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初應運而生的“星期日工程師”

" 改革開放初期，鄉鎮企業呈現出蓬勃發展勢頭，但缺人才、缺技術；科研院所有人才、有技術，但受困于不靈活的人事政策，“有人無事做”和“有事無人做”并存。于是，“星期日工程師”應運而生。

“星期日工程師第一案”

" 改革開放初期，滬郊以及長三角地區鄉鎮企業蓬勃興起，但設備落后、技術缺乏嚴重限制了其發展壯大。上海科技人才聚集，科技成果遙遙領先，成為鄉鎮企業渴望的“香餑餑”。可是，利用業余勞動獲取報酬，科技人員的兼職合法嗎？

" 1979年10月，上海奉賢縣錢橋橡塑廠要轉產微型軸承橡膠密封圈。這是上海微型軸承廠急需的配套產品。這種產品小而精巧，生產難度較高，沒有一定的技術水平是做不到的。錢橋橡塑廠的黨支部書記想到了韓琨。韓琨當時是上海橡膠制品研究所助理工程師，他所掌握的技術能滿足錢橋橡塑廠的需求。" " 于是，黨支部書記準備聘請韓琨擔任技術顧問，韓琨想到這項工作既能為國家填補空白，又能多創外匯，便欣然同意了。他在完成本職工作后，利用星期天和其他休息時間，竭盡全力幫助錢橋橡塑廠攻關。經過近一年的努力，這種新產品終于試制成功并正式投產。

" 在橡膠密封圈試制成功之前，錢橋橡塑廠因為連年虧損，瀕臨倒閉。橡膠密封圈上馬后，工廠絕處逢生，1980年便扭虧為盈。為了表彰韓琨的貢獻，錢橋橡塑廠決定獎勵韓琨。其中，發給韓琨的獎金是1200元，另外為了解除韓琨的后顧之憂，聘請其妻子工作所付的工資共1848元，加上一些零星的收入，韓琨共獲3400余元。

" 當時，改革開放剛剛起步，一些觀念認為，科技人員業余兼職是“大逆不道”，“星期日工程師”技術輸出勞動被視為“干私活”“撈外快”。一些激烈的觀點甚至認為，工程師在國有企業工作，拿的是國家的工資，怎么能用“國家資源”來填自己的腰包；還有人擔心技術人員會把本單位的專有技術泄露出去。韓琨的本職單位上海橡膠制品研究所的領導得知這個情況后就說：“韓琨拿了鈔票，問題的性質就變了。這是一個嚴重的經濟犯罪案件，應依法予以制裁。”很快，上海橡膠制品研究所便向長寧區人民檢察院控告韓琨。檢察院立案偵查后，準備向長寧區人民法院提起公訴，指控韓琨收受賄賂，構成“受賄罪”。

韓琨在檢察院立案的第二天，就把所謂的“贓款”送交檢察院。1981年10月，上海橡膠制品研究所決定把韓琨調往車間勞動，作出“停發每月獎金”的決定，取消他晉升工程師的資格。消息傳到錢橋橡塑廠，在群眾中激起強烈反響。許多同志激憤地說，老韓用自己的知識把我們廠扶起來救活了，還要反過來吃官司？錢橋橡塑廠的領導說：“這3000多元都是我們商量出來的，有錯誤，由我們承擔。”韓琨所在研究所的大多數科技人員也對他的遭遇感到無法理解。

" 11月，全國展開打擊經濟領域違法犯罪行動，“星期日工程師”們被以各種理由裝進了經濟領域違法犯罪的筐。韓琨很快成了“從嚴從速打擊”對象。12月，上海長寧區檢察院以“受賄罪”對韓琨提起公訴。韓琨從有功勞的“星期日工程師”變成了罪人。“韓琨事件”也被稱為“星期日工程師第一案”。

《光明日報》開辟專欄大討論

" 對于韓琨“罪與非罪”的討論，從一開始就不僅僅關乎一個人的命運，而是涉及廣大科技人員能否和如何利用業余時間為國家和社會服務的重大問題，是關乎改革開放的大事。事件引起關注后，《光明日報》記者謝軍對“韓琨事件”的來龍去脈進行了深入調查。厘清事實后，1982年12月23日，《光明日報》在頭版頭條刊發了謝軍的報道——《救活工廠有功，接受報酬無罪》。這篇報道詳細披露了韓琨業余受聘、接受報酬、受到起訴的經過。

