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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越大霧

2025-03-08 00:00:00梁開趙
牡丹 2025年3期

我伏臥在寬敞空蕩的天橋底,等雷炳忠。觀寶街開便利店的胖嫂稱雷炳忠為盲流佬,我不在乎他叫什么。天空如捅破一個大窟窿,雨貼著風亂竄,嘩啦啦下到傍晚,沒停過。四周彌漫開潮濕的氣息,陸續有人跑到天橋底避雨。一位壯小伙蹲著身子靠近我,打量一下說:“嘿,這條狗不錯,中華田園犬。”我體毛淺黃,身體健碩,跑起來像初春的晨風一般輕快。主人岳曉蓉為我取名“巫拉”,我認為比“雷炳忠”這個名字好。壯小伙黝黑的臉龐沒變形,好人。倘若是不軌之徒,我會瞧見人臉魔法式的變化,奇形怪狀。

瀾城近海,每年一入秋,雨水便多。下過兩三場雨后,瀾城終日籠罩著濕涼的霧氣,到處灰蒙蒙。我從主人岳曉蓉前男友蘇哲家偷跑出來,遇到雷炳忠。他一臉稀疏的絡腮胡,頭發雜亂,身上沒異味。我不喜歡蘇哲,他瘦削,形同紙片人,成天噴一些古怪難聞的香水。

大約七天前,岳曉蓉將我帶給蘇哲。她摸一摸我的頭,說:“巫拉交給你了。剩下的狗糧全在這里,好好照顧它。”蘇哲抱著把舊吉他,眼微閉,不停晃動腦袋,彈出的曲子鬼哭狼嚎。逼仄的宿舍散發近似腐朽的味道,混合蘇哲身上劣質的男士香水味,直往鼻孔里沖。我受不住了,朝蘇哲狂吠,宣泄著不滿,端起十足的示威架子。岳曉蓉揪一揪我耳朵,說:“不要叫了,跟他住,一樣要聽話。”我垂頭低嗚,無比沮喪。她拋棄我了,這種環境都肯讓我住。蘇哲放下吉他,說:“你準備去哪?”岳曉蓉嘆了嘆氣,答道:“出國散散心。我U盤沒丟的話,陳響那王八蛋,夠他喝一壺。”我知道陳響,梳著油亮的大背頭,戴金絲眼鏡,瀾城達宏集團的老總。據說,他在瀾城跺一跺腳,理財圈得抖三抖。

坊間傳言,陳響傍著大靠山,背地里放高利貸,搞非法集資、金融詐騙。新聞中,我瞧不出他像王八蛋,露著正常人臉,西裝筆挺地頻繁亮相各種慈善活動。上個月,岳曉蓉辭掉了達宏集團理財總監的工作。見蘇哲沒搭話,岳曉蓉掏出一串鑰匙塞給他,說:“我換地方了,在昌安路260號502室。房子還剩下半個多月租期,比這里好,你可以去住。如果我沒回來,幫我把房子退了,單據在房間抽屜里。押金歸你,買狗糧養巫拉。”蘇哲拽著套住我頸部的繩子,安靜地看岳曉蓉轉身離去。我吠累了,叫不回岳曉蓉,生著悶氣側臥地上。天花板掛了一張搖搖欲墜的蜘蛛網,胖脹的黑蜘蛛寂然蟄伏。

雨漸小了,暮色一點一點地蠶食大地。雷炳忠背著一個麻袋回到天橋底,袋子里裝滿廢紙皮。我起身抖一抖毛,轉了兩圈,尾隨他返回落腳的爛尾樓。觀寶街兩旁商鋪亮起了燈火,姜洛坐在胖嫂便利店門前,右耳上夾住一根香煙,看到雷炳忠,招招手,叫嚷著要找他喝酒。姜洛打包回熟食,從胖嫂店里拿了幾瓶啤酒,往門口一側的便民桌上擺好,招呼雷炳忠開喝。我蹲立著伸長舌頭,垂涎地緊盯那鹵鴨爪、鹵雞翅,不時瞧幾眼兩人上下律動的喉結和撐鼓的腮幫子。以往,岳曉蓉只準我吃精細狗糧,不允許碰她視為垃圾的食物。現在沒了她的管束,我可以盡情享受。姜洛啃凈一只鹵鴨爪,喝了口啤酒,掏出一張印有圖文的白紙,對雷炳忠說:“忠叔,你發財機會來了。看看吧。”

