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陡富街”是一條窄窄的青石板巷,直通賒店鎮的潘河古碼頭。明清時期,是賒店鎮最繁華的街道之一。“陡富街”叫得時間最長的名字是“豆腐街”,但住在這條巷子里的人似乎對“豆腐街”這個名稱顯得極其不滿。時間到了1978年,青石板巷里幾個肚子里有點兒墨水的好事者,就找到地名辦,非要把名字更改為“陡富街”不可。這中間住在最里面巷角第二家,一個名叫謝老歪的人,表現得最為積極。謝老歪大名叫謝清賢,除了他給人題匾名時,署“清賢”二字或者“清賢書”三字,認識他的人都叫他謝老歪,沒有幾個人真正叫他謝清賢。謝老歪是賒店鎮青石板小巷里響當當的文化人,他搜集到很多翔實的資料,以及有關“陡富街”家喻戶曉的故事,來說服地名辦的工作人員。地名辦的工作人員也不敢怠慢,反復研究發現,這條街古時候確實叫過一段“陡富街”,有真名實姓的一家人佐證。這戶人家以撮麻繩為生計,誠信經營,為人和善,陡然暴富,在鎮上最繁華的地段,盤了爿門面,經營雜貨,還買了條大船在潘河上往漢口跑航運,引得滿鎮人羨慕。街名就來自這個陡然暴富的人家,出處有了,于是上報上級,一塊黃燦燦的小銅牌就釘在了謝老歪家大門口的磚石墻上,上面印著“陡富街”三個醒目的黑體字。
謝老歪每天出門,都要站在銅牌前注視那么三五秒鐘,有時候他那兩條長短不一的腿,還立起來,顯得挺拔,這樣墻上的影子便直了。但是他的一只腳卻離開了地面,仿佛是一種儀式感,也仿佛是一種自豪感。當他把臉扭向陡富街長長的一眼望不到碼頭的青石巷,便覺得長長的青石板巷又回到明清那個車水馬龍、買賣吆喝聲此起彼伏的時代。
據說,清朝那些年,謝老歪的祖上是開酒坊的,慈禧太后當年巡游第七行宮山陜會館來到賒店,專門品嘗過他家釀造的老酒,還為他家的酒坊題過匾。是不是真的,賒店鎮上的人都在懷疑,誰也沒見過一個字影兒。
有冒失鬼來到這里游玩,會說這里是“豆腐街”呀!如果讓謝老歪聽見,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會遭到嚴厲的訓斥。謝老歪一定會大聲糾正道:“去,上拐角第二家門口,看看墻上銅牌上標的是什么字,‘陡富街’‘陡富街’,非得叫成‘豆腐街’,惡心誰呢!”
謝老歪最近腿腳越發不方便了,這個夏季基本上都在家窩著,吹吹空調,練練書法。他的書法自成一家,顏體、魏碑,前者端莊厚重,后者雄渾古樸,是他的最愛。他追求書法的山岳之風,廟堂之氣,賒店古鎮店鋪門額上的牌匾,大多都出自他的手筆。都說字如其人,那些立拔山兮樣的厚重文字,仿佛跟謝老歪對著干,與他那走起路來仄仄歪歪的形象,以及他為人處事不著調的性格,大相徑庭。
陡富街突然冒出來個老酒館,這對謝老歪來說是個不小的刺激。處暑過后,他跛著腳終于走出他的深宅大院,秋天的陽光柔和,溫馨,他有點兒小興奮,慢慢地在青石板小巷一瘸一拐地晃悠。青石板小巷凸凹不平,他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當他走到剛剛裝修好的老酒館門口,仰臉去看那門頭,卻有些吃驚。店門樓是那種用琉璃瓦翹檐,彩繪壁畫,稱為“麻葉梁頭”的半外掛門樓組成。?麻葉梁頭下有一對倒懸的短柱,?柱頭雕有蓮瓣、?串珠、?石榴頭的形狀,?酷似一對含苞待放的花蕾,?這對短柱稱為垂蓮柱。門樓上面懸掛著一塊厚重的匾額,匾額上陽刻刀鋒凸顯,上寫五個金光燦燦分外耀眼的大字——“賒店老酒館”。再往下看,門口兩邊的柱子上是一副抱柱聯:“賒酒賒旗不賒義,食蔬食魚不食言”。抱柱聯上的字跡和“賒店老酒館”匾額上的字體,同屬一人所寫,字跡顯得柔潤飄逸,自成一體。謝老歪目光從上到下、從下到上仔細看了一遍,又把目光聚焦在那塊匾的五個大金字上,脖子向上仰,細長的身子顯得還不夠長、不夠用似的,兩條一長一短的腿似乎要繃直了向前挺。但他終于還是像泄了氣的皮球,身子軟了下來。他“唉——”了一聲。
“老齊的字怎么能用到這里?老齊的字怎么能用到這里呢?這字也太軟塌了,內剛不足外柔有余,像深宮里的小腳老太太,一股子脂粉氣!好好的老酒館,讓他這塊匾給毀了,毀了呀!”
