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視域中的“實事求是”

回顧黨的歷史，實事求是絕對是一個高頻詞。“實事求是”一詞，最早出自《漢書·河間獻王劉德傳》：“修學好古，實事求是。”所謂“實事”就是“實”其“事”，把事情確證、核實，搞清楚實際情況的意思。“實”作為動詞，是確證、核準、坐實的意思。“求是”同樣如此，“求”其“是”，亦即在搞明白實際情況的基礎上進一步探求事物的內在規律、真諦與本質。實事求是在中國共產黨思想史上的首次使用，見于1938年10月毛澤東在中共擴大的六屆六中全會上的政治報告：“共產黨員應是實事求是的模范，又是具有遠見卓識的模范。因為只有實事求是，才能完成確定的任務；只有遠見卓識，才能不失前進的方向。”1941年5月，在《改造我們的學習》一文中，毛澤東從辯證唯物論及認識論的哲學高度對實事求是作了經典闡釋。自從實事求是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視域中被重新詮釋以后，其作為一個基本理念，進而言之，作為一條思想路線，對黨的事業產生了持久而深遠的影響。

以下，基于哲學的視域，從實踐觀、認識論、主體論、反映論四個方面對實事求是予以分析。

實事求是在實踐觀上意味著要明確實踐相對于理論的優先性。對于實踐與理論的關系，本來馬克思主義創始人有非常明確的論述。在《共產黨宣言》1872年德文版序言中，馬克思主義創始人馬克思、恩格斯特別強調，《共產黨宣言》所闡述的基本原理的應用“隨時隨地都要以當時的歷史條件為轉移”。換言之，無論是進行現實研究還是制定方針政策，其出發點應基于具體的歷史背景和現實條件而非單純的理論。改革開放中鄧小平之所以強調實事求是，正是為了打破那些僵化的教條和總是依賴經典、尋找依據的陳舊積習，幫助人們重新認識實踐與理論的關系，并再次確認實踐的重要性。在面對現實問題時，需要建立徹底的實踐思維方式，靈活運用理論探索現代化新路徑和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方法。這樣，我們就能更深刻地理解“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大討論的意義所在。

實事求是在認識論上意味著對人類理性局限性的明確承認。人類理性當然能夠認識規律，如果否認這一點，就是純粹的不可知論。但客觀情況復雜多樣、變化多端，人類理性對于規律的認識是一個漸進而艱難的過程，對于規律的認識始終是有限度的，不僅廣度有所局限，深度也有所局限。特別是當人們主觀認為自己已經認識規律時，客觀上其對規律的認識在很多情況下其實是不系統、不深入甚至不準確的，主觀的感覺與客觀的實際往往存在差距。換言之，現實的復雜性、未知性往往遠遠超過對規律的主觀把握，在認識論上人作為主體應該持有一種謙虛而謹慎的態度，承認現象世界的多樣與流變，承認人類理性的局限，承認自己對客觀世界的認識之不足。

實事求是在主體論上要求充分尊重民眾的主體地位。實事求是要求領導者、決策者充分了解具體實際、把握現實情況。為此，除了領導干部自上而下的調查研究之外，建立健全自下而上的民意反饋制度同樣重要。現實的實踐生活是生動而豐富的，民眾對于自身真實利益訴求往往有著切身的體會與明確的認知。如果民主制度機制健全完善，領導干部就能夠通過民主渠道真正了解社會成員的利益、需求及其發展，并在此基礎上變革自己的觀念與做法，就難以出現思想僵化的現象。反之，如果民主制度機制不健全，民眾的利益訴求和意見建議得不到表達，領導者就有可能以自己的主觀想法代替民眾的真實意愿，從而導致出現思想脫離實際等問題。

實事求是在反映論上意味著要重視改革應然邏輯與實然邏輯的差別。實事求是反對抽象的教條，主張從實踐出發進行大膽探索、大膽創新，這就意味著現實中需要容錯與糾錯。這是因為，探索與創新包含著很大程度的未知因素，一項政策的實際效果在很多情況下與預先認為的可能并不完全一致，往往會導致或引發其他未曾預料的問題。這種情況在改革發展中并不少見，說明改革本身存在應然邏輯與實然邏輯的張力。這就要求我們，一方面，在任何改革方案設計、出臺與實施之前，都要充分考慮到改革方案應用于其中的環境與條件。只有對社會存在把握得更為全面、深入、具體，改革的設計才可能更為科學、合理，對改革方案與措施的實際效果才能做到更準確把握。另一方面，建立有效的反饋機制，對改革舉措引發與導致的各種后果保持足夠的敏感性，能夠迅速了解改革發展中產生的各種意想不到的問題與風險，并及時、靈活、合理調整原有改革設計、保障決策。這種有效的反饋機制也是實事求是的探索性思維、試錯性做法所要求的。

（作者系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副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