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文化”這個概念,我的態度是雙重的:一方面,我認為,文化若是相對于政治、經濟之類出于效能/功利考慮而做出的區分而言的,那么,我們確實應當重視運用它,用以防范各種“無文化”“反文化”所引發的“實踐理性內卷”,用以修正效能/功利主義社會科學的偏差,更全面地看問題;另一方面,我又認為,假如文化是指那種掩蓋復雜性和歷史變異性真相的面紗,那么,即使我們不忍割舍它,要加以運用,仍要大加節制。
關于前一方面,薩林斯(Marshall Sahlins)的《文化與實踐理性》(Culture and" Practical Reasons ,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7)給予了十分有啟發的解釋;至于后一方面,利奇(Edmund Leach)則有如下巧妙的“告誡”:
當你遇見一位人類學者,他用復數形式描述文化,把某個社會的文化形容得像是一套獨特的服飾,又把這套服飾中的每件衣服與其他衣服分開描述,那你就得當心了!這樣的分割,這種將一個文化與另一個、一種文化“特征”與另一個分割開來的非連續性意象,只存在于人類學觀察者自己的腦中。(Edmund Leach, Social Anthropology , 1982,p. 43)
對我而言,要認識文化概念的有限性,防備它的濫用,需要內外并舉,既要看到社會的復雜性和歷史的動態性,又要從文化之間的關聯之路通往“人之常情”。
關于前者,利奇把道理說得很透。他表明,說每個社會(或群體)的文化都有內在一致性,“完全是在誤導”(同前)。諸社會內部都有分層、階級、種姓、身份等級的區分。人們生活在這些紛繁復雜的差等之中,后者各有“表征”,這些可包括語詞用法、禮儀、服飾風格、食譜、住房等。更麻煩的是,因為階級意識往往不與階級成員資格的邊界對應,所以甚至“階級文化”都難以表達社會內部的復雜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