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一歲的時候,我媽還會問:“吃飽飽了嗎?”
她這話也許是問我的,也許是問我弟弟的。我十一歲了,她不應該這樣和我說話了。我弟弟一歲多,她更有可能在問他。他還沒有長牙,吃不了飯,只能吃鈣奶餅干。把餅干泡軟,他自己拿著吃,泡餅干的有時是水,有時是奶粉,有時是橘子汁。我點點頭,弟弟也點點頭。
她去上班了,走出屋子,走進院子,院門嘩啦啦鎖起來。
這時立君就從里屋走出來,收拾桌子。
我媽在她從不出來,她在我媽也不出現。立君和我媽就像太陽和月亮。
立君一邊收拾茶幾,一邊從餅干袋里取出一片吃。
我弟弟指著杯子。
她說:“我不要蘸水,我又不是沒有牙。你才吃那種東西呢,軟塌塌的。”
我弟弟聽到這三個字就笑起來,他特別愛聽疊字,一聽就笑,也不管人家說的是什么。
他一歲零九個月了,還什么都不會說,連唔唔的聲音也很少發出,只會用手指著某樣東西,可是他的意思立君全明白。
我媽說我六個月就會喊媽,兩歲已能應付所有日常對話。我弟弟好像還不知道自己的媽是誰。他大概以為立君是他的媽。
我看看廚房里立君的背影,對他說:“你是傻的。”
他望著我,吃著指頭。
“我家住城陽,就在青食二廠旁邊,每天都能聞著鈣奶餅干的味道吃飯。”立君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
廚房的位置,我記得,就是以前辦公室的位置,那時我媽坐在里面數錢。她是出納,從會計手里接過一把錢,用三根手指牢牢鉗住,好像它們是要逃走的小動物。我媽往手上吐口唾沫,開始點錢,桌上明明有只紅色的小圓盒,盒里有塊圓形海綿,海綿里有水,可她只喜歡蘸唾沫。
立君是我家的遠房親戚,我舅媽老家的表妹,漁民的女兒,剛初中畢業,十六歲。我媽去上班的時候,她負責照看我和我弟弟。
立君從廚房出來,已經脫去外衣,只剩件白色的小背心,那時男人女人都穿那種背心。男人的肥,女人的瘦、短,立君的尤其瘦。我猜她也許是撿了她妹妹的。我猜她里面應該還有一件乳罩。
我媽從來不穿乳罩,所以我也沒有。雖然我覺得現在應該穿了。我的同學周妮妮早就穿上了。
立君端著一盤橘子,外面有一層水珠,洗過了,她特別愛洗,什么都要洗一洗。她在上面咬一個口,剝掉皮,連白色的絲也一點點剝掉,塞進我弟弟嘴里。
晚上我媽吃橘子,我弟弟指著她,不讓她吃。她沒明白,還是往嘴里塞,我弟弟把橘子打掉。這時我就替我弟弟做翻譯。
我媽說,弟弟被立君慣得不像樣,沒有誰家要先剝掉橘子的白絲絲才吃,那是入藥的,對身體很好,必須吃。連我也跟著學壞了。我吃包子的時候,不停地張開嘴往外吐肥肉,這毛病也是立君慣的。
接下來就是大便時間,我弟弟每天吃完水果拉大便,這是一個固定的程序。立君抱著他走進院子,我趴在窗戶上,看著她的背影隱入荒草。我弟弟兩腿叉開,在她腰兩側蕩來蕩去,看上去就像她自己身上長出的器官。
等我自己去院子里上廁所,我就要特別小心腳底下,怕踩上我弟弟的屎。其實立君每次都往正東走,我往東南走,不是一路,所以我應該不會踩上我弟弟的屎,倒有可能踩上我自己的。我還知道她總帶他去櫻桃樹底下,每天換一棵樹,輪流著拉。在某棵樹上,立君用塑料袋裝著工具:小鏟子、小掃帚、衛生紙等等。
我弟弟從來不在人前上廁所,立君說,她得把他全身的衣服脫光,把屁股那么大的一塊地面弄干凈,掃去落葉,鏟除野草,整平浮土,他才肯屈尊紆貴地蹲下去。總之他排泄的儀式非常講究,遠超過我。從這方面看,他的智商是否正常仍是一個謎。
煤場是有公廁的,在院子最南頭,需要走過荒草,那些草漫到我的大腿,走在里面像蹚進河水,偶爾有一條小蛇像河里的魚一樣,快速游過腳面。我們都不去那里上。那是個老朽的公廁,屋頂和墻上的紅磚都已旁逸斜出,可它遲遲不肯塌下去。一棵老石榴貼著男廁的圍墻生長。那是棵歪脖樹,被春季的大風刮斷過,沒有死,就那樣把它的上半截靠在房頂上,繼續長。暑假是它成熟的季節,果子越結越多,可是無人采摘,除了鳥群。等到我開學以后,它們就會像忍耐不住的心那樣崩裂開來,一些籽像子彈一樣彈射到地上,直到深秋,或者初冬的第一場雪,所有的果子都落了,破碎腐爛。
我媽說石榴不能吃,它們是從屎里長出來的。就算她不說,我們也不會吃。就算已經好幾年沒有人走進過那個公廁。
我一直趴在窗戶上,等到立君的身影再次出現。她雙手交叉,托住兩瓣開襠褲里露出的光屁股。而我弟弟耷拉著頭趴在立君胸前,昏昏欲睡。
這又是一個固定的程序,我弟弟要午休了。大便煩瑣的程序似乎耗盡了他的力氣,接下來,他至少要睡上兩個鐘頭。
我媽說,這不像是我們家的人,我們家的人沒有這樣兒的,他肯定隨了他父親。
我問,他的父親是誰?
我媽又說,他以前不這樣,是因為立君才變成這樣。
我媽忘了,他以前也這樣。在他還需要把屎把尿的年紀,他得由大人抱著走進臥室,關緊門窗,拉上窗簾,排進一只清洗得一塵不染的白桶中。
我媽記性很差,尤其是煤場倒閉,她換了另一份工作之后。她說是因為工作太忙太累,睡眠太少的緣故。
緊靠南院墻那排楊樹間,傳來蟬鳴刺耳的高音,熱氣一浪一浪,好像一只手不斷地拍我,我也昏昏欲睡,在長椅上躺下來,枕著自己的胳膊。
我迷迷糊糊記起前些年,放了學,從鎮上的中心小學走過來,走到煤場,我媽還沒下班,她的同事也都沒下班,就在這個房間里,來自全鎮的農民挨挨擠擠,手里舉著鈔票,爭先恐后地將頭和胳膊伸進窗口,叫道,王出納,你先收我的錢,給,收我的,先給我開單子,我先來的。那個窗口后面,就是現在我家的廚房。外屋兩條長椅油漆剝落,溜光水滑,都是被農民們的屁股磨出來的。想到這里我悚然一驚,猛地抬起身子。
空蕩蕩的屋里沒有一個人,沒有一絲聲響,一只合頁脫落柜門下垂的文件柜,用作碗櫥;一只銹跡斑斑的保險柜,我媽原來下了班,和小付會計對好賬,信用社已經關門,她便把當天收的錢全鎖進保險柜;一張單人木床擺在東北角;兩只化肥桶倒扣過來,擔起一塊木板,擺在兩條長椅中間當作餐桌和茶幾——立君來的第一天晚上就把它打翻了。
空氣悶熱得像一場夢。我甚至分辨不清自己是不是真醒了。
我弟弟睡下了。有時他能輕易進入睡眠,也能輕易地醒來。更多的時候他需要經歷長久的折騰才睡去,再經歷長久的折騰,才能徹底清醒。
立君像一道白色幻影,在正午黏稠厚重的空氣里,從里屋走進外屋。年老的破門像一個渾身上下無處不疼的老嫗,還沒等有人碰到她,便哎喲哎喲地鬼叫起來。
那間小屋本來是宿舍,煤場職工在那值夜班,從周一到周日,本地職工每人輪值一夜。我媽還是稱它為宿舍——讓你弟弟去宿舍;宿舍里有衛生帶;宿舍后面是老崔家的茅廁,能不臭嗎——就好像煤場還在,沒有倒閉、解散,就好像她還是那個出納,每天都加班,我還是放了學來找她。只是不再有顧客。
我故意不去看立君,雖然我知道發生了什么。
每天下午她從里屋出來,就像從一個吸走一切的機器里出來,變得溜光水滑,像一只被剝去外殼,連肉也被剝去,只剩下珍珠的河蚌。用一切這個詞不夠確切,其實她還穿著內褲。
等她轉過身去,我的視線才能移過來對準她。她的內褲緊貼屁股,邊緣鑲有窄窄的蕾絲邊,看上去遠比我媽用服裝廠里帶回來的碎布,連夜踏著縫紉機做的那些精致得多。那些與其叫內褲,不如說是有三個洞的口袋,兩邊的洞大小不一,上邊的洞要么太大,在腰上堆出麻花,要么太小,勒得直犯惡心,而且沒鎖邊,脫落得很快。自從立君來了以后,我夜里睡覺再也沒脫過褲子。
只有窗戶底下的縫紉機和木箱子是新添置的,在那些占據此處幾十年的煤場老家具面前,顯得羞澀而呆笨,帶有一種無法融入集體的邊緣感。
立君在擰吊扇開關。她又忘了它是壞的。
“我得想辦法修一修。”立君說。
“我媽不讓。”我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好像有人在掀動我的舌頭嘴唇幫我說話。
我媽很怕吊扇。她怕很多東西。
她說吊扇會削掉我弟弟的頭,也會削掉我的頭。雖然它們很高,安在高高的三角形的房梁上。每當盛夏,這間大廳里人頭攢動,農民們的汗衫和頭巾散發出濃重的汗臭,兩只吊扇被擰到最高擋,咯吱咯吱瘋狂扭動,連接的鐵桿脆弱地搖晃著,看上去馬上就會從黑漆漆的房梁上掉下來,掉到人們頭頂,削碎那些形形色色的腦袋。
