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卿主創美食紀錄片的敘事策略分析

摘" 要：近年來，美食紀錄片在全球范圍內蓬勃發展，并獲得了廣泛的關注和認可。“民以食為天”，隨著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人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國民在飲食上經歷了“吃飽”到“吃好”的階段，人們不僅渴望能夠“吃好”，也渴望“吃出文化”。在觀眾對美食紀錄片數量需求的不斷增長以及當下紀錄片創作環境和制作技藝不斷改善的條件下，近幾年來，國內掀起了一波創作美食紀錄片的熱潮，一批新的美食紀錄片不斷輸出、廣泛傳播，在紀錄片市場中百花齊放、大放異彩。陳曉卿是中國美食紀錄片創作的杰出代表，他所主創的美食紀錄片以巧妙的敘事策略，展示了人與美食背后的溫情故事。在互聯網和社交媒體的推動下，迅速引起了熱潮和追捧，并在國內及海外獲得良好口碑，由其創作的美食紀錄片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在當今美食紀錄片快速、廣泛傳播的同時，也存在著創作質量良莠不齊、創作內容缺乏深度等問題。本文以分析陳曉卿主創美食紀錄片的敘事策略為目標，從故事化的敘事方式和多樣化的敘事結構兩個角度出發，對陳曉卿主創美食紀錄片的敘事風格進行探析和總結，感受敘事策略在紀錄片影像上所呈現的獨特魅力和審美價值。

關鍵詞：美食紀錄片；陳曉卿；敘事策略；舌尖上的中國；風味人間

《舌尖上的中國》是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于2012年5月在CCTV1《魅力·紀錄》欄目首播。該紀錄片將鏡頭聚焦于國人對美食和美好的生活追求，以獨特的敘事策略串聯起多個具體的人物故事，在展示中國各地美食生態的同時，其背后的飲食文化和社會變遷也躍然于銀幕之上，形成一種獨特的文化現象。欄目一經首播，大獲成功，迅速“破圈”，播放量和觀眾評價都十分喜人，平均收視率更是達到了0.59%，一時間在各大網絡媒體平臺引起熱潮和追捧?！渡嗉馍系闹袊凡粌H在一定程度上改寫了國內紀錄片市場的現狀，也開創了美食紀錄片的新紀元，而創造這個“奇跡”的導演——陳曉卿也在這股“舌尖熱”中被更多的人所知曉。

“舌尖”團隊經過幾年的磨煉和沉淀，于2018年10月全新推出了另外一部美食巨著——《風味人間》，在浙江衛視和騰訊視頻同步播出?！讹L味人間》系列在延續了《舌尖上的中國》國內美食題材的同時，站在了更高的國際敘事視角，首次加入了海外美食，通過講述國內外美食與人的故事，傳遞價值觀念。該紀錄片繼續書寫“舌尖”系列的精華，傳播國內外飲食文化及其背后深厚的文化內涵，以樸實親切的口吻聯結觀眾情感，引發精神上的共鳴，在贏得國內外觀眾尊重的同時，也大獲好評。

由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通過故事化的敘事方式和多樣化的敘事結構，成就了獨特的敘事策略，憑借唯美的影像和精良的品質，在美食紀錄片領域中出類拔萃，十分具有現實意義和研究價值。

一、故事化的敘事方式

（一）繪就長卷：精妙串聯具體人物故事

與其他美食紀錄片相比，由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在敘事方式上呈現出顯著的故事化特點，以美食為切入點，將其背后若干個具體的人物故事串聯起來，各個片段構建成一個新的整體。