雷炳忠接過紙,借明亮的燈火細瞧。紙上赫然印著一條通體黃毛的狗,跟我差不多大,樣子相仿。姜洛瞧了我片刻,抬頭壓低聲音說:“你撿的狗,應該就是尋狗啟事上要找的。有重酬呢!”雷炳忠揚了揚尋狗啟事,說:“指望它發財?我這人呀,沒發財的命。”姜洛向我丟下幾塊雞翅骨,我快速掃一眼周圍,沒發現同類,隨即用前爪撥弄骨頭,大口嚼咬。

姜洛慢悠悠地說:“城里養狗金貴,有錢人當兒女養。丟一條狗,等于挖了心頭肉。”我停頓一下,回想起岳曉蓉,思考她符不符合有錢人的條件。好像符合,又似乎挨不上邊。姜洛拿起半瓶啤酒和雷炳忠手里的啤酒一碰,“呯”地發出脆響,他咕咚咕咚喝光半瓶啤酒。雷炳忠說:“你在工地干活,錢省點花。酒少喝些,喝多了傷身。”姜洛岔開話頭,打著小嗝說:“主動權在你手里,忠叔。先晾幾天,說不定尋狗酬金還往上漲。我幫你留意。”我好奇尋狗者到底是不是蘇哲,瞧他那香水油膩男的德行,舍得花重金找一條前女友拋棄的狗嗎?

吃掉雞翅骨,我望向姜洛。夜主宰著萬物,大團濃霧在路燈昏黃的亮光下,像猙獰的猛獸撲過來。一瞬間,觀寶街沉入看不到邊的霧海里。我視力極佳,萬物盡收眼底。姜洛容貌起變化了,左右額頭各凸現一個乒乓球大的暗紅肉瘤。瞧多幾眼,肉瘤仿佛活物,循環地縮小膨大。這家伙,打著餿主意,財迷心竅。姜洛刷著手機,調侃說:“瀾城達宏集團老板陳響捐款四千萬助學濟困,今天的新聞,怎么看都像笑話。記者根本不知陳響是什么人。”雷炳忠問:“你知道?”姜洛額頭的肉瘤沒消失,顫顫地跳動,暗紅里像快要噴溢出一股鮮血。他壓低聲音說:“我在陳響那干過活,后來洗手不干了。唉,不能多說。”雷炳忠抻著脖子,湊近姜洛說:“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守在這里不走,就是要看陳響什么時候倒臺。”姜洛愣住了,夜霧蓋著他全身,輪廓灰暗凝滯。沒一會工夫,姜洛聳動肩膀哈哈大笑。我同樣有一個秘密,藏在昌安路附近,沒人知道。我溫順地望著他們,只渴望擁有一塊美味的骨頭。

瀾城霧氣寒涼,我迎著吃力的陽光,跑過觀寶街。岳曉蓉說出國散心,也許躲藏在瀾城。我忘不掉岳曉蓉的氣味,閉上眼,熟悉的體香繚繞撲鼻。人海中,我調動靈敏的嗅覺,沿街尋覓,企盼能碰到她。霧海茫茫,我瞧見一對男女往賓館方向走,男人狼頭豬耳,目露兇光,身旁的女子妙齡靚麗。她渾然不知這狼頭男的真面目,一步一步走向布好的陷阱。我擋住他們去路,朝狼頭男高聲吠叫。女子慌了,閃身躲在后面。狼頭男一腳踢來,罵道:“死癲狗,走開!”我跳躍起咬了他一口,隨即,狼頭男丟下女子追打我了。跑了兩條街,我終于脫離險境。此刻,我惴惴不安,咬人了,自己算不算壞蛋呢。

走走停停,我一路撒尿做標記,游蕩了三四天,沒想到竟在天橋上碰見蘇哲。不見他一段日子,臉頰凹削蒼白,憔悴多了。我目視前方,大步往回走,擺出最好的精神架勢,領著蘇哲去見雷炳忠。

我們進入了爛尾樓,離老遠,聽到雷炳忠喊嚷:“失蹤幾天,以為你又走丟。”他盯著蘇哲緩緩走近,目光犀利,像兩柄已出鞘的護身匕首。雷炳忠旁邊有個簡陋的篷布小棚子,距離沒幾步,一張遭淘汰的磨損的長沙發靠著爛尾樓混凝土立柱。沙發前擺了張斷掉半截腿的小方桌,底下墊起兩塊磚頭,將就使用。蘇哲指著我說:“巫拉是你收留的?”雷炳忠回答道:“這狗跟我有緣。你準備給多少酬金呢。”蘇哲發蒙了,眼神呆愣,一時答不上來。雷炳忠說:“不要忘了,你發過尋狗啟事,說給重酬。”蘇哲忙分辯道:“我沒發過尋狗啟事,你肯定認錯了。巫拉是朋友寄養在我處的狗。”我的心透著冰涼,寄人籬下,蘇哲果然沒把我當一回事。兩人一番交談下來,雷炳忠得知我主人岳曉蓉在瀾城達宏集團上過班,馬上說:“她不算傻,如果待久了,麻煩更多。”蘇哲說:“你了解陳響?”雷炳忠輕描淡寫地說:“沒人比我清楚。”男人好面子,蘇哲只當他胡吹亂侃。一來二去,蘇哲就和雷炳忠、姜洛混熟了。我穿過灰沉沉的大霧,偶爾回蘇哲家住幾天,嘗一嘗狗糧。自由得像走親戚,兩頭跑。