“有可能就是你媽弄壞的。”立君說。
她不是沒有道理,它們是在我們搬進來之后才壞掉的。之前的那些年,這兩臺年邁過時的電器一直在超齡工作。
立君走進院子,用鞋刷把落滿草葉和鳥糞的水泥池子刷上一遍又一遍,然后她像只鸕鶿一樣單腿站立,一只腳伸進水流,彎下腰去,搓洗腳趾、腳后跟和腳底板。洗完腳她用手撩水,再依次清洗剩下的所有部位,最后洗頭發。
我看看她,再瞟瞟院門。
那是兩道又高又闊的鐵柵欄門,透過半人寬的縫隙從街上看過來,院里的情形一覽無余。可是在這樣炎熱的中午,柏油路的反光耀得人頭暈,街上空無一人。
即便真有人路過,他也不過是睡魔驅使之下的行尸走肉,臉上現出呆滯而迷醉的微笑,目視前方,四肢如木偶般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牽動前行。大概率是鎮西頭那所初中的孩子,唇上剛剛冒出淺棕色的毛發,從悶熱的家中走出來,走上同樣悶熱的大街,將要走進更加悶熱的教室,他根本看不見路上有什么,也看不見我家院中白晃晃的影子,那影子同日光一樣耀眼,近乎隱身。這條路他走了九年,僅憑腿腳的慣性就能順利抵達,他想他甚至可以邊走邊睡。
立君仍在沒完沒了地洗。她周身滴著水,發著光,兩條完整的微型彩虹出現在腰身一側,如同希臘神話中的山野女神,身后便是她晝夜棲身的茂密叢林,只在每個正午下到山腳的泉水邊沐浴。她同野獸、鳥類廝混在一起,赤身露體,吃草籽和野果,她自己同樣亦正亦邪,亦神亦獸……那妖神對我施展起催眠術,于是我的上下眼皮結束長久的戰爭,完全和解了,我忘記了這排椅上曾留下農民們屁股的臭氣,徹底投入它的懷抱,臉貼著它光滑的木料。在我跌入午休的深淵之前,最后映入視線的是立君腋下漆黑的腋毛,像兩叢清晨的野草,沾滿露珠。
在夢里,我看見我媽和她的同事正趴在縫紉機上,一下一下點著頭,她們的頭幾乎垂到面料上,頭發幾乎紉到機針里去,參與兩片衣料的縫合。縫紉機自顧自跑著,噠噠噠的聲音如同助興的催眠曲,衣料上的線跡混亂不堪,已完全失去束縛,擁有了自由的生命力。
整個鎮子好似中了魔法,除了人,連豬、狗、貓、鳥、樹、野草都睡了,草葉無精打采地垂落著,蟬在夢魘中發出有氣無力的鳴叫。
那又長又深的午休,幾乎同死亡本身一樣強大、致命、無邊無際。等我們再度醒來,仿佛一生早已過完。
而到了夜晚,太陽落下舞臺,暑熱退去時,人們又將不合時宜地清醒,理智重新主宰世界,他們躍躍欲試,要在暑熱不在場的黑暗中短暫狂歡。
煤場倒閉以后,我、我媽和我弟弟被人從原來的房子里趕出來。那是一套有一間北屋、兩間南屋,中間帶院子的房子,我們在里面住了十一年,那也是煤場的財產。我媽的前經理焦子杰說,這套房子我們三個住著太大了,應該再找個小點兒的。
我媽在煤場做了十五年出納,下了崗的她像一只被驟然拍暈的蒼蠅一樣茫然無措,四處亂撞,嘗試各種活計,甚至在韓國人開的狗糧場里試吃狗糧。她吃了三天,每天都帶回來一沓袋子,袋子上印著一只狗的上半身,那狗毛很長,咧著嘴,像在笑。
我媽會從她工作的地方帶回各種東西。
她在煤場的時候,我們家有單據、信封、信紙、訂書針、復印紙和化肥袋子。她說這些小東西大家都往家帶,誰如果不帶會很吃虧。她說領導還能往家帶煤和柴油。
后來她也曾帶回蘇打粉、鋼珠、試管、饅頭、木棍、狗糧、貓糧和假鉆石,視工作種類而定。
她最后進的是一家服裝廠,也是韓國人開的。那幾年,韓國人遍布我們的鎮子和城市。我媽叫他們棒子——棒子、女棒子、小棒子、老棒子。她要是講起戰爭年代的事,就叫日本人鬼子——鬼子、女鬼子、小鬼子、老鬼子。她也從服裝廠帶回各種東西:線頭、粉片、針、包裝袋、商標、布片。她膽子小,帶的東西都不值錢,線軸只剩兩圈線,布片也是人家裁壞做壞的,她把男式T恤的前片和女式短裙的后片縫在一起,試圖拼成一件衣服。她說她的同事有非常膽大的,例如那個城陽女人,就把十米面料塞進褲襠帶回了家。
在這之前,她有大約三個月的失業期,她嘗試了各種短期賺錢的方法,例如種人參什么的。當然不是人參。她被集市上賣花草的老頭騙了,那應該是某種蘿卜,外地品種的蘿卜。
在她失業期前后,劉書記頻繁地出入我家。
有時我想,劉書記也許是我爸。
可是我見過別人的爸爸是啥樣兒的。周妮妮的爸爸會把她馱在脖子上。劉書記不但沒想要馱我、抱我,他都沒多看我兩眼。他對我最親切的表示是對我媽說:“你這大嫚兒又長個兒了。”
我又覺得劉書記是我弟弟的爸爸。因為他對我弟弟比對我親熱。
我猜是因為我們要無家可歸了,所以他才老來,雖然都是后半夜。我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用力傾聽,可是他們動靜很小,像催眠的兒歌,我不敢扭頭看,怕蕎麥皮枕頭發出驚人的聲響。等我醒來,我媽已經起來,劈柴生爐子,屋里彌漫著又暖又嗆的煙霧。她的枕頭拍得平平的,被子展成一條整齊的筒。我搞不清劉書記是不是真來過。
焦子杰給了我們一個星期的時間搬走。我媽說他想看著我們娘兒仨流落街頭。他和我媽有仇,因為他當上經理之前,我媽是他唯一的競爭對手。我媽說,如果她是男的,當上經理的一定會是她老王,而不是這個留著兩撇小胡子,天天把白襯衫扎在褲腰里面的小焦。我們從舊屋搬走那天,他在院門口守著,一件件檢查我們的行李。其實除了一只木箱和一只包袱,我們什么都沒帶走,因為那個家里也沒有什么東西是我們的。
劉書記是在傍晚時,我們到了煤場以后才來的。他幫我媽把爐子煙囪安起來,塞進窗玻璃上原來留的洞里。然后他就站在原來的辦公室中間,看著我媽把一團團的衣服、尿布、窗簾、襪子、內褲往外扯。我媽在那張值班床上丟了一床的破爛,弟弟被埋在里面。我媽推著自行車,后面綁行李,前面放我弟弟,他在路上就睡著了。我把他挖出來,他還在睡,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想著吃奶,睡著了嘴巴還一嘬一嘬,嗞嗞作響。
我想我們今晚就要睡在這堆破爛里了。我媽從來不擅長家務,家里的衣櫥總是一團亂麻,要拿什么得全部扒出來,找到了再扒回去。找不到就只好穿兩只不一樣的襪子,或者不穿襪子,或者再把臟的襪子套上去,就這樣去上學。
劉書記說:“小王啊,這地方不是挺好?你在這上了十五年的班,對這比較熟悉。小嫚兒以前也天天在煤場大院玩兒,捉螞蚱,草里的螞蚱可多了,又肥又懶,蹦不高,有回她抓的螞蚱沒處放,我用草給她穿成一串,叫她拿回家炸了吃。”
煙從兩節煙囪的接縫處咕嘟咕嘟冒出來,我媽說:“這個縫得用泥抹一抹,熏死個人。”
劉書記邊咳邊說:“小王啊,我的能力也有限,群眾的眼睛都盯著呢。我雖是書記,可這就跟你是出納一個性質,我就恰好是個書記,僅此而已。”
我媽說:“去,到東邊化肥倉庫拿只桶來,桶擱屋里,晚上起夜就別出門了,外面冷,尿桶里,攢多了好澆花。”
“澆花好。”劉書記說,“以前我娘活著,也愛用它澆花。這叫有機肥,天然的,比尿素氫氨強。”
聽了這話,我媽忽然想起來,煤場沒有花,只有草,原來辦公室兩邊的花壇種過幾叢月季,但早被荒草湮沒吞噬。大片大片的荒草,從春到秋,在闃無人跡的院子里蔓延,即使到了冬天,仍有種令人忌憚的生命力,明目張膽地威脅著屬于我們的一小塊土地。
我也想到了我們原來的家,那些蘭草、丁香、月季、爬山虎、滿天星,還有養在水缸里的紅鯉魚。
劉書記說:“小王啊,拿那個尿澆花你得先漚一漚,這你知道吧?我家以前種了兩棵銀杏樹,有天我娘不知發什么瘋,直接把滿滿一桶尿全倒上去了,那兩棵樹沒到春天就死了,四十年的樹啊,比我爹還大。過了半年我爹回來,一進門先看見樹死了,二話沒說,狠狠地揍了我娘一頓,我娘就跳井了。”
“她死了嗎?”我問。
我媽瞪我一眼。
劉書記說:“小王啊,這里也不能長住。臨時的,別人可都沒這待遇,相信群眾也能理解,畢竟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也不容易。不過住在公家的地方到底不好,如今和過去不一樣了,你可得自己再想想法子。”
我媽說:“還不快去拿桶?”