鏡頭是組成一部紀錄片的最小單位，在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中，鏡頭語言不止是單純紀錄畫面的載體，而是通過不同的景別、不同的攝法在不同的空間環境下分別敘述著不同的人物故事，背后所彰顯的人文價值和內涵就此展開。美食類紀錄片的拍攝內容主要包括處理食材、表現人物、制作過程、成品展示、享用美食、食物的前端獲?。òㄊ崭?、采摘等）、人文風物七大類[1]。每一道美味菜肴都離不開手藝人的精心烹飪，以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中極具代表性的《舌尖上的中國》為例，約有一半的鏡頭紀錄了美食的制作過程，手藝人作為賦予美食靈魂的主體，從尋找食材，到處理食材、烹飪制作，再到一道佳肴的出爐和展示，在其背后都蘊含著每位手藝人的動人故事，他們對美食文化的堅守與傳承在鏡頭下含蓄地表現出來，頗具人文精神。每道美食不免都是“自然的饋贈”，在《風味人間》的拍攝過程中通過技術上的革新，加入了超微攝影和顯微攝影，以微觀的視角拍攝人的毛細血管和植物的根莖，與壯闊的山川河流形成鮮明類比，呈現“兩級”相通的畫面，間接地將人與自然相聯，構建起二者之間的故事，并強調了彼此的共生關系，使人物的主體性和紀錄片的故事性更易于表達[2]。特寫鏡頭在視覺上具有很強的沖擊性，在與美食相關的紀錄片中，用于表現美食制作時的人物動作、品嘗美食時食客細微的表情以及美食展示時的外觀細節通常會以特寫鏡頭的方式呈現，將不同人物故事的真實性展現得淋漓盡致。在《舌尖上的中國》第四集《時間的味道》當中，鏡頭聚焦在呼蘭河邊朝鮮族的一個家庭——金順姬一家。東北地區的冬季尤其漫長，當地的朝鮮族民會存儲大白菜過冬，并將鮮菜腌制成風味獨特的泡菜。剝菜切菜、腌制泡菜的過程在特寫鏡頭下把母親泡制腌菜的嫻熟真實而又細膩地呈現出來。母親的肩膀作前景虛化，而后景是對切白菜略顯生疏的女兒的清晰畫面，整體的色調在正午金黃色光斑的照射下偏暖，母親教女兒如何切大白菜的片段在充滿和煦的環境中譜寫出一首溫情的詩，這間接體現了朝鮮族民對傳承泡菜文化的珍視和堅守，他們純正質樸的品格在影像中被勾勒，觀眾在情感上產生共鳴。一缸泡菜不僅貯藏著歲月流逝，更積淀著朝鮮族民對泡菜這一美食的深沉愛意。

創作者用鏡頭交代具體的人物故事，通過后期剪輯將若干個故事片段串聯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故事體系。在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中，往往采用板塊化的敘事結構，以美食為中心敘事的主線，將各個具體的人物故事片段按照一定的邏輯關系貫穿起來，形成完整的故事鏈條。以《風味人間》為例，在第二集《落地生根》共約50分鐘的畫面中，伴隨著鏡頭的切換，先后出現了陜西灘張、伊朗克爾曼沙阿、安徽阜陽、廣東順德、馬來西亞馬六甲、秘魯利馬、中國澳門、浙江李山頭這些地區的畫面，每個地區所呈現的故事片段看似獨立，實則同為“美食的遷徙和落地”這個主題服務。從第一粒小麥種子在中國落地奠定“南米北面”的飲食格局基礎，到珠三角平原順德魚生的傳統吃法，再到秘魯中餐廳劉厚平和迪奧菲洛的師徒故事，最后再到李山頭的張太保妻子耐心制作灰堿粽，豐富且各具特色的飲食文化建構在各個板塊之上，這一集所涉及到的人物故事共由9個板塊組成，以“美食尋根”這一剪輯思維將各個故事片段巧妙地串聯起來，形成一個關于“風味尋根”的完整故事。

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用鏡頭紀錄下了若干個具體的人物，使畫面不再只聚焦于美食本身，而s 對準了美食的締造者——人類，形成了眾多微觀視角的故事片段，從宏觀的、整體的邏輯思維將各個人物故事串聯起來，形成一個個具體而完整的故事，使故事更富有邏輯和層次。

