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空曠,似有泉水聲由遠及近,“嘩嘩嘩”。我喉嚨發干,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但馬上,水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嗡嗡嗡”的說話聲,像一群蒼蠅在密閉的瓦缸里亂飛,聽得人腦袋發暈,我的身體輕晃了下,突然,胸口一陣發悶,喘不過氣的感覺。我猛地睜開了眼睛,然后,發出一聲尖叫。
我的尖叫聲引來了一些人,我顧不上他們,指著那個男的說:“你個臭流氓,大庭廣眾之下……”憤怒和屈辱幾乎讓我說不出話來,我的聲音在發抖,手指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他的神情從懵怔到驚恐,那雙惡心的大手來回擺動,說:“不是這樣的!我沒有,我沒有……”“無恥!”我邊抖邊狠狠跺腳,高跟鞋與地磚相擊,腳心都麻了。
他僵在那幾秒,眼神略呆滯,繼而,猛然側轉,觸電似的。他坐回到長椅上,“你看,你看,我只是在這里歇著,不知怎么地,就睡著了,我……我是不小心,不小心……碰到你的?!闭f話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地扔出來,帶著“嗡嗡”的鼻音。他巴巴看向我,他的眼睛很大,眼珠子定定的,像是假的。
太無恥!這是玩模仿秀???我在商場逛了一下午,累了,靠在長椅上休息會,他也貼上來休息,我因為昨晚追劇晚了,難免犯困,就是那么巧,他也睡著了,“睡著了”都知道碰我,而且,還……還“剛好”碰在那個部位,真當別人都是傻子嗎?商場里那么多椅子,哪把不能坐,干嘛非挑我坐的這把,說不定早就存了不良之心。
我越說越激動,聲音尖而打著顫。
夏日的周末,商場里人不少,好些是來蹭空調的。眼看圍觀者漸多,他騰地站起,指了指椅腳邊的那一堆,說拎的東西多,只好就近坐下,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樣。我這才注意到那堆花花綠綠的貨品,大約是保健品之類,而椅子上,靠左邊,縮著粉藍色和白色購物袋,那是我的。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太累,睡過去了,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碰到你了?!彼乱庾R地瞄向自己的手,似覺得不妥,視線即刻縮了回去。我被他的“完全不知道”激怒了:“無賴!完全就是狡辯,東南西北前后左右,你的手哪里不好伸?還睡著了,睡著了每個手指都長著眼睛吶……”
“你!”他用手指點著我,并向我走近了兩步,眼神惶惑又怨憤。他的個子比我高出許多,跟陳默差不多,接近一米八的樣子。
“你……你干嘛?耍完流氓還想打人??!”我的一只腳不由得往后移,涼鞋的跟太高,地磚又滑,趔趄了一下。
太氣人了,我是受害者,我干嘛要怕他,我為自己剛剛的慫樣感到羞恥。我特意望向那些圍觀的人,會有誰跳出來幫我嗎?商場的保安呢,怎么一直沒出現?我摸出手機打給陳默:“你老婆都被人欺負慘了,還不快來……”不自禁帶了哭腔。
“你冤枉我?!彼瓜率种?,眼珠子又定定的,仿佛還嘆了口氣。
這時,圍觀人群里突然竄出個女的,穿碎花裙,狠狠剜了男人一眼后,邁開短腿小跑著走開了,手里的購物袋晃得要脫手而飛。男人懊惱地擊了下手掌,急追幾步,朝她喊:“小yuan(或是小huan),你聽我說啊,這是個誤會?!北且舾鼭庵亓?,如經過了擴音器,亂哄哄拋在空氣里。
他這是想趁機跑掉吧?“哎哎,你不許走,不許走!”我用吼的。這回,廣大群眾總算起了點作用,有幾人隨之附和,還沒搞清楚情況,先別走啊,甚至有人開起了玩笑,說這樣走了損失可大了,地上還有一堆保健品呢,值不少錢。
“你死不承認是吧?”陳默一拳頭打在了他手臂,“那就調監控吧,我就不信了,屎殼郎難道還能偽裝成尤利西斯蝴蝶?”