霧海里裹著人,四處傳來各種擾耳的喧囂。我溜到大街上,看見很多戴口罩的人腳步匆忙,有的豎起寬大的衣領子,雙重遮掩下,臉頰捂得無縫嚴實,只露出一雙或大或小的烏黑眼睛,掃視這個霧靄朦朧的世界。我隱約覺得有人故意盯梢,仿佛靜謐神秘的影子,甩不掉。我好幾次回頭查看,又瞅不出可疑的人。大霧白茫洶涌,我堅信,霧里一定深藏著鬼祟的跟蹤者,隨時隨地潛行窺探。

周末,蘇哲要去昌安路,想瞧一瞧岳曉蓉租的房。蘇哲說:“巫拉,還記得昌安路嗎?你不知怎么去了吧。”人眼看狗低,小瞧誰呢!我在外面游蕩那段日子,回過昌安路找岳曉蓉。蘇哲騎上共享單車,我飛快地奔跑在前頭,比他先到達昌安路260號。

樓下停著一輛警車,不知出了什么事。我們上到五樓,502室門口圍著一伙人。見到胖乎乎的女房東,蘇哲弄清了事情,傻眼了。女房東說:“岳小姐不在家,502室進賊了,沒抓住。不知丟沒丟東西。”她看了下我,轉過頭去,防賊一樣瞧著蘇哲。女房東問他:“你說你是岳小姐的朋友,最近有聯系嗎?”蘇哲說:“沒有。岳曉蓉很久不回我微信了。”他掏出手機打電話,無人接。蘇哲的眼神黯淡不安,摩挲著手機說:“她號碼已過期。”女房東雙手抱在胸前,說:“門鎖我會換掉,未確認你和岳小姐的關系,你不能進502室。”蘇哲提出要退了租房,拿回押金。女房東說:“我沒收到岳小姐的交代,退不了押金。”蘇哲說:“認得這狗吧,巫拉。岳曉蓉的狗。”女房東瞥了我一眼說:“它不是人,能證明啥。”話音剛落,我瞧見女房東長著厚唇的嘴巴消失了,鼻子下面呈現一塊白得瘆人的光禿的皮膚。神氣什么!我看破她撒謊的嘴臉。聯系不上岳曉蓉,我們難討回租房押金。

回去前,我躲開蘇哲,繞到昌安路南邊標著紅色醒目的“拆”字的一排廢棄平房,檢查我的秘密小窩,仍保持原狀,放心了。以前和岳曉蓉一鬧矛盾,我便偷溜出門,藏身在專屬的秘密小窩,讓她難以找到。蘇哲擔心岳曉蓉多過在意能不能討回租房押金。姜洛說蘇哲太善了,不夠狠,碰到久混江湖的狡猾女房東,壓根不是她對手。蘇哲說:“我有預感,岳曉蓉未離開瀾城。”姜洛開玩笑道:“怎么,舍不得她?”蘇哲望著爛尾樓粗糙不平的天花板發呆,帶來的吉他懶得彈了,胡亂丟在一邊。雷炳忠安慰他:“不會有事的。我幫你找找,如果人還在瀾城,說不定哪天就碰上了。”寬心話使蘇哲緊張的情緒得以緩和。我弄不懂人的復雜情感,幽微晦澀,一頭扎下去,明知前面可能是死胡同,照樣闖。

雷炳忠問蘇哲:“你為什么能和我們混一起呢。”蘇哲沒回答,直勾勾地看著我。姜洛像咂摸出其中的緣由了,弓著身,撓撓我背,說:“我活得不如一條狗啊。女人不愛,家人不疼!”雷炳忠拍拍他肩膀說:“不要說喪氣話。你已經改了,記住走正道。抽空回家看看吧。”

姜洛扯著粗獷的嗓門唱《酒干倘賣無》,調子跑得摸不到北,便利店老板胖嫂的手機常放這首歌。我宛如無形的繩索,把三個男人攏在了一塊。我沒忘記遇到雷炳忠那天,他站在觀寶街岔路口,向我扔了一根雞腿骨。吃完骨頭,我抹抹嘴,決定跟隨他了。至少,我相信他不是狡詐的壞人。

