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文學不遠人

2025-03-12 00:00:00夏梓言
野草 2025年2期

三十七年除日封閉試紙

書上說,1948年的冬天大雪,他打開門一頭扎進了黑漆漆的雪夜里——

面對文藝界的批評聲來勢洶洶,文弱的他無力抵抗。于是,他寫道:“三十七年除日封閉試紙。”

第二年春天,他用剃刀劃破脖子上的血管和兩腕的脈管,又喝了煤油——他選擇自殺,但沒死成。

當時,北平還沒和平解放,北大部分進步學生,以大字報的形式傳抄郭沫若的《斥反動文藝》,并且在教學樓掛出大幅標語“打倒新月派、現代評論派、第三條路線的沈從文”。

沒錯,他就是所謂的第三條路線者。

沈龍朱回憶說:“郭沫若犀利而尖刻地給朱光潛、沈從文、蕭乾畫像,他們分別被罵成紅、黃、藍、白、黑的作家,我看到父親是粉紅色的,粉紅色我覺得還可以,回到家就跟父親說。我們覺得無所謂的事,對父親的刺激卻很大。此后他的神經就不正常了。”

那時候,所有人都不認同他的思想,但他又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后來就瘋了;而他的自殺,是為了在各種不公正的批判中維護最后的尊嚴。

自殺未遂,他被送到精神病院。

雖然精神病的治療被納入現代科學的領域,但“靈魂”是抽象的存在。物理的藥物治愈不了“靈魂”的傷口,而文學是人與人心靈溝通的途徑。于是,他的后半生寫了大量的日記、書信……那些于他,是自我的療救。

“耶穌受難”與“悲憫的愛”

當時,他因為堅持反戰而被視為反對“人民革命戰爭”的“第三勢力”,受到的批判無疑是猛烈的,本來這種批判完全是政治上的,卻因為他是個作家而涉及他的文學。所以,他最后的擱筆是必然。

導師批評我人云亦云,“沈從文沒擱筆過,一直都在寫,只不過這個過程是復雜的。他后半生中大量的日記和書信,是‘潛在寫作’”。

導師說,當時大批被剝奪了正常寫作權力的作家在啞聲的時代里,寫了許多在當時不能公開發表的作品。這些作品大致有兩類,一類是自覺的創作,像豐子愷的《緣緣堂續筆》,完全延續了以前《緣緣堂隨筆》的風格。另一類是不自覺的寫作,像日記、書信和讀書筆記。而他的書信是兩者的結合,那些日記、書信中有大量意識流般的語言和內涵豐富的隱喻意象。導師說,這是《湘行散記》的好。

1949年7月6日,在致劉子衡的信中,他寫道:

學“忘我”的確是一件大事,忘我的學,亦可知相當困難。忘成就易,忘痛苦難。看看相片上萬千人為國家社會而犧牲,我看出我自己渺小到不足道。

在這里,“痛苦”是指他過往沉痛的生命體驗。隨軍的生活讓他見慣了殺戮,但他并沒有在這種環境中毀去,他說“唯一能救助我的,僅有一點舊小說,和鄉村簡單生活和自然景物”,它們是他認識世界的出發點,也是他文學世界的基石。如果忘掉這些痛苦,如同否定了他的生命體驗和人生追求。可在新的社會環境下,“忘記痛苦”,否定過去,是必須做出的犧牲。這導致了他精神的迷亂。

在精神病院住院恢復后,他下定決心“轉業”——他離開了北大,遠離既給他帶來榮譽又招來是非的地方,去了中國歷史博物館。

在博物館,他過往的生命體驗慢慢滲透到新的生活中,生出了新的枝丫,但質地沒變——“愛”與“責任”。他把對強權的否定和對現實惡的憎恨轉化成對無辜受害的良善人民的愛,這是他獨特的情感體驗。在1950年4月,致朋友布德的信中,他詳細闡述了這種獨特的情感體驗的轉化:

工作全部清算,還是一種生活上的凡事逆來順受,而經過一段時日,通過自己的痛苦,通過自己的筆,轉而報之以愛。說奇怪,也奇怪,這個最重要影響,可能還是三十年前的。有一次在芷江縣懷化鎮,一個小小村子里,在一個橋頭上,看到一隊兵士押了兩挑擔子,有一擔是個十二歲小孩子挑的,原來是他自己父母的頭顱,被那些游兵團隊押送到軍營里去!因這印象而發展,影響到我一生用筆,對人生的悲憫,強者欺弱者的悲憫……

無疑,將現實壓抑的情感和痛苦轉化成的“愛”是沉重的。如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愛與受難糾結纏繞在一起。1949年11月13日,他在日記里寫道:“我怎么會這樣?極離奇。那么愛這個國家,愛熟與不熟的人,愛事業,愛知識,愛一切抽象原則,愛真理,愛年青一代,毫不自私的工作了那么久,怎么會在這個時代過程中,竟把腦子毀去?”他不明白這種“愛”的行為,為什么難容于世。于是,他接著寫道:

重新看到墻上唯一的圣母和被釘的耶穌。痛苦和柔情如此調和又如此矛盾。極離奇。可憐憫的是被釘的一位還是釘人的一群?

