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碑記石刻看安平橋歷代捐修的變遷

摘 要：晉江安海古鎮的安平橋始建于宋紹興年間，是我國現存最長的跨海梁式石橋，文章從歷代修葺安平橋的碑記來分析安平橋的變遷。安平橋見證了每一個時代的變遷，時代也以不同的形式賦予安平橋以新的“生命”。

關鍵詞：海絲泉州；石碑刻；安海；安平橋

DOI：10.20005/j.cnki.issn.1674-8697.2025.03.031

位于晉江安海古鎮的安平橋（圖1），始建于宋紹興年間，是我國現存最長的跨海梁式石橋，1961年被國務院公布為國家級第一批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圖1）。2021年7月25日，“泉州：宋元中國的世界海洋商貿中心”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安平橋是其22處代表性遺跡之一，作為世界海洋貿易中心運輸網絡的代表性遺產要素，是泉州與廣闊的南部沿海地區的陸運節點，見證了海洋貿易推動下泉州水陸轉運系統的發展。安平橋自建成以來，經過歷代多次捐修，至今依然有明代以來的碑記石刻13座，它們保留在安平橋的中亭，形成一道獨特的“碑林”景觀（圖2）。結合地方史料記載與碑刻內容對應研究，我們會發現，安平橋的建成是泉州官方、宗教人士、商人及平民共同參與的結果，體現了宋元時期泉州多元社會結構對海洋貿易的貢獻，也能看出海洋貿易給泉州社會帶來了經濟繁榮和財富積累。

在歷代對安平橋的修繕中，不同歷史時期也呈現出了不同特點：明代以民間有識之士為主，眾人自愿捐資，數額多少不一；明末至清光緒年間，以地方官員俸祿倡捐，矜士相從，民間相隨為主；清光緒年間至民初，海外華僑關切家鄉，捐資輸料參與安平橋的修繕。安平橋見證了每一個時代的變遷，每一個時代也以不同的形式賦予安平橋以新的“生命”。

1 安平橋的修建民間首倡、官方保障

安平橋俗稱五里橋，橫跨在晉江安海鎮與南安水頭鎮交界海灣上，這里是泉州與其南側的漳州、廣州等地區聯系的要道。過去安平橋建橋以前，兩邊民眾只能坐船來往，常有意外發生，十分不便。

南宋紹興八年（1138），僧人祖派、黃護、僧智淵捐款倡建跨海石橋。僧人祖派生卒不詳，時人稱之慈惠禪師，泉州人，俗姓張，于開元羅漢寺出家，石橋還未建成，祖派圓寂。

黃護，生于宋元祐年間，安海人，生平輕財重義，樂善好施，為了響應僧人祖派建安平橋的倡議，他一人捐資萬緡，死后被追贈文林郎晉江縣尉。因工程浩大，安平橋工程開工之后，持續多年都未能建造完成，直至宋紹興二十一年（1151），新到泉州上任的郡守趙令矜繼續主持修建，此時黃護之子、興化知縣黃逸也響應續建，直到1152年安平橋才全橋竣工。

建成后的安平橋，橋體為東西走向，橋長約2255米，橋面寬2.9～4米，為條石鋪就，兩側護以花崗巖欄桿。全橋共有石砌橋墩360座，有長方形、單尖船形、雙尖船形等式樣；橋墩之間橫架巨型石板作為橋面，石板長5～11米。

在當時，建造一座橋并不容易。南宋泉州知軍州事趙令矜《石井鎮安平橋記》①所述安平橋修建在當時“費緡錢二萬有奇，而公私無擾”“費斯橋之作，因眾志之和，資樂輸之費，一舉工集，貽利千載，是豈偶然也哉”。這說明當時因受益于海外貿易，安海經濟繁榮，民眾生活富足，雖然建造的時間比較長，但是在漫長的建造過程中，當地百姓都是熱心參與的，雖然建橋所費甚多，但能做到“公私無擾”尤其難得。作為地方官員的趙令矜參與和見證了安平橋落成的典禮。《石井鎮安平橋記》寫道：“涓是良辰，屬賓客落祭其上，老壯會觀，眩駭呼舞。車者、徙者、載者、負者、往者、來者，祈祈舒舒，無所濡壅。”從文字中，我們仍然能感受到當年安平橋建成之時，各界人士奔走相告，歡慶之熱烈。安平橋的修建不僅是海上貿易的需要，同時也是關切民眾切身利益的民生工程。從1138年開始籌建，到1152年建成，安平橋的建設歷時14年，雖然最早由民間牽頭，但是單憑民眾的力量，最后也會難以繼續。正是趙令矜、黃逸等官員代表官方的介入，保障了安平橋后期的成功建設。

