanmaire）出版于2016年的作品《高跟鞋》（Tacos altos）為例，從中國古代故事征引、身份認同困境及敘事方式三個角度展開分析，探討阿根廷作家如何通過書寫中國故事揭示在經濟危機背景下阿根廷華裔群體的迷茫與創傷。

【關鍵詞】阿根廷；費德里科·讓邁爾；《高跟鞋》；中國故事；身份認同

新世紀，拉丁美洲文學中涌現了一系列以中國人為主角的作品。這些作品既包括中國移民作家的親身經歷，如秘魯作家蕭錦榮（Siu Kam Wen）和朱莉婭·王（Julia Wong Kcomt），也有來自拉美作家的創作，他們通過自身對中國的理解與想象進行文學加工。這些作品的內容和題材十分豐富，內容涉及中國的神話傳說、節日慶典、道德禮儀、風俗禁忌，也包括海外華人移民及其子女在異鄉的生活回憶以及唐人街的故事，題材涉及偵探小說、科幻小說、自傳文學、歷史編纂元小說等。引人注目的是，新世紀作品在書寫中國故事的同時，也反映了拉丁美洲社會的身份認同問題、種族主義現象及其他社會問題的揭示，其中阿根廷作家費德里科·讓邁爾的作品《高跟鞋》就恰如其分地體現了這一趨勢。

阿根廷作家費德里科·讓邁爾（Federico Jeanmaire）于2016 年出版了小說《高跟鞋》（Tacos altos）。該作品的靈感來源于2013年的一則新聞報道：一位名叫Lin Jia Xuan的中國男子在阿根廷格勒烏（Glew）自家超市中遭遇不幸被燒死。然而，報道此事件的兩家報社對其死因的描述截然不同：一家稱其為自殺，而另一家則稱他在遭到搶劫時不幸被歹徒燒死于店中。作家讓邁爾巧妙地通過店主15歲女兒的日記體敘事，講述了這位店主及這個移民家庭的不幸經歷。值得注意的是，作家將真實事件改編為日記體小說，既揭示了新世紀初阿根廷的政治、社會與經濟狀況，又邀請讀者跟隨小女主經歷一段內心自我認知與外部社會影響交織的身份形成過程。接下來，本文將追隨阿根廷作家筆下中國小女主的日記，分析作品如何通過征引中國古代故事來書寫店主的不幸經歷，如何表現小女主在文化差異之間找到身份認同，以及作家如何通過獨特的敘事方式使讀者融入這個“中國故事”的敘述中。

一、中國古代故事與英雄氣概的塑造

瑪德琳·阿奇吉爾（Madeleine Achgill）在研究中指出，許多拉美國家都面臨著因華商擴張而引發的抗議、搶劫和暴力事件，尤其是在經濟不穩定時期。小說中的故事發生于新世紀初阿根廷經濟危機導致的社會動蕩時期。林江先（Lin Jang Xian）一家也面臨著這樣的困境。小女主的日記中寫道父親常年住在店里，甚至在店中備有手槍。社會暴力在林江先葬生火海時達到了頂點。而小女主的日記中并沒有直接描述災難發生時的悲痛場景，而是通過借用李白《蜀道難》中“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場景，以這種間接的方式來表現社會的危機以及父親面對歹徒時的英勇：

“[父親手持手槍擋在門前，心想：]一個士兵獨自駐守在敵軍必經的狹窄峽谷口，無論敵軍人數有多龐大，對于這位看似孤立無援的士兵來說，或者對于他本人而言，這支軍隊只不過是由一個一個的士兵排列而成的一長列的隊伍。如果這個把守關口的士兵裝備齊全，那么這列軍隊則很容易擊敗，即使敵軍人數眾多，戰斗始終是一對一的較量。”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用來形容地勢險要，戰略地位十分重要，也用來形容勇敢無畏的人。父親想成為這樣的人，他把守在超市的大門，守護著屬于他的重要關口，保護著他的超市。遺憾的是，父親沒有預料到歹徒會從側面投擲爆炸物點燃超市。小女孩在日記中寫道：

“一切都在我父親的掌控之中，幾乎沒有犯什么錯誤。唯一的錯誤就是他沒有考慮到敵軍可能從兩側進攻。而這個失誤卻是致命的。父親所處的位置只能面對峽谷向前看，但是他永遠看不見兩側發生的事情。而正是從兩側，攻擊突然來臨。一個真正的將軍，一個勇敢的士兵，知道這個錯誤必須用自己的生命來償還，因此他決定在火焰中償還這一切，他沒有抱怨的余地，也沒有時間像懦夫一樣逃跑。”

