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信息的博弈

2024年末，我媽得了一次腦梗。四周后，姨父也得了一次。那天傍晚，送上午剛過世的大伯的老伴回老家，在去火車站的路上接到姨的電話，她說姨父也突發腦梗，她得趕緊去醫院，只好把媽媽留在家自己待一會兒，爸爸給大伯在殯儀館安頓好后要趕快回家。我給爸打了電話，爸說好。他再陪大伯一下，馬上就回去。大伯直到離開的前一天晚上都頭腦清楚、言清語利，還看報紙關心韓國政局，次日早晨在夢中溘然長逝。

2024年最后一個月到2025年第一個月，我在幾家醫院奔忙。大伯在急診重癥科；我媽和姨夫在神經內科（神內）。我第一次進這個科室。這次一進就是好多天、好多醫院的神內，看了好多顱腦的膠片，見到好多腦部病人。讀人工智能相關論文時，我一直不太信那些“匹配甚至超越人類的機器智能即將來臨”的論調，但直到這次潛入神內的日夜，我才真正感知到人腦是多么精巧復雜，智能涌現是多么神奇。我覺得機器智能無法僅僅發展幾十年、依靠量變的堆疊（比如Scaling Law，規模法則）就走完生物進化幾十億年的路。

逗留醫院的某天，在微信訂閱里看到，牛津把brain rot 選為2024年度詞匯。中文把這個詞譯為“腦腐”，很貼切。實話實說，之前從沒聽過這個詞。盡管牛津選詞一直有刻意小眾之嫌，我日常使用英文的情景也確實有限，可2024年度詞匯我竟然2025年才第一次見到，還是有些奇怪。

不認識brain rot這個詞，因為它“has been widely used in social media this year， particularly on TikTok”[今年在社交媒體，尤其是TikTok上被廣泛使用]。我去年沒用社交媒體——除了關掉朋友圈的微信、不發言的虎撲和沒登錄的油管，如果它們也算——也從來沒下載過TikTok或抖音。平時我在網頁讀讀論文、在播客聽聽新聞、在郵件發發漂亮話，錯開了能看到brain rot一詞的英文環境。當然這未必是好事兒，它說明我可能在與Gen Z （Z世代，大致對應00后）和 Gen Alpha（alpha世代，大致對應10后）拉開更大的距離。這是我非常不愿意的。

成為社媒時代的邊緣人，算是我主動。原因也很普通：信息過載。從讀書最后一年到入職頭幾年，畢業壓力、工作壓力一下子落到身上，同儕壓力（peer pressure）一夜間五花八門地襲來，再加上AI“第四次工業革命”一日千里地帶來惶恐和焦慮，我發現自己沒需要、沒時間，也沒資格在社交媒體上保有身份。物理世界這點事情都處理不好，就別去虛擬世界“占用公共資源”了；工作中遇到的人都認識不過來，還去網絡上社交什么勁。我把亂七八糟的手機App刪到只剩一屏。微博、推特、臉書還有tinder，之前偶爾用過，都刪了；抖音、快手、小紅書，沒用過，看別人用知道是啥了，就行了。游戲我不會打；后來干脆b站、豆瓣、知乎、大眾點評這種也統統刪掉。最后的最后，我打開微信通訊錄，咬咬牙，從兩千多刪到五百個，而且規定之后不許超過五百，每再加一個就要刪一個。剛開始非常糾結，不知道該刪誰；隨著刪得多了，顧忌越來越小，把心一橫，越刪越爽。有朋友兩人結婚了的，就把女生刪掉。同學群里能找到的，就把同學刪掉。一棟樓的同事熟悉工位的，就把同事刪掉。原則是能找到對方，對方如果想找也能找到我，即可。后來我陸續得知，最后發狠這下，刪掉千八百好友，惹惱不少人，統統轉黑了。

第一年讀博的時候，看到導師用翻蓋手機，非常不解。我問他，你怎么不用個smart phone [智能機]呢。他說我妻子有一個啊。現在想起來，特別羨慕他。

雖然根據牛津對brain rot的定義——“心智狀態的惡化，尤其是歸咎于對瑣碎或膚淺內容（網絡內容為甚）的過度消費” [the supposed deterioration of a person's mental or intellectual state， especially viewed as the result of overconsumption of material （now particularly online content） considered to be trivial or unchallenging]——我沒有遠離腦腐（每天攝入的瑣碎或膚淺內容仍然相當多），但離開社媒確實讓我感受到清凈，也能更好安排剩下的信息。腦是特別耗能的器官，處理信息會消耗大量能量。我努力管理信息攝入，也是因為沒那么多能量可分配。我不是刻意避免腦腐，是生存壓力讓我的大腦想腐也沒有力氣。

其實就是，累。忙了一天，再去抖音上看光鮮亮麗的同齡人在AI大潮里弄潮，看著就累。想想就累。工作完腦子已經不想轉了，不如去操場上跑幾圈或者聽點音樂，真能放松一下腦。“眼不見為凈”這句俗語，我也是之前不理解、現在非常認同。生理學上，只要睜開眼，就會耗能，哪怕被動接收視覺信號。我想起大伯和其他長輩之前常常白天閉著眼，卻不睡覺。我作為小孩子不知道為啥。小孩子精力旺盛，閉眼就睡覺，睜眼就亂動，沒有閉眼不睡的狀態。現在我知道，閉目養神是約束能量，是很好的休息。