安平橋的造橋技術有諸多可圈可點之處，如睡木沉基法，在泥灘上先將椿木進行平列交叉，再壘壓上大石條，隨著石條高度的增加，在底下的木頭也隨之漸漸沉入底層承重，橋墩基礎也因此更為結實。睡木沉基既簡便又省工省料，在當時是一種很先進的筑基建橋技術。此外還有浮運架橋法，安平橋橋板都是通過海運運來的大石料，載運石板的船只到達橋墩的位置時，等待潮水高漲，工匠再將石板與橋墩對齊固定，待到潮退的時候，石板就安放在橋墩上。此時，工匠再解開綁扎石板的麻繩，船就可以脫離駛開。安平橋建成之后，古人又通過養殖海蠣加固橋基，當海蠣在橋墩繁殖生長凝結起來的時候，可以減少潮水對橋墩的沖擊，以此加固橋基。

2 明清時期官方、民間在安平橋修繕主導上的變遷

因潮水的侵襲、臺風、地震、戰爭等原因，安平橋在歷史上多有傾廢和重修。據史料記載，1604年，泉州灣外曾發生過8級地震②，此外還有洪澇旱災。1958年，福建省文物管理委員會在《文物》上發表的《福建安海宋代安平橋調查記》中記載，安海橋亭現存五座，分設在橋的東、西、中等各處，橋中部中亭面寬10米，周圍保存重修碑記13座，年代最早是明天順三年（1459），最晚是清光緒十二年（1886）。這些碑記系統記述了橋的歷史及重修經過。

13座重修碑石，明代有天順三年（1459）、萬歷二十八年（1600）、崇禎十一年（1638）共計3座，清代有雍正五年（1727）、乾隆十三年（1748）、乾隆二十八年（1763）、嘉慶六年（1801）、嘉慶十三年（1808）、嘉慶二十一年（1816）、光緒十二年（1886）計10座（內中雍正五年2座，嘉慶十三年3座）。1962年出版的《晉江文史資料研究》（第二輯）洪少祿③撰文《安平橋修建沿革》中提出，據志書和現存碑記記載，宋元期間，安平橋建造之后的252年未有重修。直到明永樂二年（1404），才有里人黃韋重修橋梁。第二次修繕的記載是明永樂十七年（1419）秋，橋梁被沖毀，鄉人用木板暫代橋梁過渡。天順元年（1457）十月才將木板改為石板，到天順三年（1459）八月竣工，由陳弘撰述碑記，這也是修建安平橋現存最古老的碑刻。

