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傳統父子關系,腦海中總會浮現這樣一幅場景:陰森的老宅,兒子跪在院子的硬磚地上,滂沱大雨,噼里啪啦打著他的頭和身子,膝蓋和小腿泡在水洼中……這種印象,源自激烈反傳統的“五四”。那個年代,新文化運動的眾多旗手認定社會弊病的根本是專制,而專制的基礎是父權制。孝是一種奴隸道德。“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之德,昊天罔極”。這是暴君箍緊在子女頭上的魔咒。
在《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一文中,魯迅試圖破除魔咒:“性交的結果,生出子女,對于子女當然也算不了恩。”性交是為了滿足性欲,而性欲只是一種生物本能。魯迅的本意,是勸告父母放棄專制。這樣的觀點并非魯迅創見,近兩千年前就已經出現了。漢末大亂,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孔子后裔孔融不買他的賬。曹氏走狗就羅織罪名,將孔融與其妻、子誅殺。罪狀之一,據說孔融曾宣稱:“父之于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為情欲發耳。子之于母,亦復奚為?譬如寄物缶中,出則離矣。”(《后漢書·孔融傳》)不論孔融是否說過這樣的話,當時流傳著類似言論是無可置疑的。我們不禁要問:為什么新文化運動之前,兩千年來這樣的觀念沒有在中國社會產生任何影響?或者說,孝道的強大生命力何在?
在奧古斯丁看來,生命是一切幸福的前提,“既然你身處不幸也不想死,唯一的理由只能是你還想活著”。對生命被給予的感恩,是伴隨人與生俱來的關鍵事實。當代法國哲學巨擘米歇爾·亨利也有類似說法:“生命是絕對的贈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