好人不惹事,但麻煩也會找上門。觀寶街一帶惡名纏身的盲流漢黑老三瞧中雷炳忠的落腳處,要趕他走,企圖霸占做自己的地盤。我看見黑老三碩大的腦袋變異成細小丑陋的鼠頭,活像科幻片里入侵地球的外星怪物,面目令人作嘔。他一只手叉著腰,兇惡地說:“這里歸我了,不想再見到你,快滾!”姜洛、蘇哲沒來,雷炳忠可能要吃苦頭了。我不退縮,沖上去朝黑老三張牙猛吠,必須為雷炳忠壯膽。黑老三驚恐地后退幾步,狂妄的氣焰挫去了一半多。雷炳忠不慌不忙,搖手呼喝,示意我停止吠叫。爛尾樓重歸于寂靜。他望著黑老三說:“做人不能過分了,我不是盲流。這地方大,你隨便挑一處。”黑老三以為雷炳忠害怕他,嘲諷地說:“裝什么裝,你和我一樣,都是盲流,盲流。”

雷炳忠握著拳頭,走到黑老三跟前,幾乎貼上他那張尖削的鼠臉。黑老三眼神躲閃,心虛了。他推了一把雷炳忠,撲上去扭打。我東竄西跳地瞧熱鬧。雷炳忠使腳絆倒黑老三,抓住他左邊胳膊向后背順勢一屈,扣著手腕脈門。雷炳忠舉起拳頭,就要砸下去。黑老三忙求饒:“不打了,哥們,不打了,我鬧著玩呢。”雷炳忠放開他,大聲說:“滾蛋。”黑老三蔫了,耷拉著鼠頭逃命般地跑出了爛尾樓。我極失望,原想看雷炳忠暴揍黑老三,沒料到惡人是“紙老虎”,當遇上硬茬子,秒慫。

此事發生后,蘇哲勸雷炳忠暫時搬去他那里住。雷炳忠陰著臉,閉口半晌,終究沒接話。姜洛見狀,打圓場說:“忠叔習慣待在這,理解。誰敢來挑事,我打斷他的腿。”姜洛輕撫我右耳,繼續說:“有舞拉做保鏢,一條狗頂兩個人,安全。”我不樂意了,仰頭朝姜洛生氣地吠叫。蘇哲說:“它叫巫拉,你說錯名字了。這狗聽得懂。”雷炳忠摟我過去,沉聲說:“狗比人干凈。”

私下里,蘇哲問姜洛,雷炳忠是不是盲流。他們坐在廣場弧形的長階梯上,看高處的城軌隆隆疾馳。姜洛思索了一會兒,說:“忠叔沒講過自己的事,聽他口音,不像瀾城人。”他們不揣測了,視線轉移到灰白的天空,記憶里或許停留著瀾城燦爛的陽光。

天氣預報說寒潮來了,要注意保暖。天一黑,冷風呼呼地刮,霧海里浸著矗立的密集樓房,燈光模糊錯落。雷炳忠穿了件深色的連帽風衣,在爛尾樓架起小火堆烤玉米、火腿腸,空氣中飄散開清淡縈繞的香味。我舔一舔嘴巴,守著等他烤好火腿腸。雷炳忠俯下身,一臉嚴肅地對我說:“我不是盲流,任他們猜。我待在這,就想等到警察抓走陳響。我沒能耐扳倒他,人在做,天在看。你是一條狗,瞧不出藏起本性的壞人。”我吠了兩聲,恨自己不能說話,得來一句:老雷啊,咱倆真有緣。岳曉蓉假如知道我可以辨別壞人,哪肯舍得拋棄,絕對視我為寶物。

雷炳忠取下用樹枝條穿插烤好的火腿腸,拿著喂我。火腿腸冒出溫暖的熱氣,陣陣肉香徹底俘虜我的味蕾。雷炳忠啃著烤熟的玉米,說:“蘇哲還愛著岳曉蓉,他沒機會了,感覺這女孩不簡單。”我吃完火腿腸,迅速瞧向雷炳忠,風衣帽遮擋住他的臉。雷炳忠自言自語:“姜洛說我像他爸,話少,樣子五分像。臭小子。”寒夜深沉,我輾轉難眠,強迫閉上眼睛,頭頂滾過幾種相互摻雜的聲音,孤獨地回響。