他本來是想進去喝二兩,半年多沒沾酒了,肚子里的酒蟲僵而不死,看到這里有了老酒館,能打散酒,還免費品嘗,肚子里的酒蟲一下就活躍起來了,鬧騰得肚子哇哇直叫喚。
他有點兒喪氣,垂花門頭上的匾額讓他喝酒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很壞,肚子里的酒蟲也不再鬧騰。他跛起腳,緩慢地扭動麻稈似的腰身,一副不情愿離開又不得不離開的樣子。
“歪爺,你來啦,快進來呀!咱們的賒店老酒你品嘗品嘗。”脆生生的一聲叫,讓他止住了步。他緩緩地又把身子扭動過來,慢慢抬頭朝門口張望,是一張他看起來并不熟悉的甜甜的笑臉,他用大巴掌在眼皮上揉搓了一下,眼前的姑娘還是記不起來,但他的腳步已經進入店內了。
“歪爺,我給你打酒喝。聽說明清的時候,咱賒店鎮里酒館就不下百家,陡富街里也好幾家。這不,咱們老酒公司效法古人,方便與民,每條重要街道都設置一家老酒館,既通過網絡平臺線上銷售,又在線下批發零售,像您這樣愛喝酒的老人,想喝酒了過來打上二兩,又方便,又便宜。”
姑娘邊說邊給謝老歪打酒。謝老歪也沒閑著,腦子里過山車一樣想著這是誰家的姑娘,怎么這么可人兒,這么懂事兒,嘴巴又這么甜,一句一個歪爺、歪爺地叫著。歪爺可不是人人喊得的,只有街坊鄰居的孩子,才能喊他歪爺。
他還是想不起來。
姑娘已經把一碗酒端在他面前了,“歪爺你嘗嘗。”
謝老歪早就聞到酒香了,肚子里的酒蟲己經翻江倒海,他埋怨那些酒蟲,讓他想不起來這是誰家的姑娘。酒斟在一盞黑瓷小碗中,蕩蕩漾漾不知深淺,更猜不出有幾錢幾兩了,別有一番情趣。謝老歪顫巍巍地端起小黑瓷碗,一股酒香撲鼻而來,小黑瓷碗一沾嘴唇,沁人的醇香就直奔喉嚨,他竟然也不細品,頭一仰,一小瓷碗老酒咕咕嚕嚕下肚了,然后伸出紫紅的舌尖,在上下唇邊哧溜刮了一圈,緊閉了嘴唇,什么話也沒說,臉上漾起了一層滿足的笑。
“歪爺,這酒怎么樣?”姑娘一臉誠意。
“誰敢說這酒孬,我把他舌頭割下當下酒菜。”
“嚴重了歪爺,想吃舌頭了,我準備些豬舌頭、牛舌頭、羊舌頭當下酒小菜,你再來了我把小菜配齊整。”姑娘笑嘻嘻地說。
謝老歪終于被姑娘逗笑了:“你是誰家的姑娘呀?這么會做生意!”
“看看您老,真是貴人多忘事,我不是齊星和的大孫女齊格格嗎!”姑娘去端酒碗,“再給你來一碗?”
謝老歪愣了一下神,精神一抖:“你是齊星和的大孫女,齊格格?”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打了個眼罩,像是在刺目的太陽底下要把齊格格看個透亮。齊格格一身漢服裝扮,俏麗而不失大方,既體面又優雅,讓他一時感慨起來。
“哎,這個齊星和好福氣呀!上輩子該是積了多大的德呀!才積來這么一個好孫女!”
他一下子明白了,為什么門口上的匾額是齊星和的墨跡。
姑娘聽他這么說,回了他一句:“你也好福氣呀!你的孫子謝東東才是好樣的,比我有出息得多了。”
謝老歪聽姑娘說這話,心里豁亮很多,高興地叫了一句:“姑娘,有你這句話,再給老歪爺打一碗。”
姑娘說:“好哩,歪爺,今天你醉了,我派人送你。”
“放心吧!老歪爺醉不了。”謝老歪道。
“誰說你醉不了?你醉也是歪,不醉也是歪,就你那麻稈細腰,跟有多大能耐似的。”
謝老歪正要端碗喝酒,聽見有人這樣說他,知道來者不是善茬,也不抬頭去看,只顧飲了黑瓷碗里的酒。這盞小黑瓷碗酒下肚,謝老歪肚子里的酒蟲老實了,肚子里暖乎乎的,臉上熱辣辣的。
那人不坐在謝老歪身邊的桌子上,另尋一張桌子,叫道:“格格,打酒來。”很氣派的樣子,在謝老歪聽來,感覺有點兒囂張。
齊格格一聲“好咧——”悅耳,舒服。
謝老歪終于還是忍不住,朝那人扭過頭去,壓著嗓門說道:“黃鼠狼,你是眼瞎了,還是沒把我老歪當屁放?”
那人站在桌邊,雙手合十道:“老歪老歪,你這可是多心了!我是把你看成這老酒館里鎮館之寶了,所以不敢打擾你。”
“屁話,進門放那個臭屁,你當我沒有聽到。”謝老歪不滿地嚷。
齊格格把一黑瓷碗酒端到那人面前,那人朝齊姑娘擠了一個眼色,齊格格會意,把那碗酒又端到謝老歪面前。
謝老歪見一碗酒又放在他面前了,問道:“這是咋回事?”
那人說:“老歪,對不起了,你今天的酒錢我包了,包你喝得舒坦!”
“去,我才不讓你包呢!閨女,把酒給我端走。”謝老歪大叫。
齊格格又把一碗酒端到來人跟前,嗔怪道:“黃爺爺,你就別逗俺老歪爺了,想和俺老歪爺喝,就一塊喝唄,非得逗惱了干一仗才痛快呀!”
謝老歪道:“他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黃爺爺假裝生氣:“誰是黃鼠狼?你這個謝老歪子!誰給你拜年了?有本事你把這碗酒給我碰了。”
“碰了就碰了!你這個黃鼠狼!”
齊格格聽著他倆吵架,喝酒,覺得老人活到這份上,有個伴兒在一起喝個小酒,拌嘴,抬杠,也是一大樂趣。
倆仇人似的碰著,仰臉喝了酒。謝老歪紅著臉問老黃:“我給你說的事兒,都多少年了,你怎么連個回聲也沒有呀?”
黃子韜一臉蒙圈,心想這老歪子不找個事,急得慌呀!他又斟了一碗酒,問道:“啥子事?你說說我聽聽!”
謝老歪道:“我就知道你從來沒放在心上,我家的那塊匾,你不是說,你聽誰說見過嗎,還說幫忙找找呢,這都多少年了,見了總是躲著我,今兒個怎么不躲我了,是忘了,還是找到我家的那塊匾額了?”