我這才明白她剛才是和我說話。我立刻跑出辦公室,跑進院子,又跑回來。
“我害怕。”我說。
“天都沒黑,有什么怕的?”我媽說。
外面的天光只剩一層淺淺的熱,夕陽在遠處鋁廠的煙囪旁邊,露著一點毛茸茸的頭。
以前,這里每天都人來車往,在草里壓出許多條路。可只過了一個秋天,草就重新占領了煤場的每一寸土地。
我媽走進草里去,她像游泳一樣,先把手伸出去,撥開兩邊的枯草,再把身子送出去。草在她身后合上,抖動兩下,安靜下來,靜靜地佇立著,只有蛐蛐兒在唱,只有鋁廠煙囪里的煙在飄蕩。好像有一張大嘴吞掉了我媽,那是個巨大的怪獸,它甚至不需要咀嚼兩下。
劉書記站在門口,對著草說話:“早幾年——就說早兩年吧,煤場多么興旺。全鎮就這一個煤場,全鎮十二個村所有的農民都來這買生產資料,買化肥,買柴油,買塑料薄膜。全鎮所有的人都到供銷社來買糖塊,買橘子水,買生日蛋糕。人可以不吃糖,不喝橘子水,不吃蛋糕,可土地必須上化肥。看看門檻的這塊土,多硬?那是幾千幾萬只腳踩出來的啊。現在呢,煤場倒了,供銷社也倒了。十五畝的大院子,連個喘氣兒的也沒有,能不怕嗎?”
他用腳掌在地面上蹭著,那雙布鞋的塑料鞋底,和水泥般堅硬光亮的土地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弟弟踢騰起來,把一塊抹布蹬到地上。
屋里還沒有燈,那只小小的舊鐵爐燒得通紅,變成透明,好似某種脆弱而美麗的生物,透過它輕薄的金色皮膚,能看見煤炭和玉米芯混雜在一起燃燒的熱浪,如同血肉,如同心臟、脈搏,如同網羅的血液、顫抖的脾肺。
劉書記走到床邊彎下腰,伸出一根手指,撥弄袒露的小雞雞。
“帶把的。帶把的。”他嘖嘖咂著嘴。
我弟弟吃驚地望著他,哭起來。
劉書記抱起他快步走出門去。我以為他要搶走我弟弟,立刻追上去。但他在門口站住了,伸手指向西邊的圍墻,說:“小子,你看。”
一只白色的影子在墻頭上一閃而過,然后是一只黑色的影子,再然后是另一只白色的。大概有二十幾只不同花色的影子,咩咩叫著,消失在荒草中。
聽見羊叫和叮咚的鈴鐺,也就看清了彎彎的羊角和長長的羊臉,還聞到了羊膻味兒。
我從來不知道羊能爬墻。況且煤場的圍墻并不矮,足有一個半男人那么高。
最后從墻頭躍下的是一個人,一個老頭,羊倌兒。可他下巴上翹起的白胡子活像另一只山羊。羊鞭在半空中飛揚,噼啪作響。
接著是我媽的聲音:“你們干嗎的?”
“放羊。”
“誰讓你們來的?”
“羊們愛來。”
“出去出去,這里是我家。”
“這兒草多,公家的草。”
“什么公家的?現在哪還有什么是公家的?現在就是我家了。”
“你得有證據。”
“要什么證據?我倆孩子都帶來了,我陪嫁的箱子都帶來了,就在屋里頭擱著呢,我們一家三口以后就要在這過日子了。你以前來這買過化肥吧?敵敵畏呢?豆餅呢?你沒見過我?我是王出納。走走走,我帶你去看。書記在門口站著呢,看見沒?供銷社的一把手,都是他說了算。出去出去,從大門出去,不要跳墻,以后都別來,再找個地方放羊吧。”
我從深深的孤獨中猛然驚醒時,我弟弟也醒了,暑熱已退。它像個終于鬧夠了的君王,精力耗盡,不甘心地收起光芒萬丈的權勢,要暫時走下他的皇位,回到黑暗的寢宮中。
我弟弟在低聲啜泣,輪流吮吸著兩個拇指。我理解他的痛苦,睡眠是一件孤獨可怕的事,對于小孩尤其如此,它一定令他想起在子宮里的歲月,以及多年以后的死亡。這三者之間的神秘聯系令他心碎。無人能陪同我們走進睡夢,就像無人能陪伴我們走入墳墓。沒有哪一種睡眠像那個暑假的午睡一樣孤獨,如同每個人必須面對的宿命。
立君穿上了她的白色背心、綠花罩衫和黑色長褲。她穿得這樣嚴實,這樣悶熱,分明就是為了防備我弟弟。他把大半個左手含在嘴里。兩個大拇哥因為太久地充當安撫工具而變得細弱蒼白,早已喪失對另外八根手指的領導權,淪為它們的小弟了。
立君說我弟弟這樣完全是因為我媽太早不讓他吃媽媽的緣故。
“吃什么?”我沒聽懂,“不讓他吃什么?”
“吃媽媽。就是吃奶。我們那兒都這樣說。奶就是媽媽,媽媽就是奶,吃奶就是吃媽媽。懂了嗎?”
她這么說,媽媽好像變成了某樣食物,餅干、橘子、蛋糕、午餐肉,總之是某種美味的東西,某種又好看又香甜,取之不竭,又不會主動離開我們的東西。
或許她是對的。
我弟弟半歲時,我媽先在他最喜歡的乳頭上抹了些牙膏。我弟弟嘗到牙膏味兒,并不退縮,也沒有更換乳頭,而是皺著眉頭吃掉牙膏,然后繼續吃奶。
我媽只好把辣椒醬抹在兩只乳頭上。
她對我弟弟說,媽媽受傷了,你看,流了這么多血,你不能再吃奶了。
但我弟弟依然用他強健的牙齦叼住乳頭,這次他準備狠狠地報復它們的背叛,他要用他一顆牙也沒有的牙床狠狠地咬它們。但他立刻哭了,半張臉腫起來,嘴里冒出血泡。
斷奶的痛苦經歷使我弟弟完全失掉吃媽媽的興趣。然而他沒有忘記它們。
他最大的快樂就是撫摸乳房。
有時,我媽坐在那,他爬過來掀開她的衣服,先撫摸他最喜歡的那個,再撫摸另一個。他長久地端詳、撫摸它們,用貪婪的眼神和唔唔的聲音同它們交流,直至我媽徹底失去耐心,推開他起身離去。
有的夜晚,我坐在我媽對面,張開兩只手,她在一件舊毛衣上尋摸一番,得到某個頭緒,夾進我的手指間,我的兩只手臂開始像一只大梭子似的,做上下運動,讓毛衣的線繞上去。我喜歡干這個活,冥冥之中我意識到這是一樁高級的家務,同掃地洗碗有著本質的區別,類似于由三維到一維的轉變,故而我才會在此事上體驗到類似神明的快感。我從不推辭做毛線,雖然兩只胳膊很快便會腫脹酸痛,最后麻得像有幾千只螞蟻在叮咬。偶然在衣櫥里翻到一件毛衣,我還特意跑去問我媽要不要拆掉它,把一整件人形的衣服變成一條線。如果外面有月亮,我媽就關掉燈坐在高椅上,我坐在矮凳上。毛線的活結一個一個崩裂開來,流暢自然,像泉眼里的水,自高處涌出,流向低處。陳年的味道也隨之升騰,細微的顆粒在光束里起舞,空中彌漫塵土的氣味,還混合著羊毛的膻氣。
只要我們兩個擺出那樣的姿勢,我弟弟便立刻抓住機會掀起我媽的衣服,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摟著心愛的乳房睡去。
那必定是我和他最幸福的時候。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媽最幸福的時候。她不喜歡做毛線,也不喜歡做飯、做家務。她甚至也不真愛做衣服。她做針線活總是急于組合,把一切可以縫合的地方縫起來。
在服裝廠上班也沒有學會做衣服。她負責的工藝是上袖子,從上班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她也只會上袖子。她已經非常會上袖子,不論裁剪師傅出了什么差錯,不論前道工序做得多么離奇,她都能把兩只袖子和兩只袖窿上到一起。最多的時候,她一天可以上兩千只袖子,賺五十塊錢。她每個月都是產量標兵,就像她在煤場上班的每一年都是先進工作者一樣。不過她只能上針織服裝的袖子,梭織的她就不會。她說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技術。
我猜想她最喜歡的也許是種樹,櫻桃樹。
立君的乳房體積遠大于我媽。那是少女的堅實挺拔的乳房,如同盛夏本身一般飽滿旺盛,積蓄著最原初的、未遭破壞的生命力,既沒有經過孩子的吮吸,也沒有男人的撫摸揉捏,沒有一次次地鼓起來癟下去,鼓起來癟下去,最后只剩一層皮。
關于老去的乳房,立君講過一個笑話。那是她來我家的第一天晚上。
