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蹇先艾創作了大量經典的鄉土文學作品。本文以其鄉土小說為研究對象,重點探討其中的“歸鄉模式”書寫,通過分析這一主題的生發過程、實現方式及其產生的效果,揭示蹇先艾創作該主題的深層次動因,挖掘“歸鄉模式”書寫的價值與意義。
蹇先艾因連續發表多篇具有鄉土色彩的小說被魯迅譽為“鄉土文學家”。蹇先艾書寫著屬于自己的鄉村,他將“歸鄉”作為故事緣起,鋪設故事背景;同時將“歸鄉”作為敘事的工具,通過地點、場景的變化緊密聯系故事情節,構建起故事框架;同時巧妙利用“歸鄉”這一途徑,通過對途中人與景物的描寫,展現貴州獨特的風俗民情以及歸鄉者對故土的特殊情感。
一、“歸鄉模式”的生發
鄉土文學是什么?對于這一問題,大多數學者不約而同地采用了魯迅在《新文學大系》中提出的概念。鄉土文學作為現代性的概念,在魯迅之前幾乎沒有可以提供借鑒的創作實踐,因此處在二三十年代的鄉土作家在創作時或多或少地會受到魯迅的影響,帶有魯迅的影子。蹇先艾在談及魯迅對自己的影響時寫道:“他的作品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如果沒有見到的時候,只要一聽見人家講起,就趕快去找來補讀,從來沒有遺漏過一篇”。而魯迅對鄉土文學的影響不僅體現在超越時空的主題上,還體現在獨特的小說模式之中。在考察、梳理肇始于西方的現代性,如何轉化、落實和沉淀到中國現代文學的敘事模式時,人們分析了魯迅開創的“離去——歸來——再離去”的模式(也稱“歸鄉模式”),作為魯迅的學習者,蹇先艾自然也會關注到這一鄉土文學創作模式。
大家的影響是蹇先艾“歸鄉模式”形成的原因之一,而時代背景與個人經歷對作家創作的影響同樣不可忽視。隨著現代文明與思想觀念不斷涌入中國,在新文化中成長起來的先進知識分子開始重新審視故鄉。歸鄉不僅是地理上的回歸,更是精神上的追尋與反思,他們在熟悉而又陌生的環境中重新審視自我與故鄉的關系,從而揭示出更深層次的社會矛盾與人性的掙扎。蹇先艾多次返鄉經歷也為他的鄉土文學的創作提供了幫助。蹇先艾在13歲前僅在故鄉生活了四年,直到1928年返鄉結婚時,他才對故鄉有了較為深入的認識。此前創作中存在的“題材瑣碎”問題逐漸得以解決,其創作視野也隨之開闊。在此后的時間里,蹇先艾多次有意識地返鄉,對故鄉的真實情況與鄉風民俗有了更多感受。也正是在這一時期,作者實現了創作思想與風格的轉變。
二、“歸鄉模式”的書寫策略
蹇先艾多次在北京與貴州之間往返,借以拓寬自己的文學視野。多次返鄉的經歷不僅為其創作提供了豐富的題材,更為其“歸鄉模式”小說的創作提供了可能性。
(一)“歸鄉”作為故事緣起
在蹇先艾“歸鄉模式”的鄉土小說中,歸鄉通常是故事的緣起。貴州“山多河少”的特點使蹇先艾將“歸鄉”的背景集中在高峰之間的山路。作者以返鄉為起點,在山路穿梭中將人與事連接起來。
《到家的晚上》是蹇先艾早期的作品,該小說以第一人稱“我”為敘述主體,敘寫了“我”在返回老家路途中的所見所思所感,具有較強的抒情性。作者通過景物與心理描寫點明故事的緣起——歸鄉,借歸鄉途中的地點與場景,將“我”兒時的游玩地、十幾年未見的仆人、頭發花白的老管家等事物一一引出。
《謎》描寫的是團丁與區長從縣城述職返回南鄉丁家堡的途中發生的一系列故事。蹇先艾通過心理描寫與人物對話,將兩人的相互試探描寫得生動有趣。故事隨著返鄉途中山地場景的變化而不斷發展,在返回家鄉后達到高潮。
《鹽巴客》作為騫先艾鄉土小說的代表作,同樣以歸鄉作為故事的緣起。歸鄉途中的一場大雨將“我們”一行人困在了客棧,“我”迫于無房不得不與鹽巴客在同一間客房休息,因為幾次返鄉的經歷,“我”對鹽巴客這個群體產生了情緒;但當“我”與一位受傷的鹽巴客交談、親聞他的不幸經歷后,“我”深深地懺悔著從前對于鹽巴客的狹隘看法,認識到他們其實是樸實的勞動人民。