“對對,監控,我怎么沒想到??戳吮O控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男人仿佛對挨那一拳并不很在意,緊繃的臉瞬間松乏了,眼珠子也活絡了,看上去,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心虛才不敢還手吧,看你嘴硬到什么時候!我已經斷定,這是個老手,今天這一出,有可能在各個商場、公交、地鐵之類的公共場所早就上演過,他是永遠的男一號,女主角隨機,劇情無非他裝困裝睡,手“無意間”碰觸女方的胸、臀等部位,女方未察覺或隱忍不發,他自然暗爽不已,說不定回家還要多喝一杯以示慶賀,倘若被人發現抓個現行,比如遇到了我這樣的,他便裝無辜,百般抵賴,說什么人在睡著時的無意識之舉,并無冒犯之心云云,自編自演,駕輕就熟。想想網上曝光的那些咸豬手,作案時無不是一般的淡定,看著衣冠楚楚,實則下流猥瑣,還演技一流,要是沒有視頻等為證,不明真相的群眾很容易被蒙騙。
聽過一句話,女性若受到了侵犯仍保持沉默,那是對人渣的縱容。對極了!
回到家,我仍然覺得心里某處像硬塞了個什么東西,硌得慌。什么破商場爛保安,推三阻四的,一會說調監控要先報警,一會又說做不了主,分明就是我這事兒對他們而言不痛不癢,涉事者都是顧客,沒有商場人員,所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唄。但我跟陳默態度強硬,事情是在商場發生的,商場若不配合,就別怪我們到時來鬧事(這當然是嚇唬他們的)。最后,保安讓我跟那男的留下電話等,說第二天肯定給安排。
“那人會不會換個號碼,就此消失?金蟬脫殼?”我還是不大放心。商場處留電話時,我懷疑那男的是假信息,他把手機平放于手掌,直直伸過來:“你打一個,隨便打。”那手掌又寬又厚,想及它不久前就蓋在我的胸上,頓時,身體里升起一股抑制不住的厭惡,雞皮疙瘩在皮膚上亂爬。陳默狠狠瞪過去,并把我拉到了他身后。之后,保安替我檢驗了那人的手機號。
“放心,老婆,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拍下了照片,他敢玩消失,我們就打印出來張貼尋人啟事。”
“啊呀,還是我老公最機靈能干!”我撲上去親了陳默一口,補上一句:“等監控出來,看他還怎么裝怎么演?!?/p>
“要不,我找倆哥們事先埋伏在商場門口,完事后揍他一頓?這種人就應該給點教訓,讓他長記性,看以后還敢不敢!”
揍一頓?我倒是沒想過。我的要求其實很簡單,就是讓他跟我好好道個歉,并承諾以后不再犯,唉,年紀不大,咋學成這樣。原本我也不想看監控什么的,麻煩,但他從始至終別說道歉,還一副委委屈屈的樣子,好似蒙受了不白之冤,簡直狡詐。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但事情的進展出乎了我的意料。
大概監控離得遠,調出來的畫面根本看不清細小動作和表情。我很不甘心地質問,保安頗不耐煩地以“不是重點區域,只能這樣”敷衍了事。我心里憋著氣,這心情怎么說,就好比準備好了要迎接一場必勝的戰斗,甚至連慶功宴都想好了,戰斗卻突然取消了。
“不行,不能這樣算了……”我的話被一聲“砰”打斷,是拳頭砸在墻上的聲響。那男的背對著我們,微躬著背,攥緊的大拳頭抵在墻上,時間靜止了幾秒,聽見幾個字從他牙縫里迸出來:“監控都跟我作對,倒霉!”聲音壓得低低的,但好似每個字上都承載了重物,一個接一個倏地沉下去,連鼻音都弱化了。
然后,他徑直往前走了,頭都沒回,姿勢有點怪,一步拖著一步,不情愿的樣子,右手還緊握著。他在墻上留下了一兩點血跡,像剛剛在那里拍死了一只吸飽血的母蚊子。
我回過神,朝著那個背影“哎……”,毫無回應。
我重重拍了下陳默,埋怨他不攔住那男的。
“看他那樣子,我也不大敢攔啊,萬一打起來,我怕不是他對手。還有,我咋有種感覺,他可能,可能真不是有意的?”