立君說,她姥姥村里有個老女人,每生下一個孩子,便把嬰兒綁在背上下地干活。生到第九個,她的乳房已有一尺長,像兩條布袋一樣垂到肚子上,干起活來,它們狗尾巴似的甩來甩去。她的肚子也像一條布袋,整個人就像一只大布袋上裝著許多小布袋。她把第九個孩子綁到背上,去地里割草,孩子哭鬧時,她抓起一個布袋往后一甩,甩到背上去,讓那小嬰兒叼住乳頭。孩子吃完睡著了,左邊的奶袋空得只剩皮。等他再哭,她便把右邊的奶袋再甩回去。
立君邊講邊笑,講到最后,她前仰后合難以自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弟弟直勾勾地盯著立君的胸。從她脫了外衣,只穿小背心走出來的剎那,他的眼睛就一眨不眨地盯著它們,好像那上面有蛛網,而他的眼睛是一對飛蛾。
我媽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直到立君的巴掌拍在桌子上,把桌板打翻,飯菜和粥嘩啦啦地淌了一地,她立刻從排椅上彈起來,快步走進里屋。
立君收拾起地上的碗盤,可她還在笑著,她的胸脯顫抖著,好像兩只窩在草叢里的動物,窸窸窣窣,引誘獵人。
我望見我媽在小床上躺下來,背過臉去,蜷起身子,面朝墻壁。這時我就知道,立君是最不討她喜歡的一個。
在立君之前,我家還來過另外三個保姆,最久的一個,留著和我媽一樣的短發,身材一樣瘦小,我媽不在家時,她總讓我聞她的高跟鞋。但是她們都沒有像立君這樣,第一天來就把一桌飯弄翻。
我媽一定后悔了,覺得不該因為一個保姆的到來浪費這么多時間,弄這么多麻煩的飯菜。
立君說:“我沒想到你家的桌子是這樣的,我要早知道你們把木板放在桶上面當桌子,我肯定不會拍。你們家比我們家還窮。我們家的桌子都是老榆木做的,怎么拍都不會散,誰知道你們這個桌子一拍就散了。”
這時我弟弟終于忍耐不住,快速伸了一下手,又立刻縮回來。他要看看立君的反應。在有關媽媽的事情上,他已得到足夠的訓練,變得慎重而狡猾,像個貪婪的老色鬼。
“我家不窮。”我說。
“真不知道我爹為什么讓我來你家。”立君看看里屋,壓低了聲音,“我爹說等我給你媽把兒子看大了,你媽就會給我找一個公家的活,讓我也有個鐵飯碗。”
那只手再度出現,立君對我弟弟說:“我的媽媽你不能摸,你敢再摸一下,我就打你。”
她高高地揚起巴掌,落下時卻沒有拍響他的屁股,而是把指頭探進他的胳肢窩,搔他的癢。
“咯吱咯吱咯吱。”她大笑著,仿佛被撓的那個人是她自己。
我弟弟發著呆。
“你沒有癢癢肉,”立君說,“沒有癢癢肉的小孩兒不孝順。你又想摸我的奶?”她一頭鉆進他懷里,抖動著向前拱他,像只貓。
我弟弟笑起來。
“你癢癢咯,這下你可癢癢咯。”她的嘴巴埋在他的肚子上,聲音悶悶的。
這時我們聽見一陣尖利的吱嘎聲,是我媽,她大概從床上伸手過去推了一把,門沒關上,反而彈開來。那門與門框早已嚴重變形,難以契合,如同一對相看兩厭的夫妻,絕不肯輕易靠近對方。
立君抱著我弟弟站起來,關上門,輕手輕腳,那門與它的門框先是發出一連串更加刺耳的噪音,接著便“咣”地抗議一聲,不情不愿地結合在一起。
我媽只把門前開出一條小路,這條路筆直地通往大鐵門,出了鐵門就是鎮中心寬闊的柏油路,路兩邊有小賣部、美發店、按摩店、修車店、熟食店和糧店。每隔兩天她就把路鋤一鋤,絕不讓荒草有一點點越界。她好像和草有仇。
那條羊腸小路隔開了荒草和我們的家。路的南面,起初的草細瘦孱弱,是兩個世界之間的過渡地帶。我最多敢在這片地帶活動,沿著我自己踏出的通道往里走幾步,走到我自己的廁所里去。我弟弟卻敢走到每一道院墻下,煤場的邊界。我們搬過來的第一年,他還不太會走路,便用爬,等到我媽從草里尋見他,他已經像個小叫花子,衣服又臟又破,渾身沾滿泥土、草葉和糞便,還從嘴里吐出一塊石子、一根羽毛、一點干雞糞,或是半只螞蚱。
我媽狠狠地揍了我,質問我為什么不管他。我無法辯解,因為我當時正沉浸在那些舊雜志里無法自拔,常常忘記他的存在。
我媽怕我弟弟被草里游來游去的蛇咬死,被跳墻進來吃草的羊群踩死,被帶領雞群的公雞啄死,最怕他掉進東頭的防火池淹死。
那是三個死水池子,黏稠、冰冷、深不見底,但總能生出各種東西,好似一個強大的子宮。
雨水豐沛的年月,池水漲滿,綠苔遍布,將水面遮蔽得嚴絲合縫,風吹不出波紋,扔幾塊石頭下去,厚地毯般的表層快速裂開又合攏,聽不見半點動靜。
夏天,粉色白色的睡蓮從池子中央探出來,隨著太陽的起落開合,再隨著季節的轉換默默凋謝。
癩蛤蟆蹲在荷葉上呱呱叫,蝌蚪從水里生出來,我用網子撈了,放進罐頭瓶,很快長出手和腳,又很快地死了。
野鴨子在深秋的浮冰間游泳,偶爾留下一兩具尸首,凍進臘月的冰層,來年春天又消失不見。
我媽絕不許我們再走近防火池,她說那是當年用兩臺挖土機挖出來的,兩個男人摞起來掉下去都能沒頂。
可我覺得它們一定更深,像井,像隧道,深到地底,直達地心,鑿穿了整個地球,只要有人掉下去,就會掉進宇宙,掉進比濃黑的水藻還要黑,還要黏稠滑膩的黑暗里。
以前煤場還在的時候,我常去池邊玩,現在我只敢站在屋門口眺望,唯獨它們沒有任何改變,遠遠望去仍似三塊精心修整的草坪,與周圍坑坑洼洼的土路、歪七扭八的野草野樹對比鮮明,如同夏日午后深不見底的夢境,誘人踏入。
除此之外,煤場的三面墻壁都被倉庫包圍著,過去的二十年,倉庫里的煤、農藥和化肥每天堆積如山,即使是現在,里面什么都沒有了,卻還殘留著輝煌時代的嗅覺記憶。那些煤、農藥和化肥散發出的嗆人氣味如同死人的魂魄,依然滯留于此,滲進磚縫,逡巡在空氣里。
然后立君就來了。從青島來的長途車在小蘇家門口停下,她挎著花布包袱走進院子。
待到黃昏,暑熱退去,我們透過大門看見街上的人越來越多。先是趕回學校上晚自習的中學生,三五成群打打鬧鬧地過去了,然后是下班的人、收攤的人、吃過晚飯的街坊們。他們會在路上東張西望,會透過鐵柵欄看進來。幾個男生干脆趴在門上往里瞧。
我媽上班前,用拇指粗的鐵鏈鎖把大門纏了幾道,有時她走得急,只纏兩道,鐵鏈便松松的,留下很寬的門縫,我能從縫里鉆出去。那個瘦得像竹竿的初中生也能。雞和狗當然也能。
旁邊蘇家理發店養的雞浩浩蕩蕩鉆進院子,母雞被公雞追急了,撲騰翅膀飛得比草還高。公雞飛到櫻桃樹頂,居高臨下看著它的后宮。它們在我家的草里吃夠了也親熱夠了,天黑時便大搖大擺走出去,回自己家去睡覺。晚飯的香味在空氣中飄蕩。我媽還沒回來,她常常加班,趕外貿的訂單,直到凌晨。
立君不一定做晚飯。她有時給我們一塊夾著咸菜的冷饅頭,有時拿兩袋餅干。
越來越多的人在馬路上鋪開涼席躺下。女人搖起蒲扇,點起蚊香,小孩赤腳追逐。我們家大門外很快聚滿了人。那里平坦、開闊、陰暗、靜謐,曾被無數車輪反復碾壓過的地面像水泥路一樣平整結實。他們聊天、放屁、打撲克、擲骰子、喝二鍋頭,小孩哭、笑、追逐、大小便,女人唱歌、吵架、織毛衣。
我們三個也關了燈,面朝荒草坐在屋檐下,傾聽蛐蛐的歌唱,有個什么鳥兒嘎嘎鳴叫,野貓在追趕老鼠,兩顆石榴掉下來,砸碎了公廁房頂的瓦片。
以前,我媽也會夾著涼席和蒲扇,帶我去街上。
現在,她騎著她的車子回來,艱難地擠過地上橫七豎八的鄰居,嘩啦啦打開鐵鎖,再嘩啦啦關上。
那些人里有許多也曾在供銷社和政府單位上班,如今也像她一樣下崗了,可是大多數人沒有像她一樣,即刻清醒起來,丟掉舊日的輝煌,進入一個新世界,在小私企里謀到另一份生計,而是這里瞧瞧那里看看,打打牌喝喝酒,打打老婆罵罵孩子,糊弄著日子。
我們從似是而非的瞌睡中懵然驚醒,我媽伸手抱我弟弟。他扭過頭去,身子擰得像麻花。我媽走進屋,他又從立君身上溜下去,一路哭著追趕我媽。
