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年夏天一到來就興奮起W,知道美好的又一次新鮮快要與W見面,一年一度的快樂即將與W重逢,生活里多了一點期待,期待里多了活潑、速度、浪花、海風、肱二頭肌和比目魚肌,陽光明媚與大雨沖刷,轟隆隆,雷,電。
這兒的故事從W說起,是第三人稱兼類似第一人稱。2024年6月初,W是一只鳥,飛翔在阿爾泰山區上空,陶醉于打開、敞開、旋轉得高高低低、清清楚楚了的邊疆遼闊。那里有墨綠樅樹林,碧綠丘陵草原,純潔清流、跳躍敲擊、雪浪四濺;山谷,碩大無邊的湖泊——新疆叫“海子”;色白有趣與稀罕珍貴的哈薩克族氈房與圖瓦人木屋。(據報道,俄羅斯前國防部長紹伊古是出自俄羅斯的圖瓦人。)鬼斧神工、砍劈鑿刻的峭壁山石,堪稱杰作豪華的颯颯飛馳眾新公路,感人至深;而偉大寂靜、敞開胸膛、期待重塑的戈壁灘,更加前景無限。還有四面環繞的、深層次的、雍容高傲的雪山。
完整無缺的戈壁,修起平整、矯健、豪華的柏油道路,一輛又一輛,遠看像是串在一起的系列交通工具,幾十輛旅游大巴車駛過,再駛過。無論怎么說,這里和平,這里開闊,這里也有艱難。然后山河戈壁繼續寂靜而又磅礴,期待著雄強富庶。
一個月后,W等待的,等待W的山嶺戈壁將變成大海,鳥成魚,重訪的回憶再次漲潮。搏擊,沖浪,揚帆,云天,曬黑了皮膚與面孔。就這樣,又當邂逅夏至后的暑大暑小,之后會是嫌它出現得急了一點的“秋”韻。W的舊體詩里,說法是:“促織聲聲天漸清,盛夏未已已秋風。”幸虧秋了還有秋陽,有秋老虎。它們都歡迎W,吸引W,等待W,又有一點傷感與無奈,W與他的伴侶們。W的新疆,W的北戴河,每見一次,相隔整整一年。想到這兩個地方,時間計算單位不是天、周、月,而是年;于是傷怨新疆與北戴河使得時間更加逝者如斯,加速馳騁,人生更加堅決給力,W更加接近高齡收攤卻還凌遲不已。想它們,見它們,重逢屢屢,倏忽幾十年矣。于是原乳兒匆匆大學畢業,原青絲倏忽銀發銀須,原來一道揮毫吟詠的友人,墨跡未干,轉眼歸天,悲莫悲兮傷別離。新疆與北戴河,你們維系著愛戀,強化著、提示著、凸顯著時間的無價與無情,威嚴與不二。時無價兮,萬物蔥蘢。時無情兮,漸起秋風。時充盈兮,積蓄文藝。時痛惜兮,或爾成空。
不需立碑,文學就是碑銘。你嘆息,而生命、文字能夠比你長存并且生氣洋溢。于是,青春小說可以萬歲,而小說本事哪怕衰微,遲生二十五年的書復活四十五年了,仍然生動保鮮。黛玉的淚水沒有干涸,普希金的懷戀親切千古。假如生活欺騙了你,寫成詩,能溫暖那些或是被“欺騙”,或是被輕松玩耍了的人和事,以及凍出傷痕了的你的心。原來,普希金所吟詠而后人不解的所謂欺騙,也可能只是誤解誤讀,不是生活的有意為之。生活不應該受到起訴。不愉快的生活也是整個生活一個難忘和寶貴的部分。它們益發襯托出理解、愛護和友善,經拉又經拽,經蹬又經踹。有時誤解、猜忌、委曲等等,是充實人生的光燦烘托。編寫過“顛倒錦瑟”的W,比較了李商隱的“昨夜星辰昨夜風”與約翰·列儂的披頭士名曲Yesterday,他說:“昨天的魅力在于:它像‘今天’一樣切近貼身,像‘前生’一樣永不回返。”噢,一般地說,這也就是文學的秘密,文學是另類生活,文學撫摸、擁抱與溫暖著你的已經度過、已經告辭了的往日。文學是流水、時間、一瞬和永恒,人生得意須訴說,莫使文學空洞洞。文學是生命的一種長遠有魅力的形態,是生命的紀念與存證。雖然有過匆匆趕車的文學過客試圖指出生命概念是可疑的,因為生命有涉黃的內涵,一笑。
同時,W有一點怕你們,有一點憐惜乃至疼痛你們,有一點凝視和發呆你們,文學,藝術,偉大。W的親愛的、迷人與砥礪人的新疆,W的親愛的北戴河連通大洋的渤海,還有掩蔽在丁香樹下的寫作屋文學車間!你們造就了、成全了、恩澤了W,你們將W從四十四歲調教到了今日九十歲。你們不無疲累與博得一笑的“酸的饅頭”(sentimental)——感傷。你們使一年的時間變得如一天、一小時、一瞬,一揚眉,一搖頭,不再了。往日青年,如今一去不復返,往日諍友、良友、憾友、愚友,已不在家園。悲傷,同時多么幸運!生了,活了,不傻,也當真不壞;愛你,愛生活,愛學習,愛家國,要革命,當真革命了;勝利了,還有那么多經歷,那么多變化,那么多深一腳淺一腳,那么多錯了,又對了,模糊了,又清楚了,掉到坑兒里了,又站起來了。高興得像是駕起云霞,光耀得像是上了冠軍金牌榜,并且打破國家、亞洲與世界紀錄,升五星紅旗奏國歌,禮兵軍號,正步走。你與生活、與時代一起莊嚴。
一切的曲折都是黃金段子。總是逢兇化吉,遇難呈(不是成)祥。一切的惡語都是小雜耍兒,張跟頭豎直溜兒,吳橋縣硬氣功。一切的艱難都被俯視,好像小女孩玩的抓子兒,小男孩玩的髀石(羊骨)。哈哈哈,叭叭叭,啦啦啦,嘚嘚嘚,快意人生三百年!W缺少許多,但是不缺少經歷。
啊,人生!啊,經歷!啊,世界!啊,文學!好事壞事,都是千金難買的好故事。寫壞事還能得到閱讀與小心眼子的快感、同情與憐憫。寫好事,容易被不忿直到羨慕嫉妒恨。原因之一,重要的原因是文學。
文學是“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曹丕)。“地維賴以利,天柱賴以尊。”(文天祥)“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曹雪芹)“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癡。”(高鶚)“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和“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杜甫)。還有域外金句:“世間的一切都是為了通往一本書。”(馬拉美)“怕的是對不起自己遭受的苦難。”(陀思妥耶夫斯基)“世界以痛吻我,而我回報以情歌。”(泰戈爾)“憂郁,是歌曲的靈魂。”(納瓦依)“那些虛構,是來自真誠的幻想”和“世界的本質,不是一個目的與形體,而是一個感受與篇章”(博爾赫斯)。而W去過西柏林兩次他私宅的君特·格拉斯說,他從事寫作是由于“別的事情都沒有做成”。他在貶低文學嗎?
不,不是,親愛的朋友,熱烈的小朋友,請不要輕易上火。這里當然有吊詭與自嘲,但更多的,是德國式的睜大眼睛的丁是丁,卯是卯。《鐵皮鼓》作者的話語應該是指文學的代價與蒼涼——文學是諸事無成的結果?而那么多事做不成,又何嘗不是沉浸于文學,篤誠沉迷沒頂,從而結出的苦瓜?干脆說,沒有做成其他,常常是文學必須付出的代價!你受不了文學的百事無成嗎?快快拋掉你手里的筆!有幾個文學人平平坦坦地成就文學了呢?“古來才命兩相妨”(李商隱),“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還是杜甫)。這里的“才”,是文學之才,不是實干之才,不是戰斗之才,不是公關之才,不是經營之才。而影片《巴爾扎克》里,法國大作家,只活了51歲的巴老先生反復哀鳴:“是文學妨礙了我的愛情,是文學妨礙了我的生活。”文學有時硬是妨礙了生活!毛姆的小說《月亮和六便士》,寫了高更大畫家,中年開始傾心藝術,給全家尤其是配偶帶來災難感、恐怖感和絕望感,幽默而且殘忍。吳承恩、蒲松齡們的一生,更是君特·格拉斯刺心言語的絕對鐵證。W從君特的話中聽出來的是文學的老辣,是文學的悲辛。真正的文學充實著、豐富著,也索取著、折磨著人生。有幾個真正的文學大家活得熱鬧紅火,像W?當然W付出了也記住了不平凡的二十余年狼藉歲月。至于您,您這位,W終于有所理解和關注的哥子,偉大的人瑞期頤,您自己早就不愿意承認自己曾是文藝人的了。W寫了詩、散文、小說、論說,全活,獻給您,2024,豪華的夏天。