岳曉蓉出租房被盜已過去約一個月,蘇哲帶著我,又來到昌安路260號樓下。他假裝要找房子租住,走進樓下一間百貨商店詢問。店內坐著一女三男打麻將。聽說蘇哲想租房子,一個高鼻子男人即刻說:“租我那里吧,在對面,福樂居。地方干凈,空調、熱水都有。”蘇哲拋出一把八卦牌:“治安好不好。朋友特別提醒我,附近出租房發生過入室盜竊案,人抓到了嗎?”高鼻男瞄了瞄蘇哲,說:“監控拍到兩個戴太陽帽和口罩的人,老手作案,哪那么容易抓到啊。”高鼻男向蘇哲介紹他的出租樓房,零盜竊,治安良好。蘇哲以考慮為由,撤出來了。他皺著眉頭,一副苦瓜干的表情,悶悶不樂。走到僻靜地,蘇哲望著我沉思了好久,說:“巫拉,他們不是偷東西,沖U盤去的。岳曉蓉究竟躲在哪呢。”我不懂什么是U盤,反正岳曉蓉瀟灑地跑了,懶得朝我們揮下手。

煩心事像漫野的灰撲撲的大霧,擋不住。我的秘密小窩被一條瘦土狗盯上了。為宣示領地主權,我在昌安路南邊的廢棄平房外溜達。對手目光流露出肆意的挑釁,白臟毛粘卷,污斑僵硬。很顯然,它長期奔波流浪。我和對手挪著步探頭嘶牙,猛烈地吠叫,伺機試探出擊。我不能膽怯逃離,需要像雷炳忠捍衛他的落腳點,無畏無懼。對手耐不住了,突起背,前爪一按一刨,蓄足力量沖過來,宛若發射的飛速炮彈。我不敢大意,閃騰縮躲,誘使對手全力進攻,待它耍到疲憊了,一招制勝。沒多久,對手攻擊的節奏慢下來,兇狠的氣勢銳減。我果斷反擊,兩條后腿一蹬,奮力攻向對手。它身形瘦小,輕易讓我撂倒了,陷入將要敗北的被動局面。我居高臨下,死咬住它的脖子,用勁踩著蜷縮成一團的戰栗的軀體,特解氣。最終,我放開對手了。它笨拙地翻起身,夾著無力的尾巴,倉皇逃去。

跌落冬天的巨口,我敏感謹慎,像一艘懼怕觸礁沉沒的船。寒風下,瀾城經營狗肉的飯館檔口場面火爆。雷炳忠叮囑蘇哲:“天冷了,多注意巫拉,預防偷狗賊。”蘇哲嘴上答得痛快,說丟了他也不會丟我。一掉頭,蘇哲依舊忙著在瀾城轉悠,希望遇見岳曉蓉。我佩服雷炳忠,他說中了,偷狗賊活躍于冬天,開著面包車偷摸地尋覓下手目標。

街道行人稀落,兩個樣貌變為蛇頭狀的偷狗賊逼近我,凸鼓的眼睛閃著深幽的綠光。一人拿套索,一人持麻醉弓弩,左右合圍,我處境危險了。麻醉弓弩射出飛針,一旦擊中,麻醉藥產生作用,獵物則逃脫困難。我連忙低頭伏身,順勢打個滾,躲過了飛針。拿套索的偷狗賊調整好角度,單手甩一甩作案工具。未等他擲出,我的預判點燃起熊熊的逃生烈火,搶占先機,我鉚足勁往對面瘋跑。中間隔著馬路,逃到對面握手樓老城區,易藏身,準能保住一條命。眼看就要成功,意外發生了。我橫穿馬路,被一輛疾馳的女裝摩托車撞飛,腦袋嘭地碰到堅硬的路燈柱,身體倒在馬路牙子邊。我好像聽見雷炳忠的喊聲:“巫拉,巫拉!姜洛,堵住偷狗賊!”我眼睛一黑,遺憾看不到偷狗賊的下場。

長道灰暗寂寥,七拐八彎毫無規整,不知通往天堂還是地獄。我壯著膽子獨行,越走越有勁。前頭亮起一盞油燈,光如蠶豆大小,高低起伏地飄浮。我追趕油燈的弱光,它似刁鉆任性的精靈,劫持了距離,我怎么跑都追不上。長道旁立著一塊巴掌寬的石碑,油燈停在碑端,光線透亮,碑身沁涼空白。

我居然醒來了,輕微睜開眼,腦袋炸裂般疼痛。蘇哲、雷炳忠和姜洛圍著我瞧,爛尾樓里氣氛的緊張程度不亞于觀察一個重傷的人。姜洛說:“看,醒啦。巫拉命大,死不了。”雷炳忠呼出一口氣,說:“夠懸的。偷狗賊差點便得手。”蘇哲沒吭聲,抬著我右前腿仔細瞧,濃毛沾了血跡,腿傷灼痛火辣。他買回紫色藥水,使用小棉簽給我拭擦療傷,一遍又一遍。姜洛常從上班的工地提來剩飯菜,說我傷了腿,應多補充營養。

