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繭

郁西小時候最喜歡撲蝴蝶，雖然很少能撲到。小小的郁西以為大蝴蝶就是小蝴蝶的媽媽，直到上學后老師說蝴蝶是恐怖的毛毛蟲變成的，郁西才開始轉變了對毛毛蟲的態度。

然而郁西對毛毛蟲的喜愛，還是在得了小兒麻痹癥之后。不知道為什么，有一天，郁西突然站不起來了，身為村醫的爺爺義不容辭擔任了郁西的主治醫師，幫郁西包扎了一個月，可郁西還是沒有站起來。郁西母親急哭了，爺爺才說：“既然你不相信我的醫術，那就到縣城大醫院去看看吧！”

郁西跟父母一到縣醫院，醫生就說：“小兒麻痹癥，你們來晚了，以后他能站起來，但是要留下后遺癥了。”

后遺癥就是郁西從此成了一個瘸子，走路姿勢比企鵝在陸地上行走更難看，更緩慢，更笨拙。

郁西不再和小伙伴玩耍，也不再出門。上學時，姐姐從不背他，因為背不動，父親把他背到學校，他慢慢走進教室，小心避開打鬧的同學，不然一不小心就會被碰倒。老師交代了班里的同學，不準欺負郁西，要幫助他。于是，最調皮的同學也不敢欺負郁西，只是說：“不敢惹郁西，怕風一吹他就倒了，還賴上我。”

郁西雖然成績平平，可是在校的日子還好，一直風平浪靜。經常被老師叫上黑板做作業的同桌說：“要是我也像你一樣走路不方便就好了，那樣老師就不會叫我上黑板做作業了。”于是郁西甚至還有點慶幸自己的與眾不同才備受優待。因為他的特殊，老師從來不提問他，放學時也會責罵跟他搶道的同學。

直到有一天美術課，郁西才接受了人生中的第一次教訓。那天美術老師要求同學們畫一幅自畫像，郁西明明已經畫好了，見同學們都沒畫好，便在自畫像上又畫了點東西，還寫了一行字。不巧老師剛好走過來看到郁西慌張遮掩圖畫本，便抽出來看，不看則已，一看便大罵道：“誰叫你亂畫的？我看你不是肚子有蟲，而是腦子有蟲吧！”美術老師用郁西的圖畫本打了郁西腦袋三下，圖畫本很輕，打著不疼，可是郁西卻被嚇壞了，臉色發白。下課后，同學們圍上來看郁西畫了什么導致老師生那么大氣，一看那張自畫像，調皮的同學就讀出來了：“肚子有蟲。”“咦，肚子里真的有一條毛毛蟲！郁西，它會不會變成蝴蝶呀？”“哈哈哈！”全班哄堂大笑。郁西終于明白發生什么了。

郁西突然很快樂，因為他成了全班的焦點人物。可是這快樂只是短暫的。同桌說：“美術老師肯定是沒看到郁西的腿，要是讓郁西罰站講臺，郁西一走路，老師就會原諒他了。”別的同學頓時跟著附和：“對對對，所有老師都會同情郁西的，肯定是美術老師沒看到郁西的腿。郁西，你怎么不站起來讓老師看看你的腿呢？”

郁西的快樂在同學的嘰嘰喳喳聲中一點點消失，在聽到同桌要求看看他的腿時，快樂終于變成了悲哀。郁西迅速制止了同桌來撩褲腳的罪惡之手。一剎那間，郁西突然明白他的腿雖是獲取老師同學憐憫的工具，卻也是同學們快樂的源泉。同學們在學郁西走路的丑態中快樂得笑出眼淚；在快要遲到時健步如飛地超過慢吞吞的郁西而高興得吹呼哨；體育課故意把籃球砸到孤獨坐在一邊的郁西身旁，還禮貌地請他撿球；考試后說想成為郁西一樣的人逃避老師家長的懲罰……其實同學們心里并不想成為郁西那樣的人，就連考零分的那位也不想。