睡眠的魔力像一口深井,悄無聲息地在我眼前出現,今晚我又必將躍入其中,不管我想不想,明日一早我必定要在這眼井中醒來,等待著酷暑中的驕陽將我升起,像一滴露珠一樣蒸騰起來,回到人間。
立君早已睡死了,我克制著呵欠,從床底下掏出一本雜志,貼著她光溜溜汗涔涔的胳膊躺下來。
雜志是煤場留下的東西之一。
除了帶不走的房子、院子、油罐、氣味,它還留下半倉庫的化肥袋子、化肥桶、舊賬本、舊報紙雜志和一輛老吊車。
劉書記說這些東西我們隨便用,只是不能拿去賣。
吊車已看不出形狀。雨水和風將它侵蝕成一堆銹鐵,遠看過去,倒仿佛是一個鐵的人,變形金剛似的,疲倦地趴在院子東南角,三個防火池旁邊,夏秋時它被雜草淹沒大半,到了冬天,草枯了,它露出來,像個又老了一歲的人,更加萎縮了些。
我媽將所有的廢物加以利用。
她把那些化肥袋子剪開,踩著縫紉機噠噠噠地縫起來。
縫紉機放在窗邊,一只燈泡從屋頂垂下,風吹得它晃啊晃。有時我恍然夢醒,見她還坐在那里,機器還在響著,她的眼皮半睜半閉,頭一點一點的,可手和腳還在操作著,仿佛脫離了大腦的控制,另外組成了一臺無法停止的機器。這是她在服裝廠長期加班練就的本事,就像我能一邊睡覺一邊看雜志一樣。
沒人知道她縫這些做什么,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說反正會有用處,任何東西都有用處。
化肥桶是最有用的,做尿桶便桶,裝自來水和泔水,放米面衣服等雜七雜八的東西,撐起木板當作桌子。
尿桶放在門口。
她只許我們尿到桶里。尿也是有用的東西。她清早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提著尿桶去院子里,添上自來水晃一晃,灑到櫻桃樹下,她灑得特別小心、特別均勻,務必做到不偏不倚,哪棵樹也不多給,哪棵樹也不少給。
書報充當了我的課外讀物。
它們吸飽了化肥的屬性,紙張硬而脆,拿在手里,散發刺鼻的氫氨味兒,給人一種極其不真實的感覺。我不加挑選地讀完每一張紙上的每一個字,最后留下了所有的《家庭》《科幻世界》和《世界未解之謎》。我不知道煤場訂這些做什么,也許是郵局派發的任務。反正不管訂什么都沒人看。
每個月逢一逢五,是鎮上的大集,煤場興旺時它就在,煤場倒閉了它還在。全鎮十二個村子的人到這里來趕集,就像他們以前到煤場買化肥一樣。煤場不止賣煤,還賣化肥、農藥、汽油、柴油、農具、塑料薄膜、雞飼料、豬飼料等等,應該叫生產資料銷售部。原來只有煤場有權力賣這些。現在,它的商品均勻地分散到了整個集市上。
集市如同后來的超市,將所有同類商品聚集到一個位置。在我們以前那個家門口的馬路上,是賣日化的攤子。隔了兩年,集市有了變化,日化搬了,改成賣家禽家畜的。每隔幾天,我便被凌晨時分的雞鴨叫、鸚鵡叫、牛馬叫吵醒,出門之前,我一再叮囑自己低頭看路,免得踩一腳糞便。
我媽在集市上買過一對白兔。我們搬到煤場以后,我媽應該再買一對白兔。以它們超常的繁殖和進食能力,一定可以吃光所有的草,現在的和將來的。
但煤場正對著的那部分馬路又是日化,不是家禽部門了,所以她也就總想不起來買一對兔子吃光那些草。
在那些夏秋的深夜,我簡直可以聽見野草長高的聲音。我想象它們像蛇一樣扭動身子,從土里一點點拔出來。
我媽說,它們之所以長得這么好,是因為這里到處都是化肥。換了別的地方,就不會如此旺盛。什么東西在這都會長得好,草也是,莊稼也是,樹也是。
我們搬來的第一年,為了戰勝這些荒草,她夜以繼日地勞作,用各種方式、各種工具,試圖斬草除根,把這個十五畝的大院子變成我們真正的家。
幾天后她放棄了,不僅因為那些草好像有魔法,還因為我媽終于找到了服裝廠的工作。雖然累,但是工資計件,做得越多賺得就越多。這和公家的方式完全不同。我媽高中畢業以后就在煤場上班,我見過她剛參加工作時的照片,黑白的,扎兩個短短的麻花辮,穿中山服,兩只眼睛瞪得溜圓,雙手舉著《毛主席語錄》放在胸口,站在天安門布景前微笑,露出一對酒窩。
十五年后,她一頭短發,用一根布條做腰帶,扎住過于肥大的褲腰,一天到晚沉迷于工單本上記錄的數字。她不僅關心自己的數字,還要關心小組另外七人的數字,以及另外十二個小組的數字。那些數字帶有一種無窮無盡的假象,到了每月初,工資結算的日期,她總覺得小組長又給她算錯了工資。她覺得小組長一直嫉妒她的勤奮干練,就像當初焦子杰嫉妒她一樣。為了節省時間,她甚至拒絕了主管提供的升職機會。等到她從褲袋里掏出一個小本本,把上面的數字同工單上的數字一一核對過,她又產生了一種虛妄的、無處安放的恨意,她想去恨地球,假如它能像金星那樣,大半年才自轉完一圈,那么這星球上的每一天就有六千小時那么長,而她的工時也能達到現在的兩百五十倍。
我媽把所有時間都花在袖子上,且是左邊的袖子。這是她自己提出來的,他們答應了,還在全廠推行,只讓一人負責左邊的袖子,再讓另一人負責右邊的袖子,這樣她們會更加熟練,更加快,數字也更大。左邊的袖子耗盡了她的熱情和體力,她不在乎那些草了。她連我和弟弟也不在乎。她每天深夜從外面飄進來,疲倦得只剩一層殼,她只把這層殼帶回來,進行最低需求的吃喝、排泄和睡眠,其余的骨肉魂魄仍留在廠里,她的工位上,為更大的數字工作。她甚至無法言語,無論同她說什么,她只是眨著眼睛看著我們的臉,我想她已經睡著了。
集上那些賣臉盆肥皂內衣的攤位中間,夾著個賣老鼠藥的老頭。
他用喇叭錄了一段廣告,一到集市那天,他凌晨便到,用石灰將原來畫好的方框描得更清晰,把他、老鼠和老鼠藥框進去。其實就算沒有這個框,別的商販也不會靠近他。賣胭脂水粉內衣內褲的小媳婦都寧可擠一擠。
他就坐在煤場大門正前。
煤場倒閉以后,大家都不再把它的大門當作大門。反正現在除了我媽,也沒有任何人出入。
賣老鼠藥的老頭最先鉆了這個空子。這是集市上的黃金地段。
他在地上攤開塑料布,把老鼠一只一只擺上去,放在前排最顯眼的位置。
那些老鼠標本個個須眉完整,體形碩大,尾巴粗壯,瞪著烏溜溜的玻璃眼珠,生前應是鼠王級別,如今干了縮了,卻依舊壯碩如此,即使一動不動躺在那里,也有一種威懾的氣勢。
集市這天,弟弟總在我和立君之前醒來,臉朝下溜下床去,四肢著地,又快又靈活地爬到鐵門邊,把頭鉆進欄桿縫里看老鼠。
老頭的喇叭響了有一會兒了,小媳婦們才陸續到齊,擺出她們的發卡、眼影、香水、風油精、乳罩、內褲、衛生帶和避孕套。
立君把印有“青島第二化肥廠”的遮陽傘拿出來,有破洞的一面朝內,插進土里,再拿個馬扎,抱他坐在門口看。她讓我去拿一個新的雪白的化肥桶,倒扣過來當桌子,上面放一包鈣奶餅干、兩個橘子、兩個茶缸。
趕集的人來來往往,有我的同學和老師,也有我媽原來的同事。我本來不想被這些人看見,可立君的安排讓我想起電視上的情景。為了這天,她刻意打扮一番,戴上變色眼鏡,穿上花襯衫、皮涼鞋,燙著卷發,好像一個城里人,這樣一來,就更有那么一點電視上的味道。
立君說,這都是我媽的錯,要不是我媽一天到晚就知道上班,把我倆丟下不管,她也可以去趕趕集,買買東西,和生的熟的人聊聊天。她的變色眼鏡和花襯衫、皮涼鞋,都是為了趕集準備的,可是一次也沒派上用場。
她說她在家時,從不錯過任何一個集市,有時無法逃學,錯過了,便要在周末補上,到別的地方趕一趟。她說這就像看電視劇,落下一集,其他的也就白看了,所以她寧可半夜起來,坐一個半鐘頭的長途車去鄰鎮趕集。
幸虧我媽沒有聽見這段話。