這不禁讓我們想起魯迅的《復仇(其二)》。魯迅將“復仇”作為標題,通過耶穌被釘十字架的過程,意欲向那些麻木的看客復仇,讓他們無戲可看,旗幟鮮明地表現了一種戰斗精神。然而,他不同,他見到的苦難或許并不比魯迅少,但卻沒有走上“精神界戰士”之路,他心中充滿了“柔軟”,充滿了“悲憫的愛”。這與“耶穌受難”的宗教意義相一致。

說到底,他是個人道主義者。他對加諸于身的不幸,反報之以愛,在精神慢慢恢復之后,爭分奪秒地工作,為新中國建設盡了一份自己的力量。他此時的“愛”是精神修為的完整表現。

船又來了,蓬蓬蓬蓬的由遠而近

我說過的,他在新中國成立前后,精神陷入迷亂,后來雖然得到了恢復,但并非靈魂上的“恢復”。在困頓時,他翻著以前的作品,并將零碎的感受寫在文末。在《柏子》的文末,就有這樣一段話:

這才是我最熟的人事,《習作選集》系改動過字句。我應當回到江邊去,回到這些人身邊去。這才是生命!城市所見除騙子,什么都沒有。

就像古希臘神話中的巨人安泰俄斯雙腳不能離地一樣,他也不能離開鄉土。安泰俄斯只要站在大地之上,就能從大地母親那里獲得無窮無盡的力量,即使被打倒也能立刻重新站起來。而他因身心受了傷,在恐懼中掙扎,撫平他傷痛最有效的藥劑就是讓他“回到江邊去,回到這些人身邊去”。

在離京去四川當天,他給張兆和寄了封信,他預感“這次之行,是我一生重要一回轉變”。事實的確如此,這次四川之行不僅僅是一次空間上的遠足,更是心靈的旅行——各種細微的人生感觸代替了迷亂的情緒并填滿了他的內心,這使他的靈魂慢慢“恢復”。

參加土改后,他對新生國家的“大愛”掃除了個體“小我”的感傷情緒。如果說,此前他“個人渺小”之嘆多少包含了些慰藉自身遭遇的無奈哀戚之情,那么如今“個人渺小”之感則是在現實面前由衷的喜悅。他愿意為偉大的國家奉獻渺小個人的一切。11月27日在漢口車站,他致信張兆和:“上了車,就只覺得一件事,即終生作人民的勤務員,以后要多做事,凡事對國家人民有益的事,都得作去。小小感傷都逐漸去掉了,只覺得個人小而國家太可愛。”

經歷了近半個世紀的社會動蕩,如今一個統一的新中國建立起來,作為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他毫無偽飾地表露了對新生國家的強烈認同。“我希望體力能回復(恢復),來好好為這個新的時代工作幾年。”這種忘我的“大愛”,支配著他的后半生,讓他在各種打擊中達觀從容地生活下去。

也是參加土改后,他創作心逐漸“恢復”——

下午過枝江縣,江岸景物房子極動人,我一看到這些,就總想到要哭哭,因為這些地方過去和我生命發生極多聯系,我寫的許多文章,背景都是這種光景中產生的。不意一下子,我的工作能力全失去了。只希望好好來為這個偉大國家偉大時代來再寫幾年,看到江岸邊的種種,我的創造的心又活起來了。

這種“創作心”的恢復,是他靈魂“恢復”最主要的標志。而那些書信則真實地記錄了這一過程,展現了他內心最赤誠的一面,也讓我們由此觸摸到了那段鮮活的歷史。

他擬定了寫作計劃——

“我實在希望趁三年內有機會把我擬寫的另外幾個中篇故事草稿完成。辰溪的一個特別好,因為有背景。而另一個是常德,全是船只。另外還有三個,鳳凰是其一,都有了個輪廓。我意識到,有三個必然可得到和《邊城》相近的成功”,“也還得把滿家《雪晴》以下故事續完,這個作品分章寫,本意可作到十五節,比《湘西散記》好”,“我這次回來,希望能先寫些短篇,如還可以寫,就盼望也能去工廠學些日子”……

也正是因為創作心的“恢復”,他書信中的文學書寫才能從“無意”走向“有意”。回顧1949年3月,他的精神緊張到了極點,他在日記中寫道:“當時最熟習的本是這些事,一入學校,即失方向,從另一方式發展,越走越離本,終于迷途,陷入泥淖。待返本,只能見彼岸遙遙燈火,船已慢慢沉了。無可停頓,在行進中逐漸下沉。”可如今在去四川的華源輪上,他給張兆和的信中卻說:“船又來了,蓬蓬蓬蓬的由遠而近。”

這里的“船”,是個隱喻。

第一篇短篇小說《老同志》

他擅長寫“人”,寫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之前,他筆下的水手、妓女、小商販、屠夫、鐵匠、劊子手、土匪之類的底層小人物,雖然卑微但是正派,生活雖貧苦艱辛但“真可以說是莊嚴得很”。然而,當下的文藝政策要求“忘我”,不僅要忘記自己,還要忘記自己筆下“認真”生活的個體生命;要緊跟政策,加入對大時代的謳歌當中;要寫階級間水火不容的斗爭,寫階級友愛和階級仇恨……他一時迷失了方向。

1950年3月2日,他進入拈花寺華北大學學習,4月轉入華北人民革命大學。在這里,他開始了全新的生活。亦如當初從湘西到北京,兩個世界構成的強烈反差,使他的精神不易取得平衡。在革大,學習與生活的全部內容就是聽政治報告,討論學習各種政治文件,寫檢討,并參加各種理論測試。他不能理解這種純理論學習的意義,更不能在短時間內就轉變多年來秉持的創作原則。

1950年8月2日,在給老朋友蕭離的信中,他說:“學習既大部分時間都用到空談上,所以學實踐,別的事既作不了,也無可作,我就只有打掃打掃茅房尿池,可說是在學習為人民服務。如果不怕人說‘個人英雄主義’,經常還可去把許多其他宿舍毛房收拾收拾,一定對人多些實益,而于己也是一種教育。”

他看不慣革大開展群眾路線的方式方法。在他看來,走群眾路線重點在“走”,在行動,“做而為道”而不是“坐而論道”。“學習為人民服務,在這里只一天間為打掃打掃毛房,想發動大家動動手,他們就說:‘我們是來改造思想,坐下來改造好了……’我說:‘一面收拾,一面才真正好思想。’沒有一個人同意。”