那天回到家，郁西因為從父親背上下來時沒站穩而大哭了一場，他借此機會砸東西，也砸自己殘疾變形的腿。母親哭著抱住郁西，求他不要這樣。

從此，郁西不再去球場，不再要父親背著上下學。他早早起床，一個人慢慢走向學校，專心走路。有時，鳥兒會來和他打招呼，他便微笑著用呼哨回應一聲。有時，他會遇到蛇。也許蛇是唯一怕他的生物吧，躲開了他。郁西看著溜走的蛇，心里不禁一痛：就連蛇也比我走得快！那天，郁西遇到了一只毛毛蟲，爬得慢，卻在努力往前爬。郁西忍不住看了毛毛蟲很久。他突然喜歡這只毛毛蟲了。郁西也想起了美術課發生的事，現在想想，不是肚子有蟲，是他心里有蟲，他渴望毛毛蟲變成蝴蝶的那一天能夠到來……

課間休息，郁西不再呆呆地看著同學們打鬧，不再跟著他們笑。郁西開始明白，這一切都跟他無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讀書。

盡管郁西還是學不進去，可他還是把頭埋在書本上，能學多少就學多少，思想實在跑遠了就讓它信馬由韁。總之，郁西把自己關在了一個人的世界里。

上了初中的郁西住校了。冬天，寒風凜冽，一個舍友經常幫他打開水來洗臉洗腳。郁西用著熱乎乎的水，很是感激舍友。舍友請假那天，沒人幫郁西打開水，郁西便用冷水洗臉洗腳，于是感冒了。別人的感冒吃點兒藥就能好，比如舍友們，可是一個患過小兒麻痹癥的人，一場感冒能要他的命。郁西九死一生，還是活了下來。父母都很擔心郁西的身體，怕接著上學一不小心人就沒了。郁西也明白自己的處境，何況再努力他的成績依然平平，于是，郁西回家了。

這一年，姐姐也初中畢業了，跟幾個同學邀約著出去外面打工了。

轉眼，郁西就回家三四年了。初中的生物課讓郁西一遍遍重溫毛毛蟲變蝴蝶的舊夢，整日閑在家里的郁西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在院子里曬太陽，看蟲蟲螞蟻忙碌。風吹落一片樹葉，剛好落在郁西前面。郁西看到樹葉一動一動的，便忍不住翻過來看，原來樹葉上是一個褐色的蛹，毛毛蟲的頭露出來了，不停掙扎著，接著褪去半截“外衣”，透明的雙翅也看到了。它停了一會兒，顯然，是累了。接著又開始掙扎，奮力掙扎，褐色外衣終于完全脫落，一只黑邊褐色的蝴蝶終于出來了。郁西興奮地盯著蝴蝶看著，心里感嘆著破繭的不容易。蝴蝶曬了一會兒翅膀，輕盈地飛起來了！起初有些跌跌撞撞，郁西覺得太像自己了，后來蝴蝶便越飛越遠，看不見了。郁西一陣興奮，突然覺得生活充滿了希望！

每年看到毛毛蟲破繭，郁西都會在心里涌起希望，可是幾天過后，又頹廢成老樣子。

郁西想做點什么，可是總像無頭蒼蠅一樣沒有明確的目標。

一天，姐姐回來了，給父親和弟弟一人一部手機。姐姐先教會了郁西怎樣使用，再讓郁西教父親。郁西的生活，開始豐富多彩了。

然后，郁西偶然收聽到一個節目：農廣天地。這個節目內容講的是農民種植養殖等技術，可以說都是發家致富的點子。郁西第一次收聽到這個節目就被征服了。他在心里便有了謀劃。

萬事開頭難，可是郁西不怕失敗，他的心里還有那只蝴蝶。

首先，要獲得父母資金上的支持。郁西當晚吃飯時開口了：“我想創業。”父親夾菜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母親問：“創業？你想做什么？”

郁西說：“我要種植石榴樹，我們村的海拔、氣候都適合。你們幫我貸款就可以了。”

父親問：“要多少錢？”

郁西想了想說：“先種一畝，就在我家后園那塊地試驗，買樹苗、化肥、農藥加起來可能要一萬吧。”

母親笑起來：“一萬元何必貸款？這點錢我們還是能給你的。”