她稱那些成天無所事事,在每一個鎮的每一個大集上逛來逛去的女人為集溜子。她們穿著村莊間流行的廉價貨色,一身花露水味兒,眼神飄搖,東看看西摸摸,不放過任何一件商品,哪怕牲口用的春藥。她們先買上一斤瓜子兒,邊嗑邊逛,遇到一個熟人——一個半生不熟話都不曾講過幾句的人,甚或一個平日吵得臉紅脖子粗的仇人——便發出一聲驚叫,歡喜著,煥發他鄉遇故知的熱情,擺出明星一般和藹可親的態度來。而向每一個攤販詢問價格時,又像微服私訪的政客輕輕頷首。然而等到真要買點什么,卻又拿出村婦的本色,施展潑辣的手段,揮舞起生而有之的言語利刃,把剛剛聽見的報價攔腰斬斷。那些挎在臂彎中的碎花布或皮革小包,仿佛裝有四五副人皮面具,總有合適的拿出來貼到臉上。
待到正午時分,吆喝息了,喇叭關了,賣剩的魚蝦、青菜、水果越來越腥臭,繁華散去的氣氛開始彌漫,人們各自回家煮飯,而她們知曉哪一個燒餅攤、煎包鋪或點心店的東西最實惠好吃。她們對于各處集市的時間、布局及規模了如指掌,如數家珍,一視同仁。她們既專業又敬業,風雨不懼,擁有無盡的時間,一身閑散浪漫的非現實主義氣質,是村鎮間的貴族階層,如同后來出現在大都市的職業買手。
她們每每逛到最后一個攤主蹬著三輪車離去,留下一地散落的菜幫子、西瓜皮、雪糕棍、雞糞牛糞、死魚死蝦,日頭西斜,這里那里,幾塊沾血的衛生紙皺巴巴又直挺挺地躺在馬路中間,如同恬不知恥的蕩婦。
立君以前也是這些壞女人中的一個。
她鏡片后面的眼睛瞇縫成兩條線,脖頸伸長,鼻翼一起一伏地嗅著,向我們一一介紹:“這是烤雞背,這是菠蘿,這是炸黃花魚,這是苦菜,這是葡萄,這是烤鴨,這是豬拱子,這是韭菜包子,這是彩電,這是變速車。”
我說:“我不信連電視和自行車也能聞見。”
她甚至知道蜜三刀和肉松,我驚訝于她見識的全面,不像個漁村的初中生。她終于說完了所有的名詞,在我們一再催促下,開始胡編亂造,直到我弟弟掐疼了她的胸。立君用兩只膝蓋夾緊他的手。
我媽從不趕集,最多順道載些肉菜回來。我媽說所有正派女人都會像恪守道德準則一樣恪守時間,懶惰等同于淫蕩,是兩位一體的罪惡。
劉書記的老婆總來。她牽著她的三個女兒,先在大門左邊買三盒粉、三個乳罩、一個臉盆,再在右邊買一包老鼠藥。再往北走,買兩尺花布。后面我就看不見了,大概是去買豬大腸。
劉書記有天夜里對我媽說,還是你會生啊,一生就生了個兒子。我家那個就會生閨女,一生是閨女,二生是閨女,三生還他媽是閨女。我是不敢了,就是再生一百個,也都是他媽的閨女。夜里熄了燈,我們家炕上一躺,四條身子全一樣,就我自己不一樣。
賣脂粉的攤子很香,賣老鼠藥的攤子也香,是淡淡的甜香,像大白兔奶糖。立君說老鼠藥都是香的,香的老鼠才愛吃。
劉書記有好一段時間沒來了。我疑心他是被他老婆下了老鼠藥。也許她和三個女兒在夜深人靜時鑿開了床底的水泥板,將他放在里面。我想我是看了太多的《家庭》。那些世紀之謎和科幻故事,遠不如出軌和情殺給我的印象深刻。
我小心謹慎地觀察集上的人,一看見熟悉的面孔,就用《科幻世界》擋住臉,其實煤場已被遺忘,原來有多繁華,現在就有多落寞。人們懷著忌恨拋棄了它,他們在那些個體門頭和攤位上挑挑揀揀,晃晃悠悠,愛買什么就買什么,愛不買什么就不買什么,再也用不著天不亮就趕路,擠在小小的窗口爭先恐后地遞錢、搶單子,討好地叫著“王出納,我先來的”,人們在節日般的集市上主人似的昂著頭,路過兩扇大門時瞧都不瞧一眼,帶著一種改朝換代的尊貴,一種報復的優越感。
他們的驕傲自信令我更加不安。我媽也一樣,所以她才早出晚歸,避開所有人,雖然偶爾碰頭他們仍喊她王出納,但她現在一點也不喜歡這個稱呼。
“他們故意的。”我媽說。
我看見周妮妮買胸罩。她沒有我高,可是胸大得嚇人。她拿起一只摸摸,再拿起另一只捏捏,這是萬家一個小媳婦的攤位,集上日化攤子數她生意最好,因為她脾氣好,皮膚白,會說話,愛笑,任憑顧客怎么挑揀比較也不發脾氣。最后,我斜著眼從雜志邊緣看見周妮妮挑中了一只粉色有蕾絲邊、帶著厚海綿的胸罩。
我低頭看看我自己。
立君說:“你也該買只奶罩了。你發育了。”
“奶罩”這詞讓我害羞。
“還臉紅了?這有什么?哪個女人不戴奶罩?”
我媽就不戴。我想。所以她才想不起來給我買。
可我的還沒有周妮妮的一半大。我吃的飯凈長個了。怪不得周妮妮天天收到情書,她不但胸脯大,腰也細,還總愛外扎腰,用皮帶把腰勒得更細,胸脯也就更挺。
“你有錢嗎?我給你買一個。”立君說。
“我自己買。”我說。
“你知道多大罩杯嗎?”
我沒聽懂什么杯,又不好意思問。
“你到年紀了,該戴了。你看那個小嫚兒,倆奶在前面一跳一跳的,像兩只大兔子,眼看就要蹦出來了。你的嘛,”她在我胸前端詳一陣,“過幾年也能瞧見了,別急,得再過三五年,起碼到十六,我這么大。”
“你得幫我趕鳥。”我說,“你留在我家,幫我趕鳥。”
“什么鳥?哪來的鳥?”立君說。
“等到明年五月份就有了。”我說。
我發現劉書記老婆特別愛趕集,也特別愛買萬家小媳婦的東西。只要萬媳婦上了什么新產品,她就一定要買回去。她還穿紅戴綠,既不戴孝,也不哭喪臉,看上去很開心。當然因為她是兇手,不能主動承認丈夫死了。她要裝得日子依舊正常。她大概會說,劉書記出差了,或者外調了。她有時牽著三個女兒,有時牽一兩個,有時一個也不牽。女兒們也毫不悲傷。當然因為她們是共犯。她們恨透了出軌的父親,所以當母親提出謀殺計劃時,三人一致同意,都表示站在母親這邊,永遠守口如瓶。
她比我媽漂亮。她頭發長,擦胭脂口紅,噴香水,我媽都不會。我媽從那些亮晶晶、香噴噴、花花綠綠的商品前推車走過,從來都目不斜視。
這違背了我從雜志上學到的常識——男人的婚外情對象必定年輕漂亮、溫柔善良,無限度地愛和接納男人,包容那被不幸婚姻傷害的大男孩,就像媽媽包容兒子,就像立君包容我弟弟。我只能推斷,劉書記和我媽好是因為我媽能生兒子。可這也不對。好幾年前我深夜醒來,就曾聽見他的聲音,那時還沒有我弟弟。
劉書記三個女兒個個長得像他,不像母親,她們個子高大,骨骼粗壯,如同鎮上的大多數北方女人,需要穿三四五個X的尺碼。所以她們要聯手殺掉劉書記,再將尸體埋進床底,是完全可行的。如果給這三個女兒貼上胡子穿上中山裝,那就是活脫脫的劉書記。我看見她們穿著時髦的花襯衫和長裙走在集上,覺得特別別扭,就好像看見劉書記扎著蝴蝶結穿著裙子朝我走來。
太陽升到頭頂時,集市達到高潮,人們渾身冒著汗,兩只手滿滿的,那些薄薄的塑料袋被不同的商品打造成姿態各異的形狀,羊角蜜露出長長的頭,鯉魚還活著,張大嘴呼吸,騰跳掙扎,癢癢撓戳破袋子,馬上就要掉出來,綁著雙腳的母雞蹲在自行車簍里昏昏欲睡。
那買鼠藥的老太太提著一只白色塑料袋,蹲在地上。我看不清里面裝的什么。我大概近視了,因為我在太多夜晚看了太多書。
“豬大腸,還有豬肝、豬眼、豬腦子。”立君說。
我和我弟弟跟著吞下一大口口水。
每當立君咽著口水數說那些吃食,她的屁股就會跟著從馬扎上抬起來,像要一躍而起,沖上大街。
有那么幾回,我以為她要拋下我和我弟弟,先把高跟鞋和碎花小布包丟到外面,再翻墻而出,踩上鞋,挎上包,加入趕集的大軍。
大門被鐵鏈鎖箍得死死的。每月逢一逢五,我媽都格外認真地鎖門。
立君對我們說:“這也難不倒我,我會翻墻,我從小就會,雖然——”她打量了一下圍墻,“這墻比家里的高,比學校的還高,不過難不倒我,我能翻得比羊還好。”
可等到最后,興奮慢慢消散,我們預感到那繁華之后必成夢的落寞,一種傷感情緒彌漫開來,立君總是默默地抱起我弟弟,進了屋。
一只狗垂著尾巴尋尋覓覓,舔食垃圾袋里殘留的味道。
風起了,塑料袋遍地翻滾,我吃力地拖著傘往家走,身后響起一片古怪的聲音,我回頭看見劉書記站在敞開的門里。他身后是一長串隊伍:鵝、雞、羊、貓和一頭驢。我震驚得來不及細想這個劉書記究竟是人是鬼。
他邊走邊喊:“你媽呢,在家嗎?”