W相信,您是文藝的把式全活,美術、音樂、舞蹈、戲劇、曲藝,尤其是文學寫作與文藝評論,如果您有興趣,攝影和雜技,您也照樣天才全才。W明白,W越來越愿意相信,您親愛的鮮明特色,其實也是真誠的認知:人生、社會、一切的一、一的一切,關鍵是威望、權力、位置、大勢,雷霆萬鈞,像國產推土機與盾構機。W感動于您少年的真誠。為了追逐革命,您十六歲時走爛了三雙草鞋。您雙腳流著血來到了老區……您一心革命,您大聲呼喊,您吹響沖鋒號,特別是您到任了以后,朝思暮想:搞一次大的不稱為運動的運動,樹立,洗滌,反思,懺悔,拿捏。所以新世紀到來,您重訪圣地,您甚至不大出門。您的眼睛里不能夠容納新街區,數不清的小商店與低俗廣告。您的耳朵里不能夠接受流行歌曲,哪怕只是《橄欖樹》與《潔白的羽毛寄深情》。改革開放帶來的變化,引進了域外批評家敘述域外質疑現代性的種種時候,采用的一個詞兒:“認同危機”。您不一定熟悉這個翻譯詞兒,但是您在變革中有同心同意同感同慍。您更不認同的是新生代文學。您大概做報表羅列過它們的罪孽。W永遠不會忽略您的據說的當年引吭高歌。您本來是歌手,您的腹腔共鳴與聲帶振動驚天動地,如果努力,您本可以多少靠攏魯契亞諾·帕瓦羅蒂、普拉西多·多明戈、何塞·卡雷拉斯,成為二十世紀后期世界另一大男高音歌唱家。何況您也寫作了極好的歌詞,勝過了大師三位老大。后來您的聲帶出了一粒沙子般大小的問題,您又投身給革命的木刻。其實您也會舞蹈。抗戰時期,在蔣管區,在黨處于地下狀態的時候,W已經看到了、信服了您的木刻作品,您表現的是土改與老邊區的“投豆”選舉。您終于不唱不跳不刻畫也不寫歌詞了,您獻身于整體使命作為,組織、宣傳、安排、團結,特別是心中覺得最必要加重要的經常整頓。您完全明白,在中國,文藝人選擇的是革命,是斗爭;而較少有文藝人選擇不革命、動搖與投降。中國文學藝術的革命化比當年的蘇聯強、堅決、普及。同時,革命選擇了左翼,選擇了斗士,選擇了沖鋒陷陣。文藝人選擇革命或者不革命,當然,革命就要選擇接受或者有條件地接受未必不懷疑忐忑的一些咸與革命的小資與小知。您珍視您的老區經驗,直到二十世紀最后十年,您還把有些省市說成是“文化根據地”,您幾乎要說另外的省市是“淪陷區”。四十多年過去了。二十世紀十年代,您自以為,您深信革命權威選擇了您。您多么想如您的前任一樣,錘煉大軍,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W知道您難。W理解您的左沖右突,上呼下喚,外患內憂,是非纏辯。您遇到的是老將威嚴,青年任性,山路崎嶇,游水生猛,領導高遠。您和您的家屬,抱怨地方上新影片完成,編劇導演主演進京,先找1900年八國聯軍入侵那一年出生的電影界先輩,而不是您……您憤慨生活,到處是新花樣;言語,到處是新名詞;作品,到處是四不像;歌曲,到處是鄧麗君、李谷一;電影,到處是好萊塢、奧斯卡、戛納;而文學,到處是歐洲拉美,諾貝爾北歐,鬧得眼花繚亂,您覺得簡直是“反了”。您認定了古已有之的那玩意兒,嗔詞曰:“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您報警,您告急,您填膺,您犯上,您覺得您比面帶笑容的高尚領導更正確。您得支氣管炎直喘,您費盡心想整比您年輕一點卻又比您風光一點的人的材料,您對有些風頭正勁的人欲抑之批之而后快。
……是的,許多文藝青年是有缺點,而且自戀發昏第十三章了,有時當真是胡言亂舞,高燒洋相可憐;雖然他們沒有惡劣嚴重發神經到巴爾扎克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程度。至于在勒內·費雷編導的法國傳記片《安東·契科夫的1890》中,連蘇聯當年的出版物中與W的心中,最高貴,最典雅,最溫柔,純潔憂郁的俄羅斯文學圣人契訶夫,也被表現為神經質的喜劇小豬玀。
這些都過去了。大伙兒站起來了,富裕起來了,強盛起來了。貧窮是一場痛苦,富裕是更加麻煩,好像都做不到知止而淡定。您呢?您的狀態是緊急,是警報,是赴湯蹈火一戰。
暢銷猶如中彩,票房猶如野火,大家都喊浮躁。而文化,獵獵作響,儼然涌起,席卷眾生,覆蓋天地,正在溢出您拿捏的手心。新世紀,新情況,與您十多年沒見面了。
2022年春節假日前那天,戴口罩的W看到了戴口罩的您,在團拜后的電梯里,您坐在輪椅上。最初,W并沒有辨認出您,W問候了您,您清醒地回應了W,似乎有點不情愿。W看明白了是您,緣分天成,哥兒倆分也分不開。W欣慰感想了好幾天。W愿意發現和體會您的所有美好、堅強、情義、優秀。您的美好是令人鼓舞的,是無憾的人生歷史社會之美好的重要例證。三十年前就勸過您:要繼承老區的美好與堅決,還要承認新因素的添加、發展、擴張。什么和什么……都有可能是需要的與必然的,至少是難免的。也許存在的不完全合理,至少,存在的也不一定只剩下荒謬與混亂。什么和什么,都可能要承認發展與變化。往上報負面材料不能太急,整理告狀材料的班子也不宜太大,您怎么會估計不到:整天告急的干部容易被認為是無能與添亂。列寧說:“上帝允許青年人犯錯誤。”是的,您的圈子太小太小。您是好人,但是有的好人也搞小圈子,較勁,使氣。搞了小圈子,仍然愿意親近與尊重您。您是典型。
有一次您感動了W,強烈非常。大家都知道,從2024年算,七十八年以前,也就是1946年,在革命根據地,您追求過她。那陣子,延安的舞臺明星還不太多。她的大方,她的天籟,她的潔凈無瑕,她的熱情與奔放開展,她是革命隊伍的女神,是革命文藝的火炬手,是老區耀眼的明星,是可以為她歌、為她舞、為她沖殺、為她死和生的革命文藝形象與符號。順便說一下“開展”一詞,我們需要更精準的詞義講究。那時候解放區評估干部,很喜歡用一個詞曰“開展”,可以說“開展”一詞與黨史關聯;舊中國與國民黨絕對不用也不懂這個詞兒。認真、努勁,全才,但是期待更加開展的您,與大方開展的天籟同志,你們一起演唱過《兄妹開荒》,你們一起演出了光未然《黃河大合唱》,您唱了《黃河頌》,她唱了《黃河怨》。還有人說你們一起演過《打漁殺家》,還一起參加了有老一輩革命家與美國著名左翼記者艾格尼絲·史沫特萊在場的舞會。不知道您二位一起跳了多少場《藍色的多瑙河》與《鴿子》,《步步高》與《娛樂升平》,那神圣延安的青春漲潮的記憶。
但是當您真正求婚的時候,您被拒絕,被勸慰,被刪去了。人生就是這樣,真正的不一定真是真實的,自信的不一定是兌現的,苦守的不一定如愿。當然后來您有了另一位美麗的夫人,人們對這位夫人的評價是橫空出世、氣象昆侖、高屋建瓴、勢如破竹、英氣凜然,又一位無敵于天下的選民。您追求而沒有得到的可以說是天籟,與您成婚的則至少也是人籟、人精、人雄。即使無敵于世的人籟也不能使您忘記天籟。人籟于2011年因病過世。
天籟藝術家在2014年去世。她的遺體告別,在八寶山一個偏廳舉行。儀式定的時間很早,一個半小時以后,還要在同一個廳舉行另一個文化大家的終極頂端告別。W生怕誤了時間,早晨八時趕到殯儀館。W想,我可能是到達八寶山與天籟告別的第一人。W以為依天籟老革命巨星身份資望,告別應該在正廳,沒有想到走到正廳卻是另一位W并不算熟悉的大老。W的到來被認為表現了對陌生老大名人的友好恭敬,受到那邊親屬六人的歡迎。W狼狼狽狽地行禮如儀,立馬跑掉,跑到偏廳,慶幸自己到達得早。這時等候室只坐著一個低著頭的人,過了一會兒才看清,是您。后來得知,您六點半就到了,您孤獨一人,在這里,坐了將近兩個小時。
W感動了。您鐘情,您一生忠于您當初的美好理想,美好記憶,美好愛情。W覺得,這里甚至有著某種悲劇性崇高。您在這里,孤家寡人,孤單無語,您是真正的老黑天鵝。您當初沒有得到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圓融,您獲得的是苦戀一生的彌漫與永恒,您守持著一生的無言無果的初戀。戀愛就是這樣,成功,您是夫妻眷屬公母偕老倆,最多是“三言二拍”中的一個段子;不成功,永遠是詩,是歌,是人生頂峰的激情紀念,是您的最美麗的情詩,是絕對的不朽力作,您自己的《紅樓夢》。您沒有忘記當初,您永遠與當初、與少年革命浪漫主義同在。既有當初,能無今日?今日您終于得到了與命運性格與您迥然不同的天籟藝術家革命女神獨處兩個多小時的機遇。在等候室里,您坐著,溫習了您的差不多一生,如果計算上您的午夜起身、乘坐交通工具前來所用的光陰,肯定您從昨夜已與天籟女神獨處,是一夜詩情、溫情、熱情與悲哀的享受。
幾個月前,天籟藝術家的配偶在慶祝了他與女神的“鉆石婚”以后,駕鶴西去;如今天籟也跟隨夫君離開了。天籟有些胖,她十分注意降低自己血液的黏稠度,每天服用降低血小板聚集率的進口藥品阿司匹林腸溶片,結果突然發生腦出血后難以救治。人間天上,一得伴有一失。您的那位強大的人籟藝術家賢妻,也已走了三年。您終于可以在最后告別時刻,以唯一仍然活著的、一直愛天籟、永遠愛她的男子的身份,終夜不眠,凌晨三點起床,追憶半個世紀前后的苦戀;追憶您的青年時代、她的青年時代、革命的青年時代,您永遠為之驕傲的革命根據地時代;追憶革命加愛情,革命人的愛情,愛情人的革命;追憶寶塔山、延河水,“夕陽輝耀著山頭的塔影”,“你是燈塔,照耀著黎明前的海洋”,整風、座談會、實踐、矛盾、持久戰。還有熱戀的癡狂,拒絕的眼淚,失望的痛不欲生,此后的藕斷絲連,甘甜和苦澀遺憾,長恨歌一曲,含淚度一生。然后您,只有您,一個人那么早,天黑著,來到安息了的她身邊,您可以盡情享受只有你們兩位獨處的隱私時光。您可以咀嚼業已天人相隔、曾經相愛半世紀、一直無緣二人獨相處或相獨處的揪心與溫柔的痛苦,享受你們愛情的永生,青春的永生,信念的永生。人生匆匆,最后,有人守候,有人回憶,永遠不忘;值了,可以了,夫復何求?