休養到第九天,我能走路了。雷炳忠要陪我出去逛一逛,活動筋骨。蘇哲說:“套上狗繩吧,巫拉愛亂跑。”雷炳忠大手一擺,說:“不用。”我們行走在霧海里,看不清天空的邊界。路人迎面走過,三三兩兩。逛了幾天,我見到的人臉無異形變化者。他們掛著和善的笑容,說話坦然,我分不清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我萬分惆悵,事實表明,一對眼睛失去了神奇的異能。

蘇哲拍下我相片,發給岳曉蓉,配文說我遭遇偷狗賊的事。他少不了自夸一頓怎樣盡心照料我,計劃誘使岳曉蓉露面。蘇哲說:“岳曉蓉未刪我微信,講巫拉的情況,有八成把握回復。”姜洛開導他說:“老弟,你咋那么倔,要向前看。”岳曉蓉索性拉黑了蘇哲。他臉色蒼白,強打起精神說:“我推測岳曉蓉搞錯了,嗯,搞錯了。”心底支撐著那點可憐的臆想,聊以慰藉。

過了幾天,姜洛喝酒出事了。酒醒過來,姜洛揍了一頓包工頭,說他不講信用。包工頭鼻青臉腫,傷得不輕。蘇哲收到雷炳忠透露的這個重磅消息,挨著觀寶街一幅宣傳扶貧的公益廣告,瞪大眼張開口,愣說不出話。酒分兩面,好與壞,看怎樣去喝。雷炳忠語氣低沉地說:“姜洛被警察帶走了,工地的人說,須聯系家屬來處理。”姜洛好酒愛財,一般不易放過自認為撿到的便宜,了解者皆知。工地領導組織聚餐,慰勞一線工人。酒過三巡,包工頭喝得興起,扯著姜洛賭酒。喝白酒,單獨干完一瓶包工頭答應給兩千塊錢,不允許偷奸耍滑。姜洛接受游戲規則,喝了兩瓶白酒,大醉昏睡。事后,包工頭以酒話為由,不認賬。姜洛怒上心頭,動手揍了他。雷炳忠對著遼闊的霧海罵姜洛:“臭小子,鉆進錢眼里迷了心,傻瓜。”他神情肅穆,酷似公益廣告中描繪的人像。我搖擺尾巴,哼唧地舔舐雷炳忠的手,圍繞他轉圈。

黃昏時分,我們路過一間連鎖超市,服務員在門口搞家電促銷活動,大屏幕彩電播著瀾城新聞。陳響獲得“年度慈善企業家”榮譽,他穩占領獎臺C位,攥著榮譽證書,握住獎杯,展露謙遜的微笑。最近,小道消息滿天飛,傳言陳響的靠山落馬了,陳響即將被抓。雷炳忠冷著臉,眼睛如兩個黑洞洞的槍口,瞄準新聞里的陳響,恨不得要干掉他。新聞很短,屏幕切換到其他畫面了,雷炳忠的腳未移開過。他儼然沒了退路,在瀾城的大霧中,苦熬著漫長的季節。

朋友姜洛離我們而去之后,我發覺,蘇哲不噴古怪的香水了。走近他身,我嗅到男性獨有的正常體味。幸好,他沒患上尷尬的狐臭。深夜里,蘇哲接了一個電話,未說幾句,神色倏然緊張了。掛斷電話,蘇哲托著我下巴說:“岳曉蓉欠人家錢,你信嗎?巫拉。電話打到我這問她下落,我不信她欠了債。”蘇哲的眼神釋放著懷疑,護花意識那么果斷堅定。我做證,同岳曉蓉一起生活,她甚少欠外債。相反,找她借錢的人很多,理由五花八門。岳曉蓉高冷地拒絕了,她不可能做被任意宰割的綿羊。蘇哲神經兮兮,夜晚關閉燈,輕手掀開窗簾一條小縫隙,側頭偷望樓下尋可疑分子。散步時,他牽著我在街道閑逛,目光頻頻掃向路人。有時,路人和蘇哲對視一下,他就耍個心眼,跟在后面察看對方。蘇哲說,岳曉蓉丟了的U盤是一枚‘炸彈’,不知幾時將爆炸。

