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景遷講述中國故事的敘述模式探析

【導讀】國際中文教育不僅推動了漢語的海外傳播，還有助于向世界講好中國故事。因此，如何在講好漢語知識的同時，向學生們講好中國故事、展示中華文化的魅力，這給國際中文教師帶來了挑戰。史景遷是美國著名的漢學家，他的著作《曹寅與康熙》以獨特的敘述模式吸引了大批中外讀者。本文采用歸納法、語料分析法和敘述學理論分析法，從歷史故事的文學化、歷史故事的情節化和歷史故事的人文化三個方面探討《曹寅與康熙》的敘述模式，期望這些研究對國際中文教師在課堂上講好中國故事有幫助。

國際中文教育推動了漢語教學在海外的發展，也是傳播中國聲音、講好中國故事的重要窗口。在課堂上，國際中文教師不僅要講好漢語知識，還要講好中國故事，激發學生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興趣。因此，有關國際中文教師在課堂上講好中國故事、傳播中國聲音的探討和研究也受到了學界的重視。不過我們注意到，在現有的理論成果中，學者多討論講好中國故事的宏觀策略，而就具體案例的深度研究相對較弱。本文試就漢學家史景遷在歷史著作中講好中國故事的敘述模式進行探討。

史景遷（Jonathan D.Spence，1936—2021年）是美國當代著名的漢學家，中國史研究專家。“史景遷”是其中文名字，“史”是Spence的中文譯音，“史景遷”就是景仰太史公司馬遷之意。史景遷的代表作有《曹寅與康熙》《追尋現代中國》《王氏之死》《胡若望的疑問》等。史景遷的作品，往往以其細膩生動的筆觸、嚴謹求實的寫作態度和富有人文關懷的精神而聞名于中外讀者。孫明曾說：“當代史學界，無論中西，能以‘講故事’聞名的，只有一人，就是史景遷。對他的著作，一般的評價是‘好看且有深度’。”因此，史景遷的作品不但有較高的歷史價值，還具備豐富的文學價值，可讀性高，值得我們深入研究。

《曹寅與康熙》詳細介紹了曹寅的一生，真實再現了曹寅作為康熙的家奴和密探的秘密生活，展示了康熙皇帝不同于史書中的一面。此外，它還反映了清朝早期的社會生活。《曹寅與康熙》以其獨特的敘述模式吸引了大批中外讀者，具有較高的研究價值。本文以《曹寅與康熙》為例，分析史景遷在歷史作品中講述中國故事的敘述模式。

一、中國歷史故事的敘述模式界定

敘述模式在敘述學中占據了重要地位。段漢武在《民國時期中國繪畫史敘述模式研究》中指出，“敘述就是講故事”，而“既然是講故事，那么肯定就要涉及敘述者、敘述內容和敘述模式”。本文所講的敘述者，自然是史景遷；史景遷所敘述的內容，是曹寅和康熙的秘密生活故事；什么是敘述模式呢？段漢武指出，模式是由多個要素組成的一種關系結構或體系。模式在不同的領域中有不同的含義：在繪畫史學中，敘述模式就是敘述繪畫歷史事實所運用的形式和體系；在歷史文學作品中，敘述模式就是敘述者為了使作品產生獨特的魅力而使用的技巧和手段。綜上所述，敘述模式就是敘述者在寫作時運用的一系列寫作技巧和文字手段。

史景遷不僅是歷史學家，還是一位文學家，他的著作《曹寅與康熙》充分體現了文史融合的敘述模式。在《曹寅與康熙》中，史景遷引經據典，用文學作品解釋歷史細節，使敘述富有文學色彩；用講故事的方式生動地再現了曹寅的秘密生活，使敘述富有情節化色彩；同時表達了他對人性的肯定和人的價值的關懷，這讓敘述富有人文化色彩。本文主要從歷史故事的文學化、歷史故事的情節化和歷史故事的人文化三個方面探討史景遷在《曹寅與康熙》中講述中國故事的敘述模式。

二、歷史故事的文學化

史景遷是一名歷史學家，他在創作時不僅遵循真實的歷史，還擅長用文學作品來解釋歷史細節。史景遷說：“我試圖把一本書建立在這樣的架構上，使其既在一個層次上準確，又在另一個層次上表達感情和給所述故事以更豐富的背景。”這句話在《曹寅與康熙》中得到了體現。《曹寅與康熙》既有客觀論證和嚴謹考證，也有文學引用和情感色彩，建立在文學和歷史交融的架構上。在書中，史景遷著重引用了《紅樓夢》，并進行了嚴謹的史實考證。他運用文學作品來解釋歷史細節，增強了歷史作品的文學化。