在作家讓邁爾的筆下，中國店主的死亡并非如新聞報道所稱的自殺。相反，中國店主是與歹徒戰斗到最后一刻勇敢無畏的人。面對經濟危機和社會動蕩中遭遇的搶劫，他在走投無路的絕境中試圖運用中國古代戰術保護自己的財富。當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并預見到即將面臨的結局時，他選擇坦然面對死亡。在作品中，作者將林江先與他的超市比作秦始皇與兵馬俑：秦始皇雖然對死亡一無所知，但他依然需要為來世做好準備，他雕刻了兵俑和戰車與他作伴，試圖讓來世的生活與他現在的生活盡可能的相似。當林江先不得不面對死亡時，他決定像秦始皇那樣，選擇在自己財富的陪伴中迎接死亡。小女主在日記中寫道：“我想，父親在那個下午是這樣想的，空著雙手和滿載著雙手去到來世是不一樣的。”

作者通過兩則中國古典故事塑造了父親勇敢無畏抵抗歹徒的英雄形象，以及他在不得不面對死亡時的深思。盡管父親守護的是個人財富，而非家國，這與傳統的英雄原型有所不同，但在阿根廷作家讓邁爾的筆下，通過對中國古代故事的引介和對真實報道的改編，華僑這一傳統上處于阿根廷社會邊緣、常被忽視的群體，也被賦予了英雄般的勇氣和品質。他們不再只是邊緣人物，而在作品中真正成為了主角。

二、成長故事與身份認同

作者在采訪中表示，身份認同是二十一世紀最重要的話題之一。正如作者所言，《高跟鞋》這部作品也圍繞小女主身份認同的形成展開。小女主在日記中反復質疑自己的身份：她是阿根廷人？還是中國人？她是女人？還是女孩？

當代社會心理學創始人之一喬治·米德表示，“主我”與“客我”共同影響了人格的形成。我們的小女主處在兩種文化間，這使她的“主我”與“客我”無法形成統一。米德表示：“我們這些個體的人，生來便屬于一定的民族，位于某一確定的地理位置，有如此這般的家庭關系，以及如此這般的政治關系。所有這些呈現為一個特定情境，它構成‘客我’。” 對于小女主來說，她的“客我”由兩種文化、兩個國家組成。這兩種“客我”是如此的不同，使得她的記憶交織著她曾經生活了十年的阿根廷和現在生活的中國。研究青少年民族認同的專家簡·菲尼（Jean S. Phinney）表示，民族認同的形成通常經歷幾個階段，其中包括對自己的民族和種族缺乏了解與興趣；再到對自己種族的探索，在這一階段，人們往往通過閱讀、與人交流、參觀民族博物館和積極參與文化活動等方式沉浸到本民族的文化探索之中；最后實現種族認同。

小女主回到中國后，祖父也帶她參與了探索階段的文化活動。然而這些文化活動并沒有幫助小女主得到民族認同，反而成為了她產生困惑的主要原因。阿格妮絲·赫勒（Heller ágnes）指出，文化記憶在身份認同的構建中至關重要。然而，小女主五歲時跟隨父母來到阿根廷生活，十五歲時因一場意外回到中國。在阿根廷的十年，她度過了童年，建立了對世界的基本認知，經歷了身體、情感和精神成長的重要階段。雖然小女主偶爾聽父親講述中國的古代故事，但是她并沒有完整的文化記憶。因此，她無法通過文化記憶來建構和確認身份。其結果就是，小女主無法形成統一的、完整的“客我”，也無法根據個人經驗中的社會情境做出反應，從而導致她的“主我”無法構建。她的“主我”體現為一種混亂的狀態。

小女主返回中國后依然保持著阿根廷人的思維和語言，以一個外來者和觀察者的身份理解中國和中國文化。在她的日記中，她不斷地向自己解釋回到中國的所見所聞和中國文化，就像作者本人作為一個真正的旁觀者和外國游客，向讀者解釋一樣。正如以下的情節所展現：

得知小女主獲得一份重要工作的面試機會后，祖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她去廟里燒香。祖父還執意要去兒子逝世的地方為他燒衣服和鞋子，他認為這樣就能離兒子更近一些，他相信燃燒產生的煙霧會把他的父愛之情傳遞給孤身一人在天堂的兒子，而那些衣服也能為他抵御寒冷。小女主并不理解中國的習俗和傳統，所以她只能猜測，在中國人的信仰中，燃燒產生的煙霧能夠將愿望帶到天上，傳遞給那里的人或神。她表示：