人總是愿意發現靠近他所理解和贊同的人與事。這時,大廚房中的幾個炊事員走進了他的視線。他在日記中記述,“在此半年唯一感到愛和友誼,相契于無言,倒是大廚房中八位炊事員,終日忙個不息,極少說話,那種實事求是素樸工作態度,使人愛敬”。他覺得“從炊事員學習為人民服務,比條文報告似乎還素樸具體”。

后來離開革大,他仍然沒有忘記這幾個給他全新教育的炊事員,在四川內江參加土改時,他在信中囑咐兒子給炊事員做個凳子。“你無事時,記住為革大那個老同志炊事員做個凳子。做好了,可以托北大文科研究所的宿白先生帶去,他太太是在校中作干部,知道老同志的。”

從革大畢業時,作協領導希望他歸隊。他便嘗試以革大中他熟悉的炊事員為原型進行寫作,但以失敗告終。“要我重新寫作,明白是對我一種極大鼓勵。但是我自己喪了氣。頭腦經常還在混亂痛苦中,恐怕出差錯。也對‘做作家’少妄想。且極端缺少新社會新生活經驗。曾試寫了個《炊事員》,也無法完成。所以表示,還是希望回到博物館服務。”

直到四川土改之行,才使他重新燃起了創作的信心。1951年11月8日,在內江,他給張兆和寫信激動地表示:

這幾天總想起革大那個老同志,手似乎在解凍,有個半天空,也許就可以把他用三千字畫出來了。我許了個愿心,要為他寫個短篇的。一寫保還生動,因我看了他十個月,且每天都和他在一塊蹲蹲或站站的。他的速寫相在大廚房和斯大林畫同列在墻上,合式得很。

沒多久,《老同志》就完成了。

小說開篇設疑,教育長在開學典禮上的講話讓這些來學習的知識分子困惑不已,因為他說學習馬列思想要向一字不識的炊事員看齊。接著,他寫了廚房中幾位炊事員魏同志、老同志和劉萬金的日常工作情形,重點交代了老同志認真工作的幾件事:從家中帶蔬菜添配到學校的菜里;酷暑時節堅守在蒸籠般的食堂工作;起早貪黑并放棄娛樂時間堅守崗位為大家燒水服務;積極參加革大建造大禮堂的工程建設,比一般青年少了份競爭之心多了份責任心;用簡單樸實的話語教育了周圍知識分子什么是真正的集體主義和愛國主義。

“老同志”是翻身的農民。這些“老同志”雖然翻身做了新中國的主人,可仍舊謙虛誠懇。從某種意義上,這些人才真正創造了偉大燦爛的歷史。“雖創造了歷史文化,可從不曾在歷史文化中得到應有位置。”如今,在革命大學飯廳的墻上,與馬克思、列寧、高爾基、魯迅畫像并列的是廚房中的兩位勞動模范——魏同志和老同志。他稱贊說“合式得很”。與老同志相比,革大中的那些知識分子,說得多而做得少,確實應該向老同志學習。

《沈從文全集》中收錄的《老同志》是第七稿。按照他自己的說法,七易其稿的《老同志》“和原來大不同”,偏到知識分子改造和反浪費的應節令的主題上了。1952年1月15日,在給張兆和的信中,他寫道:“你可把文章看看,如覺得還好,就給什么刊物發表,讓丁玲處理也成。如要改,請他們改。毛病可能還是‘太細’……十分中有八分是寫實……特別是那貓兒的關系,工作神氣,以及當事演說后大家的情形。這么一改,可能主題移到‘知分改造’問題上去了。其中還恰好是反浪費,應節令。”

顯然,他有意識地契合當時的文藝政策,多次修改《老同志》。他甚至清楚地認識到這篇文章與時下要求的違和處,并盡最大努力修改,但仍然沒能得到認可。究其原因,大抵有二:一是選材“過小”,二是寫法“過細”。

于選材上,比照趙樹理的《李家莊的變遷》、胡風的《時間開始了》、老舍的《龍須溝》等,他筆下的“老同志”顯然不夠“大”。時代需要的是“大寫的人”,是帶著光環被捧上圣壇的人。而他愿意呈現給讀者的“人”,是有著喜怒哀樂的蕓蕓眾生,是生命形式多樣性的真實表達。這種不預設主題的選材方式,在新文學建制的過程中,注定是不合時宜的。

在寫法上,他一直強調“筆過細”。初稿完成時,他自我評價道:“一切都是由點到面,各自有各自工作,卻共同把歷史推之向前。工作平凡,意義實在莊嚴偉大。”無疑,《老同志》是從“點”來反映時代的。而當時的新小說則充斥著兩大階級陣營你死我活的斗爭。因此,他的寫作自然不會得到認可。就這樣,他第一次主動向文壇靠攏的嘗試徹底宣告失敗。

拒絕當一名專業作家

1953年秋天,第二次全國文代會在北京召開。第一次文代會他被拒之門外,這次雖然有機會,但卻是以工藝美術界代表的身份參加,而非文學。期間,毛澤東、周恩來等領導人在懷仁堂接見部分代表。

毛主席對他說:“年紀還不老,再寫幾年小說吧。”這句話對他意義重大。建國之前他遭到的抨擊和批判,很大程度上被他看作是對自己過去成就的完全否定。如今,毛主席的話讓幾年來縈繞在他心頭的傷痛得到稍許安慰。

沒過多久,胡喬木來信,表示愿意為他重返文壇做出安排,但他遲遲沒有回信。秋冬之際,胡喬木安排嚴文井前來找他商談,約請他寫30種歷史故事,并安排他“歸隊”當專業作家。他當時答應寫小說,但在動筆寫作時,卻無法寫下去。遂致信周揚,“老朋友為公為私,多以為我還是得寫點小說,一面對國家有益,一面對個人生活也會稍有轉機……但是現在就坐下來讓國家養著寫文章,我覺得不大好”。他委婉回絕了相關領導對他的創作期許。