動物們從他身后魚貫而入,鉆入荒草。劉書記轉過身去,沒管小動物,只把驢推出去。驢不情愿離開,劉書記軟硬兼施,一手輕撫它的脖頸,一手大力推它的屁股。
鴨子跳進澡盆撲騰起來,那是一只生銹的大鐵盆,立君每天早上接滿水,在日頭底下曬透,用來洗澡。
劉書記向我解釋:“我從辦公室往這走,這些畜生就一個個跟上來,你說怪不?我越走后面就越多。它們平日在家吃不飽。大家也都知道煤場大院兒是個好地方,有草,有蟲子,有老鼠。我以前在生產隊管牲畜,牲畜都喜歡我,沒想到現在做了書記,它們還是喜歡我。將來退休了我就搬到東阿,專門養驢去。快了快了,我也快下崗了。你媽呢?小王呢?我來跟她說點事兒。”
“不在家。”我說。
“哦,對對,看我這記性,我忘了這是上班的點兒,我忘了她不在這上班了。唉,人年紀大了總搞不清哪年是哪年。她在服裝廠,是吧?那個韓國棒子開的廠子,快把咱的人榨干了。那你就幫我轉告一聲啊,大嫚兒。”
我這才明白劉書記沒死,光天化日之下,我的神智清醒地理出了幻想與現實的差距。可我依舊困惑,因為我幾乎沒在光天化日之下見過劉書記,更沒聽過他大聲說話,不知道他的聲音原來這么洪亮,就像在職工大會上做報告。
劉書記告訴我:“你就跟她說,這地方最多一個月吧,就得騰出來,煤場承包出去了,給韓國棒子,開咸菜廠。就是這么句話,你能說清吧,大嫚兒?”
他咧開嘴,露出兩排黃黃的門牙,我又聞到那股暖烘烘的煙熏味。在他身后,草葉抖動著,動物們發出滿意的啼鳴。
我說能。
劉書記做了個滿意的手勢,推開門,掏出鑰匙,將鐵鎖重新鎖上,背著手向西走去。
櫻桃在每年五月份開始成熟。
在這之前,它們先是開出一樹又一樹的白花。等花落了,就是一樹又一樹的櫻桃——我媽說。
她去服裝廠之前,在院子里種下十五棵櫻桃樹,從東到西依次排開。春天過去以后,樹都活了,繁茂的樹冠從草叢中露出來。
可是第一個春末,只結了一串串黃綠的小東西,比石榴籽略大一點。而且我媽忘了鳥的存在。它們成群結隊,扇動各式翅膀從四面八方趕來,如同奔赴一場盛宴。它們能從枝葉層疊的遮蔽中一眼瞧見最粉紅最完美的果子,吃飽喝足之后,站在枝頭,成雙成對,談起戀愛。那個月里,我媽不顧小組長的警告,一日數次請假,騎著自行車橫穿大半個鎮子,兩只腳蹬子被她踩得直冒火星,好像哪吒腳下的風火輪。她從防火池邊拔出高高的蘆葦,再從院子東頭跑到西頭,從第一棵樹到最后一棵樹,保衛那寥寥幾顆紅櫻桃。可她前腳出了大門,鳥兒們后腳又來了。待她滿腹心事地再度請假回來,揮舞武器大聲叫罵,它們便自樹梢間從容起飛,伸展雙翼,在煤場上方的天空盤旋,撒下灰白的鳥糞和零星羽毛。
鳥兒們吃光了所有能吃的櫻桃,只剩下那些干癟苦澀的,還給我媽留下一只崴了的腳,和當月最后一名的生產成績。
自從看見周妮妮買胸罩,我每天都長久地跪在排椅上看樹,有時趴在窗臺上睡著,破碎的水泥在一邊臉上留下印子。我知道還早得很,要再等一個秋天、一個冬天、再加一個春天。
我打算,等明年櫻桃成熟,就自己去集上賣櫻桃。
我可以賣得很便宜,比別人都便宜,趕兩個集,不,也許一個就夠。我只需要屁股那么大的地方,往鼠藥王旁邊一坐,盛櫻桃的桶往地上一放,人們就會立刻蜂擁而至,一搶而空。我媽說那都是非常好的日本品種,嫁接的,粉紅色的,我們這的人見都沒見過。
我要買一條內褲一只乳罩。
不,我要買兩條內褲兩只乳罩,好換洗。還要買一條新的衛生帶,這樣就不用我媽的了,她的是她的,我的是我的。
我們兩人只有一條衛生帶,她用了我就不能用。有時她正來月經,我只好忍著,墊很多衛生紙,走路夾著腿,像夾條尾巴。下課我從不站起來,放了學也等到最后一個離開教室。
立君騎車馱著我弟弟,在院子里遛彎。
最后一場暴雨過后,氣溫驟減,他更加難以入睡。
這輛車沒有腳閘,沒有手閘,沒有擋泥板,腳蹬子也只有一個,像個禿和尚。
我弟弟死活不肯午睡的時候,她就用這種辦法。
她從箱子里翻出些破布條,先把一只兒童椅綁在后座上,再把我弟弟綁在兒童椅上。
木箱是我媽當年的嫁妝,除了幾件舊衣服,剩下的全是些匪夷所思的東西。她每天從服裝廠帶回尺寸形狀各異的布片,攤開雜志附贈的大幅紙樣,踩著縫紉機,試圖變廢為寶,弄出些藝術品來。她從未完成一件。她像個匆忙趕路的人,路上若有人攔住,問她急著往哪去,她卻無論如何也弄不清楚。那些碎布片都帶著別扭的情緒,不愿合作,被她硬湊到一起,組合成更加奇異的形狀。有些被立君拿去做了抹布和繩子。
沿著門前窄路往東,到了防火池就往西去,沿途路過一個個倉庫,到了有石榴樹的廁所旁邊,再往北來。她轉了一個圈,在院子里軋出一條小路。
我弟弟起初不肯上去,更不肯被綁,為了防止他掉下來,在又干又硬的土地上摔破腦袋,立君讓我也跟著,一路小跑,雙手扶住我弟弟,立君騎得很慢,路面坑坑洼洼布滿碎石,那輛破車兔子似的蹦蹦跳跳,我弟弟的哭聲很快低下來,變成啜泣,還沒騎完兩圈,他的腦袋已垂在胸前,淪為睡魔的奴隸。
立君跳下來,得意地說:“我三個妹妹都是這樣弄睡的。沒一個能撐過五分鐘,小孩兒嘛,都喜歡坐車。就是這輛車不行,彈簧都鉆出來了,戳得我屁股生疼。”
她給他松綁,抱到里屋床上,在那臉上又揉又親,他安靜得像一只布娃娃。
出來時,立君還是只穿著條內褲。長辮子垂下來,在兩個屁股蛋上一跳一跳。她從包袱里取出一面橢圓形的小鏡子,放在窗臺上。
“頭發太短了,不然可以編起來,像我這樣。把頭發留著,留長了我每天給你梳辮子。”
她極有力氣,不像個十六歲的初中生,我的腦袋都要被揪散了,眼里泛起淚花。她的手很粗,比我媽的還粗,一下下梳理我的短發。我眼神迷離,神魂顛倒,仍能感覺到兩只乳頭隔著稀薄的喬其紗,頂在后背上。
過年時小蘇給我剪過頭發,用推子推得極短極快,我的屁股才坐穩,他便動手去解那條油乎乎的圍布。
他說我媽特意囑咐的,越短越好,過很久都不用再理,其實不必交代他也會這樣做,否則要不了十天半個月,就得再跑一趟,再花一份錢,這是沒有道德的理發師才會做的事。我輕飄飄地站起來,脖子上面很輕,好像少了顆腦袋。他在地上胡亂扒拉幾下,把我的頭發掃進簸箕,倒到門外。
我每天低著頭去上學,冷風灌進脖頸和耳朵,路過隔壁班,一群男生趴在窗上吹口哨。
直到立君來到那天上午,我很早就爬起來,對著窗玻璃照了又照,玻璃里的劉海已經軟軟地垂下來,溫柔地覆蓋在眉毛上方,耳朵完全遮住了,我的頭不再像一只充滿防備的刺猬。路上沒有一個男生吹口哨,我挺直脖頸快跑,熱乎乎的風把軟乎乎的發絲吹到臉上,很癢但我沒有拂開。我在學校緊閉的大門前站了許久,才想起昨天就放暑假了。我再也沒有機會踏進這座校園,對那些男生揚起臉。我畢業了。而那些男生多半不會升入初中,他們將成為家里的勞動力,下地干活,去汽修廠當學徒,跟著大人趕集賣菜,或站在自家小賣鋪柜臺后面守店。
立君的聲音又遠又悶,像從洞里傳來:“你呀,和你弟弟一樣倔。睡覺多舒服?閉上眼睛吧,什么都不要想。”
關于我不肯入睡這一惡習,據我媽說,打小便與我弟弟完全相同。我們的爸爸不是同一個人。所以對于睡眠的恐懼也許來自她的遺傳,雖然她不知道也不承認,但她分明寧愿做些割草、種樹或加班的事,也絕不肯像別人一樣準時上床。
“睡著就是死了。”我說——我以為我說了。我困得靈魂出竅。
我和我弟弟不約而同地認識到這一點:睡眠即小型的死亡。除了長度不同,它同死亡沒有任何區別。沒有人能陪我們走入睡眠,就像沒有人能陪我們走入死亡。那些鬧覺的小孩十分清楚這一點,而大人,他們脫離母體太久,早已忘卻了太多本能。
我飄起來,越升越高,碰到了屋頂漆黑的椽子。我俯視下面兩具肉體,好似即將被死神帶走的老人,最后一次在人間流連,回頭觀望她曾寄居百年的軀殼。
立君的手溫柔地撫過我的臉頰和額頭,像在撫摸她死去的女兒。
“睡著了還會醒過來的。”她的聲音如同隔世傳來的祭奠。
死去了也會醒過來的,誰知道呢?我的身體靠在她懷里。她的皮膚涼涼的,胸脯又軟又堅挺。我的手放在她左胸上,像我弟弟那樣。
我看見煤場那兩張單人木床。吃過晚飯,我和我媽從家里走過來,走到煤場值夜班,我已經趴在我媽背上睡著了,她把我放在外間的床上,床單下的草褥子窸窣作響。
我看見立君站在曬得滾燙的大鐵盆旁邊洗頭,頭發挽得高高的,在頭頂堆成一垛,雪白的泡沫覆蓋著她,她看起來像個阿拉伯人,或是一個女王。
我看見月光明晃晃地照在荒草上。草的界限向北退去不少。我媽揮舞鐮刀,它們驚恐潰逃,割下的草如同敵軍的尸首,東倒西歪地丟在戰場上。嬰兒的哭聲響起來,我媽丟下鐮刀,徑直穿過我的身體,走到床前抱起我弟弟,院子里剛剛潰逃的草卻再度返回,把根扎進堅硬的泥土,沖著天空長起來,從它們瘋狂的身體里,擠出十五棵樹,眨眼開滿白花,又眨眼結滿粉紅的果實。
那天早上我醒了,發現我媽沒去上班。屋里很涼,吊扇在椽子下吱扭轉動。
立君不在。我跑出去,面對荒草猶豫了一下,可還是繼續走,沿著我們一起踩下的小道,我走進向左分叉的那條,她和我弟弟都在那里大便。
“立君、立君——”我邊走邊喊,有種不祥的預感。
暑熱時那夢魘般的嗜睡已從我身上退去,鎮子也像解除魔咒似的重新醒來,人們一天到晚保持著清醒。
然而我還是起晚了。立君的包袱也沒在床上。
“劉書記什么時候來的?”我媽說。
“好幾天了。三天吧大概。不是,六天,十天大概。”
“到底幾天?”