黃子韜把他喝過的酒碗拿過來,倒上酒,說道:“老謝,你也別光叫我黃鼠狼了,那塊匾的事兒,還真有點兒眉目,咱倆碰了這碗酒,你聽我給你慢慢說。”
謝老歪說:“好好,我看你怎么表演,你就是吹拉彈唱,我也要看你表演到最后。”
于是兩個人站起來當啷一聲,小瓷碗碰小瓷碗,酒在碗里那是一個蕩漾,端到嘴邊飲了。黃子韜拉著謝老歪坐下,脖子一伸,仿佛被酒噎著了,一時竟然不知道說什么好。
謝老歪看著他表演。黃子韜手端著小黑瓷酒碗,停了一會兒,他說:“老歪你可真得聽我慢慢說,我前些年去山西那邊收貨,確實遇到過一家人,這家人祖上在咱賒店經商,是做瓷器生意的,那晚我就住在他家里了。那家人很熱情,吃過飯我和他家的一位老人攀談,就閑扯出賒店很多東西,什么南船北馬,總集百貨,什么九座城門,七二十條街,山陜廟,火神廟,厘金局,沒有他不知道的。我就問他,聽沒聽說過賒店永隆統酒館,他激動地說,聽說過呀,當年慈禧還為永隆統酒館題寫過匾額,家里的老人們還一直懷念賒店老酒的口味呢!后來他神秘地告訴我一件事,他問我說,你們賒店的永隆統酒還有沒有?我還以為他想喝咱賒店老酒了呢,我說有呀!一直都有呀,我下次來給你帶些。他搖了搖頭說,酒有估計是有,慈禧題字的那塊匾,恐怕早就不在你們賒店了。我一聽,這不是你讓打聽的事嗎,我就緊緊追問,弄了半天,他說是他父親在太原見到過那塊匾,那塊匾額被一個有錢人收藏著,他說他父親生前也一直迷惑,這賒店鎮永隆統酒館的匾額,怎么會跑到山西太原了,這家人肯定是個敗家賊!”
謝老歪基本上算是聽入迷了,但聽到最后,感覺不對,有點兒被捉弄了的感覺。黃子韜說:“我沒騙你吧!”
謝老歪說:“故事編得真好,王八賣笊籬——鱉編的吧!喊你個黃鼠狼,我真的沒虧待你,謝謝你的故事,來再碰一碗!”
二
謝老歪還是喝醉了!
他叫黃鼠狼的那個人,喝足了酒,把他丟在老酒館里,自己踉蹌著回家了。
他就摸到門外罵他:“我說你是黃鼠狼,你就是黃鼠狼,就是黃鼠狼,這陡富街的人,誰不知道你是黃鼠狼……”
齊格格說:“老歪爺,你就別罵他了。老黃爺跑古玩,一輩子就那樣兒,你們又是一塊兒在青石板巷里玩大的,他逗著你多喝兩杯,也是圖個高興!”
謝老歪還一罵再罵:“他就是個黃鼠狼,一張嘴就沒安好心,想把我喝趴下,沒門兒,他自己逃跑了不是!”
齊格格說:“老歪爺,我給你送回家吧!”
謝老歪把麻稈似的脊背一挺,醉醺醺地說:“送啥送,你老歪爺硬實著呢,自己能回家。你回去給你那個寫軟面條子一樣字的爺爺說,我可看不上他給你門頭上寫的那塊匾,要是讓你老歪爺我給你寫,保管你車水馬龍,日進斗金!”
齊格格含著笑說:“好好好,我知道老歪爺的字厲害,隨后我請老歪爺再寫一塊,掛在俺爺的那一塊上面,你說中不中?”
謝老歪嘴都笑歪了:“還是格格會說話,會辦事,咱陡富街的孩子們,要個個都像你這樣,這條街再也不會是現在這樣子。”
齊格格看著謝老歪朝他回家的方向走去。
下午的秋陽斜跨在陡富街錯落有致的屋檐上,層層疊疊的小灰瓦被陽光涂著金邊,暗影投在地上,顯得靜謐而又寬敞。青石板小巷里沒有人,一只身上一塊白一塊黑的大花貓,不慌不忙地躥過路面,謝老歪的身影就更長更深了。
一隊駝鈴聲鉆進謝老歪的耳朵里。他晃了晃頭,駝鈴聲更響了,叮當叮當地十分悅耳。他靠近一家墻壁的墻角,手扶著墻壁,把身子靠在墻角上。那只大花貓又躥到了他身邊,停下來伏在地上,瞪著眼睛看他。謝老歪已無心看貓,貓卻有心看他,貓有貓的心思,謝老歪有謝老歪的心思,他一直覺得他走錯路了,他得扭回頭去走。他把身子貼著墻壁,慢慢地擰,慢慢地擰,像是要把墻角擰成麻花。他終于把身子擰過來,駝鈴聲迎著他走來,好長好長的一隊駝鈴,他渾身立即有了力量,兩條腿也不一瘸一拐了,他迎著駝鈴走去。
“你們這是去哪里呀?”
“我們去恰克圖呀!”
“恰克圖呀,你們是山西人?”
“山西人、陜西人都有。”
“你們真行!這駝背上都是什么貨呀?”
“茶葉、瓷器。”
“我們家的酒你們馱了嗎?”