“我剛剛才發現，煙霧對于中國人來說，比對于居住在宇宙中的任何人來說都更為重要。煙是一種與其他世界溝通的道路，可以在生者的欲望和死者的死亡之間架起一座模糊的橋梁。”

阿根廷作家通過小女主的猜測向讀者解釋了他理解的中國文化。盡管阿根廷作家看到了中國人的傳統習俗和文化活動，但他對這些習俗的深層含義和歷史淵源可能并不完全了解。然而，在這種文化誤讀下我們仍能看到，不同文化的人們對于連接昨天與今天、表達情感與思想的儀式上擁有相似的理解與共鳴。

關于小女主身份認同的困惑，在她再次返回阿根廷后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解決。當她獲得了一個重要的工作機會，作為翻譯跟隨中國天然氣企業前往阿根廷進行談判時，她第一次穿上西服套裝、穿高跟鞋并化妝。她認為這一刻自己仿佛不再是女孩，而是一位成熟自信的女人。在談判過程中，中國企業表現出熟練的專業能力，最終與阿根廷企業簽訂了合同。小女主感慨道：“我是一個真正的中國人，我確定。”簡·菲尼表示，種族認同是動態的，會隨著時間和環境的變化而變化。認同的形成使緊張、防備等情緒被民族身份的自信所替代，并能為自己的身份而自豪。對于移民群體來說，也存在對移入國和移出國的兩個身份都感到舒適的狀態。在作品的結尾，雖然小女主尚未完全確立自己的身份，但通過經歷談判、工作上的成功以及復仇，她不再執著于尋找單一的身份，而是在多重身份之間找到了平衡。她表示：“我終于感到了平靜。我就是我。”

三、日記體敘事與語言的結合

杰拉爾德·普林斯（Gerald Prince）表示，日記體小說中的敘事常以片段化的方式呈現，敘述者并非一次性地講述一個完整的故事，而是將多個敘事時刻交織在一起，這意味著同時存在多個敘述場合。《高跟鞋》中充分展現了日記體小說這一敘事特點，小女主的日記以過去與現在交織的方式展開敘事。希爾維婭·庫尼亞（Sílvia Cunha）認為，日記體小說促進了讀者與日記敘事者之間的孤獨、反思和宣泄的相遇。通過這種方式，作者邀請讀者與女主的創傷記憶和身份認同困惑相遇。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希望讀者能夠和移民群體的身份認同的困惑產生共鳴。作者不僅通過日記體這一獨特的敘事方式來表現小女主的困惑，還通過巧妙地結合中文和西班牙語的語言特征來增強表達。小女主在說西班牙語時常常遇到動詞時態的問題，由于中文不需要動詞變位，因此她也不認同說西班牙語時有必要使用不同時態的動詞。通過兩種語言的結合，一方面作者讓我們看到了小女主在兩種文化之間的徘徊，她想把西班牙語說成中文；另一方面，小說全篇只使用西班牙語的現在時進行敘事，起初讀者在閱讀時可能會感到困惑，但隨著故事的推進，讀者會逐漸理解。當主人公成長并找到內心的平靜時，作為讀者的我們也不再被沒有時態變化的敘事困擾，我們與小女主一起經歷了她的成長。

四、結論

阿根廷作家費德里科·讓邁爾的《高跟鞋》通過中國古代故事表現了21世紀初阿根廷經濟危機中社會的緊張氛圍以及中國店主在面對死亡時的勇敢與思考。通過華裔小女主在中國和阿根廷兩種文化間因文化差異而產生身份認同問題，作品呈現了作者對于中國習俗和文化的理解。作者使用日記體的敘事方式和中文與西班牙語結合的寫作，讓讀者對中國移民的成長感同身受。作品展現了中國故事和中國人物與新世紀拉丁美洲文學中身份認同這一熱門話題相結合的可能性。正如小女主的多元身份一樣，中國故事在阿根廷作家讓邁爾的筆下也獲得了多重身份和多樣的敘事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讓邁爾的創作靈感來源于一則令人心痛的真實新聞事件。作家把這起真實事件改編為阿根廷文學中的中國故事，將這一被歷史遺忘的個體創傷記憶加以保存，使得在新世紀初阿根廷經濟危機中不幸逝世的個體創傷得以轉化為集體記憶，從而被銘記和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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