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低的歡喜

談 話

寫下一個字，擦去一個字

寫下一行，擦去一行

寫下一首，擦去一首

到最后，甚至恍惚了

我到底是一塊無力的橡皮，還是

一堆無用的橡皮屑

烏木和魚鱗松，始終沉靜

似乎來自深山的植物，天然帶有神性

在成為一臺鋼琴的黑白鍵之前，它們自身

一定有低低的歡喜

鳥獸制造的樂曲，它一定在內心模仿了很久

不然，當我的女兒搭上手指

那些自然界中的聲音，那么容易就

流淌出來了

現在，它試圖用一整個春天的鳥鳴

來撫慰我

愧

即使是堆雪，也很快消失了

但南華山，為了我的一首詩

特意保留了一些

可要寫什么呢

“明燭天南”，尚且不足

煙花也只以余燼，予它

至于雪下的草木啊

等待春天第一聲雷鳴的小蟲子啊

還是后來事

可要寫什么呢

那個坐在山腳積雪旁的老婦

怎么看，都是用半截殘枝，在雪上

刻的“疼”字

雪花后傳

最終，我還是沒能

在祖母的葬禮上哭出聲來

最終，我只是把悲傷重重舉起

又輕輕放下

像對待易碎的玻璃器皿

像此刻，我本身就是一件易碎的玻璃器皿

我知道，破碎是宿命

消融也是。可對于南山的積雪

我還是起了羞愧之意

流水帖

風聲，閃電，雨水，新葉

傷疤，第一口榴蓮，第一次愛的人……

你說，容易逝去的事物

都是流水

唯一的區別

不是自西向東。只是發生

月光下注視一條河流，浪花已經無從數起

只好假裝，什么都不曾發生

清明帖

我的祖母，隱居于北山

她的院子寬敞，可供星星歇腳

她有一個圓形屋頂，上面開滿鮮花

在這里

杜鵑鳥的叫聲，是白色的

沿途的蒲公英，是白色的

想起祖母時，我是白色的

我們都是南山未化的雪，都有

一顆未經世事的心

如果雨水再豐沛一些，或許

我也將隱居于此

晚上，馴服星星看家守院

白天，聽風、看云——

多么自由，我們暫且不忍

留下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