1955年11月,他正參與出版總署組織的《中國歷史圖譜》的編寫。但出版總署的負責人金燦然和科學院歷史所研究員王崇武之間有分歧,工作難以開展。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遂寫信給丁玲,希望得到幫助。于是,他的工作調動問題再次受到中宣部與中國作協的關注。第二年春天,作協黨組致函文化部黨組,對他工作的安排去向提出建議:“經我們幾次和他本人及夫人接觸,最后他夫人表示還是去故宮博物館主持織繡服飾館,同時進行寫作為好。”

——是的,他再一次放棄了專門從事寫作的機會。

按理說,國家文藝政策寬松,領導重視,他借此機會“重出江湖”再合適不過。可他在1956年7月間給大哥沈云麓的信中卻說:“近來正是‘百家齊鳴’的時代,到處都鳴起來了,我似乎已沒有什么可鳴處,卻只想把所學的好好用到具體工作上去。寫小說算是全失敗了,不容許妄想再抬頭。”他傾心寫作,完全不能割舍,可真要讓他重新用筆專門從事創作時,他又表現出矛盾、猶疑。

我一直都在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導致了他如此痛苦的兩難?導師說,一是外界的人事糾葛,二是內心的精神堅守。

就外界的人事糾葛而言,其土改期間試寫的小說不被刊物接受,打擊了他的創作積極性。1952年3月初,他從四川返回北京。5月中旬曾將在四川完成的《老同志》第三稿寄至某報編輯處,擱了四個月,又被退了回來。無奈之下,他將稿件又寄給丁玲,并附信:“望為看看,如還好,可以用到什么小刊物上去……不用我名字也好。如要不得,就告告毛病。多年不寫什么了,完全隔了。”即使是“不用我名字也好”這種近乎卑微的退讓,也沒能挽回這篇小說石沉大海的命運,其內心的失落可想而知。

1954年1月25日,他在復道愚的信中說:“前年在四川土改了大半年,本意或寫點什么看看,用個和一般不盡相同的方法來處理。不意一回來還是壇子罐子,簽到辦公,什么自然都不用提了。”他想“寫點什么看看”,于是土改期間寫了《老同志》《中隊部——川南土改雜記一》等未刊稿。處理方法也“和一般不盡相同”,我細讀了《沈從文全集》中收錄的這兩篇作品,沒有宏大的場面,缺少激烈的階級斗爭,也沒有“高大全”的典型人物;有的只是對小人物“莊嚴”生活、務實奉獻的贊美,以及對新生活帶給鄉村點滴變化的實錄。這種“安靜”而不“熱烈”的表達方式,蘊含著他濃郁的深情,但不合時宜。

更何況,1953年他的作品在大陸被毀,在臺灣被禁,這給他造成巨大的精神危機。時隔近30年,他回憶此事時,仍心有余悸:

所有的作品既早在五三年就全部燒掉了,而且臺灣方面也采取同一方式,進一步用明白法令,把我所有作品及紙型全部付之一炬,似尚不盡興,還附上個“永遠不許發表任何作品”,對我的打擊,同樣都可以說取得全面勝利。

抗戰期間,他在西南聯大除了教書外,還重新修訂了過去的作品,并交給開明書店。書店也很給力,1943年4月開始陸續出版他的作品,即《沈從文著作集》。這套圖書于他,帶有全面總結過去創作的意圖。而它的被銷毀無疑宣判了他過去的努力是無意義的。所以,剛從第二次文代會上毛主席對其創作鼓勵的話語中找回的些許信心,又被殘忍地撕碎了。

1956年4月17日,在寫給大哥的信中,他談及此事:“過去的書,幾年前就得到通知,已通通燒掉了。對于人民無益有害,有此結果,是十分自然的事,我不喪氣,不過因此一來,更怕事了。怕一心為國家來努力作的工作,到頭又弄錯。”他的“怕事”并非懦弱無能,而是不再去觸碰他不能認同又無法改變的時代文學。

同時,建國后多種新編纂的文學史對他否定性的評價,也讓他無法釋懷——

王瑤的《中國新文學史稿》是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部新文學史。書中第八章“多樣的小說”一節涉及他的創作。王瑤以階級觀點、政治立場來審視其作品,批評他的小說“脫離了它的社會性質”“毫無社會意義的故事”“空虛浮泛”。這種論斷對當時不了解其人其作的大學生產生了先入為主的引導性影響。

1957年6月1日,北大新聞系的一位學生去采訪他,他因對介紹信中把自己的名字與陳慎言、京劇演員小翠花列在一起而不滿,拒絕采訪。次日,他致信北大中文系的呂德申,信中說:“介紹信十分離奇,一信中計有三個不相干名字,除我外還有陳慎言和小翠花,給我一種痛苦的壓力。這個介紹信真是不倫不類,可能是偽造的,望為查查。如果真是新聞系開來的,也證明新聞系辦得有問題,大致學生只看王瑤教授《現代文學史》,習于相信一種混合謊言和誹謗的批評,而并未看過我的作品。”顯然,他不滿的是王瑤對自己的史學定位和作品解讀。

1961年6月底,作協為方便他寫作,安排他到青島休養。期間,張兆和于7月23日給他寫了一封信,信中談到了文學批評,張兆和說:“你能寫而不寫,老是為王瑤這樣的所謂批評家而嘀咕不完,我覺得你是對自己沒有正確的估計。至少在創作上已信心不大,因此舉足彷徨無所適從。”

我以為,從他后半生的堅持來看,他并非對創作“信心不大”。相反,他堅信自己創作的價值,所以他反復猶豫要不要寫。

在“文革”十年浩劫中,作家要么適應要求繼續寫,要么退守封筆不寫。而這在他看來,結果都是一樣的:“他樂意這么做,他完了;他不樂意,也完了。”他在《抽象的抒情》中總結了知識分子的選擇有兩種:不寫或胡寫。