“馱了,前面走著的,就是你家的老酒永隆統。”
……
謝老歪不停地給人們打著招呼,一隊駝鈴,又一隊駝鈴從他身邊經過。
有人說這不是謝懷安大東家的大公子謝村河嗎?還有人喊他:“謝公子,你家的老酒坊,御賜的那塊匾,怎么沒見掛出來呀?”還有人說:“千萬別掛出來,掛出來我可不去喝酒了!”有人說你是怕老佛爺了,那人說我怕鬼,喝個酒,還得看老佛爺的臉色。一隊人就這樣說說笑笑地從他面前走過。
謝老歪腦子里閃過一塊金光閃閃,貴氣厚重的牌匾,四邊雕有云龍,龍纏云繞,上書:“賒店永隆統”五個圓潤飽滿的大字,一方印章壓在匾額中央,額邊有楷書“太后御筆”四個小字。
謝老歪聽他父親說,他的爺爺謝村河見過那塊太后御賜的匾,后來兵荒馬亂,老酒坊沒了,那塊匾也不翼而飛。
這些年,謝老歪無時無刻不掛念那塊匾,他四下打聽,有一點兒消息來源,就去深挖細查,這么多年下來,那塊匾額,就像刮過賒店濕漉漉的河風,只留下了一點點潮氣,卻再也不見蹤跡。
不知誰拍了他后背一下,說:“老歪,這可不是回家的方向,你摸錯路了。”
三
自老酒館開業后,齊格格忙得腳都不沾地了。這里是她最熟悉的街巷,這里的一磚一瓦,一花一草,一磚一石,她再熟悉不過了。老人和孩子,她幾乎都能叫上稱呼和名字。對于老人是姓張還是姓王,姓李還是姓梁,對于稱呼是爺是伯是叔還是大哥哥,她都拿捏得準準巴巴的,在這點上,絕不會惹出讓街坊鄰居生氣的事來。
老酒館里的酒,都是上等的好酒,從品質到數量,都不會有問題。在這個她從小長大的街坊鄰居門口做生意,口甜,腿腳勤快,笑臉相迎,服務到位,才是最最重要的,齊格格深深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她今天預感到歪爺不是太滿意。先是在門口用眼光評判了好久那塊爺爺題的匾額,很有些不屑的樣子,要不是她及時叫住他,讓他進屋品酒,他扭身就要走掉了。再者是黃爺,逗歪爺也逗得有點兒過頭,激將法讓他喝酒,歪爺喝醉了,自己卻溜之大吉,怪不得歪爺罵他是黃鼠狼呢。
齊格格意識到,陡富街的這條青石板巷,每塊青石板都是一頁活著的歷史教科書,而陡富街上的街坊鄰居都是從書上走出來的歷史人物,她的老酒館就是這條街的觀察室。每個走進老酒館里的人,只要喝上二兩老酒,古碼頭上的風立馬吹上額頭,他們就像鼓滿勇氣的帆船,追逐彼岸的方向,盡顯古鎮風流。
晚上收拾好房門,燈光下爺爺書寫的匾額,字字線條流暢,熠熠生輝,她是蠻喜歡爺爺題寫的這塊匾額的。她從小就看爺爺寫字,自己對書法也略知一二,爺爺在學校教課之余,先臨帖顏真卿,后臨“初唐四大家”的虞世南,得其精髓,有魏晉南北朝之風。只是他的字過于文雅,對于這座歷經河風雕琢,粗獷豪放的古鎮人,他的書法一直不被同道認可,爺爺的書法就像隱藏在深閨的小媳婦,羞羞澀澀而又溫婉優雅。
她要在陡富街籌建老酒館的時候,苦苦央求爺爺為她題寫匾額。當時他還說,你去找你老歪爺寫吧,咱賒店鎮的人,就認謝老歪的字,這一街兩巷生意匾額不都是他寫的嘛!齊格格說,我就要你的字,你是我爺爺,你的字免費,老歪爺的字要錢,我可沒有多余的錢請人寫牌匾。爺爺知道她是故意這么說的,爺爺執拗不過她,終于操起筆墨紙硯為她題了這副匾額,還隨手書寫了那副抱柱聯。
爺爺寫完這些字不無感慨地說,他從來也沒有給人題寫過匾額,他的字只是到了春節的時候,為鄰居們寫寫對聯,圖個喜慶。是他這個寶貝孫女,讓他的字在陡富街露了一次臉。他覺得,給孫女題寫的這副“賒店老酒館”匾額和對聯,他盡心盡力了,左看看右看看,他覺得,這些字是他這一輩子,寫得最滿意的字了。
到了家門口就見爺爺撫著門框望著青石板街巷發呆,昏黃的路燈下,青石板上跳躍著迷離的光斑,長長的巷子里那只身上長有著白色斑塊的貓在優雅地散步。
空曠的街巷顯得格外寂靜。
“爺爺,你在這里發什么呆呀?”
老人一個臆怔!
“我等你回來哩。”
“好了,咱們進屋吧。”
大門咣當一聲合上了,昏黃的青石板巷被鎖在了門外。
“爺爺,告訴你個新鮮事兒,今天歪爺去我那兒喝酒了。”
進了院子齊格格就攔著爺爺,調皮地給爺爺講發生在老酒館的故事。
“噢,這謝老歪終于露頭了,他咋樣了?”
“情緒挺好。站在門口仰臉把你題寫的匾額看了半天,臉仰得兩條瘸腿都顯短,一臉的無趣。”
“不是無趣,是嫌棄。”
“他嫌棄有什么用,老了也沒個正形,我爺爺題的匾,我喜歡。”
“不興你這么說你歪爺,你歪爺的那條腿可是為咱陡富街落下的,他這個人,一輩子特立獨行,孤傲不群,沒幾個人能入他法眼。”
“爺爺,你也不入他法眼?”
爺爺笑笑,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她,“爺爺更入不了他的法眼!”
“我看他的字并沒有什么了不起,滿大街都是他題的匾額,千篇一律的顏體、魏碑,審美都疲勞了,毫無新意!”
“哎,看書法又不是看新聞。你歪爺的字,功夫深著呢,當著你歪爺的面,可不能這樣說。”
“爺爺,我沒那么傻。一開始他不認得我,還問我是誰家的姑娘呢?”
