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時,天已黑透。路過小吃店,門口的爐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味像是長著手,把我往店里拽。
小吃店有些年頭了,店主是位五十來歲的女人,圓臉盤,說話慢騰騰的,動作卻麻利得很。
店內幾張長方形的桌子靠墻而立,桌子上擺著抽紙、筷子和調料瓶。我找了個座位坐下來,才發現門后的桌邊有位老人正垂頭打瞌睡,他腳邊趴著一條毛色黯淡的狗。
店主很快將面條和茶葉蛋端了上來,笑瞇瞇地指著墻角桌子上的小菜,說:“那邊有幾樣小菜,我自己腌的,客人都喜歡吃,你嘗嘗看。”
我走過去用小碟子裝了兩樣,泡蘿卜脆甜爽口,腌豇豆酸溜溜的,很合我的胃口,我朝店主豎起大拇指,她微微一笑,露出好看的酒窩。
“你每天起早貪黑地忙活,辛苦吧?”
“不辛苦哪行?老公走了十來年了,兩個孩子成家都要用錢呢。”店主說這話時,并沒有那種悲戚的神情,像是說著別人家的事。我倒沒有吃驚,這世上飽經苦難的人多了,總有些人把傷痛深深埋著,不輕易示人。
店主轉身忙活去了,我吃了幾口面,抬頭瞅見那個打瞌睡的老人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他腳下的小狗撲閃著眼睛,直盯著我舔舌頭,我朝它扔過去一塊牛肉,它舌頭一卷,便吞了下去。
我轉頭問店主:“老人是您什么人啊?”
店主搖搖頭說:“是住在旁邊的,每天晚上都會來這里。”
“外面有點兒風呢,他不會著涼吧?”
聽我這么說,店主笑了笑,走到門口輕輕掩上了門。
“他吃飯了沒?”
“應該還沒吃吧。”
老人依然垂著頭,一張臉皺巴巴的,核桃殼一般。我輕聲跟店主說:“麻煩你做一碗牛肉面,添一個茶葉蛋,給老人端過去。”
店主看著我,有些吃驚,旋即回道:“好的。”
店主很快將面條做好,又配上茶葉蛋和小菜,端到老人面前。她輕輕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老人驀然睜開眼睛四處望,眼神有些迷糊。女人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桌上的面條,大聲說道:“是這位好心的姑娘給你買的,快趁熱吃吧。”
老人對我一笑,雙手合十,我回他一個笑容,低頭繼續吃面。
老人吃著面,嘴里嘟囔著,像是自語,又像是在跟我分享一件開心的事:“我在等我家老婆子呢。”
我朝他笑了笑,老人的聲音大了些:“她最喜歡跳舞,這條街上的人都說她跳得好看。”
“哦,是嗎?她是自己學的?”
“是在文工團學的。”
老人的眼里泛著光:“她年輕時還在縣政府的大禮堂里演過鐵梅,一條長辮子拖在腰上……”
女人回過頭,朝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還沒弄明白,就聽到門前廣場的喇叭里傳來歡快的音樂聲,老人忽然站起身,說:“到點了,我家老婆子來了,我去找她。”他放下碗筷,緩緩地站起來,往門口挪,他腳邊的小狗也站了起來,搖著尾巴,跟著出了門。
店主過來收拾碗筷時,輕輕嘆了口氣:“唉,這個老人家真是可憐。”
“怎么了?”
“他每天晚上都來這里等,刮風等,下雨等,一天都沒落下,其實他老伴兒走了好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