他說:“不外兩種情形,他不寫,他胡寫。不寫或少寫倒居多數。胡寫則也有人,不過較少。因為胡寫也需要一種應變才能,作偽不來。”而不管做出怎樣的抉擇,后果都如他所說“他完了”。這里的“完了”是指作家稱其為作家的創作生涯的結束。不寫的人完了是因為“他消失了,或把生命消失于一般化”。而胡寫的人為什么也會“完了”?他說:“他實在不容易寫出有獨創性藝術風格的作品。”

隨波逐流容易見好,逆風獨立則需要勇氣和魄力。他選擇了后者,想寫卻不寫,因為在他看來雖然不能力挽狂瀾,但至少可以不隨波逐流。就像寫出《圍城》的錢鍾書,建國后他的筆墨只施諸學術著述,終世不復染指小說創作,所以李潔非說:“‘作家錢鍾書’戛然而止。”

在他看來,那些選擇繼續活躍文壇的知識分子或多或少放棄了“思想”、放棄了真正的“文學”。他將他們分成兩類:“一是‘無所謂’的隨波逐流態度,一是真正的改造自我完成。”但是,他指出:“截然分開來不大容易。居多倒是混合情緒。”

建國之初,知識分子改造自我,走向人民大眾的選擇是真誠的,但陰晴不定的文藝政策讓他們陷于矛盾困惑。因此,最初的“真誠”無奈地變成了“隨波逐流”。這是老一輩作家創作的宿命。劉增杰在《師陀研究資料》中,通過建國后師陀的書信和日記,窺探出了其在奉命寫作中,由開始喜悅地參與到后來痛苦不知所措的變化過程。一面是“作家與新的現實生活某種程度的不協調”,另一面是“來自領導的意見,指示”所帶來的精神壓力,這使師陀的作品“失去了藝術的光華和震撼力”。還有跟他相熟的巴金、曹禺在建國后平穩過渡,繼續寫作,且備受推崇。但李潔非說,他們此時“寫出來的東西卻乏善可陳。《明朗的天》《膽劍篇》《王昭君》與《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是不相稱的,它們不符合曹禺的水準。巴金的蒼白亦顯而易見……”

“沈從文熱”與“劫后余生”

1949年以后,他的作品在大陸和臺灣同時被禁。但香港的“盜版”倒是一直延續不斷,具體的品種、數量、印數,難以完整統計,行銷的范圍已經超出香港本島,這種翻印,客觀上起到了持續傳播的作用。同時,海外對其作品的翻譯、研究更是沒有中斷。

當海外學者對他的作品如此喜愛和贊賞時,國內則是靜悄悄一片。對海外的研究,他有所耳聞。1965年秋天,他收到日本漢學家松枝茂夫的信,來信表示打算翻譯他的全集。但受國內形勢限制,他一直未答復。隨后,“文革”開始了,他受到批斗被下放到咸寧五七干校。直到1972年2月,因病重才獲準回京治療,結束了顛沛流離的下放生活。

他回京后,陸陸續續也有其他人回來。1972年6月14日,在給張兆和的信中,他寫道:“在咸寧熟人似還不少……聞李季已回來主持人民文學出版社。各協還將恢復。月刊還將在一定時候出版。市辦試編 《文藝月刊》,由浩然和李學鰲主持,已出了二期……”隨著下放知識分子的回京,各類期刊開始復刊,新作品零星發表,并且傳聞近二十年作品將解放一部分,文壇似乎在解凍。

1974年5月9日,在給館長陳喬的一封信中,他提出了心中塵封已久的愿望:

我廿歲到北京時還不會標點符號,一無所有,自己搞寫作,到廿六歲就去中公暨南教小說,到卅二歲,就寫了大小六十個習作集子,有的直到現在還譯成日文。最近聽人傳說某大學設了我一個講座,廣告上又在說另一個譯我全集。想趁此問問你,中日既有友誼在擴大,是否還是直接回復原譯者松枝茂夫教授一個信,比較得體,把翻譯權給他,比給不相干的人妥當些。

我在中國現代文學館查過史料,陳喬并沒給他回信。想想,結果大抵是不樂觀的。

四年后,改革開放了,香港及海外未曾間斷的沈從文研究涌入內地。尤其是香港現代文學史家司馬長風在1975年和1976年分別出版的《中國新文學史》和《新文學叢談》兩本專著,都把他列為“現代文學史上小說和散文大家行列”,這對改變建國后他在文學史上一貫的“反動”地位具有重大意義。1977年,美國學者金介甫獲得哈佛大學博士學位,其畢業論文是《沈從文筆下的中國社會與文化》。

對此,秦牧有過回憶:“在美國,有四人因研究沈從文獲得博士學位,有三十多人獲得碩士學位。哈佛大學有一個文學博士寫了長達五百多頁的有關研究沈從文的專著。在法國,巴黎大學甚至作出了這樣的規定:凡是要投考‘終生中學中文教員’的,都要讀四本中國文學書,其中必須有一本是沈從文寫的。”

迫于外界的壓力,文學史的書寫者對他進行了重新定位,就像他在信中說的:“有些寫近代文學史的,過去罵得我一錢不值,近來也改變了些口氣。”

1979年5月26日,他在給楊克毅的信中首次提到“沈從文熱”。他說:“聽熟人言,香港曾有一陣子‘沈從文熱’,可信亦不必全信。總之,此事即真,對我并不利。”所謂“可信”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作品的價值及國外研究者對其贊許這件事屬實。而“不必全信”則是從國內形勢考慮,官方短時間內不可能承認自己的價值。