“這也很正常,你這些年在外上學,他腿腳不方便,人也老了,來咱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姑娘大了十八變,他肯定認不出來了。”
“老黃爺也去了,老黃爺有點兒心術不正,坑俺歪爺喝酒,歪爺喝醉了,他自己跑了。”
“他倆一輩子的酒仇,平時都那樣兒,你姑娘家家的,只賣你的酒,他倆說啥話你可別遞嘴。”
“我知道的,爺爺。”
“你知道了就好!你歪爺可是個有故事的人,少惹他。”
“爺爺,你今晚沒喝酒吧?要不咱爺孫倆喝一壺?你給我講講歪爺的故事。”
“天這么晚了,喝啥酒呀!你都忙了一天了,洗漱一下,早點睡吧!以后再慢慢給你講。”爺爺嗔怪道。
齊格格放開爺爺,到衛生間里去洗漱,她聽到爺爺在門外唱了一句:“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齊格格今天是有點兒累了,她躺在床上回想今天遇到的人和事,感到又快樂又欣慰,她想把這份快樂和欣慰分享給一個人,那個人是謝東東。
她打開手機微信,一連串的字就發了出去。
“東東,休息了嗎?”
秒回。“沒呢,老板讓熬夜把一份文案做出來。”
“每天晚上熬夜可得注意身體啊!”
“沒事,你的老酒館生意好嗎?”
“在家門口做生意,左鄰右舍都關照,好著呢!”
“我冬天回去了,找你喝家鄉的老酒。”
“熱烈歡迎哈,告訴你呀,今天你爺爺過來喝酒了!”
“噢,他身體怎么樣呢?你可別讓他多喝呀!”
“除腿腳不便,身體挺好的,沒多喝,圖個高興。”
“高興了就好,我不在他身邊,有機會了,你多陪陪他,可以嗎?”他給她發了個笑臉。
“可以呀!”她也給他發了個笑臉。
“你知道嗎,我聽我爺爺說,我祖上就是開酒坊的。”
“我不知道呀!我爺爺只說你爺爺是個有故事的人,沒說你爺爺也賣過酒。”
“不是我爺爺,是我家祖上,開過酒坊,造酒,賣酒,據說,還賣到了恰克圖。”
“你家還有這么多故事呀!這些歷史我還真沒聽說過。”
“我也是聽我爺爺胡侃的,沒有史料依據,據傳慈禧皇太后還給我祖上題過匾,可是那塊匾早就下落不明了。”
“還有這么深厚的歷史呀!我真的孤陋寡聞了。”
“你在家開老酒館,鎮上的老人們去你那喝酒,酒喝到興頭上,會講很多咱古鎮的軼事和傳說,你可以加以整理,將來肯定是一份古鎮歷史文化遺產。”
“哎呀,你提的建議太好了!東東,你的文學水平高,文字表達能力也強,要是能在我身邊幫我,那該多好呀!”
謝東東給她發了個調皮表情包。
“會的,你等著吧!”他給她發了個“紅唇”。
齊格格高興得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
她給謝東東也發了一連串的高興表情包,還給謝東東個“紅唇”。
謝東東又給他發了一串“紅唇”和一串紅玫瑰。
這一夜齊格格幾乎要失眠了,兩個人從小青梅竹馬,在學校一起上學到踏上社會,他們互相暗戀了多年,一直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但是心里誰都有誰。她不想在外打拼了,他勸她回陡富街開老酒館,她真的回來開了。今晚一個簡單的聊天,倆人在微信里都發了“紅唇”以表示親昵,這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紅唇,紅唇”,她腦子里立即浮現出謝東東棱角分明,富有彈性的嘴唇。他如果現在在跟前,她一定會撲上去親他一口。
四
謝老歪想知道昨天送他回家的那個人是誰,他吃過早飯,就站在陡富街青石板巷的盡頭,見一個人就問:“你知道昨天我在老酒館喝醉了,是誰送我回家的嗎?”
那人看看謝老歪,一臉壞笑地說:“歪爺還喝醉過,歪爺什么時候喝醉過?”
“去你個狗頭娃子,沒一句實話。”
又見一個人過來,歪爺說:“我昨天在老酒館喝多了,找不到家了,也不知道是誰把我送了回去,我想謝謝人家。”
那人說:“歪爺,你請我喝酒吧,再喝醉了我送你回家,權當謝過我了。”
“去,滾走吧!你又沒送過我,想蹭我酒喝,壞東西。”歪爺罵他。
“你是謝老吧?在這曬太陽呀?”一個穿著風衣,戴眼鏡的年輕人主動問候他。
叫他謝老,一定不是陡富街的人了,他答道:“不曬太陽,我就想問問昨天是誰送我回家的?”
戴眼鏡的年輕人說:“你去哪里了,咋迷路呢?”
“不是,我昨天在老酒館喝了點兒酒,醉了,滿耳朵都是駝鈴聲。我迎著駝鈴聲走過去,一隊隊馬幫駝隊,馱著從碼頭卸下來的貨物,穿過古鎮往城外走了,這陡富街上可熱鬧了!”
“謝老,你可真是喝醉了!”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
謝老歪問他:“你這是要去哪里呀?”
戴眼鏡的年輕人說:“我正要上家找您哩,不想在巷口碰上了。”
“噢,你說什么事吧?”謝老歪直了直身板,影子長長地投在石板路上。
“不是,謝老。我想讓你帶我去見一個人,咱陡富街青石板巷的。”
“嗯,誰呀?在這陡富街青石巷里,沒有我不認識的人!”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不假思索地說:“黃子韜。”
“黃子韜啊!這個人不認識,你找錯人了。”謝老歪不假思索,一口便回絕了。
戴眼鏡的年輕人顯得十分尷尬,搓著一雙白白胖胖的手說:“黃子韜就住在這條巷子,你怎么就不認得呢?怎么就不認得呢?”