“你這人咋那么孬?退一萬步,就算他不是有意,那也實實在在碰到我了啊,他道個歉會死啊!你什么破感覺,他長得老實,演得逼真?新聞里那些殺人犯,長得兇狠的有幾個,有的甚至慈眉善目得跟菩薩似的,長相跟心腸相反才好辦事。我看他就是揩油,就是個慣手。”我承認有點急了,偏激了,我得找地方撒氣啊。
“好好。不說這個了,翻篇了行吧,他不是還吃了我一拳,咱也算出過氣了嘛?!?/p>
還能怎樣,自認倒霉。陳默順便逮住機會數落我,不好好看店又去逛商場,費鞋費錢費時間,不去不就沒這個事了嗎?人多的地方本就是非多。再說了,周末時間店里肯定更需要人手,盡量別往外跑,雖自家親戚好說話,做人還是要識相點。
堂姐的烘焙店我占了小股份,平日里,就在那看店。其實周末我都乖乖在店里的,除了這次,堂姐的小姑子侄女等過來了,我便出來了。心里惦記著那部劇里女主角的裙子,想象著穿在自己身上,也定是不錯的,瀏覽了某寶,沒看到類似的,便直接跑到常去的那家商場,里面服裝店多,總要碰碰運氣。就算找不到相似的,也可以買件其他款的補償下嘛。唉,女人的衣櫥里永遠缺一件衣服。現在,再看那條原本心儀的裙子,總覺得有些膈應,它的存在,會提醒我有過那個糟心的經歷。
兩天后的午后,我正被綠豆冰糕、冰山熔巖生巧蛋糕、夢龍雪媚娘、經典土司……及夏日特供的楊枝甘露、冰粉等擁圍,大熱天,這個時間段顧客稀少,干脆把自己縮于柜臺后的躺椅里,濃郁的奶香蛋香甜香讓人昏昏欲睡。
手機響得很不是時候,是個陌生號碼,我煩躁地接起。
我“喂”了兩聲,沒人說話,可能撥錯了?
“你也看到了,監控畫面里,是你的身體,先向我靠過來的?!闭f話聲突然出現,一個字一個字扔出來,緩而鈍,“嗡嗡”的鼻音震得人腦袋發暈。
我從躺椅上彈起,睡意消失殆盡。
“什么意思?你想干嘛啊?”我做了個深呼吸。
“我……我就是說明下真相,事情不是你說的那樣的。”
“真相在哪里?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向你靠過去的?退一萬步說,就算我迷迷糊糊中動了一下,那完全是無意識的,你就可以渾水摸魚耍流氓啊!”我簡直把渾身的力氣都用在拔高聲調上了。
“我沒耍流氓!我也睡著了,怎么耍流氓?!你冤枉我,你總是冤枉我,你你你太不講道理了!”
那邊掛了電話。
我被氣到發笑,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得了便宜還賣乖。我好好歇著,莫名其妙被摸了,我大人不記小人過,沒跟他追究,他倒好……真是豈有此理。
有些后悔為了看監控在商場留信息了,他肯定是從那得知我的號碼的,也或許,當時,他就暗暗記下了?那就更可怕了,心機這么重。
“虧你還說他老實相?!敝钡脚R睡前,我還氣鼓鼓的,拍了下躺在左邊的陳默。
“他到底是頂真?推卸?還是想倒打一耙?”陳默閉著眼喃喃自語。
“那天就這么輕易讓他走了,他是不是覺得我們好欺負?”
“否決揍他一頓的是你,怨我輕易放過他的也是你。”陳默皺起了眉頭,眼睛依然閉著。
“你說,他還會不會打電話來?”沉默了會,我又吐出一句。
沒回應。不一會,陳默發出了輕微的均勻的鼾聲。床頭燈散發的光昏黃、暗淡,他略微側著身,半張臉隱沒于黑夜里。
他真的又打來了。
“我被你害了?!彼f,“我為什么這么倒霉,碰到了你!”
“到底誰害誰誰倒霉?你腦子有病吧!”我差點把手機甩了出去。
“你在自己都沒搞清楚的情況下,就給我扣了帽子,這是污蔑。你不顧我的解釋,讓這么多人誤會我,尤其讓我女朋友誤會我,其實你心里根本確定不了我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對吧?可你還是堅定地說我耍流氓,這對我不公平。你是個自私冷血的人?!彼@得很冷靜,一次性講那么多字且講得順溜,連鼻音都沒那么明顯了。他是有備而來的。
女朋友?一個穿碎花裙邁著短腿小跑的身影在我眼前閃過。
我被他繞得思維稍微停頓了下。等等,他憑什么說我污蔑?還自私冷血?我陡然醒轉,見一個陌生男人的手正搭在我胸部,我還不能尖叫不能喊流氓了?這是本能好不好?他無意又如何呢?他總是占了我便宜,我都是吃虧的一方,再說他也無法證明他是無意的啊。我已經夠寬容善良了,一沒報警,二沒往他家貼條幅,三沒告到他單位去,他卻活脫脫一副受害者的模樣,憑什么?