父親也松了一口氣，說：“什么時候要？我明天就可以給你取回來。”

郁西驚喜地說：“不用給我，你幫我辦一張卡存在卡里，以后我會還給你們的。”

母親說：“后園的地你要用就用吧，到時要怎么做你說，我來栽樹。”

父親說：“石榴樹苗要去哪里買？我幫你去買。”

郁西說：“我想親自去買，到時你跟我去就行了。第一次親自買了，以后就只要電話采購，很方便的。”

母親問：“你也快一年沒出過門了，怎么知道這些的？”

郁西說：“我手機上看到的。媽，手機上‘農廣天地’里什么都有，怎樣科學養豬，怎樣嫁接花椒，怎樣種植人工菌……太多了，都有人給你講呢！不明白的地方還可以問人家，人家都會回答你，免費的。我還跟有經驗的人加了微信，就知道了。”

郁西第一次打開了話匣子，說得頭頭是道，連父親都聽得不住地點頭：“這個靠譜，可以試一試，爹會支持你的。”

接下來，母親在郁西的指揮下打理著后園那一畝地，父親忙著幫郁西購買石榴苗。郁西呢，照本宣科，一邊看“農廣天地”里的石榴種植視頻，一邊告訴母親土壤的配方：園土、落葉腐土、細沙為3：2：2。

“你這不是被忽悠了吧？我家后園的土地可是最肥沃的，我親手打理了三十多年，還不是最適合的？要我說，石榴樹適合種在荒山上，你去承包荒山種石榴還差不多，在最肥沃的土地上種石榴樹，簡直浪費了我的后園！”母親終于忍不住了，沉著臉說。她的心里，為這一畝地疼得要命。

“媽，我這不是科學種植嗎，肯定比你們傳統種植要復雜一些的，你不是支持我嗎，怎么就不按我說的做了？”郁西破天荒撒嬌央求母親。

算了，為了這個殘疾的兒子。母親嘆口氣，放下鋤頭，去山上抓腐土。

“媽，早點回來，我給你做飯。”郁西在母親身后喊道。

母親心里一暖，答道：“別做了，我怕你燒了我家的廚房。”

郁西說：“不會的，我只是腿腳不便，又不是腦子不好使。你就回來看我的廚藝吧！”

母親回來的時候，果然嘗到了郁西做的第一頓飯，眼含熱淚問：“都說了不用你做飯，你是怎么做的？”

郁西笑著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我見你做飯見多了，做起來也就輕車熟路，一做就成功了，只是味道還沒有你做的好。我干不了別的活，以后就讓我天天做飯吧！”

母親瞪了郁西一眼問：“沒吃過豬肉？那你每天碗里夾的是人肉啊？”

郁西“噗嗤”笑道：“那只是個比喻，比喻！是龍肉好不好？”

母親也笑了，難得見兒子這么開心，她為兒子犧牲一畝優質地也就不再掛懷了。

母親剛把土壤按比例配好，父親就聯系到了石榴種植大戶并買回了石榴苗。郁西說他都沒親自去看看，父親說不用郁西親自去，反正石榴苗都長一個樣。郁西生氣地說：“怎么能一個樣呢？石榴有很多品種的，買錯了就賠本了！”

父親尷尬地說：“我就怕你不高興，只買了50棵。”

郁西放心了，問：“你買的是什么品種？”

父親再次尷尬地答：“不知道。我就說買石榴苗，人家問了要什么品種，我說好賣的那種。”

郁西氣笑了：“你就嫌我走得慢才一個人去買的，要是帶上我，我會詳細地問人家哪個品種適合多高的海拔，好不好管理，有什么優缺點，才決定買多少苗。還好，我要種100棵，你留給我一半自己做主。”

父親趕緊認錯：“那明天我就帶你再去買50棵。”

第二天，郁西吩咐母親把后園的土理成丘狀，便跟父親去買石榴苗了。

父子倆到了石榴苗基地，郁西問了大戶賣給父親的品種，原來是酸石榴。大戶說：“他說要好賣的，那就是黑美人黑籽酸甜石榴了。這種石榴要九月下旬才成熟，那時甜石榴早就賣過市了，正好賣，能賣到二十元一斤呢。”