（二）懸念交織：巧妙構建各個故事情節

懸念是紀錄片吸引受眾的一種表現技法，通過利用受眾對故事和人物的關切心理，吸引受眾長久注意力的手法[3]。故事性是陳曉卿主創美食紀錄片的一個顯著特征.懸念作為紀錄片故事化的必要環節，使紀錄片的情節變得跌宕起伏，最大限度地增強觀眾對敘事情節的渴望與期待，從而升華紀錄片的主題并擴大其傳播效果[4]。

在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中，懸念設置得十分巧妙。在《舌尖上的中國2》第三集《時節》中，湖南冠市鎮連續四十幾天的干旱天氣對當地的農業帶來了極大的影響，何連榮一家也面臨著顆粒無收的困境，他們準備重新栽種旱地作物。這種令人揪心的境地在色調灰暗的畫面和音調低沉的背景音樂的共同渲染下，為故事營造了一種凄涼和惆悵的氛圍，而創作者也在此處巧妙設置了懸念。正當觀眾在為改種旱地作物而感到無奈之時，出現了露珠滾過綠葉充滿生機的畫面，“就在這時，奇跡出現了”的解說伴隨著恰逢高潮的背景音樂娓娓道來。陳潔說的“等了幾個月，終于看到了雨，小孩開心，家里都高興，還可以救幾畝田嘛”這幾句話打破了觀眾原本對故事充滿無助的心情，豆大的雨珠重重地捶打在池中的荷葉，泛起陣陣漣漪，陳潔走在綠油油的天地中感受來自大自然饋贈的喜悅，這一段唯美的畫面被升格鏡頭紀錄下來，使觀眾緊張的心境得到了慰藉。紀錄片通過在內容上設置懸念，增加了視覺和聽覺元素的魅力，使故事情節充滿緊張和刺激，極大地增強紀錄片的觀賞性[5]。

此外，紀錄片創作者通常會用畫面語言來設置懸念，其中最常見的藝術手法是利用空鏡頭作為鏡頭之間的過渡轉場。通過空鏡頭讓觀眾對上一段的思考和回憶逐漸停止，在片刻緩沖后，進入新的段落[6]?？甄R頭穿插在兩個故事片段之間，留出給觀眾思考和調整心情的時間，使觀眾獲得更好的參與感。在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中，經常會設置一些空鏡頭在片中起到懸念式的作用，使情節間的銜接更加順暢，形成“填補式觀影”。當觀眾開始思考下一個鏡頭會發生什么的時候，空鏡頭會起到引發觀眾好奇心的作用。以《舌尖上的中國》第一集《自然的饋贈》為例，“魚把頭”凌晨帶領漁工們去查干湖捕魚，伴隨著漁網下入冰面，開啟了“一場依靠經驗的賭博”，音調低沉的背景音樂加劇了片中眾人焦慮和緊張的氛圍，使觀眾對猜測漁網是否可以捕到魚的獵奇心理達到峰值，鏡頭一轉開始了冰面上的祭湖祭魚活動，為觀眾留下懸念。觀眾的注意力聚焦在“魚把頭”今天的判斷是否準確，帶著疑問去欣賞接下來的故事，創作者通過設置懸念滿足觀眾的好奇心。在人文紀錄片中，跟拍鏡頭往往也是設置懸念的一種藝術手段，鏡頭跟隨線索人物的移動而運動，使觀眾產生身臨其境的感覺，增加紀錄片的真實性。在《風味人間2》第一集《甜蜜縹緲錄》中，鏡頭鎖定在蜂蜜獵人泰克身上，首先一個航拍鏡頭跟隨著泰克和族人移動，緊接著他們拄著木杖蹚過河水，再通過一個上移鏡頭拍攝喜馬拉雅巨峰的陡峭和險峻，在節奏緊密的背景音樂渲染下，為觀眾營造了一種緊張的氛圍，將故事的節奏帶入高潮，通過巧妙地設置懸念，讓觀眾對采蜜這一“冒險”的過程充滿好奇，引發觀眾的期待心理。