實際上,他的“回歸”和建國后體制內作家們的“回歸”有本質區別。1978年4月30日,上海《文匯報》第3版發表艾青“文革”后的第一首詩作《紅旗》,并在全國產生強烈反響,這標志著他的“歸來”。艾青的復出是一個象征性的事件。在此之后,大批詩人開始重返文壇,重新創作,開啟了文學史的“新時期”。但我認為,艾青復出的詩作,比起抗戰時期的作品遜色得多——他無法逸出他的身份和地位的羈限,他不能不停留在體制內進行思考和批判,所使用的語言是主流的習慣用語,或是主流容許使用的話語。

我想說的是,那些體制內作家所謂的“歸來”,實際上是恢復在組織中的位置。而沈從文不同,在他看來,對個體生命價值的認可才是真正的“回歸”。正如他在日記中所寫的那樣:“個人雖仿佛在新社會完全失去存在意義,可是事實上卻遠比一個什么‘作家’工作來得扎實而對于多數有啟發性,我個人即或近于默默無聞,活下來我覺得比做一個點綴場面的空頭作家有意義多了。”

在他眼中,“沈從文熱”的興起標志著個體生命價值的回歸,他有欣喜,卻也異常冷靜。1978年10月3日,他給張充和寫信說:“近來才有人比較公平的提提。可是我自己卻早即料到,會有這一天的。”對香港及海外留存的舊作,他也非常重視,雖然給外人的信中還會強調“過時”,但依舊托人一一找尋回來——

1979年9月14日,給兒子沈虎雛的信中說:“最近得到永玉一個叔父從香港為我寄回了十八本翻印的舊作,聽說還有不少,都將為我找來。不少我都已忘了書名,在香港和東南亞,美國和歐洲,大致還有讀者。比公家極力推薦的作品讀者多而印象好。”

1979年11月26日,他寫信給抗戰時期結識的南洋華僑梁發葉,請其幫忙:“近年來,國外對弟卌年前舊作,似尚有人感覺興趣,哥倫比亞大學之白英教授,抗戰后在京曾與金堤同學合譯弟作一冊,名《中國土地》,原在英出版,近聞在美尚有出售者,盼便中試為注注意,如可購得此書,望為設法購一冊來。又用弟舊作作研究對象,作博士論文者聞計有三人,其中在哈佛大學之金介甫先生研究論文已寄弟處,另二文未及得見,不知尚可設法與在美之房昭盈兄通信為一詢究竟否。”

而且,他還多次在書信中將國內外的研究情況介紹給好友。1979年10月14日,給張香還的信中,他歷數了東南亞、日本、法國、美國等地的讀者和研究情況,并且感慨:“我除了在自己心中深處,覺得我的書似乎燒得太早一點,別無可言。也不敢亂說。”雖稱“不敢亂說”,可面對等了30年之久的公允評判,他的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1980年6月15日,在給耶魯大學教授孫康宜的信中,他寫道:“最近廣東出的《花城》第五卷,有幾篇談到我的文章,都各有好,你值得看看。又聽說《中國文學》英文版八月份刊戴乃迭先生譯了我幾個短篇小說,法文版則譯了我《邊城》,你在國外想必都可以見到。又香港出的《海洋文藝》也有我一篇舊作,談我和黃永玉父母種種,希望你也可以有機會見到。我最近還在香港印了四卷本選集,散文已付印。”

1980年6月17日,他給張香還的信中稱贊朱光潛在《花城》上評論自己的文章“極有分量。這種老實話或許會為人不滿,但卻是事實”。6月25日,給沈虎雛夫婦的信中,他提到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說“在美頗得好評,把我說得太好”;評價香港司馬長風《中國新文學史》時說:“把我說得極高,分析舉例卻極有分寸。”

1981年6月10日,他給荒蕪的信中說:“凌宇同學是目前對我作品理解得比較全面的一位,且生長于湘西,我擬編選的集子,即委托他主持的。又近見《廣東文藝》似第三期,有一人對我作的《桃源與沅州》一文,也作過點相當中肯的分析,發前人所未發”。

……

當然,比起“喜悅”,在面對“沈從文熱”時,他更多的是恐懼——

他不但勸阻家人和好友不要為自己“鳴不平”,還極力婉拒國內想要研究自己的學者或在校學生。并且在信中強調“沈從文熱”是“一會會即成為過去事”(1980年2月復施蟄存);“只不過一時感情反映,一種近于時髦事物,不到三五年即將成為‘故事’矣”(1980年9月復陳越);“似不必盡信以為真。即有其事,也不過一二年內就會成為過去”(1981年7月29日復任歡)。這些并非他的自謙之辭,而是從其內心深處生發出的憂懼。

1988年4月8日、12日,他連寫兩封信給凌宇,目的是勸阻他籌備召開“沈從文研究”學術研討會。后來,凌宇回憶說:“1987年秋,我應邀參加了由吉首大學發起的一次小型沈從文研究學術座談會。在會上,來自全國的沈從文研究者一致希望,在次年召開一次規模稍大一些的全國性沈從文研究學術討論會,并要我參與會議的籌備。見大家熱情極高,我也開始發熱,提出將會議辦成一次帶國際性的學術討論會,邀請美、日、法、瑞典、西德、新加坡……一些中國文學研究者參加。”他得知這一消息后,立即致信凌宇,信中嚴詞否定了他的計劃:“你不要因為寫了幾個小冊子,成為名人,就忘了社會。社會既不讓我露面,是應當的,總有道理的。”“你必須放下那些不切事實的打算,免增加我的負擔,是所至囑。”

按照凌宇當時的想法:“其他一些現代作家的學術討論會,早已開過不止一次,也到了舉辦一次沈從文研究學術討論會的時候了。”可他的這兩封信卻給了凌宇“強烈的震撼”。凌宇說,“從字面上看,沈先生力圖‘忘我’,幾乎到了‘逃名’的程度”,而這種表面“忘我”的背后卻隱含著他“一種靈魂深處對人生所抱有的恐懼感”。