郁西本來一聽酸石榴就生氣，但聽到價格后，又釋懷了。于是，在大戶的介紹下，郁西又買了50棵紅如意軟籽石榴苗。

大戶告訴了郁西兩種石榴的優缺點，還介紹了一種最節水的澆灌方法——滴灌。郁西對滴灌非常感興趣，又去買了滴灌管子。買管子時，郁西詢問管子怎么安裝，老板說一周后可以派員工到地里教他們安裝，郁西父子倆高興壞了。

回家后，母親已經把一畝地分成若干小丘了。父母一起種植了100棵石榴苗，安裝滴灌管子的人也來了，教會了郁西父母后就走了。滴灌安裝完畢，母親不放心地問：“你們說石榴樹不大桶大桶澆水，只靠管子里漏下來的幾滴水能結石榴嗎？不會干死了吧？”

父親心里也沒譜，有點猶豫，說還是時不時澆幾桶水吧。只有郁西堅信不用額外澆水。他說：“我們先看一個月，一個月后石榴苗還綠的就不用額外澆水。”

一個月后，石榴苗還和剛種植上一樣鮮活，郁西高興地宣布：“以后不用擔心澆水問題了。”

水的問題解決了，郁西又針對兩種石榴進行科學管理。黑美人根系發達，適應力強，抗病力強，基本不用怎么管理，但是結果較少；紅如意抗旱抗病，擇土不嚴，但幼苗不耐寒。本地冬天偶爾還是會有霜凍現象的，郁西便想出一個辦法：冬天給石榴苗拉上遮陽網。

一切似乎都在郁西的掌控之中。

石榴開花了，紅彤彤的一大片煞是惹人喜愛。郁西按照“農廣天地”中的蔬果技術給黑美人和紅如意摘去小花。那些長成歪瓜裂棗的、瘦弱的花朵都被摘掉了。石榴結果了，那些營養不良的小果同樣也被摘掉了。郁西突然很想哭：他自己就是長成這樣該摘掉的小花小果，可是他沒有被拋棄，那些小花小果卻被他放棄了。也許，如果他自己不努力做點貢獻，也就成了無用的小花小果，即使不被家人放棄，終有一天也會自己墜落枝頭吧！

傷感歸傷感，郁西還是發現了不良苗頭：石榴落果了。他在“農廣天地”搜尋石榴結果初期落果原因，可惜只搜到石榴裂果原因及預防。此時，郁西在朋友圈看到石榴種植大戶發的農廣校開展種植技術講座信息，立即坐車奔向了會議現場。

郁西十分感謝這次講座中的技術員為他指點迷津，原來一種叫果實蠅的飛蟲早在石榴花期就潛伏在了花朵中，產卵，等待石榴坐果，慢慢成長，果實蠅的卵便寄生在小石榴上，以小石榴為食，讓小石榴“夭折”。果實蠅還可以通過石榴果皮用針形產卵器扎進石榴里面產卵，同樣也會使石榴落果。

看來，花期就該殺果實蠅。可是，花期已過，郁西只好采取另一種辦法：給石榴套袋，用性誘瓶誘捕雄蟲，萬不得已，再噴灑農藥。還好，蟲害剛剛開始，沒到使用農藥那一步，果實蠅就被消滅干凈了。技術員說，那些遭受過果實蠅侵害的石榴以及誘捕到的雄蟲要燒毀深埋。

母親說郁西大驚小怪，父親也說不用這么小心，可是郁西堅信技術員是對的，還是照著技術員交代的話做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石榴越來越大，越來越紅，像一個個精靈在枝頭蕩秋千。有時蝴蝶飛來，母親忙著去趕，郁西笑母親被果實蠅嚇壞了，蝴蝶對石榴有益無害。是的，蝴蝶好不容易從毛毛蟲變為自由之身，還能給石榴花授粉，它何罪之有？