通過在紀錄片的內容上和畫面上設置懸念，賦予整部紀錄片更多的故事性，使紀錄片的情節變得跌宕起伏，增強故事情節對觀眾的吸引力，使紀錄片達到更好的傳播效果。

（三）解說主導：以語言美詮釋故事邏輯

解說詞在紀錄片內容的表達上發揮著重要作用，不僅可以突出作品的主題內涵，還有助于觀眾對畫面的理解，深化作品主題。在紀錄片創作過程中，解說詞可以更加明確地表現創作者的表達意圖，豐富作品的敘事[7]。由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其解說詞簡潔凝練且兼具文化內涵，既包含了貼近日常生活的通俗，又彰顯了飲食文化的魅力，充滿了人文情懷。

在解說節奏上，適當的留白可以觸發觀眾的情感，保證敘事的流暢。在新媒體時代的信息傳播過程中，受眾的地位發生了巨大改變，從傳統的被動灌輸到現在的主動參與，使人文紀錄片解說詞更注重受眾的參與性[8]。留白是創作者對作品有意留下相應的空白，使觀眾對作品留有想象的空間。在《舌尖上的中國》第六集《五味的調和》中，以解說詞的形式介紹了生活在被稱為“魚米之鄉”的無錫人嗜甜的情節，但無錫人嗜甜的原因是一個至今無法解開的謎，解說在此留出了約8秒的空白，與其后潺潺的流水聲、熬糖的攪鍋聲等十分具有生活氣息的聲音元素緊密銜接，體現了創作者對解說留白的用意。留白不僅留出了給觀眾思考的時間，使其對無錫人嗜甜這個謎不斷思考，也讓觀眾在接受紀錄片內容時更具有參與感，同時適當的留白還會使故事的整體節奏更加張弛有度，擺脫解說詞內容滔滔不絕地輸出時帶來的束縛感，讓觀眾以一種更加平和、舒適的心態接收到紀錄片的內容，不會感到過多的思考壓力。此外，陳曉卿主創美食紀錄片的解說詞十分有效地掌握敘事，適時地解讀可以更好地設置懸念、把握節奏，保證整集內容敘事的流暢?！段逦兜恼{和》中先設置了“無錫人嗜甜”的懸念，再引出了位于蔗糖產地阿鴻熬糖的解說，將位于兩個板塊的故事片段無縫銜接、相得益彰，使情感的表達自然流暢。

在語言表達上，解說詞的內容簡潔明快，具有生活氣息的同時又不失韻律的美感，充分發揮了語言文字的獨特魅力。中國文字的音韻獨具特色，陳曉卿主創美食紀錄片的解說詞充分發揮了漢語在音樂之美方面的魅力，運用句式結構與音韻特征使解說詞充滿詩意感[9]。并且創作者十分注重句與句之間韻腳的統一和平仄的整齊，朗讀者在朗讀時可形成一種天然的音律美感，長短句之間字數的不同造成了每處停頓時間的不同，因此形成一種強烈的節奏感[10]。“因為在老包眼里，這些不過是自家毛竹林里的一個小菜而已?！盵11]出自于《舌尖上的中國》第一集《自然的饋贈》，這一句解說詞中沒有復雜高深的詞匯，簡單且押韻的一句話無不體現著創作者對韻腳統一以及雙音節詞使用的注重，同時韻律和諧、朗朗上口的文案與李立宏渾厚深沉、溫暖動聽的音色共同為紀錄片構筑了音樂美，為觀眾帶來了一場極具溫暖和親和力的聽覺盛宴，有利于觀眾欣賞和思考紀錄片的內容。此外，陳曉卿主創美食紀錄片的解說詞運用了大量具有生活氣息的用語，做到了“三貼近”，即貼近群眾、貼近實際、貼近生活，不僅用解說贊頌了令人饞涎欲滴的美食，也訴說著一個個關于人與美食的故事，體現了創作者對人文的關懷和生命的尊重。在人文類紀錄片中，為了更好地呈現文化內涵，往往解說詞的語言表達會十分嚴謹，而陳曉卿在解說詞語言的表達上做到了兼收并蓄、雅俗共賞。以《舌尖上的中國》第三集《靈感的轉化》為例，“酒，應該是人們利用微生物進行食物轉化的最早的案例了……酵母菌喜歡江南冬季這種綿長而又不劇烈的冷?！笔褂昧恕皯撌恰薄傲恕钡仁仲N近觀眾的日常用語，使故事內容的表達更加接地氣，增加了紀錄片的真實感。同時解說詞也使用了比擬的修辭手法，將酵母菌比作一個不懼嚴寒的漢子，生動形象地表達了酵母菌“剛”的特性，與綿長厚重的黃酒“柔”的特性形成鮮明對比，通過這種生活化、形象化的描述，使紀錄片更為直觀地展現了釀酒的過程，也服務了更多觀眾對紀錄片內容的理解，增加觀眾群體的覆蓋面，拉近了創作者與觀眾的距離，體現了創作者對人文的關懷和生命的尊重。

