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語 亟須加強海外漢語方言流布史研究

中國話走向海外有悠久的歷史，更有廣泛的分布，對此已有不少不同角度的研究。以往的研究，大體循著兩條路線：（1）以現代漢語共同語域外變異為中心的本體描寫研究，（2）以海外漢語方言變異為中心的本體研究。二者各自都在尋找移入他國后的發展和變化。

近年來，隨著華語資源搶救、華語傳承研究的推進，原來以共同語為主要研究對象的學者也開始把視野擴大到海外方言；因為海外華語資源保護和文化傳承，更多地依賴于方言。事實上，早期走出去的中國話總體上都是方言，其中以閩、粵、客三大南方方言占多數；后來，走出去的方言種類不斷增加，如緬甸的云南話、馬來西亞沙巴的天津話；改革開放以來，溫州話以及其他一些方言也開始走向世界各地，例如，在日本可以聽到江浙話，而在巴西里約熱內盧，可以聽到安徽話等。越來越多的北方方言走向海外。

不同時代從不同地域走出，而又流布到海外不同地域的中國話，有不同的發展軌跡和結果。有的成功傳承了下來，經幾代而不衰；有的則傳承乏力，或一代而終。通過對40 多個國家和地區400 多位受訪人的調查，我們看到了海外漢語方言流布的復雜性：有的生機勃勃，有的正在式微，有的已經消亡。消亡的方言，有的被當地語言取代，有的被另外的漢語方言取代，有的被漢語共同語取代，有的被其他強勢語言取代。這些方言的流布過程，有文獻記錄者寥寥。社會大變動之中，如不及時記錄整理，將留下歷史遺憾。加強海外漢語方言流布史研究當為學界一要務。

首先，要進一步認識它的歷史價值。海外方言流布史是一部華人移民史。語言學家重視海外方言的語言學價值，重視方言演化的歷史軌跡，但同樣應該重視這些方言背后的人：這些人的輾轉生活軌跡，生活方式演變，等等。這也有利于認識方言和當地語言、和漢語共同語的關系；有利于弄清楚它如何傳下來，思考它如何傳下去，進而如何傳開去。

其次，要挖掘它在華語文明傳播上的貢獻。海外漢語方言是華語文明海外延續的活體，具有重要的文化價值。其研究有助于追溯中華文明與當地文明的互動史。華語或方言已成為一些國家的官方語言。在秘魯，有幾千家中餐館，據信源自粵方言的Chifa（煮飯）出現在餐館的標牌上，它已進入秘魯西班牙語；而Imlek（陰歷）作為春節的專用譯名，也正式進入了印度尼西亞語，而它的來源是印度尼西亞華人的閩南話。

第三，要研究如何發揮它的資源功能，尤其是語言教育資源的功能。中華文化在海外的傳續，海外漢語方言功高居首，其維系因素主要是家庭、同鄉會和各種文化活動等。對于華二代來說，方言最易在家庭獲得；對中華文化傳下去，它是重要教育資源，只要不斷堅守，在家庭實現代際習得并非難事。習得方言自然就習得了相關中華文化。方言流布研究應重視這一重要場域。方言與海外華語相輔相成，互相促進。正確認識其間的關系，非常重要。

海外漢語方言流布史研究的內容遠不止這些。本期幾篇文章從不同角度做了一些探索。未來還有許多話題，如海外漢語方言流布的特點，不同漢語方言在海外不同國家和地區的生態、活力，流布中的語言競爭和互動（包括當地語言、其他漢語方言和中國國家通用語言的關系），方言和文化傳承、身份認同，華社整合功能和方言群互動，等等。海外方言流布史研究涉及多個學科，如政治、歷史、社會、民族、文化、人類學等，遠非傳統方言學所能獨擔，須走交叉之路，而從語言傳承出發當是一重要切口。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境外華語資源數據庫建設及應用研究”（19ZDA311），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從語言接觸看嶺南文化的海外傳播”（GD22YZY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