郁西笑母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母親回答謹慎總沒壞事。

終于到了紅如意成熟的季節，石榴整個兒紅得煞是喜人，郁西一家三口忙著收獲石榴，看著手里的紅如意笑逐顏開。

賣了石榴，郁西算了算，除去父母借給他的本錢，還賺了一千多元。要不是花期被果實蠅危害，還可以賺更多的。不錯不錯，還有黑美人沒摘呢，那可是凈賺的錢了。

當甜石榴都過市時，人們在街市上看到郁西家賣的酸甜石榴，那么大的個頭，那么飽滿的籽粒，引得眾人一頓哄搶。黑美人賣完后，郁西又賺了一萬多。

那幾天，郁西做夢都笑醒了。父母看著殘疾的兒子能有事干，還能賺錢，更是高興。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郁西姐姐出事了。

郁西的姐姐叫郁美，原先在酒店打工，后來換了很多工作，聽說不久前做了導游，可是最近幾年導游也不好做，姐姐從來沒給家里打過錢。聽說姐姐是跟她的一個導游朋友去西藏玩的路上出事的。郁西很想去看看姐姐，可是拖著殘疾的腿，他身不由己。父親說姐姐兇多吉少，不過他一個人去也沒事，郁西不放心，請了一個家族的堂哥跟父親一道去看姐姐。其實父親沒敢告訴妻子和兒子，女兒小美已經和他們陰陽兩隔了，他接到的電話是去西藏收尸。

郁成云坐在去市里的客車上，緊閉雙眼。他聽不到客車的轟鳴聲、喇叭聲，也看不到客車里別的乘客。他的眼前，只有女兒郁美，一會兒笑著嗔怪父親不跟她去西藏旅游，一會兒又說她的朋友多么關心她，比父親還關心她，比弟弟還關心她，一會兒卻突然滿身鮮血地呼喊著救命……

郁成云接到旅行社的電話時，他不敢相信不滿二十歲的女兒永遠離他而去了！可是電話那邊說這是真的，女兒出車禍的時候恰好被路人拍風景拍到了，還發在微信上。郁成云接過侄兒遞過來的手機，他在微信上找到了視頻。

在去往西藏的路上，車輛不多，可也不少。女兒開的車是紅色，他一眼就看到了。女兒前面、后面都有車。然后鏡頭轉向藍天。公路兩邊全是高大的山，藍天只露出一線。突然，一塊水牛一樣大的落石順山滾下來，到懸崖邊上便直直墜落，不偏不倚砸在勻速前進的一輛車頭上，車頭瞬間被砸癟了。驚叫聲四處傳來，拍視頻人的叫聲最近，郁美那熟悉的尖叫聲最刺耳，直戳郁成云的心窩。還有另一個女人的尖叫聲，以及郁成云心里的驚叫：不！

這個視頻，郁成云收藏著，可是不敢看第二遍。他記得女兒好像喊了一聲救命，可是聽不真切。郁成云以為女兒的腦袋上會有血，可是視頻中卻只有看到女兒瞪得老大的雙眼。郁成云知道，女兒花樣年華就因飛來橫禍失去了性命，她這是死不瞑目啊！

郁成云眼淚縱橫，顫抖的手總想摸摸女兒依然稚嫩的臉。或許，女兒在等著父親去幫她合上雙眼？

視頻很短，前面拍風景太浪費時間，后面車禍現場卻只幾秒。車窗里，視頻就那么掃描了一圈。可是郁成云看見了慘狀：女兒和她的朋友，下身都不見了！車里血肉橫飛，也不知那堆碎肉里，到底哪幾塊是女兒的……

女兒和她的朋友，都是當場殞命！

郁成云最喜歡的，就是女兒那雙大眼睛，出奇的大，從小就那么大。女兒長得非常漂亮，性格開朗，朋友多，出門在外從來不用父母擔心。十多年來，女兒從未讓父母操心過一丁點兒，父母的心，全系在那殘疾的兒子身上，幾乎從未管過女兒小美。

女兒也很要強，有主見。遇到麻煩總能自己解決。剛上小學那會，第一天女兒跟著堂哥去學校，她還怯生生的，第二天就說不用堂哥陪伴她了。郁成云為了照顧兒子，也就沒再送女兒。