“歸鄉”在蹇先艾的小說中不是故事的結局,而是故事發生的起點。他通過“歸鄉”這一行為,引出了小說的描寫對象和核心主題,也反映了時代背景下普通人的命運與選擇,從而賦予小說更深層次的思想內涵。
(二)“歸鄉”作為小說敘事工具
蹇先艾將“歸鄉”作為故事發生的緣起與背景的同時,還將歸鄉作為小說的敘事工具。他通過描寫歸鄉的交通來切換時間與空間,從而串聯起整個故事。在山水環境中,水路和旱路串聯起蹇先艾小說故事生發的場景,擴展了敘事空間。
《在貴州道上》開篇講述了主人公與妻子一行人從桐梓出發返回家鄉,途中在客棧休息時,胡小山叫來了“加班匠”,由此引出了小說的主要人物趙洪順,故事由此展開。小說多以地點變化作為故事節點?!皭烆^井”“祖師觀”“石牛欄”等是主人公歸家路途中的必經之地,且都是險峻的長嶺,與故事的發展有緊密聯系。在經過第一處地點時,“我們”遭遇了第一個困難,也是在這里趙洪順正式出場。而到了“石牛欄”,小說迎來了第一個高潮,趙洪順的老婆出場,揭露了趙洪順的丑事。隨后地點轉換到“河洞”,這里迎來了小說的第二個高潮——趙洪順欠債不還的事情暴露出來。隨著欠債事件落幕,場景再次轉換到“三坡”,在這里故事到達了高潮與尾聲。
蹇先艾通過歸鄉途中必經的地點與場景的轉化,將故事情節有序地串聯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故事。途中的每一處地點都從側面襯映著故事的走向,險峻的山路對應的是每一次跌宕起伏的情節節點。故事從一處山坡開始,在趙洪順的老家“三坡”結束。故事雖然寫的是“我”歸鄉,最后“歸鄉”的人物卻是在故鄉途中“不小心”認識的趙洪順。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歸鄉”只是作者構建與敘述故事的手段,作者是以此串聯故事情節,創造出情節豐富且富有張力的“歸鄉模式”小說。
《到鎮溪去》中,包谷場是主人公孫松軒的“家鄉”。小說的情節在從包谷場前往施家坨的水路上徐徐展開。孫松軒帶著被老板娘拒絕的煩悶,乘船離開了“家鄉”包谷場去往鎮溪。夏胡子等人在閑聊中談及王老板娘的舊事,這時船只駛入峽口,曲長的山峰之間泄出飛濺的小瀑布,襯托出主人公內心的不安。故事來到關鍵之處,船上的人都聚精會神地討論老板娘的婚姻問題,老孫也顯得焦躁。這時的河面變得陡峭,水流變得湍急,在這里河流成了故事節奏的推動器。在眾人弄清了老板娘的嫁娶問題后,船駛入峽口,水面變得平穩,孫松軒也在這場談話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計劃一早便回到包谷場。主人公在這段離鄉又歸鄉的旅途中,經歷了心情的跌宕起伏與多次轉變,而沿途景致的變化恰與其內心的波動相呼應。蹇先艾在主人公“歸鄉”的一去一回之中敘述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三、“歸鄉模式”書寫的價值
蹇先艾的作品蘊含著濃郁的地方色彩。貴州省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說,這種地理特征深刻影響了當地人民的勞動與生活習慣。他的歸鄉小說多以貴州為背景,通過“歸鄉模式”為我們展示了貴州的地勢地貌與文化底蘊。他還將“歸鄉人”的鄉愁融入作品當中,抒發自我的復雜情感。
(一)展現獨特風俗民情
獨特的地勢是黔北的一大特色。在《在貴州道上》中,作者開篇直寫道路、山峰之奇,給人以震撼之感。高聳的山峰、狹長的小道、兩山之間深不見底的河流等都是在貴州才能夠親歷的場景。在歸鄉途中,首先映入主人公眼簾的是家鄉險峻的地貌:“多年不回貴州,這次還鄉才知道川黔道上形勢的險惡,真夠得上崎嶇鳥道,懸崖絕壁……”而特殊的地勢地貌又造就了貴州獨特的交通方式——乘轎子、坐船?!对谫F州道上》《鹽巴客》《到家的晚上》《濛渡》等短篇小說無一例外地提及主人公乘轎子或者坐船的場景。獨特的地貌也催生出了獨特的職業——“轎夫”“加班匠”“鹽巴客”等。蹇先艾在小說中多次將他們作為故事的主人公,描寫他們的生活與經歷。這些群體為生計穿梭在道路上,正是返鄉才使得作者有了更多的機會與他們接觸,從而觀察、描寫他們。
