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其實一直在被世界哄睡
哄是善意的欺騙,是一種散發功利性的麻藥
睡是虛假的安慰,是一個小偷的煙藍色袋子
時間久了,你就以為從來都是如此
跌跌撞撞走過大半輩子,一半是夢境
一半是現實。然后是剎那間的醒悟
是犯下錯的眩暈,認了罪的嘔吐物
或是像暴雨過境,攻擊所有看不見的愚蠢
和不恰當的善良。你可以睡在世上的任何地方
卻再不能睡回母親的襁褓,躺在童年的房梁上
這是多么殘忍又浪漫不渝的事情
時時刻刻都在發生和結束
因為你身上越來越硬的刺或是衰老的殼
你忘記了你曾經狂熱迷戀的乳房或是奶嘴
你無限渴望過上醉生夢死的生活,世界
統統施舍于你。你要的全都給你
一點一滴,一寸一段,拼命塞進你的胃里
從這個意義上說,乳汁和酒精沒什么區別
你其實從來沒有清醒過,也從未目睹
星月是怎樣哄睡每一具迷失人間的肉體
吮吸
嬰兒吮吸母親的乳房,小小的口腔
掀起一截海浪的舌頭,乳白色的漿液
順喉而下,時而湍急,時而潺湲
我們的心間,早已停好一葉扁舟
扁舟悠悠,接受我們對外界的所有吮吸
貪婪是饑餓的黑色大衣,敵意
讓小舟越來越沉,還有背叛、暴戾和悲觀
母親終于開始喊疼,終于從懷里放下了
自己的孩子。孩子銜著母親的乳
直勾勾地看著母親,或許是打量整個世界
那時我們也已遍體傷痕,頭頂開始落葉
可為什么我們還要窮盡此生,去拼命尋找
那些本已擁有的東西。還有明月照故鄉的懺悔
為什么沒有想過回頭,看童年的雙槳
如何掙扎,像一種水制的金屬日漸銹蝕
你終于看清自己依偎在母親懷里的樣子
也許我們一輩子都在學習怎樣成為一個嬰兒
因為我們意識到自己是個嬰兒的時候
就已經不再是嬰兒。當然也遺忘了
吮吸萬物的原始欲望。遺忘得那樣干凈
臍帶
我沒想到嬰兒的手指這樣有力
我伸出我的小拇指,他反而像一個父親
在慌亂中用手指緊緊握住了我。我們倆
誰也不敢動,都在靜靜地等待著風暴擦凈汗水
我記得一只鳥怎樣站立枝頭
我記得一條魚在急流中的擺尾,記得一根臍帶
被抓握了十個月,打磨了十個月
第一次見到光明也是最后一次。臍帶
是母親的一個棄嬰。是母體中的一匹馬
或者是其他生肖。是一段韁繩
在羊水的草原里沉浮,在旋轉中奔跑
卻怎么跑也跑不出一個圓。所以
生命誕生之初才會有哭喊。那是仁慈的母親
用子宮對孩子的唯一一次鞭打
像閃電或是雷鳴。亮閃閃的臍帶
只抽了一下,便是生死別離。便是
終生苦苦追索而不得的似曾相識
母親對你說的第一句話早已注定
你要學會認識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