一晃，女兒就讀中學了。成績不好不壞的女兒依然不讓父母操心。她說，她體格好，就算考不上高中，出去打工或回家干活都能扛住。

初三中考后，懂事的郁美就和幾個同學一起出去打工掙錢了。郁成云知道，郁美掙的那點錢不算什么，可是對于能自己掙錢的孩子來說，那就是大數字了。

郁成云沒有阻攔女兒，他知道女兒的脾氣，要是阻攔她，回家了也會不高興的。遲早要步入社會，有幾個熟悉的同學陪著她，那再好不過了。

女兒每周都打電話回來，每次都說她和同學相處得很好，又說交了當地的新朋友，新朋友對她很好，還邀請她去家里玩。郁成云便說，家里還有三只火腿，要不回來拿一只送給新朋友？女兒聽了果然很高興，請假回來拿了火腿送給新朋友。郁美說新朋友常常叫她去她家吃飯。

這些都是女兒電話里跟她母親講的。女兒還說，新朋友是導游，叫她也考個導游證，可以到全國各地帶團。

很快，女兒就考到了導游證，在市里當了導游。

村里好幾家當父母的，都來問郁成云夫妻：郁美什么時候回來？然后就拐彎抹角表達想要郁美做兒媳婦的意愿。郁成云媳婦跟女兒講了，女兒說都是些什么人呀！什么時代了還要父母去說兒媳婦！何況，她根本看不上村里的男青年！

媳婦悄悄跟郁成云講了，朋友介紹小美認識了一位特別有錢還特別帥的大老板，可是人家是有媳婦的；還介紹了一位未婚的小伙子，家里也有錢，但人長得寒磣了點，小美不喜歡……

夫妻倆都警告小美，要談戀愛就找未婚的，絕對不能做小三破壞別人的家庭！女兒連說知道知道，也不知她聽進去沒有。唉，現在想這些有什么用呢？

郁成云又想起了那血肉橫飛的小車，女兒那驚恐的叫聲和絕望的雙眼。他抹了一把臉，手上全是淚水。這時郁成云的電話響了，原來是旅行社打來的，告訴郁成云不用去西藏了，旅行社會聯系西藏那邊把人火化了，骨灰盒從飛機上運回來，郁成云只要到市里領取骨灰盒和保險公司的賠償費就行。

哦，老天呀！你怎么忍心奪走我那活潑可愛的女兒？沒有了女兒叫我怎么活？郁成云傷心地埋怨著老天，因為他親眼看到了女兒的無辜，只能埋怨老天的不公。

前幾天還在電話里快樂地叫父親跟她去西藏旅游的人，怎么一下子就變成了骨灰盒？郁成云想去接的，是活生生的女兒啊！

“老天終于下雨了！這七月怎么越來越不像七月了，雨水那么少！”一個乘客說。

郁成云看了一眼窗外，果然下著雨。

老天，你也知道郁美太慘了是不是？郁成云擦著沒干過的淚水，在心里質問著。小美她還是個孩子，她犯了什么錯，你要奪去她的命？

郁成云痛苦地抱著頭，閉上眼睛。

“車后排還有一個人呢！”一個人說。

“叔，下車了！”郁成云被回來車里喊他的堂侄子這句話嚇著了，回過神來，才發現到車站了。

他下了車，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舉步維艱。

“車后排還有一個人呢！”郁成云的耳畔回想著這句話。是的，他突然想起來，視頻最后定格在小車后排，那里坐著一個完好無損的人，也在驚叫著。

七月流火。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意思是七月大火星向西落，九月婦女縫寒衣。安徒生童話《賣火柴的小女孩》中也說，一顆流星劃破天空，說明有一個人要死了。郁成云的家鄉，也有這種說法。雖然不信，但聽到女兒意外死亡的消息時，也忍不住會想到一顆星的隕落。