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而方言則承載著當地民眾的生活習慣、思維模式、處事方式和情感態度。語言描寫是鄉土小說展現地方色彩的重要手法。蹇先艾通過在歸鄉途中與當地人、轎夫的交談,以及描繪當地人勞作、聊天時的對話,將貴州獨具特色的語言生動地呈現出來。這些語言不僅包括貴州方言,還融入了體現貴州人民智慧與生活習慣的俚語、歇后語、諺語以及山歌民謠等。例如,用“老二”指代土匪,“老火”表示嚴重,“打牙祭”形容享用美食,等等。他還通過挑夫、轎夫之口,展現了富有民間智慧的歇后語,如“黃連樹下撫瑤琴——洋洋坡”“貓抓糍粑——脫不了爪爪”等。這些方言俗語從側面反映了貴州人民的生活習慣以及他們自由堅韌的性格特質。由此,作者通過“歸鄉”將貴州的地貌、交通、職業、方言、山歌等風俗民情一一展現,勾勒出一幅幅貴州人民生活、勞作的圖景,書寫了獨屬于故鄉貴州的人生故事。
(二)抒發作者內心的復雜情感
每個中國人的內心深處都潛藏著一種戀土與戀家交織的“鄉土情結”。作為深受魯迅影響、具有強烈社會責任感的鄉土小說家,蹇先艾在歸鄉小說中傾注了自我的“鄉土情懷”,這使得他的文本中蘊含了獨特的心理感受:既有對人們樂觀堅韌性格的贊美,更有對故土的深深眷戀。
蹇先艾在鄉土小說中常將小人物作為主角,在文字中傳達出對這一群體的真實情感。貴州人民有著堅韌、淳樸、奔放、樂觀的性格。在《到鎮溪去》中,主人公孫松軒因為愛慕客棧老板娘,即使被多次委婉拒絕,仍舊在包谷場停留;《濛渡》中搭船的女人在困境中依舊選擇返回家鄉尋找婆婆;《在貴州道上》“加班匠”唱著“十七十八正風流,叫你跟哥你害羞;二十四五人老了,想哥日子在后頭”的山歌來緩解道路上的疲勞。在“歸鄉”背景下,不管是貴州人民對于愛情的大膽追求,還是人們在勞動活動中涌現出來的旺盛生命力,都折射出蹇先艾對個體生命的贊美。
與同時代的其他鄉土作家一樣,蹇先艾也難以從對家鄉的眷戀中全然逃脫?!皳宜?,‘五四’時期的‘鄉土文學’作家,大都是在北京求學或者被生活驅逐到那里,想找個職業來糊口的青年,他們熱愛他們的故鄉……不免引起一番對土生土長的地方的回憶和懷念”。故鄉的山水和人給蹇先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是以一個現代知識分子的眼光去回望故鄉,他對故鄉的熱愛與眷戀依舊不減。我們不難看出,在其大多數的歸鄉小說中,主人公或多或少地帶有作者本人的影子,可見故鄉的記憶對“我”、對蹇先艾來說是難以磨滅的。蹇先艾在觀察、審視故鄉的時候,筆尖流露出歸鄉的喜悅以及對故鄉的懷念。
在歸鄉途中,蹇先艾洞見了豐富的人生百態與人生世俗像。對出生于同一片土地的鄉民,他有著復雜的情感。作為一個在外鄉求學的游子,他還有著對故鄉的眷戀。因此,他在同情與贊美堅韌樸實的人民的同時,也抒發著一位鄉土作家對故鄉的深深眷戀。
四、結語
蹇先艾在創作中展現了故鄉的風俗民情,生動刻畫了鄉民鮮明而真實的生存境況。他將“歸鄉”作為故事的緣起和敘事工具,自然地將一個個故事有序地串聯起來,向讀者展示貴州的地勢、山脈、帶有特色的方言、俚語、民歌、職業等,傳達出一個寓居他鄉的鄉土作家內心的復雜情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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