“我忘了。”
“他是不是有事找我?”
我隱隱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
我媽一巴掌拍在腿上:“他跟你說的話,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忘了。”
“你連這么大的事也能忘?活該我們一家三口流落街頭。你呢?你也忘了?對了,你是個小傻子,你怎么還不會說話?你都兩歲了。我就不該生下你,我也不該生下你,我誰也不該生。劉書記那個老不死的,提上褲子就不認人了。也怪我,誰叫我沒個男人!我們怎么辦呢?沒有男人,全世界的人都會來欺負你。老劉你專挑大中午我不在的時候來說。這事兒還是小蘇告訴我的。小蘇這個王八蛋,我知道他也恨我,你把煤場的房子給他開理發店,單收他的房租不收我的。”
小蘇就住大門西邊第二間鋪子。以前那是專賣塑料薄膜和農藥的門市,后來租給他開理發店,他只把地面的爛水泥補了補,帶著敵敵畏的味兒開了張,直到染發劑的味道蓋住了敵敵畏的味道。
我媽從床底拖出紙箱,里面還有半箱鈣奶餅干。她一條條拿出來,擱在桌上說:“吃掉。我們不能帶走,我抱著你弟弟,不能再抱餅干。”
她在屋子里轉圈,東西一樣樣拿起,又放下。最后她從里屋走出來,把一只包袱放在排椅上,就是我們從上一個家帶走的那只包袱。
“吃不下了。”我說。我弟弟不停地打嗝,每打一下身體便跟著抖一下,還要發出一長串高音,像只報時的公雞。
“我吃。”她說。
我媽吃光了所有的餅干,我弟弟想哭,可哭聲全被嗝打斷了,他只是流著淚,一心一意地打著嗝,顫抖著。
我媽抱起來拍他背,不管用,嗝的力量那么大,連她也跟著一抖一抖。
我媽說:“再打我就不要你了。”“再打,你姐姐也不要你了。”“再打,立君也不要你了。”
我弟弟愣住。
我媽松出一口氣,說:“嚇嚇就好了。”
他疲憊至極,像面條一樣軟軟地搭在我媽肩上,睡著了。
我媽挎著包袱,抱著我弟弟,把我帶到小蘇店里。
“給她剪個頭。”她說。
“好,剪個頭。”小蘇說,他捏著剪子剪空氣,發出咔哧咔哧的聲音。
我媽坐在排椅上看墻上的海報。從來沒有誰頂著海報上的發型從小蘇店里走出來。他只會剪平頭。別的店裝修得那么好,理發師那么干凈帥氣,小蘇卻是個常年不洗澡的老光棍,半長不短的頭發油膩膩地貼在脖子上,拿剪刀的手蹺著蘭花指。
“立君走了嗎?”我看著鏡子問。
“你有爸爸了。”我媽說。
我想她沒聽清楚,趁小蘇停頓立刻轉過頭去:“立君走了嗎?”
她說:“你有爸爸了。我帶你去找他。你也別管是誰。小蘇,好好理。”
“行。姐,是誰?”小蘇說。
“青島的。”我媽說。
“青島的好。干什么工作?”
“公家的,在政府上班。”
“什么時候走的?我怎么不知道?”我說。
“一大早,你還沒起。”小蘇說,“我看著她在門口上的車。”
“你怎么不叫醒我?”我說。
“姐你也幫咱介紹一個唄,公家的。”小蘇說。
“剪好了沒?剪好了我們走,還得趕長途客車。”
“好了。來,照照鏡子。”
我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視線。
“你們真會趕巧,姐,車來了。”他說。
我媽大步流星朝外面走去。
“她還回來嗎?”我喊著,嘴里呸出幾根頭發茬,追上我媽。
灰白色的客車停下,車門張開,門邊站滿提著行李的乘客,像一個貪吃的人,食物差點從嘴里溢出來。
售票員推著人往里走,一條過道變魔術似的亮出來,像有誰被消化掉了。
我對我媽說:“大門還沒鎖。”
煤場的鐵門從來沒有開得這樣闊。它不再像羞答答的姑娘那樣,只把兩條腿微微張開一條縫,它已是個不要臉的老太婆,諳熟了那檔子事兒,叉開到了極限,即便是一輛載重三十噸的貨車也能輕松駛入她的體內。我們只在煤場最興盛的時代見過它這樣,在那個時代,每年的這個時候,銷售旺季已經開始,貨車一輛輛排著隊,把煤炭、化肥和柴油一樣樣送進來。農民們也排著隊,推著自行車和小推車,把化肥、柴油和煤炭一樣樣拉走。
一只手抓住了我。那手生滿男人的老繭,手心有黏稠的汗液。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提起我的身體,塞進車內,兩扇折疊門擦著我的后背關上了。
車子卻遲遲不動,人們叫罵起來,透過車窗,我看見賣票的女人站在下面和小蘇聊天。
我像一尾擠在罐頭瓶里的魚,當這點渾濁的水攪動起來時,我只是機械地伸出手臂,接住塞到我懷里的東西。
是我媽,她把弟弟塞給我,說:“在這等著,不許動。”她瘦小的身體像一塊楔子,釘進緊密的人堆里,瞬間到了門口,拉開機關跳下去。
售票人跳起腳阻攔她,威脅要發車了,她的孩子要被帶走了,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賣給美國來的人販子,被改造成各種形狀,放進馬拉的帳篷,當成怪物給人觀賞。
我吃力地托住我弟弟的屁股,他醒了,睜著眼。立君沒來時都是我抱他的。他明顯比暑假之前重多了。
他趴在我的耳朵上。我想他說的是“立君”。
“立君走了。”我說,“不回來了。”
公交車等在正午的馬路上,瀝青地面騰起的熱氣,同車內肉凍般渾濁的氣體糾纏在一起,太陽努力烤著它,想把它烤化。我又累又悶,那些碩大的成年人的屁股肆無忌憚地擠著我們。我的靈魂被擠出來,升騰到空中,看見它孤零零地停在馬路上,載著一肚子乘客,成為一個宿命般的隱喻。
恍惚之間,轟隆隆的聲音響起來,一臺老年發動機的啟動,像一匹多年前就想死去的老馬,身不由己地接受了一只手、一只腳、一根擋桿和一只剎車片的指令,然后是司機的吼聲:“不等了!”
我和弟弟對看一眼,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我準備大哭大叫,或向身邊那些大屁股上撞。我要不顧一切地攔住這輛車。早晨我沒有攔住立君,中午我一定要攔住這輛車、這些人。
我媽回來了。
她從草里鉆出,帶著一頭一身的草葉,一路走一路撲打,這一次,她仍舊沒有關上大鐵門,連里屋的門也敞開了,那些白桶——我們的餐桌、茶幾、馬桶全都滾了出來。
她兩手空空,和下車時一樣,但我們立刻嗅到她身上的味道,周圍的人全向后退。
那是股尿騷味兒,超越了所有的氣味,成為全車的中心。
“媽,你干嗎去了?”我騰出一只手來捂住鼻子,問。
我們的身體同時向后一探——車動了。
“我去殺櫻桃,全殺了。”她說著,又在身上拍打兩下,抱過我弟弟。在她周圍,一股更濃郁的尿騷味兒升騰起來,像一堵墻似的,包圍了她。
【責任編輯 趙斐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