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節與利祿并行：光武帝的取士策略

【導讀】東漢建國伊始，百廢待興，光武帝一邊在立國未穩之時就以高官重禮征聘那些不與王莽、公孫述之流合作的名儒士人，并憑借這些典型進行政治宣傳；一邊以“利祿”吸引名儒士大夫參與到國家統一和政權建設中來。光武帝這種褒獎名節和利祿誘惑并用的方式不僅基于當時承于西漢、王莽以來以“祿利”相尚的社會風氣，而且符合重新運轉國家機器、使劉氏江山更加穩固的現實需要。這樣的政治策略顯然取得了優異的成果，在“士”階層中產生了深刻的影響，拉開了“東漢尚名節”之風的序幕。

光武帝認為西漢末年之所以有那么多知識分子投奔王莽、公孫述等異姓割據政權，是因為人們心中“忠于一姓”的觀念不強，且光武帝平定天下后，東漢社會經濟殘破，百廢待興，人民正是需要休養生息之時，于是光武帝欲“偃武修文”“以柔道行之”。光武帝獎勵名節，樹立忠君典范，同時勸以官祿，吸引了一大批知識分子，官吏隊伍得到充實，此舉為之后的“吏化”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一、名節與利祿之始

關于“名節”始于何時，學術界現有的研究認為“名節”一詞始于《漢書·王貢兩龔鮑傳》，“名”指的是對外在名譽、名位的向往，而“節”則是對“名”的持守和愛護。所以名節就是愛護名譽并堅守不移的道德觀念。這種名節觀為儒家經典和儒家學者所提倡，孔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君子憂道不憂貧”；孟子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之為大丈夫。”《易經·系辭下》有言：“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可以看出“名節”一詞由來已久，它深刻地影響著一代代士人的行為，成為士人們普遍的行為準則。

一直以來，利祿對于知識分子來說十分重要。余英時先生在他的《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一書中指出，很少有人專門為了鉆研學術而讀書，絕大多數人讀書都是為了獲得功名利祿。錢穆先生也持有相似看法，認為中國的讀書人大多數都樂于入仕，因為入仕可以讓他們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侯外廬先生一針見血地指出，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并對知識分子勸以官祿之后，經學成為功名利祿的敲門磚，利祿之風盛行不衰，之后發生的博士官之爭表面上是學術爭論，實質上就是知識分子之間的功名利祿之爭。

西漢時期，漢武帝采納董仲舒的提議，“推明孔氏，抑黜百家”。設立五經博士，許多精通經學的人被授予官職，例如公孫弘等。于是知識分子紛紛效仿，經學成為讀書人入仕參政的橋梁，儒學與利祿緊密結合。班固在《漢書·儒林傳》中指出，自武帝以來沿用的勸以官祿的政策，使文化迅速發展，許多文人為了高官厚祿鉆研儒學。

光武帝時，被封為太子少傅的桓榮年輕時苦讀經書，即使在新莽末年世道混亂的時期，也帶著經書逃進深山避難。同族人桓元卿嘲笑桓榮：“但自苦氣力，何時復施用乎？”桓元卿認為身處亂世之中，研讀經書是無用功。當天下平定，桓榮被拜為太子少傅時，桓元卿追悔莫及，后悔地說道：“我農家子，豈意學之為利乃若是哉！”由上可知，東漢初期的利祿之風依舊十分盛行。

二、光武帝提倡名節

光武帝于建武十二年（36年）平定公孫述，重新統一了全國。作為東漢開國皇帝，他的政治重心從對外征戰轉向對內鞏固皇權，朝堂上亟須大量的知識分子重新使龐大的國家機器運作起來。同時光武帝在處理開國功臣的問題上采取了“退功臣而進文吏”的策略，即給予功臣高官厚祿，但沒有實際權力。由此，功臣退出朝堂，很少參與實際政治，所以也需要大量知識分子充實朝堂參與政權建設。

因此光武帝提倡名節，對那些不與王莽、公孫述之流合作的士人大加封賞。例如做過西漢哀帝時期光祿大夫的龔勝，《漢書·龔勝傳》中記載王莽篡漢后拜其為講學祭酒，他認為自己受漢家恩惠，堅持不仕二姓，于是稱病不應召。光武帝繼位后“擢龔勝子為上谷太守”。與龔勝一樣有氣節的還有西漢平帝時期的郿縣縣令蔡邕，《后漢書·蔡邕傳》記載王莽代漢后封其六世祖蔡勛為隴西郡郡守，他拒不入仕并攜家眷一起逃入深山，不仕王莽。《后漢書·卓魯魏劉列傳》中記載，西漢哀帝時期的新都縣令孔休辭官于王莽擅權之時，新莽政權建立之后，王莽派使者邀請孔休，欲封其為國師，孔休遂嘔血托病，杜門自絕，不任新莽官職。光武帝即位，訪求孔休的子孫，賜予谷米，以表彰他們堅守節操、有德行。對于那些心中追求隱士生活，既不肯仕于王莽也不肯仕于東漢政權的士人，光武帝尊重他們的意愿，并沒有強迫這部分知識分子參與朝政，這與王莽、公孫述等割據政權以強權逼迫的方式形成鮮明對比。例如《后漢書·逸民列傳》中記載嚴光執意不肯出仕，“除為諫議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光武帝放不仕東漢的嚴光耕作于富春山，展現了光武帝寬廣的胸襟和容人之量，在知識分子和世人心中樹立了良好的明君形象。

范曄《后漢書·卓茂傳》末尾分析了光武帝大力封賞卓茂的原因，認為卓茂并沒有非常突出的政治能力，并且被封賞時已經年老，但還是被封侯的原因在于，劉秀并不想讓已經年老的卓茂真的治國理政，而是想讓天下人以卓茂為榜樣，效仿卓茂忠君愛國、不仕二姓，從而在意識形態方面鞏固新興的東漢政權。對此顧炎武認為光武帝吸取了西漢以來大義未明導致王莽篡位的教訓，甫一繼位便獎勵名節。由此向世人灌輸“忠于一姓”的忠君思想，在思想領域防止異姓代漢。

三、光武帝勸以官祿

光武帝繼承了西漢以來對知識分子“勸以官祿”的政策。戰爭期間，耿純認為功臣們離開故土和家人分離，賭上自己的性命，跟隨劉秀辛辛苦苦地打天下是為了攀龍附鳳，實現自己的理想抱負，提議劉秀繼位后給予功臣們高官厚祿以安定人心。劉秀采納了他的建議，稱帝后把功臣們封為列侯，給予功臣封地。博士丁恭認為所分封諸侯的封地過大，但光武帝信任功臣，認為他們不會憑借廣大的封地發展成威脅中央的割據政權。光武帝滿足功臣對功名利祿的追求，并給予足夠的信任，功臣們也會因為自身權力過大而心中不安。正是這樣的現實狀況促成了東漢初期權力的和平過渡。

四、結語

綜上所述，光武帝基于東漢初的士風和政權需要采用了提倡名節與勸以利祿并行的取士策略，此舉效果顯著，招攬了一大批名儒加入東漢政權，樹立了光武帝的“明君”形象，充實了朝堂。光武帝也強化了功臣的忠君思想。統治者大力提倡名節，加強了意識形態統治，鞏固了東漢政權，使殘破的東漢社會逐漸恢復元氣，繁榮發展，也拉開了“東漢尚名節”之風的序幕，在士階層中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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