首先，史景遷引用了《紅樓夢》中元春省親時展現出的奢華景象。元春省親在《紅樓夢》中是一件大事。為了迎接歸寧的元春，賈府花費大量銀子置辦表演、裝飾、建筑。賈府上下煥然一新、富貴逼人：“房屋內部布置華麗，四周是雕空玲瓏木板，或流云山水，或翎毛花卉，雕五彩，銷金嵌玉。”“值此季節光禿的樹枝，黏上各色綢綾紙絹和通草為花；原本空無一物的池塘，有荷荇鳧鷺諸燈，皆以螺蚌羽毛作成。”元春省親的故事生動再現了賈府的顯赫家世，表現出賈家為迎接元春省親所做的精細工作。史景遷通過引用這一文學橋段，形象地說明了康熙南巡入駐曹家時的奢靡景象。這增強了歷史的現場感，讓讀者能夠進一步理解康熙南巡時的歷史情景。

其次，史景遷還引用《紅樓夢》中的一些隱喻和象征，來描繪曹家興衰的過程。如“樹倒猢猻散”這個俗語就是用來解釋曹家沒落的原因。曹家興旺的根源是康熙皇帝的寵愛，而在曹寅死后，他的兩個兒子曹颙和曹頫因為能力平庸，逐漸失去康熙的寵愛。在康熙駕崩后，曹家被新登基的雍正皇帝抄家。史景遷說；“庇護曹家七十余年的這棵大樹，枝葉繁茂，蓊蓊參天，集種種因素于一身：官位、能力、伶俐，以及曖昧的包衣身份，既為人仆役，也是一種特權地位，兼蓄滿人與漢人的世界。”史景遷指出庇護曹家的“這棵大樹”的根基并不牢固，全看康熙皇帝的意思。康熙皇帝一旦駕崩，曹家也就自然而然地沒落了。

除了引用《紅樓夢》外，史景遷還在書中引用清代著名文人納蘭性德的詩詞、文章。納蘭性德雖然是滿人，但是與身為漢人的曹寅相交甚好，他曾經寫過許多文章記錄他與曹寅之間的故事。

通過引用《紅樓夢》和納蘭性德的文章，史景遷再現了當時的歷史風貌和人物情感，不僅提高了作品的文學性，還吸引了讀者的閱讀興趣，讓讀者在了解中國歷史的同時，也能閱讀中國經典文學作品。

三、歷史故事的情節化

亞里士多德在他的作品《詩學》中指出：“情節是行動的模仿。”英國作家愛德華·摩根·福斯特在他的作品《小說面面觀》中指出，“故事”是對一系列按時間順序排列的事件的敘述，雖然“情節”同樣是對樁樁事件的敘述，但是這種敘述的重點放在了因果關系上。福斯特舉了一個簡單的例子，“國王死了，后來王后也死了”是個故事，而“國王死了，王后死于心碎”就是個情節。在這個例子中，時間的順序依然保留著，但是已經被因果關系蓋過去了。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情節由一系列富有邏輯性的事件有序地組合在一起。情節包含了事件、人物、情景三個要素。事件是情節的主要構成部分，人物是情節中的重要元素，情景是事件發生的背景和環境，包括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它們對情節的發展和人物的行為有重要的影響。

一般來說，歷史作品在敘述時不注重描寫情節，而注重事件的產生、發展、結果和意義。如王振忠在《康熙南巡與兩淮鹽務》中通過三部分（康熙南巡的排場、康熙南巡與兩淮鹽務虧空、康熙南巡對清代兩淮鹽務的影響）來敘述康熙南巡的歷史事件，這種敘述方式遵循了歷史的真實性、邏輯性。而史景遷在《曹寅與康熙》中不但重視事件的敘述，還在敘述事件時注重情節描寫，使敘述富有情節化。例如，《曹寅與康熙》以主人公曹寅的生平和曹家的興衰作為線索，把曹寅的奮斗過程、曹家的起勢和沒落用一個個故事生動形象地敘述出來。這些故事有因果關系，把人物、情景和事件有機結合在一起，充滿了戲劇性，讓讀者深刻體會到了曹家家族命運的跌宕起伏。

除了情節描寫，史景遷還善于在講故事時制造懸念，運用豐富的細節描寫，吸引讀者的閱讀興趣。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曹寅奉康熙皇帝的命令，暗中執行秘密任務，為康熙奏報“官員、流言與強賊”時發生的故事。康熙在1700年之后開始讓曹寅和李煦擔當自己的“密探”。在被賦予皇家耳目的身份后，曹寅忠心盡責，事無巨細地向康熙奏報地方大小之事。

史景遷分別舉了兩個例子，一個是曹寅奉命進呈有關重臣的奏折。1709年，曹寅根據康熙的朱批要求，前前后后總共給康熙上了四道奏折，這些奏折表明了曹寅的精明能干和盡職盡責。但是，這些奏折涉及的只是皮毛，并不能令康熙滿意。康熙還有更深層的目的，他在第四道奏折的朱批中說：“熊賜履遺本，系改過的，他真稿可曾有無？打聽得實，爾面奏。”