女兒不是明星，更不是大火星，她只是億萬平凡人中最平凡的一個。但是她聰明美麗，青春正當時。最難受的，還是他從未好好愛過女兒，他們夫妻的愛，全給了那個有病的兒子。

如果可以，郁成云真的很想替女兒去死。可是現在，郁成云要堅強起來。家里還有多病的媳婦，還有那個對生活剛剛有了信心的兒子，他才是家里的頂梁柱，他不能倒下。

郁成云整日里渾渾噩噩，不知道是怎么拿到女兒的骨灰盒的。他只知道，侄子辦妥了賠償事宜后，塞給他一張信用卡，說里面是賠償金。

叔侄倆帶著骨灰盒回到家，家里已擠滿了人。原來親朋好友、左鄰右舍聽說了郁成云家的事后都主動趕來幫忙了。

遠親近鄰全聚到郁成云家。在七月這個晴朗的日子，大家都來為郁美送行。靈堂前跪著哭泣的母親，回憶女兒在人間的音容笑貌。鞭炮響起，棺材抬起，這位可憐的母親幾次昏厥過去！

七月的鄉村之夜，望鄉臺上火光沖天，直與天上的星星相接。一顆流星飛過，從東向西，隱于夜幕。微風起，吹著郁美的亡靈，她在望鄉臺也許還能看見親人的淚眼，親人卻再也看不見她那一次次離家時秀麗活潑的背影。

郁成云幾度泣不成聲，可是兒子郁西卻沒有哭。他們不知道，在郁西的心里，姐姐的形象很模糊，從小，姐姐就不跟他一起上學，課間更沒有交集；上了中學后，姐姐初三，郁西初一，校園里從未遇見過姐姐，姐姐也從未主動去找過弟弟；接著姐姐出去打工，郁西回家當寄生蟲，姐弟更見不到了。偶爾姐姐回家一趟，也只跟母親關門談心，郁西也只關心他的毛毛蟲，他的創業大計。然而現在，郁西把玩著姐姐給他買的手機，姐姐教他使用手機的話語還清晰地響在耳邊。他慢慢走進自己的房間，撲在被子上，任淚水洶涌流著。

郁西，以后，你就是全家的希望了，要把姐姐剩下的日子也一起好好過下來。郁西在心里說。

姐姐走后，母親徹底病倒，不能幫郁西做任何事了。父親也像老了幾十歲，頭發似乎一夜之間白了不少，而且變得沉默。郁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今年的石榴很好，明年我想承包一些山地種石榴，你們覺得我們村的后山怎樣？”郁西打破了沉默。

母親反對道：“后山從來都是荒山，不要冒險。”

父親遲疑道：“沒有水，你要花錢請人澆水，費用太高了，劃不來。”

郁西說：“我想好了，一個抽水機就能解決，還是用滴灌方法，節約水，可以的。”

母親嘆氣道：“我也不想管你了，反正我現在什么忙都幫不上。”

父親說：“你要考慮好了，實在不行先種上幾棵試試。”

郁西說：“那座山是這里最小的山，全部種上石榴也不會超過十畝，我決定承包了。”

父親又振奮起來，趕緊和郁西去找村長商量。

村長聽說郁西要承包荒山，同情地說：“本來就是沒用的荒山，不用你出承包費的，你身體又特殊，大家都應該照顧你才是，但怕別人說三道四，還是象征性地收你五百塊錢吧！”

郁西父子非常感激，于是簽訂了合同，開始著手準備栽石榴苗。

紅如意和黑美人肯定還要繼續種植，至少后園全部要種上這兩個品種，荒山呢，種上四畝左右紅如意黑美人，六畝左右新品種突尼斯軟籽石榴，這是從國外引進的，郁西去參加農廣校高素質農民培訓時，有幸參觀到外地石榴種植基地的品種，個大色鮮，果仁特軟，籽粒紅潤可愛，水分更足，口感更甜，最關鍵的是，市場價格更高。

又是一年辛苦的工作。郁西父子整天披星戴月埋頭在荒山上干活，村里人都同情地勸他們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畢竟荒山就是荒山，要是荒山都能有收成，就不叫荒山了。郁西信心滿滿地告訴大家：以后，這荒山栽了石榴就不是荒山了，應改名叫石榴山。郁西的話引來一陣嘲笑，于是“石榴山”真的就被叫開了，雖然這座山名是帶有貶義的。