細雨天夾著大霧,寒氣逼人。我在爛尾樓待了幾天,臥守小火堆,不想走。蘇哲打著小傘尋來了,厚衣服穿得臃腫,身板更顯出單薄。雷炳忠拿著一把水果刀翻看,褐色塑料刀柄,刀身約長四寸,不銹鋼材質,刃邊白亮鋒利,刀尖弧線對稱完美。雷炳忠說:“這刀是姜洛送給我的。我說我有刀子,他非要我收下用作防身。”蘇哲搓一搓手,伸開來烤火取暖。他問雷炳忠:“姜洛的家屬會來瀾城嗎?”雷炳忠說:“還未知。”他將刀刃朝外,兩只手指壓住刀身滑動。雷炳忠的眼睛亮著火焰的光芒,熱烈燃燒。

走出爛尾樓,我隨蘇哲回去。細雨停了,路面濕漬漬,形狀各異的坑洼窩著積水。蘇哲避開一個又一個坑洼,格外小心。我一腳泥巴一腳積水,昂首闊步。路過四星級“銀納酒店”,我們望向那扇金燦燦的旋轉門,驀然瞧見岳曉蓉和一位魁梧帥氣的西裝男子走了出來。我們駐足看著她走下酒店門前的臺階,恍似夢境。岳曉蓉燙了波浪卷發,戴著墨鏡,挎一只粉紅色精巧的坤包,氣質比以前時尚多了。墨鏡掩藏不住岳曉蓉,我聞到她的熟悉的體香,確認無誤。岳曉蓉挽著西裝男的胳膊,沒看我們一眼,就要從跟前走過去。我伸頭沖岳曉蓉一頓齜牙吠叫,兩人不動了,西裝男斜著身半擋住她。墨鏡無奈地凝視我們,背后應是凌亂恍惚的眼神。西裝男說:“請看好你的狗。”蘇哲拍一拍我,說:“巫拉,不準叫。”他特意將我名字咬重,岳曉蓉顫了顫。我閉口了,瞧著兩人坐上一輛惹眼的豪車,隱沒于霧海。

怕什么來什么。雷炳忠去工地打聽,獲悉姜洛的家屬不想來瀾城。家屬說姜洛在外面混黑道,做流氓,已丟光家里的臉。也許,他們的家庭生活早就剔除了姜洛,蘇哲的擔憂應驗了。雷炳忠說:“我想去一趟姜洛老家。”我伏在他腳邊,啃咬豬骨頭。蘇哲說:“姜洛老家遠啊,你要考慮好。”雷炳忠的話不像隨口說一說,應該認真琢磨過。姜洛老家遠在北方一座小鎮,他說到了春天,吃過開河魚,屋后的山嶺就長滿綠色的野菜。雷炳忠望著蘇哲說:“萬一我有事,去不了,你代替我去,勸姜洛家屬要來瀾城。”我翹嘴嚼食著豬骨頭碎塊,看蘇哲一臉愕然。蘇哲說:“那么遠,我難以代替完成。”雷炳忠不接腔,撫摸我寬大的脊背,力度輕柔,我感覺很舒服。

蘇哲話語一轉,談到岳曉蓉。雷炳忠說:“你確定沒看錯?”蘇哲說:“她戴了墨鏡,我能認出來。不會錯。”可惜,我瞧不出岳曉蓉身邊的西裝男的真實本性,但愿他是個樣貌沒變異的良人。雷炳忠說:“照顧好巫拉。”蘇哲目光投向我,溫柔安詳,像一個疼愛孩子的父親。我合上眼,見到我在幻境里跑過廣闊平坦的荒原。

夜色無邊,雷炳忠盯著城東高檔酒樓“天下湘”。有時白天跑去盯城西郊華麗的“康怡溫泉山莊”,快一周了,我陪著他折騰。天寒地凍,陳響有兩大愛好,泡溫泉和吃湘菜。雷炳忠摸陳響的私人生活不像剛剛開始,行動時間或起始于更早期。“康怡溫泉山莊”遠離鬧市,據傳老板是一位高挑貌美的女人,活招牌。陳響喜歡白天去,通常選在下午。“天下湘”位于城東商業核心區,熱鬧非凡,瀾城湘菜霸主,陳響多數踩著傍晚的飯點出現。

