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威廉,1982年生,文學博士,中山大學中文系創意寫作教研室主任。著有小說《魂器》《野未來》《內臉》《非法入住》等,文論隨筆集《小說家的聲音》《無法游牧的悲傷》等。另有意大利文版小說《行星與記憶》《第二人》以及韓文版小說集《書魚》在海外出版。獲首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文學獎、十月文學獎、花城文學獎、茅盾文學新人獎、華語科幻文學大賽金獎、中華優秀出版物獎等。
敘事作品無處不在,人們對小說的期待也更高。好的故事、好的語言、好的思想、好的品質,人們在一篇小說中貪婪地想要獲得全部。而在以往,如果一部小說獲得其中的一種品質也許就會得到認可,所以好小說的難度可想而知。今天小說家的學歷、知識背景,都有極大的提高,與這個時代的整體知識狀況也是相匹配的,但今天的小說家最缺的是勇氣。小說注定要去迎接人類文明大轉型的新變。如果說20世紀80年代的中國先鋒小說是對僵化話語的一種反抗,那么今天的情況更加復雜:不但要反抗僵化,還要聚攏渙散。
卓越的人文思想者喬治·斯坦納對于語言懷著忠實的信念,但他很早就意識到了語言的危機——語言曾經構成了人類經驗世界和精神世界的全部,那是一個輝煌的語言時代,不過,那種狀況早已被打破了。當年,他看到的是唱片的暢銷,而今天,科技支撐的是堪稱奇觀的視聽文化,在此基礎上,一個無限擬真的虛擬現實正在文化的地平線上冉冉升起。“元宇宙”只是對那種文化的一種稱謂罷了,未來的可能性要遠遠大于所謂的“元宇宙”。因此,正是對未來濃霧的眺望,讓我對斯坦納的這段話念念不忘:“語言是人獨特的技藝;只有依靠語言,人的身份和歷史地位才尤其顯明。正是語言,將人從決定性的符號,從不可言說之物,從主宰大部分生命的沉默中解救出來。如果沉默將再次蒞臨一個遭到毀滅的文明,它將是雙重意義的沉默,大聲而絕望的沉默,帶著詞語的記憶?!毙≌f是人能用語言創造的最復雜的藝術品,因此,小說的語言是沉默中忽然爆發的漫長傾訴。它出自個人的肺腑,卻說出了時代的整體狀況。
但這樣說并不意味著小說要被某種道德觀給綁架。小說就是小說,好的小說自然而然地會獲得那些我們期待的品質。我們在寫作的時候只需要記得:好的小說語言應該具備一種生命內在的訴求,一種藝術表現的張力,一種細膩體貼的人文關懷,一種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一種令人重新審視世界的哲思——它們匯聚在一起,將眾聲喧嘩變成人類存在的聲音。
(摘自《小說家的聲音》,花城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