謝老歪沒有好氣地說:“不認得,就是不認得,你找別人去吧。”
戴眼鏡的年輕人急忙解釋。
“我又不認識別人,是謝東東讓我來找你的,他說你找到了我爺爺,就是青石巷的歪爺,在青石巷里名氣大著呢,是陡富街上的大書法家,找到了他,你就找到了黃爺黃子韜,他和爺爺可是好得不得了的朋友。”
“誰和他黃鼠狼是好朋友了?瞎胡扯個啥呢!”謝老歪咕噥道。接著又問道,“你說,你是哪里來的吧?找黃子韜有什么事?”
年輕人趕忙說:“什么哪里來的,哎呀,我也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丁冬,大學畢業后就在縣文化局工作,謝東東是我的同學,我要寫一篇關于賒店鎮的專題文章,涉及陡富街的黃家,想問問黃子韜二伯父的事。你們家的謝東東是高才生,我遇到難題了就會向他請教,他說讓我找您,您會幫我找到黃子韜爺爺。”
謝老歪緊繃的臉松弛下來,埋怨道:“這孩子在外不好好工作,凈給我找麻煩!”
丁冬忙雙手作揖道:“是是是,給爺爺找麻煩了!”
謝老歪直起身子板,望了一眼長長的青石巷,嘴里說道:“你是文化局的干部呀!是有這么回事,我們陡富街的老人都知道點兒,他家二伯父應該叫黃澄塵。”
丁冬說:“是是是,就是黃澄塵!”
謝老歪一臉無奈地說:“走吧,我帶你去找他,這個老東西是黃鼠狼托生的,夜晚經常在外面跑,指不定還沒有起床呢!就是昨天他把我坑醉的,差點找不到家了。”
丁冬苦笑了一下,心想怪不得老爺子如此生氣,不愿帶他去找人,原來昨天他們在一起飲酒,黃老爺子還讓他喝醉了酒,老人們也挺有意思的,喝酒還記仇!
謝老歪一高一低地走在前面,丁冬跟在他身后,歪爺走得也太慢了,丁冬有點兒急,問歪爺還有多遠,歪爺手一指,說快到了,就在賒店老酒館附近。說到老酒館,歪爺突然問:“丁干部,賒店老酒館的齊格格你認識吧?”
“老爺子,老爺子,你可不能叫我丁干部,你叫我小丁就中。”
“好的,小丁,你和齊格格也是同學了?”
“齊格格!”丁冬回想了半天,說,“我聽謝東東說過,他們是高中同學,也都一同考上了大學,她和我們不是一個系。”
謝老歪嗯了一聲:“她就在前面,剛開了一家老酒館,那閨女可能干了!”
丁冬聽他這么說,老爺子這么夸她,謝東東也跟他多次提到齊格格,看來這個齊格格是很不一般了。
黃子韜的家就在青石板街的偏中位置,小小的門樓頭,獨家小院,門頭頂上是挑檐獨獸屋脊,雙層小瓦緊扣,年代久遠未修,屋脊上已經長滿了發黃的瓦松,門口是兩蹲包漿渾厚的石鼓,看來這座小院是有些年頭了。
謝老歪挺直了腰板,站在門口,上前去敲門,他叫了聲:“黃鼠……”“狼”字未吐出口,回頭看了一眼丁干部,大聲喊道,“黃子韜,開門。黃子韜開門,開門。”
黃子韜只聽院外傳來腳步聲,心里想,聽著像是謝老歪的聲音,不瞎喊了,竟叫的是他大號,但他還是嘴里應著叫道:“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誰呀?”咣當一聲門開了。“噢,是謝老歪呀,你可是稀客呀!一條街住著,有多久沒沾我這門邊了,今個是咋了?是興師問罪,還是登門致謝!”
黃子韜立在大門中央,兩手各扶一塊門板,這是活活不讓謝老歪進門了。謝老歪也不示弱,伸頭就往門里沖:“讓開,把門狗,我才不找你哩,還給你致謝呢!是文化局丁干部非要讓我來找你,要不是這你八抬大轎抬我,我也不登你這個破門邊。”黃子韜對謝老歪身后的丁冬苦笑了一下,伸出手握了握,道:“看把你能的,就一泡尿那么長的青石板街都迷糊著找不到家,不是我送你回家,你還不摸到潘河里喂王八!”
謝老歪愣了一下,心里一暖:“這么說,是你把我送回家的,你有那么好的心?你不是要看我笑話嗎?”
黃子韜把他們讓進屋中坐下,倒茶,還不忘了打嘴炮:“就你看扁人,我有那么不堪嗎?”
丁冬是插不上腔了,他覺得這倆老人有意思。
謝老歪心想也是的,他整天黃鼠狼黃鼠狼地叫他,把人家不當人看,人家自然也不敬重他了,尷尬地笑了一下,說:“平時太愛玩笑了!”又說道,“今個可是正經事,丁干部找你,想聽聽你二伯黃澄塵的事兒!”
黃子韜停了倒茶的手,盯著丁冬說:“怎么想起來他的事了,死都死多少年了。”
丁冬說:“我接到上級派發的任務,要求寫一寫咱賒店的歷史人物,有關黃澄塵的資料比較模糊,我想讓您老給我講一講。”
黃子韜看了謝老歪一眼說:“老歪,我二伯的事咱不是早就聽說過嗎?你給丁干部說說不就中了。”
謝老歪說:“他是你二伯,我是道聽途說,你說的才是第一手資料。”
丁冬說:“謝老說得對,謝老說得對!”
黃子韜喝了茶,長嘆一口氣說:“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說,總之沒少人來找我,問我二伯的事情,其實你可以去查查檔案資料嘛!”