二、多樣化的敘事結構

（一）拼接故事：充滿特色的板塊化敘事

所謂敘事結構是指創作者在創作過程中，對素材、對象、觀點、體驗等記錄要素做出一定的選擇、剪輯和編碼，這是紀錄片部分與部分、部分與整體之間內在聯系與外在秩序的有機統一，是體現導演價值觀以及意義指涉的重要標志，通過這種手段合理安排紀錄片內容，以使之成為嚴密有機整體的一種行為過程[12]。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在敘事結構上采用了板塊式，各個故事片段的內容和主題看似獨立，實則與整集、整部紀錄片所表達的中心內容和主題緊密相連、不可分割，從多層次、全方位地立體展現紀錄片的深層主題，這種敘事結構與當下時間碎片化的時代相契合，更易于被觀眾接受。

由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無論是《舌尖上的中國》系列，還是《風味人間》系列，都采用了板塊式的敘事結構。以《舌尖上的中國2》為例，延續了第一季板塊式的敘事結構，由8集組成，其中前7集為正片內容，第8集為拍攝花絮，前7集的題目依次為《腳步》《心傳》《時節》《家?！贰断喾辍贰睹鼐场贰度汀?，從7種角度探討中國飲食，分別是美食的演變、美食的傳承、食物與季節的關系、家中的“酸甜苦辣”、鮮有人知的“自然野味”以及餐桌上的粗茶淡飯。這7個不同板塊一共介紹了150多個人物、300余種美食，每集講述的內容各有千秋，但始終圍繞著整季“中國人與美食”這一中心主題不斷深入、逐層遞進，與“形散而神不散”所體現的核心思想如出一轍，共同為整季的中心主題服務?！渡嗉馍系闹袊?》以食物為窗口，通過展示各個板塊中人們日常生活與美食相關的故事片段，見證生命的誕生、成長、相聚、別離，深入地探討了中國人與食物之間的故事。