讀到這里，讀者才明白，康熙在前文中多次打聽熊賜履近況，其真實目的是查清“熊本修改遺本”這件案子的真相。

另一個例子是曹寅奉康熙皇帝的命令進呈有關社會穩定的奏折。曹寅在做官生涯中上過許多類似的折子，這類奏折以1708年3月22日曹寅從京城“一路至江寧聞見事宜”的折子最為豐富。這份折子分為三個部分，史景遷運用了細節描寫，詳細介紹了折子的內容：“首先是奏報平抑米價的各項事宜，以及曹寅向總督傳達皇帝的旨意。”在這一部分折子里，曹寅奏報了地方重臣對平抑米價旨意的反應和總督趕往杭州審理米價等事。“奏折的第二部分是最長的部分，曹寅冠以‘百姓情形’的標題。”曹寅先言民生安樂如常，隨后呈現了社會的黑暗面，例如層出不窮的非法勾當和強盜賊寇。在這一部分折子里，曹寅奏報了皖南六合縣鹽販侉漢滋事、浙江四明山盜賊和閩賊之間互通聲氣以及“奸僧一念”的案子，除此以外，曹寅還奏報了自己對老百姓的說教之事，事無巨細。“長折的第三部分涉及一些雜事。”例如驚蟄之日就能聽到雷聲，山東、江南麥子長勢很好，等等。

史景遷通過情節描寫、設置懸念和細節描寫等寫作手法，使曹寅和康熙皇帝之間的故事顯得生動活潑，讓敘述充滿情節色彩。

四、歷史故事的人文化

史景遷的歷史敘事具備人文化的特征，這使得他的作品富有深厚的情感色彩。黃學軍在《游魂無處歸》中說史景遷：“他的‘平民視角’和‘人文情結’，也使得他在眾多的歷史學家中顯得卓爾不群。”史景遷的著作讓讀者感到親切，是因為在閱讀他的作品時可以體會到人文關懷。耿淑玲在《基于人文關懷的科學課程的建構》中說人文關懷是“對人的價值、意義、自由和尊嚴的關注。既含有對現實的物質、精神和生態環境的關懷，也含有理想的終極關懷的情懷在內”。

結合《曹寅與康熙》的文本內容，筆者認為史景遷的人文關懷是他對歷史人物人性的肯定和價值的關懷。最典型的例子是曹寅晚年期間，康熙對曹寅身體健康的關心。1712年之前，曹寅感到身體不適，他在給康熙的奏折里除了正常的公務奏報，還會談到自己的身體健康狀況。康熙給曹寅的朱批里也體現了他對曹寅身體健康的關切之情。史景遷說：“曹寅的健康狀況，以及服用補藥的習慣，自然為康熙所關切……夏、秋時節，曹寅日益硬朗，康熙還是持續垂詢。”

通過分析這個故事，我們發現康熙與曹寅兩人之間的關系遠超君臣。雖然康熙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但他有溫馨仁愛的一面，他很關心和他一起“共事”多年的曹寅。在曹寅患病不能工作時，康熙不僅御賜藥品和補品，還提出了一些用藥建議。史景遷說：“康熙對曹寅的種種作為，他的軫恤勸告，派遣特使賜給稀珍藥材奎寧以治療曹寅的瘧疾，他對曹寅的掛念，這一切都表明兩人之間的關系匪淺。”

曹寅于1712年因病逝世。曹寅身亡后，給曹家留下了數以萬計的債務。此時的曹家沒有一個人身居官位，無力償還巨額債務，曹家危在旦夕。在危急時刻，康熙又一次伸出了援手。康熙不僅應允了李煦續任巡鹽御史為曹家償債的請求，還答應了郎廷極的懇求補放曹寅之子曹颙江寧織造的職位，以此保全曹家。在曹颙驟逝后，康熙仍然恩準，讓曹寅的嗣子曹頫繼續擔任江寧織造的職位。雖然曹寅的后代在能力上未能達到康熙的期望，但康熙仍然對曹家保持著寬容的態度。

《曹寅與康熙》的人文關懷還體現在書中其他方面。史景遷在書中說，曹寅在擔任蘇州織造、江寧織造和兩淮巡鹽御史時，會盡職盡責地履行自己的任務。在任職期間，曹寅尤其關注民生問題，他著力改善民生，解決百姓的困難和疾苦。例如，曹寅在署理江寧織造時穩定米價、賑濟災荒等。史景遷說：“最重要且最費時的額外差事就是查核、穩定米價。”曹寅關注民生福祉和改善人民生活的行動，也是人文關懷的重要體現，是值得肯定的。

在史書中，歷史學家大多會用客觀的語言描繪皇帝的所作所為，但在史景遷的文字中我們讀出了人文關懷，史景遷不僅肯定康熙對臣子的照顧和關懷，也表達了他對康熙和曹寅遠超主仆關系的聯系的認可，還描繪了統治階級對民生的重視，使文章具備了人文關懷的色彩。

五、結語

在歷史故事的文學化方面，史景遷在書中引用《紅樓夢》中相關的情節故事和隱喻象征；在歷史故事的情節化方面，史景遷以主人公曹寅的生平和曹家的興衰為線索，運用情節描寫、細節描寫并設置懸念以增強作品的情節色彩；在歷史故事的人文化方面，康熙對曹寅身體狀況的關心和曹寅改善民生的行為，體現了作品的人文關懷色彩。史景遷在《曹寅與康熙》中講述中國故事的敘述模式，對國際中文教師講好中國故事或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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