" 報道引起關注后，《光明日報》又開辟了持續4個月的“如何看待科技人員業余應聘接受報酬”專欄大討論。1983年1月4日，《光明日報》在頭版頭條發表韓琨的辯護律師鄭學誠的文章，從法律的角度闡述了對“韓琨事件”的看法，旗幟鮮明地提出不僅要支持韓琨的做法，且應予以保護。1月13日，《光明日報》再次發表記者謝軍的長篇通訊《韓琨事件始末》。這些報道和評論引發了讀者的共鳴，許多人寫信給《光明日報》，提出“多勞動為什么就不能多得”，要求“破除知識分子的單位所有制”，強調“單位職工”不等于“單位的私有財產”，8小時之外有權利“走出廠門、所門”去別的地方工作等。

" 很快，《光明日報》的大討論引起了高層注意。1983年1月21日，時任中央政法委書記陳丕顯主持召開政法委員會會議，并形成明確意見——韓琨無罪；關于業余應聘接受報酬等政策上的問題，另行研究；知識分子從事8小時本職工作以外的第二職業合法。1983年1月30日，《光明日報》一版頭條通欄大標題發表時任勞動人事部部長趙守一答記者問的報道，關于科技人員業余兼職收取報酬的問題終于迎來了新政策——允許科技人員業余兼職并收取報酬。3月9日，“韓琨案”撤訴。長寧區人民法院經過深入調查研究，認為韓琨的行為不僅沒有給國家和人民造成危害，相反還創造了社會財富，不構成犯罪。 3月12日，《光明日報》發表報道《韓琨一案得到糾正重新處理》，韓琨由助理工程師晉升為工程師，審查期間扣發的獎金得以退還。

“星工聯”的成立

“韓琨案”翻案后，一大批“星期日工程師”自此從地下轉到地上，從“偷偷摸摸”到“堂堂正正”，他們走出高校院所，利用節假日為企業提供技術咨詢服務，助力鄉鎮致富，成為改革開放初期的一支“科技輕騎兵”，“星期日工程師”隊伍不斷壯大。為解決科技人才不能合理流動的問題，上海開始進行科技體制機制改革。

1984年2月，為鼓勵科技人員支援郊區建設，上海市政府頒布文件，規定凡是從市區流往郊縣或國營農場工作的科技人員，可保留市區戶口，工資不變；到縣以下單位工作者，向上浮動一級工資，作為崗位津貼。1983年11月，上海市政府發布《關于貫徹國務院關于科技人員合理流動的若干規定的試行辦法》；1984年10月，上海市政府又對合理調整科技隊伍、促進科技人員合理流動、改善科技隊伍的分布和結構狀況作出具體規定。

1985年3月，中共中央作出《關于科學技術體制改革的決定》，明確規定：“科學技術人員在完成本職工作和不侵犯本單位技術權益、經濟利益的前提下，可以業余從事技術工作和咨詢服務，收入歸己。” 1988年1月，國務院辦公廳轉發《國家科委關于科技人員業余兼職若干問題意見》提出，科技人員在完成本職工作的前提下，可以在其他單位業余兼職。

" 在一系列改革措施和文件的指導下，大量科技人才走出高校院所，進入企業，改善了科技人力資源的分布狀況。1988年5月，上海市科學技術協會成立“上海市星期日工程師聯誼會”（簡稱“星工聯”）。

“星工聯”成立之初，上海的“星期日工程師”有1800多名，以40-50歲的工程師為主。他們幫助鄉鎮企業開發新產品，培訓技術骨干，解決技術難題。據1988年的一組數據顯示，在“星期日工程師”的幫助下，上海1萬多家鄉鎮企業的總產值每年以25%左右的速度增長，而周邊江蘇、浙江鄉鎮企業總產值的增長速度甚至超過35%。可以說，“星期日工程師”成為助推江浙滬民營企業發展的智力引擎。與此同時，整個社會也逐步形成了愛才、敬才、惜才的良好氛圍。

（摘自《同舟共進》張勛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