丁冬說:“我查了,不全面,邏輯性不強,沒有照片,我是想完整地把黃澄塵的事跡整理出來,給后人一個交代。”
黃子韜雙手一攤,說:“我也想過,可是當時連個照片都沒留下來,我們家族現在活著的人,沒有一個知道他長啥樣子。”
事情到這個地步,丁冬也無法進行下去了,最后懇求道:“黃老你還是仔細想想,這是功在當代,澤被后世的好事,是上級給我的任務,一點兒也不敢糊弄。”
謝老歪也說:“你二伯是我們陡富街走出去的人物,給我們賒店爭光了,這點兒事情你可得當成事兒辦。你這天南地北跑的,你二伯活動過的軌跡,認識他的人也可能還有活著的,你就不能深入了解一下?”
黃子韜瞪了謝老歪一眼,不由得感嘆道:“謝老歪,一條巷子住著,認識你一輩子了,就今天你這幾句話算是正經話,我記住了。丁干部我好好想想,隨后我給你個準信!”
丁冬很高興,準備告辭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來謝老歪說的齊格格開的老酒館,對謝老歪、黃子韜說:“謝老,黃老,這也中午了,今天恰好是星期天,我想請二老去老酒館坐坐,這個老酒館可是我同學的女朋友開的呀!”
謝老歪聽丁冬這么說,一驚一喜,高興得嘴都要歪了。
黃子韜并不知道丁冬說的他同學是誰,有昨天和謝老歪的事情,不愿去老酒館了,于是就說:“丁干部,要不我弄幾個菜,咱們還是在家吃吧。”
謝老歪說:“我看,我還是回家吧!”
黃子韜說:“看你,驢脾氣又上來了,丁干部來家了就不能在家吃頓飯?”
謝老歪說:“我說不能了嗎?我回我的家,丁干部在這可以吧!”
丁冬見倆人又要干架,忙說:“二老,二老,作為晚輩,今中午去老酒館,去老酒館,我想和你們多聊聊,我掏腰包孝敬二老,孝敬二老!”
謝老歪瓷著臉說:“不是誰掏腰包的事兒,喝個小酒誰掏不起錢呀!家里整天不開火,上哪弄菜呀,還在家吃呢!”
五
齊格格正在忙著直播,背景墻上布滿一排排黑亮黑亮的瓷壇老酒,瓷壇老酒都用紅布裹著壇口,甚是壯觀。她對著手機唱著歌曲《一壺老酒》,一邊唱一邊跳著舞,身姿優美,潑辣大方,既蒼涼悲壯,又豪氣沖天,一屋子舞動的歌聲。
謝老歪有點兒不好意思進屋了,仿佛是歌聲絆著了腳,他一只腳點著地,一只腳猶豫著,心里想這齊格格是孫子的女朋友呢,以后得對人家爺爺齊星和尊重些,在這家人跟前可不敢多嘴多舌了,得注意自己形象。
黃子韜和丁冬也不知道齊格格還會唱歌跳舞,在門里站著看了一會兒,等齊格格一曲唱完,不由得鼓起掌來。
齊格格見門口站著人,有黃爺爺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年輕人還似曾相識,門外好像還有老歪爺。老歪爺跟上次一樣,欲走又不愿走的樣子。齊格格扔下直播,呼喚著讓他們進店里來。黃子韜、丁冬夸著齊格格唱得好,齊格格一個勁兒地笑著跑到門外去攙扶謝老歪。老歪喜滋滋地被齊格格攙進店里。
“閨女,你這歌唱的,我的兩條腿都酸軟了!”黃子韜逗齊格格,兩眼看著謝老歪。
丁冬四下里看了看,老酒館面積應該說不算小,百十平米的樣子,背景墻上的櫥窗里是各式各樣的壇裝老酒,左邊的墻上懸掛著鏡框裝著的《萬里茶道圖》,右邊的墻上用同樣的鏡框裝著一張帶著門樓的“老城墻”的照片,相框不大,但歷史感文化味兒都出來了,丁冬覺得哪些地方還不夠嚴謹,缺點兒什么東西,但他一時說不上來。他站在《萬里茶道圖》前,略有沉思。然后夸贊道:“這小酒館弄得不錯呀!齊整,雅致,文化味兒挺濃,有點兒意思!”
謝老歪聽丁冬夸獎齊格格,心里歡暢,但是他想說的是,要是再弄兩幅書法作品點綴一下,文化味兒更濃,格格沒要求,他也不好意思直說,況且要用字也用不著他,人家爺爺也會寫。
黃子韜問格格店里都有什么小菜,我和你老歪爺昨天沒喝過癮,今天有丁干部相陪,再喝個痛快!
齊格格笑著說:“你和我老歪爺還沒喝過癮呀!我聽說,我老歪爺喝得都找不到家了。” 她扭頭看了謝老歪一眼問,“是吧,老歪爺?”
謝老歪說:“都怪你黃爺爺,把人灌醉了,自己跑掉了。”
黃子韜解嘲道:“最后還是我給你送回家的,好心當成了驢肝肺,今中午我和丁干部喝,你就甭眼氣了!”
齊格格問:“丁干部是第一次來吧?”
丁冬說:“第一次呀,沒聽謝東東說你在這陡富街開老酒館呀?”
齊格格聽丁冬這么說,瞪大了雙眼,眉毛都飛了起來了:“你是謝東東的同學丁冬吧?老酒館裝修的時候,謝東東就跟我說了,讓我找你幫忙,說你是文化人,對古鎮歷史文化有研究,要我這老酒館的裝修風格,裝出賒店古鎮的地方特色來,我這個人呀怕給人找麻煩,就自己鼓搗了一下,沒什么特色,你可得多多批評指正呀!”
丁冬說:“兩位老前輩在跟前,我不敢說對賒店古鎮文化有研究,他們才是賒店古鎮的活化石,我就是來向他們請教的。”
他這么說,兩位老者挺高興,他們對丁冬說:“你知道齊格格的爺爺齊星和嗎?”