縱觀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板塊式的敘事結構不僅應用在每一季當中，這種敘事結構也在每一集中有所體現。創作者將每一集的內容故事劃分為各個板塊，每個板塊由不同的人物和食物組建起各自的故事，再將各個故事片段中有所關聯的線索按照邏輯串聯起來，服務整集的主線劇情。在《舌尖上的中國2》第一集《腳步》中，共有11組故事，所有的故事環環相扣，按照一定的邏輯關系共同結構了本集。首先介紹了西藏林芝的白馬為家人采蜂蜜，講述了當地人獲取蜂蜜的方式，引出了職業養蜂人老譚，他和妻子吳俊英踏上追逐花期的旅程，而另外一群輕裝上陣的職業割麥人馬萬全的故事隨之娓娓道來。通過講述人獲取食物的方式，引出了人類最后的狩獵場——海洋，開始講述“靠海吃?！钡恼憬瓭O民楊世櫓和在大山中的饒長清獲取食物的故事，再將故事引到山東的煎餅文化，提出食物的演變離不開人的流動和遷徙。畫面一轉，將鏡頭聚焦在云貴高原的酸菜魚，一壇家鄉味隨著人們的腳步帶到他鄉，最后講述了離開家鄉40年后華僑程世坤回鄉定居的故事，通過這些故事從不同的人物和內容集中表達了食物隨著人類的步履衍變關系的主題，并且故事的最后對中心思想進行再次升華，明日也許會事業有成，但不忘昨日家鄉的味道。《舌尖上的中國2》每一集約50分鐘，雖然每個故事平均下來只有8分鐘左右，每個故事都由不同的人和事組成，但整集的故事間存在著內在邏輯聯系，共同架構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無論是每一季還是每一集，均采用了板塊式的敘事結構，這種敘事結構在短時間內介紹了多個不同的時空，敘事空間都是以若干個家庭為中心，將敘事內容融入不同家庭的日常生活，形成一種微觀的、親近的效果[13]。并且板塊式的結構在這個時間碎片化的時代更易于被觀眾所接受，滿足了當代觀眾的觀影需求，即便錯過了上一段故事也不影響下一段的觀看興致，精彩的部分分布在紀錄片的各處，十分具有張力和吸引力。

（二）情節交錯：精彩交織的雙線敘事

雙線敘事結構是一種雙重主線并行、互相映襯，彼此推動發展的敘事方式。通過設置兩條線索，表面上看似分別敘述兩件事，實則兩件事彼此映照、對比、交叉、重合，從而更好地傳情達意、謀篇布局[14]。紀錄片雙線敘事結構是在全片布局上構設兩條線索，二者存在多種關聯，實現全片的結構串連和傳情達意[15]。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在敘事上始終圍繞兩條主線，即飲食文化線和人文社會線，使整部紀錄片在敘事上更富有層次和邏輯。

飲食文化線是陳曉卿主創美食紀錄片中的第一層線索。飲食文化（又稱食文化、食品文化、飲饌文化、烹飪文化、廚藝文化、餐飲文化、美食文化或膳食養生文化）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系指飲食、飲食加工技藝、飲食營養保健，以及以飲食為基礎的經營管理、科學技術、文化藝術、思想觀念、生活習俗與哲學體系之總和[16]，是美食紀錄片的內容核心。從《舌尖上的中國》所呈現的中國飲食文化到《風味人間》所呈現的中外飲食文化，飲食文化的多樣性特征在紀錄片中體現得淋漓盡致，并且伴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而形成新的模樣。一些飲食文化在漫漫歷史長河的變遷中逐漸消失，有的是因為制作工藝太繁瑣，時間等不起；有的則是味道過于寡淡，跟不上時代，尋找逐漸消失的飲食文化記憶也是美食紀錄片的一大意義。在城市化迅速發展的今天，很多采集和制作美食的技藝只能在影像中看到，比如《舌尖上的中國》曾出現的在長白山采集的松茸、朝鮮族民腌制的泡菜、云南紅河建木縣的碳烤豆腐球等，這些獨特的飲食記憶正在逐漸淡出大眾的視野，而創作者發掘逐漸消失在記憶中的美食，將這些逐漸消失的記憶蘊藏在美食的意象之中，彰顯飲食文化的魅力，從而更好地傳承和傳播飲食文明[17]。飲食器具是飲食文化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承載著豐富的飲食文化內涵，《舌尖上的中國3》第一集《器》講述了廚具的相關文化，如怒江粑粑石板、三門峽穿山灶、章丘鐵鍋等，闡述了美食與器具之間密不可分的關系，體現了飲食文化的博大精深。這些廚具與當地的飲食風俗和地理環境相適應，蘊含著濃厚的地域文化特色[18]，比如河南三門峽的地坑院特有的爐灶——穿山灶，最大限度地利用了熱能，前幾個灶的火候比較強，后面幾個灶的火候較弱，適合燉、燜等烹飪方式，可以同時制作幾道菜，使用較少的燃料烹飪更多的食物，充滿了地坑院人的生活智慧。