《晉江碑刻集》收錄了陳弘撰述《重修安平橋記》：碑在安平橋中亭，高188厘米，寬60厘米，標題篆書橫排，字徑8厘米×12厘米，碑文楷書豎排9行，字徑6厘米。碑文下半截文字因時間久遠，已看不清楚了，后來有關單位根據資料用紅漆重寫補寫（圖3）。從現存的有關于安平橋的相關史料來看，這一次的重修應是自安平橋建成后的第一次較大規模的維修④。通過碑刻，我們可以知道此次維修“人咸樂輸，遂先新水心亭、次及橋道。自北涯起，傾者砌，斷者續，音復建亭于其上”。主持修橋事宜的陳弘，字道遠，與理學家張廷芳為友，倡明道學，不仕，自修著作。明萬歷二十八年（1600），牽頭修繕安平橋的是安海人顏嘉梧，《水心亭碑記》⑤（圖3）對此也有記載：“陳弘道鳩眾重修，亭始燦然復新。”顏嘉梧為人樂善好施，募緣并出資六十二兩銀子，與眾合資二百二十兩，從者眾，其中一起陪同他勸緣人曾守魯舍銀五兩正，助緣人眾多，有的捐一兩五錢，有的捐銀一兩正，有的捐銀五錢，有的捐三錢七正等，修橋九間，并重修中亭。此次還有來自金門的募捐款，可見參與的民眾范圍之廣，民間參與度之高。可以說，明代安平橋的多次修繕多數由民間的士人發起，集腋成裘，民間捐資無論多少，都十分踴躍。這種情況持續到明崇禎十年丁丑（1637）秋，鄭芝龍倡修中亭，并撰立《水心亭記》⑥（圖4）。此時鄭芝龍任欽差管協守潮漳副總兵右都督，以當時鄭芝龍的實力，他認為自己雖然可以以一己之力修橋，但是考慮到“然獨為君子不敢也”（不敢只讓自己一個人得到好名聲），因此約了商人吳寰宇、曾希止等一起捐資以為倡，還有躋宇等人亦樂于輸工，以工代捐。這一次的修繕用錢少，工程進度又快又好，鄭芝龍十分驕傲地說：“舉以眾擎，力省功倍，糜金錢僅二百有奇，閱四月而告成功云。”

因明清時代更替，清朝統治者為切斷鄭成功部隊與沿海百姓的聯系，強制執行“遷界”，五里橋上中亭被毀。至康熙二十三年甲子（1684），施瑯復興中亭。由此進入清代之后，安平橋的修繕由民間牽頭轉為官方組織為主，施瑯的侄子施韜、施世榜也都參與其中。《晉江碑刻集》收錄了雍正五年（1727）的《重修安平橋記》（圖5）⑦，該碑刻在安平橋中亭，花崗巖質，高270厘米，寬103厘米，碑首浮雕雙龍護匾圖案，中刻篆書“皇清”豎排，字徑12厘米；碑文楷書豎排，字徑5厘米，捐資芳名字徑3.5厘米，計18行。當時主持修繕安平橋的為泉州郡守張無咎，他是山東萊州人，《晉江縣志·政績志》有傳。據碑文記載，張無咎與同僚葉祖烈兩人捐俸為倡，并委其職于貢監生黃振輝、施世榜、黃鍔、黃璞、蔡知遠、黃為憲等。為碑記撰文的是康熙五十七年（1718）賜進士出身通議大夫日講官起居注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講學士陳萬策。這種由地方上級官員捐俸倡修、矜士（有身份的讀書人，指監生、貢生、秀才）一起參與修繕工程，自此后成為明末至清光緒年間安平橋修繕的一個傳統。

清后期至民國時期，華僑對于安平橋修繕有重要貢獻，安平橋中亭現存的最后一塊封建歷史時期的碑刻為光緒十二年（1886）的《重修安平橋記》⑧。此次的修繕由安海的林瑞佑、林瑞崗兩兄弟以及漳州寮鄉蔡啟昌、蔡德淺共同倡修，他們素以樂善著稱，“傾囊勸眾修葺，而商諸晉南邑同志者，相與廣招善士，募金而董成之”。

安平橋的修建打通了泉州南下漳州、潮州的交通，為泉州宋元海外交通躍居世界東方大港作出了重要的貢獻。光緒年間，漳州寮鄉蔡氏參與同修，也在情理之中。倡議的林瑞崗曾前往呂宋謀生，后又轉至上海經商，由于經營得法，終成富商，曾在上海、福州、河南、山西各地多有賑款。后于安海倡辦“明善堂”慈善機構，與其兄林瑞祐首捐白銀5000兩，購置房產用作明善堂基金。1883年，兩兄弟合捐銀二百元倡修安平橋。光緒之后，國步艱難，民事艱難，皆靠民間有義之士倡修安平橋，安平橋的修繕又從官方為主牽頭修繕轉為民間。當時有不少人為謀求生路，前往南洋謀生，成功者不忘桑梓，故安平橋的修繕在民國時期以華僑捐資為主。