“然后呢,你到底想干嘛?你知不知道這是騷擾,你再打電話我可要報警了!”短暫的慌亂之后,我恢復了常態。
那頭沉寂了幾秒。
“我不是來鬧事的,不是有意要打擾你,我只是……只是希望你還我一個清白,跟我女朋友解釋一下?!?/p>
這下,我“切”了一聲,尾音里掩不住笑,冷笑。難道我患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嗎?那個事不得已不了了之,我的氣就沒順過,他倒好,還要我歡天喜地地跑去修復他跟女朋友的關系,這是什么腦回路?他想讓我跟他女朋友解釋什么?解釋我先前一口咬定的并不是真相,只是我自己的臆想?解釋他男朋友是無意的,她應該相信他的人品?那我呢?就是個不問青紅皂白就大肆宣揚自己被非禮的佻薄女人?我承認,對于他特意揩油的判定,現在的我,心里的確不是那么篤定了,我甚而略微后悔自己當時的表現,情緒要是稍作收斂就好了,可這并不代表他就真的清白,我就應當原諒他,還樂意替他收拾爛攤子,相反,我更討厭他了,無論什么狀況下,一個男人碰到了女人的身體總應該表示愧疚和歉意的,他不但沒有紳士風度,較真,過分的是,居然還對我提要求,真是墻上掛竹簾子——門都沒有。
“不可能?!蔽依淅涞貜娪驳鼗卮稹?/p>
隨即,掛了電話。
過了半晌,我收到條短信:就當幫幫忙。
我把他拉黑了。
我當笑話講給陳默聽,陳默把眼睛從手機上移開,頓了下,說:“這是有點過分了……沒想到,這人還挺難纏?!甭犝f我把對方電話拉黑了,他好似舒了口氣,接著又搖了搖頭:“女朋友哄不好了,有他受的嘍?!?/p>
活該。我竟然有那么點幸災樂禍。
第二天是陳默的生日,生日蛋糕自然近水樓臺,堂姐用心特制,我握著裱花袋親手裱上了“陳默”兩字,再用紅色糖霜在名字下端做出“love”的字樣。餐廳訂在我們烘焙店附近,等陳默下班就過去,大家一道吃個飯,小小慶祝一下。
我穿了那條裙子,對,就是那條。前兩天,我還覺得它略膈應,可現在我穿上了它,心里面隱約有挑釁的快意,我想通了,被有些破事壞了心情,不值當的。堂姐夸裙子好看,我對她眨眨眼,不覺得眼熟么,跟正熱播的某劇女主角穿的那條接近,我可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說完,我將蛋糕端上了桌子中央,陳默招呼大家坐下,菜也陸續上來了,切蛋糕,分蛋糕,碰杯,閑聊,耍笑,包廂里裝滿了很多聲音,在空氣里歡快地蹦來蹦去。杯底的一點紅酒被我一飲而盡,我喜歡這樣的時刻,平凡日子里的小確幸。
白天看店,晚上刷劇,這是我近兩年的日常。當然,白天若店里不忙,也能拿手機瞄幾眼,最近追的這部劇好看,追得入迷了,劇情自不必說,男女主的顏值都是我的菜,服裝等造型也甚為走心,只是更新得太慢了,就算充了VIP,依然等得很煎熬。尤其正看到關鍵時刻,討人嫌的片尾曲卻響起了,簡直讓人抓狂。
所以,第二天一更新,心就癢,招呼生意時,也會老想著什么時候可以點開那個APP,一睹為快新劇情。好不容易熬到顧客都走完的“空窗期”,趕緊劃開手機,點進,沒看一會,又有顧客進來了,訂蛋糕,購冰糕冰粉,買泡芙、奶酪棒、提拉米蘇、蛋黃酥、日式紫米包等,還有外賣小哥取貨,一批又一批,手忙腳亂的。
我根本沒去注意短信,仿佛有聽到過提示音,但忽略不計了,我經常這樣。短信里基本沒重要東西,無外乎話費流量提醒,網購發貨提醒,亂七八糟的廣告之類,要不是突然閑下來,手指循著某種慣性依次消滅手機桌面上的紅點,我還不會看到那兩條短信。
“你拉黑我沒用,我能找到你的。你欠我女朋友一個解釋,必須解釋清楚?!薄澳悴豢月暿前桑磕堑綍r就別怪我不客氣了?!眱蓷l短信相隔將近兩個小時。這個以135開頭的號碼如一條毒蛇盤在那,陰森森冷颼颼,我頭皮發麻,冷汗“嗖”地冒了出來。真是陰魂不散啊!我沒回短信,不敢回,不知道要怎么辦,我第一次發覺手機會那么重,一個勁地把手掌往下壓,往下壓。
