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露鴨

在我的家鄉，很多家長都會為青春期的孩子做一只“滴露鴨”，其重要性絲毫不亞于現如今城里孩子的“成人禮”。我家也不例外。

做滴露鴨，最好用家養的番鴨，我們通常稱之為“紅鼻番”。20世紀90年代，農村的物質生活還不算寬裕。父親在外打工，母親在家照料我們幾個兄妹。這樣一道滋補美食對我們家來說算得上奢侈。我上初一的時候，母親開始籌劃著要幫我做一只滴露鴨。她買回幾只幼小的鴨苗，在老家院子的橘子樹下，用漁網搭起一方簡易的鴨欄。

之后，母親每天像養育孩子一樣，精心喂養它們。她給鴨子們煮地瓜皮、白菜等，還喂大麥、麥麩等飼料。隔幾天，她還會用井水給它們洗個澡，或者干脆將它們趕到門前的小溪里，讓它們盡情戲水、舒展身子。番鴨們總是驚喜萬分，展開翅膀飛奔，嘎嘎地歡叫著。

養了四個多月后，就可以開始做滴露鴨了。母親挑選了一只鼻子鮮紅、血氣方剛的“紅鼻番”進行宰殺。拔鴨毛最耗費時間和考驗耐心。母親燒了一大鼎開水，把割完脖子、放完血的鴨子放到木桶里，用熱水淹沒，再翻個身，便于羽毛燙透好拔。母親仔仔細細地把鴨毛處理干凈后，再把鴨子放到案板上開膛破肚、清理干凈。

接下來便是烹制滴露鴨的重頭戲了。母親先在一個鐵盆正中放上幾片當歸，然后扣上一個小碗。接著放上洗凈瀝干的整鴨，扣在小碗上面。母親給鴨身均勻地撒上食鹽，然后像給鴨子做面膜一樣，貼上一些姜片去腥、入味，再加少許蒜瓣、紅菇及一滴白酒。一切就緒后，給鴨子身上倒扣一個鐵盆，端入大鍋中，鍋中放適量水，溫火慢燉一個多小時。

剛出鍋的滴露鴨清香撲鼻，而最珍貴的莫過于鐵盆里那碗像收集露水一樣集滿的金黃鴨露。整個烹飪過程中不加一滴水，只依靠鴨肉自身滲出的水分和油脂來形成湯汁。一整只鴨就燉出這么一碗鴨露，湯汁濃稠、鮮甜可口，滴滴都是精華，只有發育期的孩子才有特權享用。一碗鴨露一般分幾次喝完，有時母親也會做成湯米粉或煮成線面給我吃，味道也相當美味。

鴨肉分成幾頓給我們兄妹吃完，母親自己卻很少吃。那個時候，我沒有留意到母親其實是舍不得吃。難得開一次葷，她辛苦老半天，卻不怎么吃。母親讀書不多，干各種農活也算不上心靈手巧，但她依然盡自己所能，用心操持著這個貧寒的家。別人家孩子有的，母親總會想辦法滿足我們，比如這鮮美至極的滴露鴨。

時過境遷，如今的孩子未必需要這樣的滴露鴨來滋補。但滴露鴨對于那時的我們來說，無疑是改善伙食的佳品。據說，那時有人吃了滴露鴨，身高噌噌地往上長。母親自然是不想讓我們輸在起跑線上，一碗鴨露里包含著母親多少的辛勞與濃濃的愛意。

劉永宗：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江蘇省南京市作家協會會員。在《福建文學》《家庭》《遼寧青年》等刊物發表作品二十多萬字，著有散文集《漂泊是條青春的河》。

編輯 閆清 1453337028@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