人文社會線是陳曉卿主創美食紀錄片中的第二層線索。無論是《舌尖上的中國》系列，還是《風味人間》系列，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是表層線索，背后人物故事所體現的人文關懷和社會價值是更深層的線索，整部紀錄片頗具有“人情味”，深受觀眾的喜愛和認可。在《舌尖上的中國》第四集《時間的味道》中，做蝦醬的老奶奶令無數觀眾記憶猶新。在香港大澳島的小漁村中，奶奶一人獨守房間默默做著蝦醬，對著老伴的照片，守著窗外的日落，這樣的畫面在緩慢的鏡頭運動和安靜的環境下營造出一種凄涼的氛圍，讓觀眾不禁充滿同情和感動，體現了創作組對老奶奶的人文關懷。此外，創作者還十分注重節日食俗的文化傳統，在《舌尖上的中國》第二集《主食的故事》中提到了中國民間最重要的主食——餃子，在中國人的習慣里，年三十晚上要合家團圓吃餃子，寓意著“更歲交子”，是任何山珍海味所無法替代的重頭大宴。創作者通過“過年吃餃子”的故事來喚醒中國人對節日食俗的記憶，吃餃子不僅是一種味蕾上的享受，更是一種對中國飲食文化一脈相承的表達方式。

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從飲食文化和人文社會兩條線共同賦予紀錄片的主題，將飲食風味和市井百味有機結合在一起，使深層次的文化信息以更為獨特的方式傳播給觀眾，彰顯了強烈的人文精神，喚醒了觀眾的飲食文化記憶。

（三）思維飛躍：突破時空的跳躍性敘事

在紀錄片中，跳躍性敘事技巧是一種充滿懸念和變化的敘事方式，通過非線性的方式來呈現情節和場景，使故事的發展變得跌宕起伏，讓觀眾獲得更好的視覺體驗。在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中，跳躍性敘事主要體現在交叉敘事和空間敘事兩個方面，使紀錄片的故事性和可視性進一步加強。

交叉敘事通過將多條情節線巧妙雜糅，使紀錄片更富有懸念，增強觀眾的觀看興趣和期待心理。在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中，交叉敘事是一種十分常見的敘事方法，以美食作為主線，將發生在不同時空的故事片段進行組合與切換，展現了不同地域的飲食特色，使故事更具有層次感。在《舌尖上的中國》第四集《時間的味道》中，金順姬在冬天回到了位于呼蘭河邊的家鄉，一大早便忙碌起來準備做泡菜的材料，向母親學習如何制作泡菜，并將涂抹好調料的大白菜放置腌缸中。腌泡菜需要一定的時間，但是在紀錄片中無法呈現現實中真正的腌制時間，畫面一轉開始展現制作打糕的過程，到泡菜腌制好后，畫面又切換到一家人的晚飯，經過半個月的沉淀，新鮮的大白菜已然變成了香甜可口的泡菜。通過講述朝鮮族民制作打糕的故事有效地掩蓋了泡菜的腌制時間，為觀眾帶來了一種時間瞬移的假象，不僅增強了紀錄片故事的感染力，而且減少了敘事上的乏味性，在形式跳躍的同時加強了敘事的內在關聯性。

紀錄片是時間的線性講述與空間立體影像的結合。紀錄片的空間敘事，可以消除人們對空間逝去感的疑慮，使人與實際空間的感受和聯系更直觀[19]。在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中，以飲食及其文化為核心，通過對存在空間和想象空間的深刻把握，串聯起紀錄片中的人與實際空間，有效促進了故事情節的展開，從而更好地表達紀錄片的文化內涵與價值意義。