有了經驗，郁西從花期開始就注意防治果實蠅，他想打造純綠色石榴，于是只用性誘瓶和粘蠅板，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打農藥的。可是這樣一來就增加了工作量，母親臥病在床幫不了忙，郁西只好咬牙出錢請小工。父親很心疼錢，埋怨郁西亂花錢，說他一個人慢慢干就可以了，沒必要花錢請工。

郁西說：“沒有付出就沒有收獲。再說，等你把全部活干完，果實蠅早就在石榴花里產卵了，它們可不會等你慢慢來收拾的。”

其實父親也明白關鍵期不能馬虎，只是節約的本性讓他不忍心花錢而已。

郁西不利于行，于是有更多的時間看“農廣天地”，和有經驗的石榴種植大戶交流商討，思考計算。他把每一個關鍵期都掐得準準的，然后在家發號施令。父親越來越信任兒子，所以郁西怎么說，他就怎么做。

郁西慶幸勤勞節儉的父母還存了一些錢，都投進他的石榴山了。盡管這樣，資金還是不夠。郁西想到了吸引合伙人，可是沒人看好石榴山。最終，郁西只好去貸款。好在，國家支持農村創業，有一筆創業貸款，郁西順利籌到了資金。當然，這些都過去啦！

八月，是個石榴飄香的季節。別人家忙著摘蘋果梨子賣，能賣到兩元一斤就是最好的價格了，郁西的石榴，大多是外銷，能賣到十多元一斤，尾貨拿去街市零賣都是七元以上一斤。

石榴山的四畝紅如意黑美人，郁西凈賺十萬！六畝突尼斯，凈賺三十萬！

整個山村沸騰了！石榴山，石榴山！小荒山的名字，終于被石榴山代替。有人慕名而來參觀石榴山，石榴花開時，整座山一片紅，綠葉遮掩下，星星點點的石榴花，如一顆顆跳躍的紅心，別提多好看了！有人特地從大老遠跑來石榴山取經，想要開啟自己的石榴種植道路。

很多村民都來加盟郁西的石榴種植業，郁西在縣農廣校的提議下，承包了更多的荒山，成立了郁西石榴合作社，第一年就有22戶共72人入了社，石榴山也成為了農廣校的田間學校，時常組織人來石榴山學習調研什么的。

接著，郁西被評為省級勞模。然后，郁西被推選為村干部。郁西在村里成了一言九鼎的人。

母親的病主要是心病，看到種植石榴帶來的巨大變化，看到兒子身上的光環，加上得到了很好的醫治，母親的病完全好了。

“大姐，以前小美在世時我就跟你講過，想要跟你家結親，只怪我家兒子沒福氣。現在我家姑娘也長大了，要是你不嫌棄，讓我家姑娘來伺候你，你跟郁西說一聲，怎么樣？”

主動跟郁西母親提親的人，是郁西小學同學的母親。母親跟郁西提起時，郁西只記得班里有個特別漂亮的女生，不過從來沒跟郁西講過話。

“在外面打工的，很漂亮呢！她能嫁給你，說明她也看上了你的能力。”母親說。

郁西和姑娘見面后，姑娘第一句話就說：“郁西，我的目標就是嫁給一個會賺錢的人，你不介意吧？當然，以后我也會跟著你干的，要是我們成不了一家人，我也要入社，以后我不出去打工了，打工多少年都不如在家栽石榴樹。”

郁西喜歡她的直爽，于是，他們結婚了。

婚后第三天，新娘就跟著新郎下地干活了。在石榴山上掛性誘瓶時，新娘驚叫道：“別動，你的肩上有一只毛毛蟲！”

郁西看著美麗的新娘拍下的毛毛蟲在地上掙扎，笑著說：“別看它現在很丑陋，不久它就會破繭而出，變成漂亮的蝴蝶，所以，不要傷害它。”

“破繭？”新娘疑惑地說，“我沒看到繭呀？”

“你是看不到繭的，你只要知道以后它能變成蝴蝶就好了。”郁西說。

責任編輯：何順學 夏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