我不敢回短信,也不敢拉黑這個號,如他所說拉黑沒用,他可以換號碼發,他記住我的手機號了,再者,也怕更加激怒他。這真是無妄之禍啊,打呵欠都會扭到腰,怎么就攤上這么個人了呢,頑固不化,鉆牛角尖,不可理喻,甩都甩不掉,他說的“我能找到你”“別怪我不客氣”是什么意思?這算不算威脅恐嚇?我聯想起他看人時,眼珠子定定的,一副木頭木腦的模樣,卻有一拳砸在墻上的那股子狠勁,這是有暴力傾向的表現吧?緊接著,我腦海還閃現了自己的那套言論,“長相跟心腸相反才好辦事……”
這人,會不會心理上有什么問題?我渾身一凜,不由得快速環顧了下周圍,好像那定定的眼珠子就在近處盯著我。
不行,我得趕緊找陳默。電話好一會才接通,我急慌慌把情況大致講了一遍,陳默沒有立即說話,只傳來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怎么沒完沒了?。俊彼赡茏叩侥硞€角落,壓低了聲音,口氣有些不耐煩,我能想到他皺起眉頭的樣子。然后說,等下班后再做計議。
陳默用手指敲著桌面,說那男的是吃定了我們不能對他怎樣,才敢這樣糾纏,若再不給他點顏色瞧瞧,只怕那猖狂勁還會像上證A股那樣往上沖。陳默從手機相冊翻出偷拍的那張照片,照片里,那人略微側身,眼睛朝下,嘴唇緊抿,我看著,總感覺他身上透出一股陰郁之氣。
“有照片,有號碼,順著藤就能摸到瓜。”陳默拿手指彈了彈手機上的照片。
“做什么?可別又是找出來揍一頓啥的,不行的?!蔽乙回灧磳Υ蛉耍直o理了!再說,打一頓,他就真的服氣了嗎?就他那固執勁,說不定到時跟你新賬老賬一起算,矛盾更激化了。而且,萬一打傷了打殘了,占理的我們反而成了違法方,劃不來。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說能輕而易舉找到你,又嚷著要對你不客氣嗎,那我們就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威脅誰不會啊,告訴他我們手里還有他照片呢,逼急了,我們將會拿著照片公告天下,說他既當婊子又立牌坊,還不斷騷擾恐嚇受害者。在這么個縣級小城里,他就不怕臭名遠揚?他那么喜歡讓人解釋,那就讓他跟一堆又一堆的人解釋去吧。至于那個女朋友嘛,不知道得氣成啥樣?!标惸林?,眼里卻閃爍著狡黠的笑意。
我不覺得這個方案好,這樣的以毒攻毒多少有點不地道,我提出可以報警試試,陳默“嗤”了一聲,說這種比芝麻粒還小的事,警察哪會放在眼里,三言兩語就把你打發了,就算他們想管,也無從下手啊,就憑對方發了那么兩條短信?別幼稚了。
也是。既然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那只能這樣了,反正也就嚇唬嚇唬他,又沒有真去做。我們把文字編輯好,自認為已無懈可擊,發送了過去。
接下來,就是等待了。等待的心情有些復雜,一會怕他回消息,一會又怕他不回消息,他會是什么反應?激烈頑抗還是息事寧人?抑或采用迂回戰術?一顆心像被誰拎著,不知道什么時候會摔下來。
一個晚上沒動靜,很可能他在想對策,說不定還召集了朋友一起商量怎么對付我。早上到店里時,我的忐忑不但沒減弱,反而加強了,越接近揭曉答案的時刻總是越緊張的。堂姐說我臉色不大好,我以追劇太晚搪塞過去,這種糟心事兒還是別拿出來分享了。顧客進進出出,我心神不定地應付著,其間出錯兩次,熔巖生巧拿成了芒果千層,人家來取訂的蛋糕,我卻給了一盒馬卡龍,幸好堂姐在里間做新產品,沒發現。
當門口出現那個高大身影的時候,我的呼吸頓住,本能地往柜臺邊一縮,不知道哪里撞了一下,疼也顧不上了,直勾勾盯著來人,直到人家說了兩遍要瓶楊枝甘露,我身體震了一下,機械地拿給他,那人快到門口時又轉過身,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居然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了,那一瞬,我真以為他找上門來了,那個固執,陰郁,神經質的人,他打破了我原本平靜美好的生活,我咬緊牙撫摸著手臂處的烏青,我不只討厭他,我還恨他。