一位高層領導同志來了,拉著W開始告別天籟革命藝術家。W示意拉起您,請您走在他的前面,當然要尊重您。W看到了您的淚痕。W也流出了淚。當然,您知道,W也知道,正是天籟藝術家,有點想法,不那么贊成您的某些方面,不贊成您對于比您年齡小許多、同樣具有少共經歷和情愫的人,您硬是怎么也看不順眼,您一再搞多層面的多方向的認同危機。天籟不同情您對人家的別扭小氣。她清清楚楚地說過,一個標榜大話的您,也有狹隘的瑕疵。她喜歡那個比您小許多歲的人的品德與工作,當然那個他也有缺失。她明確地多次告訴過他人,那個您看不慣的年輕的存在,有——意義。
天籟藝術家不是聲樂藝術科班出身,學校教育的接受也有限。她來自華北平原,來自農村,來自人民大眾。她聰明熱烈,一清二楚,天生透著明白事理。她還是金嗓子,大號共鳴箱體形,本能地慈祥親和,具同情心、同理心。更不一般的是她愛學習,愛思考,酷愛閱讀,博聞強記,興趣廣泛,讀書入迷。這樣的人沒法不開展。一位極高明的相聲藝術家的兩個著名段子,其實是出自她提供的來自域外的素材:一個說,夜夢中被樓房上層住戶,脫下再甩到地板的靴子聲驚醒;一個說,喝醉了想順著手電燈光往上爬,同時清醒明白地警惕被手電關閉,一落百尺。她還給W講過印度故事。一個農民受到魯陀羅神——濕婆大神的眷顧,由于農民一生行善,他可以提出心愿,大神可以滿足他的一切愿望,條件是他的鄰居將獲得他所得到的雙倍。老實的農民思索再三,提出了愿望:“大神呀,請把我的一只眼睛挖下來吧。”說完,天籟與W相視苦笑,輕輕噓出一口氣。她還講過內蒙古阿巴格的故事,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是人生的五枚金幣,人要跨越草原,奔走自己的事業,用好每一枚金幣,有開展,有成就,有譜兒,有格調。中華東南西北、世界亞非拉歐美,她和她的藝術都到達了、游歷了。她屬于讀萬卷書,飛與行許多個萬里路,唱古今中外各式歌曲,談修齊治平大事的資深大家。她獲得過友好國家授勛。遇到喜歡的書,天籟藝術家不但愛不釋手,讀得通宵達旦,而且買一批到處推薦。由于她的名氣身份,她在一批高級老領導、老革命同志中被識別關注的分辨率與注意率極高。爹親娘親,同一個戰壕的戰友更加難舍。每年春節前后,她會收到遠比他人收到的多的大人物簽名的賀年卡,于是她在回以更多彩的賀年卡的同時,還加上了她剛剛讀過的書。W特別感謝她對于W撰寫的書們的支持幫助擴充推薦。天籟多次對她的晚輩說過,你們并不完全知道W的好與能。
有趣的是她也引起爭議。最美最好是文藝,活活要命的深坑火坑也是文藝。天籟她主持一個演藝集團,尤其是她帶出了一批生徒。《太陽島上》《回娘家》《龍的傳人》,還有《咿呀呀噢嘞噢》《梭羅河》《美麗的哈瓦那》……都與她的注意與辛苦有關。她把一批歌曲的流行視作亞非拉第三世界的文化旺,她把自己主持的演藝集團引領上“面向市場,面向觀眾,面向世界”的路子。她的集團,最早由事業單位完全地轉化為企業。對此,業內外有不同的反應與評說。想批評改革開放過程中面向市場的文藝演出團體,無須解釋,那太方便,太“干賺”了。
天籟藝術家多次對W談到過她的一些想法。她說:“革命文藝對于革命的勝利,立了大功。我與根據地的革命歌手、作曲家與器樂家們一起喝小酒,喝高了的歌手樂手,干脆說革命戰爭最早開始階段,是我們唱歌,唱——贏了的。”“中國文化一貫將唱歌與軍事勝負聯系起來,勝了是‘一路凱歌’,敗了是‘四面楚歌’,還有‘高歌猛進’與‘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臺灣的同行們說過,他們學生時代放春假踏青,一大苦惱是沒歌兒可唱。聶耳、星海的歌不準唱,當然;黃自、蕭友梅的歌也不許唱;賀綠汀的‘門前一道清流,夾岸兩行垂柳’還是不能唱……‘楚歌四面’以后,那個政權只會是‘山窮水盡,嗚呼哀哉’。”“我是參加了大歌舞《東方紅》演出的,這很光榮。延安‘七大’時候,我們的共產黨員一百二十一萬人,根據地人口接近一億。那時候革命者是人口的少數,革命是圣人、烈士、英雄,至少是先行者們的舍命奉獻,稱得起革命家的人屈指可數。現在我們長期執政,十幾億人全都跟著我們革命,全民建設社會主義。我們對十幾億人口和子孫后代擔當著歷史責任,對他們的革命化負責,對他們的吃喝拉撒睡、柴米油鹽醬醋茶、婚喪嫁娶、生老病死負責,對他們的吹拉彈唱負責。我們的工作領域、一切的一切,比當年擴容不知多少倍。我們的心胸,我們的工作,我們的快樂,都在開展開展,還要開展的呀!”
許多年后,W想到老革命天籟的政治思考,嗯呢,現在我們的黨員是9918.5萬名,全國人口(不含港澳臺)是140967萬人。W想,是的,我們的執政已經代代相傳,我們的接力棒已經交接不止一回。我們尤其需要愛護和幫助一代又一代有希望有才華有資質的新人。我們的創新細節不一定樣樣都精準,但是它太偉大了,太了不起了,簡直您沒法想象。我們的創新,那就是摸著石頭過河。人類的歷史是摸石頭過河的歷史,我們的革命史、社會主義建設史也都是創造的過程、探索的過程、總結和學習的過程,然后才得到堅持和鞏固。我們是為下一代下兩代下百代筑路、拓寬、守護、探求……提高我們的物質生活,提高和豐富我們的精神生活,唱更多的好歌,聽更多的好曲兒,做更多更好更深的音樂,出屈原、李杜、蘇辛、曹雪芹、蒲松齡、魯迅似的詩人和作家。我們還應該出我們的貝多芬與柴可夫斯基。
太厲害了。天籟藝術家的聲音是天籟,想法也像天啟,激濁揚清,金光閃爍,天風浩蕩,腦洞大開。
天籟藝術家談到了上海芭蕾舞團的歌唱家朱逢博,她的聲音是多么委婉;“鄧麗君沒有嗓子,”她干脆地說,“但是鄧的某種文化風度與容色身段成功了。”她還談到把印度瑜伽引入中國的張蕙蘭,談到美籍華人靳羽西,拿著150美元老本拼創業,推廣電視節目《看東方》《世界各地》,經營化妝品,普及健康與美麗的文明知識,教唱非洲原生態歌曲《尼泰古》,也教授推廣英語。這些節目與早早在CCTV-1綜合頻道做廣告的日本“精工”“西鐵城”手表等一道,被人們記住了。天籟的雄渾、直白、吶喊、震撼、純凈、豪邁以及氣勢,與朱逢博、鄧麗君全無共同之處。意義在于天籟心胸開闊,并沒有對完全兩路的鄧或朱,有什么硌硬與排斥。W只能稱是。孔夫子的孝與禮的文明,都極重視人的舉手投足,人的表情容色,天籟不夸獎鄧麗君的嗓子,仍然肯定她的容色與某些唱法。大陸、港、澳、臺,鄧麗君有聽眾,而神圣的革命藝術,當然不必蔑視歧視藐視老百姓對于世俗美好的渴求,而是在提高群眾水平的同時,為滿足億萬人民的需求而奮斗。這是天籟的想法,也是W的想法。一位先前的文藝二號領導大個子,無法容忍天籟的一套說辭,他召開某些會議的時候特別加注解說:不希望“天”女士來。他義憤填膺,前后一貫,鮮明堅決,光明磊落,令人稱贊嘆服。大個子終生誠誠懇懇,辛辛苦苦,除了正經正確正派高尚話,一句牢騷低俗八卦引車賣漿段子也沒有說過,也根本不會說。
怎么回事呢?經過了一百幾十年的戰爭、斗爭,天翻地覆;經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二十多年的驚濤駭浪,人們有了一點溫柔,一點小小情調,有了幾許多情,擁抱、拉手,人們學會了分別的時候頻頻揮手致意。同時世俗的一切瑕疵、失態、低層次、丑態開始滲漏走漏暴露出來。歌聲帶來過溫存,W不喜歡也從來不用“溫馨”一詞,同時幾名歌手出走了。臺緣紅星,最輝煌的時候到大洋彼岸“洋插隊”,端盤子掙小費或者當保姆去了。另一位小聲小調、小鼻子小眼、撩人心緒、暖人肝腸的紅星為了騙簽證,假結婚暴露,被越洋異國移民局宣布終身禁止入境。一個又一個新手作家,今年獲獎,明年棄糟糠換新婦,以致獲得婦女聯合會的揭發抗議。還有黃賭毒、人販子、販毒吸毒、偷稅漏稅、飯圈、噴子、互撕、謠言惑眾……看不慣改革開放市場經濟者無法不去占據道德高地,大聲疾呼。文藝啊文藝界!
使W說感動當然感動、說納悶相當納悶、又想鼓掌又想搖頭的是,天籟藝術家對一位女孩子的施恩。那個小女孩少年成名,唱中國、俄國、印度和德國少年歌曲,風靡一時。后來與一位游泳海峽歸來的寶島藝術人同居。后來遠走他鄉。后來失聯。失聯第一年,失聯第二年、第三年、第四五六七八……成為大齡青年的早先少年少女、過氣明星,突然又出現在歌廳、舞臺、屏幕,似乎難知所出,難以相信。W得知,是八十大幾的耄耋天籟巨星為她說了許多話,寫了許多信,動用了自己的許多老本兒。是善良?是慧眼?是多事?是悲憫?是個性使然?是對少年人的愛?和天籟一起處一處,你不能不認同“人之初,性本善”。后來,自帶的新聞比唱紅的歌曲多幾十倍的“那孩子”,漸漸失聲失色,黯然淡化。不屬于愛才,“那孩子”,不怎么算得上人才。或屬于多管閑事,倒也是一種助人為樂,更是天生的憐愛之心。姑且說。
耄耋仍天籟,天籟恁清明!一聲鳴裂帛,再唱震長空。金石音清亮,翱翔勢飛騰。慷慨轟雷電,揚長駕霓虹。明察天下事,亟念家國情。心系老小少,情關南北東,切磋多長進,開展意無窮!