大霧遮住“天下湘”溢彩奪目的霓虹燈,酒樓名字變昏淡了。我們守在外面,食客來來往往,夜霧增添的幽晦似抽象的濃墨油畫。我幻想在“天下湘”鼎沸的大廳竄走,撿食湘味濃郁的剩骨頭。雷炳忠說:“巫拉,我要殺了陳響,殺了這混蛋。”他表情異常平靜,猶如忍耐了一個世紀。我瞧著酒樓旺盛的人氣,愣神了。二選一,雷炳忠放棄在幽靜的“康怡溫泉山莊”動手。時間逼近了,陳響吃完飯走出酒樓,站在停車位接聽電話,司機離得較遠,悶頭抽煙。雷炳忠右手藏背后,握著一把水果刀朝陳響走去。街邊燈光照射到刀身,泛著寒亮。我看清了,刀子是姜洛送給雷炳忠防身的那把。我下意識追上前,咬著雷炳忠褲腳往回拽,他焦急地俯視,我們展開劇烈的拉扯戰。雷炳忠說:“巫拉,回去吧,聽話。”我不能松開嘴,否則,眼前這個男人難見到一面了。蘇哲悄悄現身,抓住雷炳忠右手,說:“別做傻事。一刀下去,不值。”雷炳忠微顫,抽手打算掙脫蘇哲。瘦子終敵不過壯漢,雷炳忠如愿了。蘇哲撲身抱住他,仿佛做最后的努力。我松開嘴,瞟向“天下湘”酒樓,陳響走了,夜霧稀薄地包圍食客。雷炳忠推開蘇哲,叉腿癱坐地上,刀子未離手。我們陪他坐到半夜,一直沉默。雷炳忠站起身,握著水果刀,行走在清冷的大街上,我們跟著他。路過酒吧,雷炳忠揮了揮刀,對一個中年男子怒喝:“你敢碰她試試。”男子想“撿尸”門口落單的醉酒女,看見雷炳忠握刀相向,嚇壞了,只好趕快溜走。男子枉披了張人臉,該套副獠牙尖角的變異樣。

次日臨近中午,蘇哲急匆匆跑來說:“陳響被抓了,被抓了。”他拿手機讓雷炳忠看,網上相關的新聞報道鋪天蓋地。雷炳忠捧著手機,目光凜冽,宛如一尊無聲的石雕像。陳響是王八蛋,樣貌要給他極度異化 ,猴臉馬耳人鼻獅嘴,頭頂長毒瘡,流墨棕色臭膿水。雷炳忠對著手機嚎吼,憋足力氣。吼完,他在爛尾樓內默然走動,一層一層踱步去。

冒著嚴寒天氣,我又回到昌安路南邊廢棄平房瞧秘密小窩。廢棄平房外圍整齊擺放著工程防護欄,一臺推土機開足馬力正在扒墻拆房。工程隊火熱地進行拆遷,我的秘密小窩將保不住了。趁廢棄平房未全推倒,我偷溜入秘密小窩,叼出一只暗灰色的小盒子,飛奔逃離。大霧漫天浮游,行人看我的眼神充滿了詫異。我把小盒子叼回宿舍給蘇哲,他怔住了。緩過神來,蘇哲打開小盒子,拿出一個像鑰匙的東西。他吹了吹塵埃,插進電腦瀏覽。少頃,蘇哲抱起我轉圈,激動地說:“U盤,岳曉蓉丟失的U盤。巫拉,你是條神狗。”

我承認,岳曉蓉這U盤不會無緣無故丟失,我瞞著她藏起來了。岳曉蓉生活中忘性大,口紅、發卡、書本等頻丟,幾千塊的手機都丟過,唯獨暗灰色小盒子平時鎖著,似珍愛的寶貝。那次,她跟蘇哲鬧分手,心情不好,罵了我一個晚上,還加踹兩腳。我記下此仇,乘她忘上鎖的機會,叼出小盒子藏到我的秘密小窩。岳曉蓉發現小盒子丟了,精神緊張,患上焦慮性失眠癥,常藥不離口。

雷炳忠理了頭發,刮凈胡子,整個人年輕幾歲了。我和蘇哲陪他去市場,購買物品。走回爛尾樓,雷炳忠取出一個小相框擺好。相片是一位年輕女子,瓜子臉,烏黑的披肩發,眼睛澈亮。他點燃三炷香,插入地板小裂隙扶正,前面放著一碟蘋果及兩碟地方特色小吃。雷炳忠說:“她是我女兒。六年前,她從這爛尾樓跳了下去。我守在這里,能夢見我女兒,就想等一個結果。”我闃然地蹲立,挨著雷炳忠。蘇哲一動不動,腦袋像未反應過來。雷炳忠拈住半張報紙點燃,放在地上燒成灰燼。報紙刊登有陳響被抓的新聞。

我們來到瀾城古老的碼頭看海,雷炳忠與蘇哲坐兩邊,我在中間。天地蒼茫,越冬過境的零散水鳥呱呱地飛翔盤旋,海面鳴響起大貨輪震撼的汽笛聲。雷炳忠說:“我買了火車票,明天出發去一趟姜洛老家。”我仰望天空,一根輕盈的羽毛飄落下來,搖搖晃晃。

責任編輯 李知展

梁開趙

梁開趙,廣東高州人,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小說見于《山東文學》《北方文學》《延安文學》《中國鐵路文藝》《短篇小說》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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