很長一段時間,我在思考在“沈從文熱”襲來的時候,他為什么恐懼,這種恐懼源自何處?導師說,他不是那個時代的隨波者,更不是英雄,只是一個普通人。但他在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時代中穩住自己,讓“生命”盡可能“完整”的精神歷程卻又是特殊的。也就是說,他的“恐懼”既有來自普通社會生活層面的壓力,又包含其“對民族以至人類目前生存狀態的恐懼”。

從外在環境看,他的“恐懼”主要來自三個方面:

其一,在他看來,“四人幫”被粉碎,雖然總體形勢是好的,但大量“幫四人”的存在還是不易清理的。他擔心自己今天被認可,明天就可能會因此招來麻煩。1978年3月13日,在給沈虎雛、張之佩的信中,他寫道:“這些人居多還是有權的,弄虛作偽已成習慣。要改過來,一一加以清算,大致還要點時間。”這種擔憂也是當時知識分子的一種普遍心態。當然,后來也有人質疑他膽小怕事、懦弱逃避,但經歷過那段歷史的李國文是客觀的:“聽到有些不知世事深淺的年輕人,不問具體環境,具體條件,動不動指責一些作家,為什么懦弱,為什么不說真話,為什么不頂著槍口上,為什么不殺身成仁?看似義正詞嚴,擲地有聲,其實不過是站在岸上,說風涼話而已。且不說鼓吹別人去當烈士,那居心之險惡,而自己碰上這樣狀況,是否也說到做到,是大可懷疑的。因為這多年來,我很看到一些銀樣镴槍頭的同行,嘴上說得不知多么激昂慷慨,事到臨頭,骨頭比醋燜魚還要酥軟,兩腿開溜得比兔子還快者,非止一位。”他是個普通人,當然會有因為政治壓力產生的恐懼感,但他卻在這種恐懼中置身文物研究三十年,做出了不平凡的成績,不能不說是他英勇和偉大的一面。

其二,從政治身份上考慮,他不在任何黨派內。就像1977年5月1日,他給沈虎雛、張之佩的信中所說:“不久將出現的清黨整黨,是黨內的事,名分上鼓勵黨外人說話,事實上任何話都要說得有分寸。”而黨內作家作品對外宣傳的失敗和“沈從文熱”形成鮮明對比,他擔心這種情況不為當權者所容忍。1979年10月20日,給沈虎雛的信中,他憂心忡忡地說:“他們花了以億計搞的宣傳,用各國文字出版了上千萬冊大小書,還得不到所預期效果。外國卻把我早已在國內燒去的卌年前一些舊作,作為專題研究,認真對待。周總理若在,或會得到保護,總理一死,主持宣傳的大員,哪能容許繼續有這種事發生?”1980年8月23日,他在給蕭成資的信中也說:“外國人可以直言不諱的研究我,贊許我……至于國內,任何贊美都可能待到另外一時成為過失,因為贊美中即不免在無形中近于對當權‘文化官’的批評。”他這種擔憂不是全無道理,長時間的壓抑和不公正的評價讓他有一種條件反射似的害怕。

其三,從文學研究者的角度來講,活躍文壇的新秀及在校學生的知識斷層,讓他害怕他們的評價和重讀是對建國后文學史的重復,自己作品的真正價值不會被發現,反而可能會讓維護自己的人陷于危險。1976年,“撥亂反正”以來,與他處于同一時期的作家學者離世的不少,經過動蕩的十年,明白他真實情況的人也不多了。就像1979年10月22日,他給朋友徐盈的信中說的:“四十來歲在大學里教現當代文學的,即多已不知沈某是什么人。即或有上百人明白所說一無可信,且代為不平,但在一個以千計的多數中,還是能夠深信不疑的。其實如此一來,另一時還將會出亂子。”1949年以后,他的作品在臺灣和大陸同時被禁被毀,不僅沉重打擊了他歸隊的熱情,還在客觀上造成后來讀者真正了解他的困難。1980年7月2日,他在給朋友徐遲的信中說:“我的一切舊作已于五三年即燒盡,紙型也不保存。……‘文化大革命’一來,且把手邊留下的,作為紀念的底子全部‘代為消毒’毀去了。……稱贊我,總不免使我憂心忡忡怕累及朋友!”他歷來主張“真值得研究,應當是作品”,后來的讀者連作品都無緣看到,哪里還能談得上公允評價?

這些外在的“恐懼”應該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政策的改變而減弱,但實際上他的憂懼卻沒有減退,因為真正的“恐懼”來自他的內心。

1977年10月,他在日記中寫道,“我有事實上的性格、情緒、思想上的困難”,“部分屬于自己內部世界,部分出于客觀挫折”,可是在困頓中為了維持家庭、工作的穩定,“我終得制止這個自內而來的黑影”。張新穎說:“別人看不見這個‘自內而來的黑影’,只看見他以難于理解的熱情拼命地工作——工作,是他抵制內心‘黑影’的方式,是‘穩住自己’、反抗消沉和絕望的威脅的方式,是堅韌而有尊嚴地面對屈辱和困難的方式,當然,也是他懷著不敢希望的希望、以勞動和創造把生命融入歷史文化長河中的實踐方式。”用他的話說就是“用充分使用生命,來維持健康,促進生命的火焰燃燒得更旺、更持久”。可是張新穎在解釋這個“黑影”時說:“一個老人,在一個漫長的不正常的環境下生活,經歷了來自社會的各種各樣的壓力、屈辱、打擊,然后心里留下對于各種各樣外在力量的恐懼,這個是很正常的。”我以為這種說法不甚確切。“自內而來的黑影”并不是外界的打壓造成的心理陰影,它是他深藏內心的超越了政治層面而直面“人”的生存現實時,產生的恐懼。這種“恐懼”是一種無力感與一種執著精神的矛盾體驗。