我也想起所向無敵的人籟。其實說起人籟的戰友與夫君“您”,您夠幸福的嘍!您沒有獲得天籟的應許,您得到了人籟的力度型火熱。大眼睛、深眼窩、厚嘴唇,尤其是完美無缺、恰到好處的下巴和笑口常開中的威嚴英俊。人籟有話劇演員的聲腔,咄咄逼人與見血封喉的雄辯;人的、形象的、姿態的與言語的鮮明高端。呵,天籟有風雨的大氣,人籟有金石的鏗鏘。天籟有世界的本真與痛快淋漓,人籟有人心的強勢與飽滿豐厚。天籟有“大意‘得’荊州”的天真天然天性天良,人籟有精致的心思心意心工心設,曰:“奕棋轉燭事多端”(錢鍾書)。尤其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結束,文壇的老領導老師長,十年動亂中受足了迫害,終于重拾光榮原職,老一輩們再次呼風喚雨,權威復活,愛戴加身,同時一個又一個面臨交班榮休時刻,此時,人籟的關鍵一戰打響,運籌帷幄,當仁不讓。是的,后來您挑起了擔子,您一面向W嘆息自己的“人微言輕”(?),一面反復強調,只有一個中心,只有一個。一的一切,一切的一,萬象歸一,一以貫之,天下定于一。是的,您的最可貴的最主要之點,是應有的敬重仰視,心明眼亮。“最主要之點”,這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CCCP)的第一位女拖拉機手傳記文學作品的標題。您傾心于“最主要之點”。其實您仍然是一個不無純真的文藝歌手,您珍惜您的老根據地經驗,您珍視您的少年忠誠與早熟。您畢竟并不熟諳革命割據、為云為雨、太極少林、閃展騰挪、舉重若輕、駕輕就熟的功夫,您遠遠沒有學好軟硬氣功與形意招數。您只知道位置勢能,卻不理解人力人智人品人德尤其人心的能動。您有點呆鳥,對不起。就那么有限的幾個名詞和事兒,動不動翻來覆去,動不動真急。唉,您仍然是文人歌者,性情中人啊。已經事過境遷,這些事老掉了牙,這些事褪盡彩色。人籟與S,都已經離世。“我們也都老了”——這句臺詞出自曹禺一鳴驚人的《雷雨》。奇怪,W少年時代開始,看了多次《雷雨》的演出,最感動他的,對不起,不是四鳳、大少爺、蘩漪的糾葛,而是第二幕周樸園與侍萍的見面,是對于老的嘆息。就是這樣,一瞬即逝,一閃而過……路曼曼其修遠兮,嘆變易之速疾。
W的老S,W的老朋友S,W的詩人S,W的S詩。往日好友如今已不在身邊,再不在身邊,永不在身邊。“我聽見他們輕聲把我呼喚”(福斯特的歌)。在那一代青年寫作人里,S,W最喜愛、最感動、最佩服、最抱有厚望與期待。W還認為,S是最帶有夢幻色彩,最具有俄國普希金與英國雪萊、法國馬拉美,乃至蘇聯馬雅可夫斯基與伊薩科夫斯基味道的中國詩家。不僅是詩,S的作品同時讓W想起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的蘇聯文學,《青年近衛軍》作者、蘇聯作家協會總書記法捷耶夫,他的談論文學創作的文章,特別提到費定的三部曲,《初歡》《不平凡的夏天》《篝火》,提到女主人公李莎的愛情悲劇:“是舊怨嗎?”法捷耶夫的自殺顫動了W的心。更剜心的是,青年近衛軍從奧列格到丘列寧,從鄔麗亞到劉巴,他們都是烏克蘭人,近衛軍所在的克拉斯諾頓,現在出現在烏克蘭地圖上。費定的鴻篇巨制,是從寫基輔,寫烏克蘭水兵基利爾開始的。不知道為什么,后來的譯本稱舊俄海軍水兵基利爾為伊茲微柯夫。新中國成立頭幾年,S的一切都是詩,S的所見所聽所喜所記所想所言都是詩。腰鼓秧歌、天翻地覆、治黃治淮、泰山昆侖、長江大橋、鐵路公路、航空航海、春種秋收、水庫大壩、合作公社、橫排簡化、海陸空軍、中蘇友好、中朝并肩、世界和平、三八、五一、五四、六一、七一、八一、九一八、十一、十一月七日(是的,十月革命)、一二·九、青年聯歡、世界和平……一切的一切都是詩。革命變成日歷,日歷激動于黨史,黨史有血有淚有詩。何況你還有兒童詩、少年詩、婦女詩、天象詩、邊疆詩、外事詩,當然還有那樣高雅美麗、刻骨銘心的愛情記憶:“在滿天的繁星中,我尋找著你”,“今夜,只有一顆星,對話另一顆星”。S參觀了莫斯科克里姆林宮斯大林與赫魯曉夫辦公室,S訪問了圣彼得堡冬宮列寧辦公室,S到了圣彼得堡的被普希金熱情描述過的彼得大帝——青銅騎士像前。S憑吊了莫斯科新圣女公墓,S崇拜的作家普希金、果戈理、契訶夫、馬雅可夫斯基、法捷耶夫,作曲家肖斯塔科維奇,戲劇理論祖師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舞蹈家烏蘭諾娃,還有陳紹禹即王明都埋葬在那里。W在中央團校二期聽過時任法制委員會主任陳紹禹的課。S也去過了圣彼得堡普希金活著時候的別故居,還有克里米亞的契訶夫別墅,S在黑海邊與“帶小狗的女人”雕像合影。S告訴W,S看到的克里米亞的黑海波濤與海邊報刊雜貨亭,一切都與契訶夫百余年前所寫,全無二致。……S的青春,S的詩情詩作,S的所見所聞,瀟灑漂亮,一股腦兒地充實結實華美富饒。S詩學積淀洋洋灑灑,瓷瓷實實,無比幸福。S的詩永遠那樣清晰,那樣干凈,那樣赤子之心,那樣光明通透。S的詩永遠像清風,像噴泉,像雨后松山,像朝陽,像秋月,像魚游清溪,像噴泉瀑布,像燈火輝煌,像歌聲嘹亮。
生前從來沒有和S談過。S與W有相似處。S比W大一歲,他們都在人民解放戰爭中參加了革命,S的地下直接領導人Y也恰恰是W參加青年工作成為脫產干部以后的首任領導人。但是1957年初談起Y來的時候,S說是想念Y卻又怕見Y。怕見Y?S說是怕見到Y已經發胖,似乎是指怕見到當年的神出鬼沒的地下工作者,勝利以后,宴請、被宴請、上桌上席,或許成全了他發福的官體。是的,但是,S此生從來沒有發胖,S的和W的領導Y同志,其實也從來沒有發過胖。從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Y一直是勇敢的鷹,并不是極端發胖的豬。何況人發胖與成為豬沒有必然關聯。W、S他們倆同一年——1945年——進入中學。W5歲上小學,10歲上初中,不滿14歲上高中并且地下入黨,不滿15歲輟學成為團市委的干部。S15歲,則驀地初中畢業不上高中,三年跳過,一跳班進入了高等院校。1949年,S已經是大學生……這個這個,1957年,W參加過對“丁、陳”、馮雪峰的批判會議,S也參加過對“極右”某人的筆伐。1958年,二人差不多同時補進了另冊。
W的反應是,面對S的失足落馬,他感到的難過遺憾痛心,超過了反觀自己的玩兒完。1959年底,W交代了自己對S的狀態的關心與痛心,一位主持對于W的“幫助”的口若懸河的處長級干部,聽了W的思想匯報,臉上的肌肉動了動,像是小蟲子“上了臉”,卻終于沒有分析和幫助W提高對S的認識。從政治上看,W更經折騰和考驗,簡歷足以說明一切。學識上,S的學歷與基礎知識,比W扎實得多。W曾經說什么什么“不但要‘斤斤’計較,而且是要‘兩兩’計較的”,S立即告訴W,“斤斤”是指一種謹慎明察、小心翼翼的狀態,不是斤兩度量概念。類似的教導還有兩三次,W敬受其教。
詩人其萎,遺憾難于彌補。詩人的晚年相對低調,或許是S有的看不慣,S要守持知識分子的清純。2001年S請辭一個文藝團體的主席團委員,他說他“去意已決”,這個詞兒令W不無憂傷。S于2020年在睡夢中離世,享年八十七歲另一個多月。W想說的是,W紅火,W深情,W從來沒有經營。但W,畢竟更是老黨員、老干部,同時他一直持續迸發著熱烈著文學。W的性格與心理結構、人生選擇畢竟不全同于S。S靜靜地走了,W在外地,沒趕得上送別。
……無敵人籟曾經在1979年會議上作大會發言,高調點名表彰S。后來,二人越走越遠,近乎相對立。而小說人W與詩人S,是終有友情,漸行漸靜,漸行漸稀疏,一切仍然難忘。
1956年第一次全國青年文學創作者會議,以短訓班的方式舉行,大家住在正陽門旅館。往事已經68年。W的姐姐,對S詩人,也極崇拜。S是那樣正直、廣博、明曉、文質彬彬、悄言慢語、情真意醇,也許本來S也可有宏偉得多、有力得多的拓張與開展。再見,親愛的S詩人!極其崇拜,能背誦許多S詩人的句子的W之姐姐,于2023年辭世。
難忘的是1956年,首次全國青年文學創作者會議。對于那時僅只發表過一個短小作品的W來說,S煥發著金光。他個子不算高,清爽的身體披著一件風衣。他登上會議用大巴車不算遲到滯后,但是他愿意扶著立柱站在下陷的大巴臺階門口。他的站立有一種帥氣,有一種高尚,有一種自信,有一種與眾不同的自我欣賞。“在滿天的繁星”,在滿車的共和國第一代青年作家當中,W注意看著你。那時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放的“每周一歌”是歌劇《茶花女》中的《飲酒歌》,中文《飲酒歌》是聲樂藝術家張權與“茶”劇男一號阿爾芒飾演者李光羲對唱的。這一切定格在W的腦中、心中、耳中。六十八年前,W在心中塑立起了S詩人銅像。問題是《飲酒歌》前后另有一首“每周一歌”,湖北民歌《嗺咚嗺》:“嗺咚嗺喲呀呀咿兒喲,小妹妹呀情哥哥,金扇銀扇海棠花……”W憶定,這首歌是S詩人的另一個logo,是他們的青年時代,共和國青年時代的一個插曲,是最最感人的一首民歌,是他們的歲月、友誼、往事的一個主要的歌證,是永遠沒有干的一大滴眼淚。然而,這樣說,究竟是從何說起呢?這是說不明想不透的一個念頭,一個感覺,一個“理還亂”,“只是當時已惘然”,“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后來后來,直到現在,再也未能在廣播電視里聽到《茶花女》或者《嗺咚嗺》。世上那么多零零碎碎,牽牽掛掛,都是一去而不復返。
一度,S與人籟曾經多么親近。人籟的許多方面也永遠難忘。她自稱是“見官大三級”,她喜歡向官員嗔怨牢騷,讓官員聽了像被針灸了穴位,酸麻、解氣,疼痛中那么舒服。她不允許任何人對她說話露出破綻。一位下屬到她家說請“您”出席一個活動并且作指示,下屬誠惶誠恐地說:“我們知道領導最近很忙,本不敢隨便打攪……”夫人立即指出:“不是最近很忙,從來都很忙!”下屬面紅耳赤,不再吱聲。人籟與W接觸的時候喜歡用京油子腔,W以為這是人籟對W特別友好熟稔的表示。還有些新近市井語言,W是從人籟她那邊學到的,比如“賣塊兒”“拔份兒”“埋單”“搞掂”。能夠得到這樣的言語超親切待遇,W不無光鮮滿足之感。
好的,從“您”到天籟、人籟,到詩人S,暫且說到這里。現在要請出來的是另一位小哥,大異其趣。他應是本文中最具要緊故事性的主人公,他是TT。他在首次全國青年文學創作者會議后35年,九十年代進入文藝生活,具有了一個很好的名分,服務與引領文化生活,進入您、天籟、S、人籟、W與一些角色的視野。后來他夫子自道,TT自稱是從小酷愛文學和藝術的。