存在空間是一個背景和場所，萬物都存在某一空間中，這就限定了故事發生的地理環境。“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存在空間的限定性使紀錄片中的人物形象必須依環境而生，適應地理生產出具有地域獨特性的美食。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通過拍攝不同的地理環境，包括氣候、水土、建筑等，展示了不同地域下人們不同的生活方式和各具特色的飲食文化。在《風味人間2》第二集《落地生根》中，小麥作為主要的糧食作物，在不同的環境下也有著不一樣的烹飪方式。在伊朗的西部，小麥被加工成薄如紙片的面餅——拉文什，也被制作成長達半米的扁面包——桑嘎。而在與克爾曼沙阿近乎同緯度的亞洲大陸另一端安徽阜陽，小麥被擅長用蒸汽烹飪食物的中國人制作出了別樣的美味，面香濃郁、柔韌勁道的大饃被當做主食食用。拉文什、桑嘎與大饃不同的制作方式，取決于伊朗和中國這兩個不同的存在空間，地理環境造就著當地獨特的飲食文化，每一個地域的美食都是不同空間下充滿魅力的飲食符號。

想象空間是一個虛構的空間，不是外在于其創造者，而是其創造者自由想象的產物，它可以深入到觀眾的記憶深處形成一種文化體驗[20]。美食紀錄片通常紀錄不同空間下的飲食風貌，在影像中形成基于不同地點的空間組合，這些地理景觀將集體記憶、文化認同和價值認同等社會意義聯系起來[21]。在《舌尖上的中國》第四集《時間的味道》中，生活在香港大澳島上的老奶奶，和老伴一起做了一輩子的蝦醬，如今一個人堅持在偏僻的房子制作蝦醬，沒有過多的言語，創作者通過一個幾乎“無聲”的片段在紀錄片中呈現了充滿落寞的情感空間，留給觀眾無限的想象，引發情感上的共鳴。

陳曉卿主創的美食紀錄片采用了跳躍性的敘事技巧，通過交叉敘事和空間敘事，使紀錄片的敘事更加豐滿、富有層次，在很大程度上吸引了觀眾的觀看熱情，達到觀眾在文化層面與紀錄片的精神共鳴。

三、結語

我國的紀錄片在過去的幾十年里不斷發展，敘事題材從單一逐漸走向多元，敘事內容上體現著創作者對于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需求的不斷滿足，紀錄片在時代的變遷中成長為如今異彩紛呈的模樣。其中美食題材的紀錄片深受觀眾的喜愛和追捧，其深深植根于大眾的日常生活，是世間真情最真實的流露。2012年《舌尖上的中國》的播出，一定程度上開啟了我國美食題材紀錄片的新紀元，自此國內美食紀錄片發展的腳步按下了加速鍵。

本文以分析陳曉卿主創美食紀錄片的敘事策略為目標，從故事化的敘事方式和多樣化的敘事結構兩個角度出發，分別從精妙串聯具體人物故事、巧妙構建各個故事情節、以語言美詮釋故事邏輯、充滿特色的板塊化敘事、精彩交織的雙線敘事、突破時空的跳躍性敘事這六個方面對紀錄片在敘事上的影響進行闡述，從而更好地在影像中呈現更為獨特的魅力和審美價值?！渡嗉馍系闹袊废盗泻汀讹L味人間》系列作為陳曉卿主創美食紀錄片的經典之作，以獨特的敘事策略串聯起多個具體人物故事，在展現各味美食的同時也關注其背后的生活百味，探尋美食與人類的意義，人間真情在每一道美食中展現得淋漓盡致，以樸實親切的口吻聯結觀眾情感，通過傳播國內外飲食文化和深厚的價值理念，引發精神上的共鳴，在國際上受到觀眾的好評，為美食紀錄片的創作者帶來了深刻的啟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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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一凡，上海大學上海電影學院藝術學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當代紀錄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