講解信息系統的時候，我會告誡Gen Z和 Gen Alpha，網絡上、社媒里，有很多隱藏機關。比如，當我們看屏幕之時，屏幕也在看著我們：我們的一舉一動，包括在某頁面停留的時長、滑動某條內容的速度、按擊屏幕某處的力度，都可以被記錄下來，用以描繪我們在虛擬空間的“畫像”，進而分析我們的性格和行為。比如，我們其實無意中成為許多實驗的小白鼠：為了測試廣告效果、確定對系統的響應度、探索宣傳與行為的關聯，平臺會給我們推送有差別的內容來做對比實驗，甚至會故意煽動我們的情緒。比如，我們被努力鎖閉在一定的參數空間里：App會利用路徑依賴（類比動物的印隨：小鴨會把睜眼看到的第一只母鴨認作媽媽，跟著它行動；所以一大群小鴨會跟著一只頭鴨走路，不會亂跑）把吸引眼球的內容推到眼前，鼓勵我們消費，強化我們的“興趣”，增加我們的“黏滯度”，讓我們不斷刷新屏幕（doom scrolling）、不斷下單購物（binge shopping），逐漸把我們的偏好量化成機器模型的一串參數。

我告訴Gen Z和 Gen Alpha，網絡和信息時代的幾條“法則”。它們說得有點絕對，但不是危言聳聽。一、如果你免費接收到什么東西，那“你”才是那個商品。二、像你吃什么，你的身體就是什么一樣，你看什么、聽什么，你的大腦就是什么。三、不斷看到的、聽到的東西，你早晚會相信它。四、現代社會的唯一稀缺，是注意力的稀缺。

這些告誡對他們是有益的。Gen Z和 Gen Alpha比我聰明得多，只要有了一定認知，做事就不會盲目。不過對于最后一條，有關注意力的問題，這次我媽生病后，我有個新觀點。

我本來是堅定拒絕腦腐的：大量神經科學證據顯示，長期看屏幕、過量使用電子產品、過度沉迷虛擬空間，不僅會造成心理問題，還會真的在生理層面對腦造成結構化改變，比如大腦灰質的減少；這樣的改變在青少年身上尤為顯著，很容易造成注意力不集中、走神、多動。可現在我在想，注意力不集中，一定是壞事嗎？或者反過來說，注意力非常集中、難以分散，一定是好事嗎？

我媽病后一直在恐懼的狀態里出不來。我們輪番上陣，告訴她，她這次的病，包括并發的病，問題都不大，是完全可以治療的，要首先自己調整好心態、積極配合治療。她總是半信半疑，在腦子里思來想去，給自己寫了好多劇本，心情不好，不愛吃飯，也不愛講話。這給她的恢復增加了難度。她有個玩伴，那個阿姨也生病，可是心情很開朗，沒有過分焦慮，每天在快手上跟著老師做健身操。

我就在想，如果以前多鼓勵我媽玩手機，讓她更“腦腐”一些，她是不是就不會注意力這么集中，怎么拉也拉不開？

我們讀書的時候都遇到過“書呆子”。我們覺得他們“木訥”，說話做事不夠“靈巧”。其實想想看，在他們面前，我們不正是“腦腐”的那群人？他們有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能長時間沉浸在思考中，建構自己的精神世界。我們讀書讀不進去，沒長性、愛玩、多動，雖然“靈巧”，但一點也不“深刻”；只會嘻嘻哈哈，沒什么真知灼見。

“木訥”的人一直木訥下去，有機會染指偉大的作品。我們“腦腐”的人大多無緣偉大，不過也許生活會快樂一點。

所以現在我覺得，對于成長期的小孩子和青少年，家長、老師和社會的確要認認真真幫他們健康用腦，避免在腦還沒基本發育好的時候就開始“腐”。

而對于成年人來說，“腦腐時代”已經開始，憑個人力量抵抗不了，也不必如臨大敵、花過多力氣抵抗。要相信自己的身體有自我保護的能力。腦的可塑性特別強：歸根結底，腦腐與否、以何種程度腐，是腦與我們的生活環境相適應的結果。我用腦一天之后，直接睡覺肯定是睡不著的，得靠幾個中度動腦的小游戲，比如羊了個羊，散熱一陣，才能慢慢進入睡眠狀態。這說明我的腦還是腐掉了。但這個時候，煽動性的內容或者吵吵鬧鬧的短視頻，也是完全看不進去。這似乎又是腦在主動避免過度腐掉。

偉大的作品出自生活，靠腦子想不出來，而快樂是生活的重要意義。這個意義確立后，腦會把你拉到合適的途徑。

人與信息的博弈，自人類社會伊始就一直綿延。“腦腐時代”的說法包涵了我們面對又一次信息爆炸、對舊時代的懷戀。不管怎樣，生命該常維新。就像牛津解釋選詞時所說，Gen Z和 Gen Alpha能在社媒上大談Brain Rot，表明新世代是有清楚自知的——人腦比我們想象的復雜精巧得多，想大腐特腐，那也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