……或許是由于文人相輕誰也不服誰,或許是由于幾次超大政治運動從文藝界破題,或許是由于從左聯,到根據地,到五十年代,到二十世紀末,文藝界風風雨雨,接連不斷地探索與嘗試,許多驚雷與閃電從文藝群團首爆發威,尤其是將國際共產主義運動中爆棚的機會主義“左”與右的命名與分野之說,用到文藝界,用到文藝生活,一個又一個作家、詩人、戲劇家,尤其是評論家、文藝學教授與文藝界領導同志們,你說我“左”的時候,我一準會說你右,他說她右的時候,她一定會說他“左”,使得文藝界的營壘乃至個人的分化與齟齬,雞毛炒韭菜,月復月、年復年、代復代。面對這種糾纏,一部分文藝人,避左右帽子之辯論唯恐不及。有興趣投身內斗做出貢獻的人則是鄭重分析、勇立潮頭,意欲有所發揮,享受提法“正確”的紅利,擺脫業務與出作品的壓力。那時離不了的詩句是“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杜甫)與“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劉禹錫)。歷史的巨變驟變期間,當然也確有其重要的分歧與不能回避的明確篤定選擇。到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動亂結束,這類“左”與右的互掐卻遠未結束,有時鬧得煩人。人們會想到,最好的辦法也許是選出一位單純的、全能簡明的行政官長,不過分介入天知道的文藝學外來一批翻譯詞語標點造句辨析,不扶持也不冷落任何一種風格特色的文藝人士。也就是說,要的是純粹的、超越的與保持一定距離的引領,管方向、管方針、管學習、管表態,忘記源遠流長、說不清楚也說不完結的,自亭子間左聯至今的,各版本的,老太太的被窩——蓋有年矣的,“左”乎右焉之持久戰。TT是這樣一種理想人才,不懂的事他注意傾聽,明白了悟,順水推舟,的確合格;熟語連篇,都說得對;經常笑容,調節氣氛,一碗水端平,面面都過得去;沒見過的,沒聽過的詞兒,他也分辨妥當,適當呼應,點頭稱是,興高采烈。他的熱烈、努力、團結、一心,鋼兒鋼兒杠杠的態度飛速地超了對于某個特定的多半是來自德、俄、英的詞語正確含義的商榷,超越了對某一個成語或者俚語或者最新出爐的套語的解釋發揮。究竟何者是為正確,何者是為謬誤,這類的較勁到了TT這兒都自然解決或不忙解決,放下,掛起,也是一種解決之道。僅僅是他的和顏悅色、容顏怡人、禮多人不怪、情熱人不涼、話多情意重、聲高心意長,嗯哏,就帶來了和諧團結的氣氛。他是為和諧而成為文藝人物的。
一句話,當時沒有TT,偌大文藝人團體鬧不下去了。
您屢屢嘆息的叫作“人微言輕”,即威嚴的不夠用。TT人家從不嘆息,他才不要那么重的權威分量與壓力呢。壓人者,人恒壓之;沉重他人者,人恒沉而重之,硬是讓您太吃力,玩不轉之。TT懂得什么叫孔子的“過猶不及”與當代報人史家陶菊隱《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中提出來的“留有余地”。他從不鉆牛角尖,更不會不滿足自己的分量。是他,順了,齊了,你好我好了,笑了,接受了,不那么爭、那么告了,受到歡迎和信賴了。
注意,到了應該提醒W的時候了。人們提倡的是現實主義,包括任職。W參與了書寫“三親”,即親歷、親見、親聞的近百年現實,深諳現實主義。W見過把守阜成門的日軍和胡同里弄堂里的日軍家屬。W在1943年見到小學日本“教官”在黑板上寫上了“山本”二字,日本教官在教室里如喪考妣地流淚與傷悼這位被美國空軍打下座機的日本海軍提督,號稱“太平洋之鷲”的干將。W得知1945年5月8日以法西斯德國為首的軸心國投降同盟國;希特勒生不見人、死不見尸。W想起了話匣子里播出的日本裕仁天皇8月15日“停戰詔書”。W見過從塘沽港登陸的美國海軍陸戰隊士兵從天津向北京開著一輛輛吉普車駛來,北京日據時代的靠左行走立即變為靠右。而在美軍開道護航的國民黨接收大員們到來之后,北京改成北平,反美反蔣的斗爭掀起高潮……現實、現實,現實已經堆積如山,奔流如河,旋轉如風,猛烈如雷電,瞬息萬變,泰山壓頂,星火燎原。而不現實的后果會如何模樣,也是必須關注的現實。還有另一種現實,你的所感所想所愿,所懼所痛所狂,所設計所誤解所珍藏,所夸大所縮小,所愛戀所加工添彩,所困惑所誤會所歪曲,所擁抱所撫摸所貢獻,所寬容所玉成的天知道的現實的精神靈魂,靈魂精神的現實。現實里當然有不少垃圾。夢想里當然有過敏反應的不適偏移,發展與進步里也有付出與懷舊的惶惑,這時,這里,有一種智慧,有一種自律,有一種從容,有一種大數據,有一種中庸與適可而止,立正,稍息!還有要明白:白就是白,黑就是黑,說停就停,說干就干,任何說法,都同時有其他說法,任何做法,同時有其他做法。TT明白,TT顯得心寬潤滑。是的,內行有內行的煩瑣較真兒,外行有外行的英明鳥瞰。必須說,W其實弄不太清見面自來熟的,一時似乎官運亨通的,至少也是聰明與善于接受領導,當下的說法是富有“執行力”的TT的來歷與底氣。
與“您”相比,他是另類常人,與W比也不一樣,比老區的人另類,比地下黨也不同。TT遠沒有您的高度、信仰、強勁與凌厲,但是他比您也比W謙虛、和氣、方便咸宜,還有最最寶貴的穩重、隨和、樸實與自我調整,他還是見面熟的“社牛”,啥事解決不了也照樣能對付過去。他言輕嗎?不,他明白以他的地位與資源,過度追求言重是犯傻的蠢,高炮打蚊子(語出神童作家)是浪費與取笑。TT第一次到W家竟會許愿幫W“報銷”,報銷報銷報銷,報銷之說,亦大矣:多么靈活,多么輕柔,一陣風來一陣雨,一番苦口婆心,外加稀粥爛飯。給你報銷的項目,有時像滾珠也像保齡球,能放置也能跳躍高遠,打好了一擊收5+,弄不好一切等于0蛋。TT活潑尥蹦兒,練就就地十八滾,同時學到手柔道、跆拳道、相撲,有備無患,努力順著來。TT沒有避諱,對W談到了在您那里碰壁的情況。W倒不這樣,他知道革命血戰時期的同志們的獻身性、正義性、警惕性,與執政時期的同志們的親和性、堅忍性與庸常性難免有別。他愿意從TT身上理解新一代俯首甘為孺子牛的同志們。同時W當然決不多報銷一分人民幣。
TT長得比較健康而黧黑,寬臉盤,勞動者,實干、樸素,與人接觸中有一種隨時待命而起的準備,有一種順勢而為的潤滑,有一種脫口秀藝術式的幽默化、大眾化、隨和化、臺緣,更有一種一往無前的沖(陰平)與沖(去聲)。而且TT的執行力特色是靈活的頑強性。開始似乎是無可無不可,最后定是“可”,盡成可,不可也終于可。您,在崗位上的時候天天發警報、鬧反復、轉彎子,一幫精英住醫院,然后是這幫精英出院;另一幫骨干,再住醫院。TT來了,硬是用通俗滋潤社交戰勝了上綱上線,用和稀泥搗糨糊代替帽子棍子。TT往上報的都是成績,絕對不會成天叫110與119。
W只有一次表現得不無不妥。TT通知W,第二天早晨8點提前到達會場,迎接8點30分可能與會的一位領導;后來又改成讓7點30分就要到,緊接著又改到7點20分。W惱了,說了些自以為是、實際上不太滿意不夠尊重TT的二話。第二天凌晨飄著小雪花,黑著天,W上會的時候看到TT帶人在樓門口等候級別高些的人物的身影。“真不容易啊”,W路過那里,想起曹禺老師的口頭語。
是的,赤手空拳的革命者,準備好了與舊社會廝殺,翻天覆地,艱苦卓絕,那是您與W一代的人格基礎。“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的罪人!”之后,“罪人”改為“受苦的人”,歌詞變成唱“全世界受苦的人”,有了通順一般,沒有了血淚刺痛。正是“全世界的罪人”一詞,讓階級熱血沸騰,淚流滿面。TT不會體會這個,您則行,準的,您其實與W容易溝通。為什么不呢?TT辛苦、豁然,至少對于W,從來沒有擺出過一絲一毫的高大上牛做派,而恰恰是W,自身做得不夠。沒有辦法,您總是覺得不能相信TT與您一樣地革命,再革命,更革命。當然,W與您,也許有時不能做到對TT這樣的圓熟滋潤者的理解。但是,TT的自詡另有特色:服從領導,實干苦干,堅定明朗,與人為善,大事化小,處事干練,吃癟在前,保境保民,保安保全。噢,生活有自己的流向,“人往高處走”,太好了;畢竟還有“上善若水”與“和光同塵”。生活有時由于浪漫的成功完勝而變現,實現了,從而不再浪漫,從而成為地面現實而失去了人文精神燦爛。人間有化學命題的令人混亂的熵增與熵減。還有一個說法是氧化與抗氧化。然后有衛星上天,紅旗落地,官吏益多,志士難覓之認同危機感。
切·格瓦拉是阿根廷的馬克思主義革命家、醫師、作家、游擊隊長、軍事理論家、國際政治家,更是古巴革命的核心人物之一。他不想當勝利的古巴共和國工業與銀行部長,他不愿意認同掌握政權,一心與人民一起過美好的日子的庸常生活,他去玻利維亞打游擊,犧牲了。反動派把他的遺體分割成四塊,不讓他的崇拜者找到。格瓦拉感動了世界。格瓦拉要的是革命的苦行,英雄主義與浪漫主義,喋血的戰斗。W在古巴訪問的時候,見識了西歐旅游團體諸君與古巴歌手共唱《格瓦拉之歌》的壯麗場面。
是中華文化的此岸性,是百年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成就了我們的革命家領導人,提出了取勝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提出有些熟習的東西快要閑起來了,提出馬克思主義的精髓是實事求是,貧窮不是社會主義,提出人民的更加美好的生活、美麗中國、全面小康、健康中國、獲得感、幸福感……有了解放思想,有了改革開放,有了史無前例的發展、開展、擴展、脫貧;但也提醒了必然會出現的認同危機:對于精神現象一味世俗化乃至某些矮化狀況的隱憂。
……TT那天早晨,帶領一干人物迎接一位更高領導,昏黑的冬日清晨,哆嗦著等待。后來,來了,并沒有與大家討論英雄形象,沒討論馬恩的典型環境典型性格,沒研究聯共(布)日丹諾夫書記與匈牙利國際共產主義學術大師盧卡奇的歷史辯證法與藝術辯證法,而只是宣布對文藝精英骨干們的某項待遇。不。革命、建設、中國的現代化、中國夢,是百年大計、N個百年大計,是千年大計,“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到底應該怎么樣看待和對待后來人呢?亂了套了,TT怎么可能是下一代、后一代呢?TT并不比W年少,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他們都是少年,一個選擇了革命獻身,一個選擇了自我革命轉變。革命的人因為早早地革命了而不無驕傲自尊;轉變的人因為轉變而煥然一新,同時自謙順當。面對TT后浪型不同特色同事,W進行了些微混亂的自我檢驗:吾日三省吾身,幼稚而且自命不凡乎?忽悠而且夸張膨脹乎?興之所至,有失分寸和未能時時精準乎?令人產生審美疲勞了乎?該歇歇腳了,該一笑置之了,該適可而止了乎?難道一定要不等到討人嫌并且令人疲勞不算完嗎?