在面對強大而又無法左右的混亂現實時,他必然產生“無力感”,但反面卻包含了他對人類理想生存狀態執著又嚴肅地思考。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關系的理想狀態又是怎樣的?這是一個亙古卻常新的話題。他自始至終關心的是“人”。他理想中的“生命”形式與世俗的人生形式有很大差距。他常常感慨“人不易知人”,這不僅指的是現實生活中的人與他人間相互理解的困難,還包括了人真正地了解自己本身的困難。即是說,人與“人”溝通的困難是他堅持理想卻無法企及時而產生“恐懼”的本源所在。他前半生執著于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并預言自己的遭遇是“二十世紀最后一個浪漫主義者命定的悲劇性”。這種執著地追求在外人看來可能有食古不化的味道,或許也是他自己所謂的“深處的弱點”。

某種程度上,他內心的“恐懼”與“弱點”正是他尋找到的卻不合時宜的重塑民族國家的關鍵點。有一年去聽凌宇的講座,他不禁感慨:“尋求人與人之間的相互理解與溝通,究竟是不是一種徒勞之舉?如果仍屬必需,作為這種理解與溝通的橋梁,又在哪里?”或許沈從文在一個不可設想的環境中卓有貢獻的后半生正是對這個問題沉默地回答。

用自己的光照亮自己

他留下的不為公眾所知的文字,在沒有公之于世的時候,只是一種單方面“無意義”的自言自語。但今天看來,這些長篇的書信和零星的作品殘稿恰與當時的主流話語構成一種深層的緊張“對話”關系——

作為作家,他的后半生是如此豐富卻又如此寂寞。豐富的或許不是他的文學成就,而是他作為文學家所追尋的“自由意志”和“獨立精神”。1983年,他在未完成的《無從馴服的斑馬》一文中總結自己建國后近三十年的經歷時說:“體質上雖然相當脆弱,性情上卻隨和中見板質,近于‘頑固不化’的無從馴服的斑馬。”他的不可馴服性,正是作為知識分子最可寶貴的品質。

在武漢因疫情封城的春天,我讀到他的這句話時,因為一些事,腦海中忽然想到薩義德所說的,真正的知識分子,他們“全身投注于批評意識,不愿接受簡單的處方、現成的陳腔濫調,或迎合討好、與人方便地肯定權勢者或傳統者的說法或做法”。在洪流滾滾的時代,他對“主流話語”始終處在一種既想靠攏又極力反駁的矛盾復雜狀態。扒開這些曾經被隱藏、被遺忘的文本,完整的不僅僅是他的文學生涯,更是這些文字背后呈現出的精神歷程。

諾獎評委馬悅然在《中國人,你可認得沈從文?》一文中這樣寫道:“他的價值是,包括魯迅在內,沒有一個中國作家比得上他。沈從文是20世紀中國最偉大的作家。越是知道他的偉大,我越為他一生的寂寞傷心。”張新穎說:“沈從文的后半生是寂寞的。”但我更喜歡,克里希那穆提的話:“用自己的光照亮自己。”

在特殊的歷史時期,支撐他的永遠是來自他心底的一束光。我們似乎不必為他的遭遇哀傷,體悟并且傳承這束心底之光,才是他“寂寞”之后留給我們最寶貴的遺產。

【責任編輯 黃利萍】

主站蜘蛛池模板: 亚洲精品视频在线观看视频| 国产自在线播放| 福利片91| 波多野结衣久久高清免费| 亚洲码在线中文在线观看| 99久久精品国产综合婷婷| 国产精品视频猛进猛出| 99久视频| 精品综合久久久久久97| 亚洲人成影视在线观看| 国产精彩视频在线观看| 毛片在线看网站| 精品国产欧美精品v| 国产精品白浆无码流出在线看| 国产成a人片在线播放| 精品国产香蕉伊思人在线| 久久亚洲日本不卡一区二区| 亚洲最大综合网| 国产精品永久久久久| 一级毛片免费高清视频| 久久大香伊蕉在人线观看热2| 日韩性网站| 日韩无码白| 99一级毛片| 波多野结衣一区二区三区四区| 国产精品片在线观看手机版| 亚洲国产清纯| 欧美区国产区| 日韩AV无码一区| 亚洲福利一区二区三区| 综合人妻久久一区二区精品 | 亚洲福利片无码最新在线播放| 亚洲婷婷在线视频| 国产伦精品一区二区三区视频优播 | 国产免费高清无需播放器| 精品超清无码视频在线观看| 精品久久久久久成人AV| 久草网视频在线| 亚洲成人黄色在线| 国产精品xxx| 亚洲第一中文字幕| 国产网站在线看| 国产香蕉一区二区在线网站| 国内精品免费| 九色视频在线免费观看| 午夜少妇精品视频小电影| 天堂va亚洲va欧美va国产| 91麻豆精品视频| 最新国产你懂的在线网址| 欧美人与动牲交a欧美精品| 国产微拍一区二区三区四区| 亚洲日韩AV无码一区二区三区人| 午夜精品久久久久久久无码软件| 国产福利免费视频| 中文字幕在线一区二区在线| 精品久久久久久中文字幕女| 在线免费亚洲无码视频| 伊人五月丁香综合AⅤ| 久久久久人妻一区精品| 波多野结衣中文字幕久久| 久久99精品久久久大学生| 波多野结衣中文字幕一区二区| 色偷偷一区二区三区| 91年精品国产福利线观看久久| 无遮挡一级毛片呦女视频| 青青草原国产| 1769国产精品视频免费观看| 欧美成人a∨视频免费观看| 国产成人综合亚洲网址| 成年人视频一区二区| 人人91人人澡人人妻人人爽 | 亚洲最新地址| 国产无码在线调教| 91福利在线观看视频| 午夜性爽视频男人的天堂| 奇米影视狠狠精品7777| 国产成人乱无码视频| 亚洲 成人国产| 国内丰满少妇猛烈精品播| 九色综合视频网| 久久国产精品影院| 欧美第九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