一天過去,兩天過去,三天過去,每回手機短信一響,我便心下一緊,然而,均是些無關緊要的消息,那個號碼像被凍住了一般,僵硬地臥在那。
終于,一星期過去了,那頭依然無聲無息,要不是兩條短信實實在在躺于手機里,我都要懷疑會不會只是個夢。
“這個結果難道不好?跟你說了,就是個紙老虎,嚇得沒影了吧?也就欺負欺負你?!标惸燥@得意。
看來,捏到他七寸了,死愛面子的一個人。為消除他的僥幸心理,我們在短信里還強調,要看照片,隨時可以發給他,不跟他玩虛的。他定是怕了,不敢冒險。為求我的一個所謂解釋,他要付出的代價可大多了,他犯不著,所以徹底放棄了。
我長舒了一口氣。
我的生活重回到了康莊大道上。一出門,天格外藍,墻邊的美人蕉紅艷似火,店里,暖橘色的燈光淡淡掃下,背景音樂輕盈而歡快,顧客們悠閑地挑著貨品。我試吃了堂姐的新產品,口感絲滑細膩,奶香味濃郁,看來,又會是一個爆款,過幾天正式推出。
好友說某商場里新開了家很古風的餐廳,約我一起去體驗下。兩人精心打扮后欣然前往,餐廳門口,白紗巾蒙面的古裝女子端坐撫琴,往里走,各種軒榭、畫舫、小橋等,抬頭皆是仿古宮燈和油紙傘,器皿古樸,菜式精致,反正每個細節里都透著“古”字。我倆邊吃邊打趣,穿扮過于現代了,格格不入,下回可要注意了,起碼也得是改良式旗袍啊。
吃完正好回家追劇,那部劇馬上要大結局了,緊要關頭呢。
我和陳默各占沙發兩頭。我電腦,他手機,我看劇,他網文、游戲、抖音等隨意,各自安好,共創和諧。
一到煽情處,我都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淚,眼睛盯著屏幕,右手伸向茶幾上手提電腦旁的紙巾,剛抽出一張,手機不識相地響起,我極不耐煩地隨便一劃,點了免提,那個聲音像一長串鞭炮在客廳里炸開:“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個XX,是你害了我兒子!我兒子從小那么老實,老實得跟一塊石頭一樣,親眷鄰居都可以作證,快三十歲都還沒談過女朋友,你竟然冤枉他耍流氓,你個黑心爛肺不得好死的東西,他好不容易相親交了個女朋友,被你一句話就破壞掉,他求你解釋,你拉黑他,他被逼無奈,用我的手機發短信,你恐嚇他威脅他,他好幾天茶飯不思啊,他到底跟你有什么怨什么仇,你這樣對待他!現在好了,我兒子失蹤了,一天一夜聯系不上,我已經報警了,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我要跟你同歸于盡,你給我等著!”
電腦里,劇中人仍在演繹著真實或虛假的人生,各種人聲在本該寂然的夜里喧雜著。
“怎么會這樣?這都什么事……”我呆坐沙發,喃喃自語。我轉向陳默,提高了聲音:“你說,怎么會這樣,他兒子失蹤,關我什么事???”
“是啊,關我們什么事?!标惸瑪偭藬偸帧?/p>
“那人膽子咋那么小……他的照片,我是說,要是我們不拿照片的事嚇他就好了。”我扶著額頭。
“這是唯一可以利用的把柄,我也是為了速戰速決,一舉捶死他。要不然一來一去沒完沒了的,煩不煩!”
“有點毒了。我當初就不怎么同意……”
“我還不是為了給你收拾爛攤子!好好的日子不過,都是你閑得蛋疼惹出來的事!”陳默踢了腳邊的垃圾桶一腳。
“我怎么惹事了?!我就不能逛個商場了?!我受了委屈你還指責我,你算什么男人!那天看完監控,要是攔住他說個清楚,哪有后邊的事?但你沒有,你怕打不過人家,孬種才只會欺負女人。”我的眼淚涌了出來。
“我從頭到尾就不該管這破事!誰像你逛商場還睡在商場里了?你穿個吊帶,往那里一躺,不等于告訴別人,你們都來看都來摸啊,我都替你害臊……”
“你!”我直起身,從沙發上一躍而起,狠狠踹了過去。
“你給我去死!”
責任編輯:何順學 夏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