后來圍繞TT夫婦,出現了意想不到、稀奇古怪的情節。“往年古怪少啊,今年古怪多啊,板凳爬上墻啊,燈草打破了鍋啊”,這是當年華北地下黨推動普及了的《古怪歌》,宋揚作詞作曲。W怎么會想起這個早已被忘記的歌兒來了呢?現在說這個老掉了牙的歌,性質自然與當初大不相同,那時候是唱的整個中華民國的末路。現在提起這些詞兒來,只是從個別到個別。而世界大勢,今非昔比,變局又變局,家更家,國更國,黨更黨,強更強,火更火,生活更生活,紅旗旗更紅,發展更蓬勃。那還用說!!!
先是年前從好友X那邊傳過來TT在南方吃了什么民間藥方,乃出現負面體征的消息。后來又說是TT的夫人L需要找W。W當時在北戴河創作之家寫作,連忙按指引撥打電話給TT的夫人L。L夫人說是電話里不能談。W想不出與從未謀面的L女士可能有什么悄悄話,也想象不出在民間藥方收效好不好的事宜上,他一個W能管什么用。W回北京后數月,傳來TT不幸離世的噩耗。嘆息之余,W被X友人引領著到TT家吊唁。畢竟是同袍同澤離世,是熱乎乎的恒溫度好伙伴前腳走了……W的習慣是吊唁時擁抱未亡人,發現L不高興,不是由于他的擁抱,而是由于在家的一位攝影師沒有拍攝L被W擁抱的照片。W說明,請攝影師過來,他愿意再次擁抱L同志,他完成了誠心的吊唁。
吊唁次日,L夫人噘嘴含怒擰巴,來到W家求助,說是W應該為她和亡夫,去找一位極高階、極關鍵的領導同志,L指名道姓,讓W一驚。原因是L他們家出了事:她家進來了人,翻動了家里所有物件。W立即指出應該報警,還建議找物業、找TT所在部門的保衛處,都被否定。問:“進家了什么人?什么人能隨便進?”答:“不知道,不認識,不了解。”問:“你們丟了什么東西?”答:“沒有,翻動了全家物品后,一件東西也沒少。”問:“那就奇怪了,那怎么可能?”答:“是因為我與TT實名舉報了一個壞人。”“實名舉報?”W裝備了價格極昂貴的上好丹麥助聽器,仍然聽不明白究竟L在說什么。問:“哦,你們有仇人?仇人砸壞了你們家的鎖,還闖進了家門?”答:“不,鎖沒有壞……”
所有人聽到這里都明白了。后來,W的年輕的司機沒聽完就一語道破天機,而W竟然過了兩個月還一昏到底,搟面杖吹火——一竅不通。W感到的只有聞所未聞,不合邏輯,驢唇不對馬嘴。W告訴L說,找誰誰這是絕對不可能的,W哪里認得人家?治安問題要找人民警察。L再說,這事需要W去找大官。什么事?跟大官有什么關系?L不言語。W深感詭異,W確實不認識L說的大人物,也想象不到L吃錯了什么藥找到他,向高層有什么要說。TT家進來了、進去了陌生人,與W、與重要的高層又有什么可能的關系?W不明白L加TT的在天之靈,他們被注入了什么邏輯病毒,植入了什么社會反認知激素。W根本想不出TT家的奇異體驗與感想,究竟意味著什么,以及這件事情與他有什么狗屁瓜葛。W想不到,自己仍然是這樣簡單,這樣不成熟,天真爛漫,無知白癡。如果確實是發生了有關部門機構到TT家秘密搜查的情況,他W該做什么,能做什么,必須幫什么忙?還有你TT到底有什么難言之隱,有什么可辯必爭的平白受下的冤枉,你L總該對我實話實說,不能讓我丈二和尚,完全摸不著頭腦……
再后來,過了兩個月之久,更加詭異的蒙圈段子是,有說TT的遺孀L出現了被害妄想癥。說是L女士已經與氯氮平、利培酮、奧氮平為伍,外加一種每天30分鐘經顱磁刺激儀的物理治療。說是L她住了一個多月安定醫院。在魯迅的《狂人日記》里,這種疾病更常常被稱作“迫害狂”。出安定醫院了,她發微信給W妻子。L在微信中直言:“有人說你(W妻),已被害死。你是今年被害死的有關人士第N名”,“現在知道,你還活著,我很高興”。還說“或許還有哪個朋友,或者這個朋友的這個丈夫與那個朋友的早先的丈夫,也已經被害死了,或者至少是將要被害死了”。她警告,她聲言,“W先生尤其是要被害死的,千萬注意”。她提醒她的朋友們與朋友們的配偶們提高警惕。還說自己已經或正在被“腦控”了……她說的是與她的身份沒有任何共同之處的荒唐話語。這一條微信是不折不扣的狗屎微信。
微信里還提到她的丈夫是被住在家里的江湖醫生用木棒蘸毒劑害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依據現代性很強的病理學、法學觀點和鐵律,這樣的妄想癥患者對于自己病中的言行是沒有法律責任的,他們會得到斷然的司法保護。但這種狀態,又很難令與她有些許接觸、蒙圈于TT與L的現狀的人如W,不去想這一切發生的背景源起,還有從嚴治理的強調與頻頻公布的令人嗟嘆并且幾乎有點開始使人們麻木的,一些不算太小的貪腐官員案件。還有,是不是L認定W不肯相助,對TT與L夫婦的遭遇冷酷無情,使她怒出病來了?半年多來,網絡上出現了太多的大小老虎老鼠蒼蠅,光部級干部出大事的已有50多位,這里有確切的數據。
不知讀者諸君明白了沒有,W的敘述次序可能有缺點,直到躺著中槍的狗屎微信收到后,W在車上談到此事,才被司機捅開了真相,W才僥幸明白了過來。都說W聰明,W終于理解了,誰難受誰知道,誰糊涂,誰也一定會知道。是的,事業和工作,很偉大,很艱難,按住葫蘆會浮起來瓢。要治目也要治綱,治緯也治經,治標也要治本。治理有治理的決心,偵查有偵查的縝密,應對有應對的花式子,反偵查有反偵查的手段,教訓有教訓的深刻,頂風有頂風的無賴伎倆,自取滅亡有自取滅亡的愚蠢與不可救藥。W聽ABCD們說,他們親眼見過、親耳聽過、親身經歷過,各種的應付紀律檢查與司法監察的手段。一些人與事的存在,使重要的規矩如同虛設。取締不凈的歪風邪氣啊。
想想,再想想……
W多么盼望TT與L的名譽經得住考驗,得到澡雪凈化和保護,他是多么祝愿所有的干部工作有成、領導有方、形象放光啊。W不忘TT主事期間,對于那位寫到涉性題材作品的小朋友,在領導對之有所批評的當兒,采取了愛護引領交流的好心做法,有交談和幫助,更幫助他走一走全國最先進、發展最有成績的地方。W也不敢忘卻TT或可能略有的不能免俗、境界不夠高度、出現瑕疵之處。同時W祝禱TT在天之靈與留下的家室,清順平安。
W與TT有工作上的接觸,淺嘗輒止,相互客氣支持,挺好。此次治病、求援、治喪、家里顯然是被搜查、不說實情,卻又無端要求W的荒謬絕倫異想天開之“助”……W終于明白,TT家人乃是陷入“有事”的苗頭。但W與TT天人相隔,無法溝通,而L又有精神疾病。更驚人的是五筆輸入法中,“天人相隔”與“玉體橫陳”兩個詞語百分之百重碼,叫作“gwsb”。嗯哏,既橫陳又相隔,這有點像某種特定的人生密碼。
經過一些波動,W慢慢回想。他的心里本來只有合情合理的正常一般悼亡,追悼出天知道的低級“求援”,沖掉了“死生亦大矣”的悲痛,更沖掉了吊唁中對于未亡人L的真摯慰問拜訪。唉。L以為W有什么人脈,能扭乾坤、挽狂瀾于既倒,與W的擁抱錄像也可能有用場,腐朽荒謬,異想天開。他們碰到了困擾,吃錯藥丸,倒也不足為奇。設想W有秘方神功,則是思路錯亂、散發臭氣。而L呆木與較勁的表情,尤其是兩個月后她對于W妻室與W本人被害的警告,更使W哭笑不得。可是,但是,其實,人生中仍然有美好溫情。在W感到絕望的同時,他想起了TT的情書情話情畫來。
W追悼來家,一開始L拿出了TT給妻子L留下的紀念冊。這是一個很重要、很得體,應該說是很動人的情節。一個大筆記本,上面是TT的書畫。第一頁,一頭牛,牛的樣子疲憊痛楚,在田野上,遠處有株老槐樹,樹上有一只鳥兒。TT寫下的是:“昨晚我在家鄉莊稼地等待你,你老是不來,我變成了一頭牛。變了牛也要等你。遠處出現了一個黑點,我不能確定,那是不是你。那么,這頭牛是不是我呢?一定的,死后我會一次又一次地變成牛,然后在故鄉的田野上給你拉犁,侍候一個又一個的你、你,還是你。”瞎跩?倒也有點意思,有點對自我的超越,有點自憐相憐的無奈,有文藝想象能力。同時,顯然,TT當真愛他的第二任妻子。人要愛,會愛也要愛,不會愛也得愛。這正是W一貫鼓吹的愛妻主義。
W最初對此書畫冊漠然,三個月后想起,為之嘆息掩涕。大事小事,人的認識感受都有時間差。