《安平橋志》記載民國時期就有兩次華僑捐資修橋。一次是1928年，旅菲晉江、南安籍華僑共同捐資交由蔡道基轉托王青山、陳潤溪等修葺橋道；另一次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金井塘東旅菲華僑蔡金象（槍）獨資捐輸修橋物資洋灰300包，鋼鐵70擔，合計金圓券8000元。另有吳修潭獨捐杉木176根，作為修復安平橋的橋板⑨。

3 近現代安平橋得到官方的重視與保護

縱觀安平橋始建以來，從建設到歷次的捐修，難得“公私無擾”。我國橋梁專家茅以升在其《安平橋》⑩一文中寫道：“幾乎每次修橋經費，都從募化樂輸而來，說明民間對這橋的重視，同時也可見歷來政府都不把修橋當作本身的責任。并且安平橋之所以能創建，就是由于群眾的力量……。”

1949年后，安平橋的保護由民間完全轉為官方，得到了較好的保護。

1961年3月4日，國務院公布安平橋為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建立了保護檔案，劃定保護范圍和豎立保護標志，確定“安平橋一切石料、附屬石刻、石碑等都不得移作他用，凡已散置或移作他用的一切石料、石刻、石碑等一律要收集起來，妥予保管”，此后多次維修，安平橋的修繕費用皆由文物部門專款撥付。

福建省文物局緊隨其后出臺了《關于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具體保護管理辦法的意見的通知》，嚴格禁止一切載重車輛通過安平橋或任何船舶在木橋邊拋錨停靠，以及在橋基周圍進行任何挖土等行為，以保護橋基的安全。

對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的維修及相關歷史事件，安平橋新增多方石碑刻。其中位于中亭小碑林中比較有代表性的有兩方：一方石碑為1985年4月10日晉江地區文物管理委員會所立的《重修安平橋記》（圖6）。碑高278厘米，寬103厘米，厚18厘米。碑額篆字，字徑18厘米×18厘米。正文楷書，記載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第一次對安平橋進行大規模的全面維修的史實。碑文由安海名人許書紀所書，碑文記錄了1980年文化部文物事業管理局和福建省人民政府撥款140萬元用于安平橋的維修。另一方石碑是1998年5月30日端午節所立的郭沫若詩碑。碑文正反兩面，正面內容為《立郭沫若游安平橋詩碑記》（圖7），記載了1962年郭沫若游安平橋時的情況；背面內容為郭沫若所書寫的七律詩《詠五里橋》：“五里橋成陸上橋，鄭藩舊邸縱全消。英雄氣魄垂千古，勞動精神漾九霄。不信君謨真夢醋，愛看明儼偶題糕。復臺詩意誰能識，開辟荊榛第一條。”盡管當時海港已淤積，兩邊建有農場和鹽場，橋又多處坍塌，但郭沫若對安平橋的建造和工藝仍贊嘆不已，并為安平橋作詩。

如今，安平橋依然如虹臥于海灣之上，橋上的落日余暉之美，引得游客競相而至。橋的兩岸南安水頭鎮、晉江安海鎮打造了兩個相對獨立的文化公園，躋身“世遺”，這是安平橋本身的文化底蘊使然，安平橋見證了歷史，歷史也見證了它。

注釋

①晉江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晉江碑刻集：石井鎮安平橋記[M].粘良圖，陳聰藝，編注.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129.

②泉州市文化廣電出版局.安平橋志[M].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15：42.

③洪少祿：晉江安海人，安海鄉土文史研究者。

④晉江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晉江碑刻集[M].粘良圖，陳聰藝，編注.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138.

⑤晉江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晉江碑刻集[M].粘良圖，陳聰藝，編注.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152.

⑥晉江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晉江碑刻集[M].粘良圖，陳聰藝，編注.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156.

⑦晉江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晉江碑刻集[M].粘良圖，陳聰藝，編注.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170.

⑧晉江市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晉江碑刻集[M].粘良圖，陳聰藝，編注.北京：九州出版社，2012：229

⑨泉州市文化廣電出版局.安平橋志[M].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15：6-7.

⑩泉州市文化廣電出版局.安平橋志[M].廈門：廈門大學出版社，2015：2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