接著說紀念冊:過了幾面莫名其妙的圖畫與文字,有一頁涂得黑黑,似是山峰、星星、月亮,一條若有若無的小徑,小徑上爬著一條蛇。TT寫道:“昨夜我走了,像是自殺,不是自盡,我的人和心肝脾胃腎都經不住了。我的胰腺疼痛。我出身貧賤,學問粗淺,有官職也不中用,我盡了我的力量,為黨為國為民。我不放心你,你疼愛我。我不應該拋你而去,我缺少擔當。我對不起。我還要支援你保護你溫暖(似缺少一個你字)。我仍然陪著你。碰到了壞人,要敢撐敢沖敢闖,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要牙關咬定,要多喝牛初乳,吃碳酸鈣D3片……”
嗯,TT的書法與繪畫還都有兩下子,營養藥名寫得超級規范。小瞧了,不該。“鬼叫門”句,似乎是有TT的道德與法理自信。往后出現了這么一頁,寫的是采茶戲《送情郎》小調歌詞。“送郎送到大門東,尊一聲老天爺,你可別刮風。刮大風不如下小雨,下小雨,我郎呀多留十分鐘,呀!”這一面上,TT畫的是一個女子的背影,看到的是她的兩條發辮,斜畫的幾道線代表著雨絲。直上直下的女孩身體,五短身材,為什么臨終遺作,不能美麗一點呢?對,這才叫“大道”,這就是“樸”。“敦兮其若樸”“我無欲而民自樸”。另一頁是早先的童謠,寫著的文字是:“‘拉大鋸,扯大鋸,姥姥家門前唱大戲;接姑娘,請女婿,就是不讓小TT去。’我上小學時,班上的壞小子們,齊聲這樣唱著氣我,我氣得哇哇大哭。”TT畫的是一群調皮搗蛋的小臟臉,質樸,執樸。還有一頁像是TT寫的順口溜體詩:“你疼我,我疼你,咱們兩人享福,在一起,在一起,享福氣,富無百日已遠去,犯上小人你惹不滴。想想往后咱分離,TT此生對不住你,TT來生仍然娶你。”畫的是荒草、墳頭、墓碑,還有一株枯倒的樹。
再一面是第二個童謠,TT的留言令W淚目:“‘鼓鼓頭子雞,瞎嘎嘎,老娘要吃個鮮黃瓜,鮮黃瓜有嘴兒,要吃油餅兒,油餅兒噴香,要吃面湯,面湯稀爛,要吃雞蛋,雞蛋腥氣,要吃公雞……’”然后TT繼續寫道:“五歲時在老家農村學會的歌謠,遺忘了已經八十多年,再怎么也想不起來了。現在道自己不行了,快見教歌謠的我奶奶了,我全部想起來了。”最后一頁寫著:“親愛的L,我把銀行折子的密碼留給你,存下的錢無多,我難受……”
W眼睛一掃,立即合上筆記本。他堅持非禮勿視的行為規范。L說,另外還有兩個筆記本,TT說等TT他離世八年以后再讓她看,也許是TT給她留下的信件。W連忙擺手,表示不要看人家夫妻間的私密文字。
噫!哼喲嘿喲。世人本來就分高低、上下、文野、榮辱、正邪、清醒與昏迷,健康與疾患,天上地下,差別之遠,相當驚人。明白人無法理解,人為什么會糊涂;糊涂人無法理解,明白人為什么硬是不糊涂。好人不知道壞人多壞,壞人也絕對不相信好人能真好。而L保存的不過是夫妻間多情詩文畫冊,天真清純,至情至感。他W吊唁當時竟然視若無睹,印象與反應全部是0,而W又全然沒有忘。W看了,捕捉住了一些信息,暫時凍結在大腦的一個微小的點上。如此這般,兩個多月后,讀到L竟然發到他家里的胡說八道微信,W感到惡心厭惡了又有十幾天工夫,又轉了一個大彎,W想起了,再想起了,觸動了,思索了,甚至是感動于TT臨終留給愛妻的書畫存念。
W終于明白,從十八大以來,新時代的反腐氣勢強勁,震懾加力,左一個通報,右一個大案,風雷勇猛,波浪滔天。W最后明確了,TT大約是涉嫌有違紀問題。當然,這也是生活,即使是負面生活經驗,它們所警醒并且期待的仍然是美善,瑕疵與疾病,要求醫療與仁愛,不是悲觀絕望,不僅僅是打入冷宮太平間。對于老黨員老文藝的W,這位TT入了戲、進了糾葛沖突、遭遇了生死禍福黑白急轉考驗,TT提供給W的景象、符號、數學題到底是什么標準答案呢?涉嫌違紀犯法?涉嫌誹謗冤屈?涉嫌走漏真相還是真相歪曲?而W同時覺察了,自己在日益豐富老練成熟,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增長的同時,理解力、感受力、認知力,出現了錯后時間差。W本來是個急性子,三十年前,他參加會議,往往是某一位先生同志發言剛起了個頭,他已經聽清楚、鬧明白了。遇到沒有效率的會議,W必須認真在會上苦練忍功氣功,免得顯出不耐煩來。然后自從近九十鮐背,他常常感悟遲鈍,落后于他人。發言講話乃至講課中,他說到一個大洋古乃至發小老友老對手人氏,常常忘記姓名,憋住了,窒息了,空白了,直到說話結束后一兩個小時或一兩天,記憶回來,其實沒忘。那么此次,例如TT的臨終紀念冊,經過了一個月又一個月,經過了前后許多天,W忽然想起了,注意了,來電了,有了感覺,有了感動,有了想法,有了后續與候補反應。W的生活經驗中,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奇葩體驗。這是佛說的“活在當下”的變奏嗎?這是忘在當下,想于后來的禪機嗎?這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嗎?W反求諸己,自己有什么資格進行過失推定,有什么根據不尊敬一個文字可能不怎么見功夫,繪畫不怎么出彩的官員的臨終情愫表述?TT的詩詞歌不能貶低,人家沒有發表張揚,人家有權利真情流露,有所囔囔嘟嘟。TT不是唐明皇,L不是楊貴妃,TT仍然有人權、生命權、戀愛權,TT有權吟唱與L的“長恨歌”。TT不是陸游,L不是唐婉,L還患有精神疾病,他們仍然有權相愛相惜,沉吟痛心于自身的“釵頭鳳”。人生當然可以告別一悲,淚灑馬嵬坡或者杭州西湖的唯一宋式園林“沈園”。TT也會訴百般苦水,流永別的淚。L同樣也有愛的體會,愛的割舍,愛的傷痛。W有什么理由無視他人,省略他人,麻痹他人呢?TT不是才子型而是苦干型干部,中華傳統文化器重的是龜兔賽跑中,跑不快而仍然取得勝利的龜,而不是跑得自來飛快的、驕兵必敗的兔子。好的,就算TT犯了某些過失,好的,國家要依法治國,個人要遵紀守法,黨員要遵守黨的紀律,這必須的。而且這全然不等于他一定會達到極端,達到無可挽回的該死。他應該有可能汲取教訓,自我革命、自我拯救,成為雨果作品中的冉阿讓,中華戲曲《除三害》中的包括自身一害的周處,重新做人。同時TT有沒有可能是牽扯到事出有因、查無實據——那類有彈性的麻煩里呢?但愿不是,絕對不是斬立決的死罪,嘻。但愿一切的懲戒治理帶來的不僅有壞人摧肝裂膽的恐懼,而且,它將激發出來有缺點有問題的人的改惡從善的正義真心。是的,TT愛他的妻子,這是當真的。他家里的各種家當,看來一切不但正常,而且樸素,確實不像擁有暴發不義之財的闊佬。他在紀念冊上留下賬號與密碼,同時他為沒有多少存項而心疼L。他們夫婦的穿戴打扮,動作表情,沒有一絲一毫,走向暴發闊綽的跡象。讓紀念冊上的一切都是真的,有意義的吧。
說起此人此事,一位家人進言W:“顯然,L同志,有一些精神疾病,你應該考慮到也有可能,所謂遇到了對頭、壞人,家被搜查,都可能只是L同志的幻念,都與L同志的疾病有關,她的那種病,是具有某種傳染性與擴散性的!現在,擴散到你這兒來了。”
W驀然一驚,但愿如此!!!但是,或者,最好沒有但是和或者。W而且想起了一些事,在忘記了許多事以后。剛主持工作不久,TT曾經計劃做一次思政講話,批判人道主義。TT謙虛地前來征求W的意見。W建議他慎重……在有些抽象的大、洋、古、生、僻概念,特別是經過日語中介,出現在“五四”以后的新文化語匯中:現代派、先鋒前衛、機會主義、偷換概念、尋根意識、集體無意識、無邊的現實主義等討論中,專家學者們抬起杠來,TT聞之苦笑,他顯出了真實的謙遜。他謙遜中選擇和稀泥與搗糨糊,他的某些“難得糊涂”,說不定稍有無為而治的高明?TT有一次,僅僅一次,他的行事招來物議。說是上邊派來了他的副手,副手來了兩天,連與他面對面領取指示的機會都沒有撈到。第二天下午六點,副手坐著車子回到自己的家門口,沒進家接到TT秘書急電,命令副手立即回辦公室。TT終于百忙中有了時間,要與副手議事,要給副手分配任務。TT不會是誠心擺譜兒的吧?但此事W沒有第一手材料,姑妄聽之,只能算茶余酒后,機關閑雜人員的段子,不可當真。TT靠領導賞識與個人辛苦努力,提拔得不慢,那么,唉,於戲!
忘在當時信有之,得益事后再尋思。雷霆震懾應嚴肅,雨露恩澤善把持。切切嚴明條與縷,諄諄和善仁猶慈。清廉本是天良理,自律方為圣賢資。
常無了悟恨非時,嚼罷青梅嘆木癡。少小洋洋驕強記,衰年灑灑喜堅持。風光各自難全似,情性千般豈咸宜?忽然思前復思后,反求諸己近真知。
生也命乎難預明,只求滌穢保潔清。恭行不可投機巧,運計豈能爛蹭蹬。清洗濁污當志愿,總結教訓必賢誠。不嗔不怨天高闊,打點逍遙真性情。
比起讀紀念冊的前后幾個月時間差,W還有四十二個年頭的更大的時間差。曾子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善言必遲,遲到了最后。同時,“言人之非,罪曷由己”。W愈益愿意多想自己的不足。
四十二年前,“您”找W談話,您的中心意思是“W要做好挨罵準備”,意謂W已經有了不俗的身份,一個使命,一個委任與選舉,W要管得住一幫子又可愛又混蛋又熱烈又沒譜的性情中人。您呢,已經下了決心,一搏一拼一斗志,您無懼無憂,不惜一戰再戰,您的夫人人籟更是氣壯山河,“W,你也要從此拼搏強悍”,這是你們的強勢領導的沒有明說的忠言。應該說,這是有道理也有情義的。您已經做好全身心地投入率領組織管理的決絕,您向W解釋,現在的職務責任已經夠您歪(讀第三聲)估——忙活拼搏的了。再不要提寫作、唱歌、木刻啥的了吧。而當時W的想法是做好橋梁。W要執行,要貫徹,要保護,要解釋,要溝通,要平順和穆舒暢。尤其是,W想的是服役一些時間以后,仍然要回頭爬格子碼字兒。文學文學文不休,反芻往事思悠悠,文學枝蔓花不老,文學爛漫在心頭。
W坦白交代,確實趕不上您的死士心志,您與W心態有別。您的心志強,W的文情深。你們本來可以結合、共事、互補、在一起。“當我們,同在一起,其快樂無比。”后來怎么回事呢?
W第一次與您見面是在中山公園,1956年;最近一次見面,2022年,時隔66年。悲夫!烏拉!2022年,春節前,都戴著口罩,團拜活動之后,W見到了多年沒見面的老同志老同行老同事您。更合理的表現本來應該是W說:“老某啊,您啊,您,久違了,您。您好啊,您。”為什么沒有互動成功呢?還能不能呢?想想,再想想,給我使勁想!所有老人兒,所有好友,所有鬧騰過、狂熱過、誤會過、設計過、整理過、上報過、作對過、妄想過、住院過、斗氣兒過的友人老友老對手,還有尚未有什么過節的小友們啊,W邀請你們和您,共游新疆!共駛海洋!那讓W永以為榮的新疆和大海!
你們知道現在的新疆嗎?云飄在額爾齊斯河,浪打在喀什河、鞏乃斯河、伊犁河,車走在葉爾羌河上,樹、林、花、草鋪滿了大地、高山與天空,高速路飛馳過一輛又一輛的,嶄新旅游豪興。天地山河,一切都在旋轉,一切都在歡舞。高速公路向人涌來。紅黃藍白黑褐的石塊鑲嵌著、擠壓著、墊襯著、崩裂著,莊嚴巨大加上氣勢。藍天分散在樅樹、雪杉、白樺和山花里。天就是山,山就是樹,樹就是大地,大地就是藍天、草原與花,山花開滿草原,一座山完了又一座山,一道谷完了再一道谷,一支歌兒完了又是一支歌兒。雪白的浪花以后是浪花的白雪。還有羊和羊,牛和牛,馬與馬,駱駝與駱駝,以及狗驢鷹隼雀燕和水中的魚。一切都在彰顯,一切都在活潑,一切都在開展,一切都入境入鏡入夢了,一切都在成歡撒歡。
我夢想請您和你們在天山、阿爾泰山、昆侖山吃烤全羊,敲鑼打鼓吹喇叭,把全羊抬過來,還要吃抓飯加葡萄干、杏干、無花果干,手抓肉,烤肉另加洋蔥(皮牙子)、安息茴香(孜然),拉條子大半斤小半斤揪片子酸奶油,厚奶脂奶皮子加茯茶黑茶米星茶加蒙古族的炒米炒麥米炒青豆兒,烤包子烤馕烤肉餅烤窩窩馕英語叫“背抅”,說那是以色列面包。我要在席上唱漢語維吾爾語蒙古語俄羅斯語,還有塔吉克7/8節拍的情歌。
吃完飯我們一起到喀什,在那里的老城區從早上十一點到晚上十一點(相當于內地早九點到晚九點)人們奏樂唱歌跳舞,熱鬧十二小時。載歌載舞唱天天,四面八方賓客歡,高聲石榴阿娜爾(汗),愛戀深情舞翩躚!注意,請您期頤前來,W鮐背為您推行輪椅,W打算給您看幾張天籟藝術家的生活小照,還有W24歲時,第一次全國青創會上與無敵人籟還有一批文學作家的合影。W祝愿L早日恢復健康,重新樹立人生態度與社會生活、政治生活的邏輯,實實在在,干干凈凈,一切實事求是,帶著紀念冊,后會有期。我們老了,是的。我們仍然生活而且熱愛。不怕做不到,只怕想不到,只怕不敢想,我們回首往事,我們好意無邊,感動和感謝無限。
無言同去樂新疆,山高雪白碧樹長。情歌苦苦不能忘,情詩酸酸恁斷腸。
高天闊地神州廣,暴雪狂風疆域強。吾輩老來更陽光!光明正大咚咚鏘!
少年曾經你我分,你怨懟來我不嗔,歡欣滄海水涌水,仰頌天山云復云。錨定某某思壓倒,何若友誼話創新?往事東流成一笑,輕描淡寫笑吟吟。六十年矣情猶在,六十年兮再青春。獲有今天談何易,明朝更要勝如今。中國夢已庶幾圓,中國愿景盡成真。革命翻身頭顱擲,改開發展生民親。此情此理生在,亦歌亦舞亦純真。樂天知命豐盈日,盛世華年快樂人!
少年筆墨少年狂,吟天詠地兩茫茫。篇葉翻新掃羸弱,文星閃耀唱雄強。細膩精微抒華美,粗獷浪漫奮洪荒。青春歌罷歌白發,快意新歌再一章。
斟酌舊釀,且憶百年,賞悅幾多恩愛怨;品飲新茶,祈福千載,珍惜片刻您我他。
天地本無窮,人心莫仄窄,沉思妙趣,欣然奔向賽道大道;乾坤全有致,世事宜從容,老梗鮮花,樂哉沐浴和風春風。
……喀什不僅有老城下的歌舞升平,還有老城居住區的成功升級,安裝了上下水電各種管道無線有線空調寒熱,提高了舒適平安享受質量,實現了中國式現代化的新疆喀什篇頁,保護了千百年舊居與眾不同的模樣,接受了聯合國有關機構的調查研究評估與高度贊揚表彰。還有葉爾羌河畔麥蓋提的治沙,綠洲增加了如許。交通,高速公路,密密麻麻。航空,全新疆疆內22個支線機場與烏魯木齊地窩堡國際機場,疆內互飛航段日均17.2班次。綠化進化七十年,沒有林的地方到處是林,沒有路的地方到處是路。所有的高山河湖一個又一個地引進了世界名品各種魚類,到處有窮盡神思妙想的旅游設備、節目與景點,物質與非物質文化遺產。
2024的初夏,在阿勒泰禾木村,W夢中,聽友人低語:“W,你的文集60+1卷,你為什么九十了還要寫寫寫呢?你應該休養,你應該遠離,你應該靜穆,你應該甘于寂寞,高高掛起,成為雕像與旗!”
W回應:對不起,打攪了,我為什么還愛著、想著、夢著、關心著呢?文學推動想象力的開展。想象嘗試迫近更加美好的理念與生活。人們本來可以做得更好,活得更高尚,懷抱得更宏偉,嘀咕得更少微;尤其是更多見識,更多學習,更多自省。老了呢?當然更加沉著與明白,也還可能有小的繼續和發展,活到老,學到老,成長到生命完成。十九歲是跳躍和飛翔,是火焰和閃電。二十三歲是突變,是命運,是雜色幽默,是小試身手未可哀,偶爾嘆息意難猜。跋山涉水增氣力,辛辛苦苦擴胸懷。靜坐常思己過,閑談少論人非。可以小有得意,尤需反躬自責。急躁,賣弄,顯擺,犯傻,硬傷,此生的毛病,多了去啦。鴻蒙初辟兮說說寫寫,青春歌頌兮獵獵嗨嗨,年輕沖闖兮一鳴驚世,邊疆開展兮心胸敞開。三十驚年長,四十奮新裁。這邊風景好,清明上河來。活動人形變,四季花長開。六十文氣盛,七十筆未衰。八十且諾明年老,明年明年曷多哉。九十長憶扛麻袋,大水漫灌田如海。釤鐮揮過草一片,跨馬翻山揚塵埃。愛怨情仇皆有趣,自律反思不自哀。當年處處最幼小,如今常常或老邁。戲水登山一載載,從容一笑思歇菜。老是福來少是壯,孤村不僵心神在。明年仍是弄潮兒?明年仍思赴輪臺。不只新疆,還要邀請他們與讀者一起上游輪,去地中海、波羅的海、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向世界,向未來,向太空,向新界。
仍然夢著,想著,愛著,勇著,書寫著,感動著,親!
初稿寫于2024年夏日8月初,
原題《2004:往事心情》。后改定于同年深秋。
責任編輯 杜小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