丁冬說:“聽說過,只知道他是一高的老師,沒有教過我。”
黃子韜說:“只知道是一高的老師,那怎么行呢,陡富街我們三個人的年齡加起來就是青石板巷的歷史,要論文化,講學識,在我們賒店鎮少不了齊星和。”
謝老歪本來這兩天就想見見齊星和,要不是半路上殺出個丁冬要他帶著他找黃子韜,他說不定已經去找齊星和了,一來是想探討探討賒店老酒館匾額的事,二來是問問他家的那塊“賒店永隆統”古匾有沒有眉目,三來是想和齊星和套套近乎!今天聽說齊格格和自己的孫子謝東東談朋友,他更想見見齊星和了。于是,謝老歪借勢說:“把齊老師也約過來吧,仨老朽多天沒見面了!”
齊格格說:“我爺爺可不敢喝酒!”
丁冬說:“都少喝點兒,都少喝點兒!”
黃子韜掏出手機給齊星河打電話:“齊老師呀,在家干嘛呢?出來吧,在你孫女格格的老酒館呢,都誰?能有誰呀?老歪,還有文化局的丁干部,出來吧,聚一聚,在你孫女的館子,好,我們等你。”
黃子韜掛了電話,嬉皮笑臉地對謝老歪說:“搞定!你看怎么樣?”
謝老歪看一眼丁冬說:“齊老師就是個好人,要是我,才不理你那一套呢。”
齊格格過來打了個岔,說:“老歪爺,昨天你不是說想吃豬耳朵嗎,我今天上午就去羅眼睛那弄了很多,那可是又爛又香,我先給你們涼拌一大盤去。”
謝老歪看著齊格格認真的樣子,心想,我昨天什么時候說想吃豬耳朵了?他只能笑嘻嘻地說好好好,先給上一盤豬耳朵。
齊星和接到黃子韜的電話就有點兒為難,本來是要拒絕的,自己現在不愿喝酒不說,還有雖然是一個街坊住著,年輕時一些雞毛蒜皮的事,鬧過不愉快,聚在一起也沒什么好說的。這些年交往的圈子是越來越小,鄰居們也很少來往,偶爾集體活動,也都是和當年在一個學校的老師們,回憶回憶在校園里教書的時光。現在那些老師們也都走得差不多了,他就很少出門,晚上外出散步,也是獨自走到潘河的舊碼頭邊上,有心無心地在碼頭邊站一站,吹一吹河風,仿佛能看到遠去的帆影,聽到逝去的駝鈴,那是兒時記憶里留下的繩索,時不時還能拽回來一點。他聽說還有謝老歪和老黃在一起,心里就有點兒莫名其妙,他倆這兩天頻繁地在一起,是怎么回事?想干什么呢?他答應著,準備見見這兩個老街坊。
這邊黃子韜給齊星和打電話,那邊的丁冬和齊格格聊得正歡,所談的事情是老酒館的發展方向和文化影響,以及老酒館如何在古鎮歷史的挖掘和拓展中達到融合,顯示自己強大的活力。丁冬說得頭頭是道,齊格格頻頻點頭,佩服得五體投地。謝老歪看見丁冬眼鏡后面的光都是閃爍的,心想這位丁干部不愧是搞文化的,也真是能噴,噴得天花亂墜,要論古鎮歷史文化,青石板巷的齊、謝、黃可是三個重量級人物,古鎮的歷史文化挖來挖去,基本都在他們肚子里。
他看到丁冬在齊格格面前那種眉飛色舞的樣子,立即對這個丁干部起了反感,心想齊格格將來是我家的孫兒媳婦,你在她面前顯擺些什么!
齊格格把菜擺好,邀請他們坐桌,黃子韜讓丁干部坐上位,謝老歪臉寒著,丁冬說啥也不敢上座,說等等齊老師,你們都是老前輩,我坐下邊,給你們倒茶斟酒。
謝老歪心里想,文化干部嘛,還是有點兒自知之明的。
黃子韜擺著手說:“老歪別無他選,你坐吧!”
謝老歪說:“等等,齊老師過來了,讓齊老師坐吧!”他動也沒動身子。說話間齊星和到了,謝老歪立馬直起身,倆腿好像也不瘸了,黃子韜起座迎接齊星和。齊星和滿頭白發,銀光閃閃,年過八十,矍鑠可親,青石板巷人背后都叫他“老銀狐”。齊老師抱手致謝,“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
他上前拉住謝老歪的手,仿佛幾年不見,問道:“清賢老兄呀!身體還好!”一句“清賢老兄”,讓謝老歪心里一熱,然后腦子里一片空白寂蕩,他突然覺得齊星和太客氣了,是不是齊格格在家跟他說了些啥,都怪他的這個死脾氣呀,一輩子都是寧折不彎不饒人。
謝老歪身子不由自主地仄歪了一下,客氣地答道:“還好!還好!你的身子骨也好!看著精神!”
黃子韜和丁冬都要齊老師坐上座,齊老師一手拉著謝老歪,一手拉著黃子韜說:“這是我孫女的酒館,今天我主持,你們兩位一個上座一個上陪座,這個年輕人要辛苦一點兒了!”
丁冬忙說:“應該的,應該的!”
齊格格已把菜上齊,是幾道家常小菜,她這里沒有熱菜,全部是冷菜。一盤紅油涼拌豬耳朵,一盤大塊牛腱,一盤水煮花生米,一盤涼拌西芹。她經營的這個老酒館,和其他酒店的理念不同,主要是網絡營銷,以直播平臺為主,兼顧零售和品嘗,酒館里布置了幾個雅間,是讓客人休閑品酒,街坊鄰居小聚用的。
齊格格見爺爺滿面紅光,被人拉著落座,就對他們說:“還是你們面子大,開業半個多月了我爺爺一次也沒來過,要不是你們盛情邀請,他還不一定知道我的老酒館門朝哪個方向呢?”
大家都笑,黃子韜說:“你爺爺每天在巷子里走好幾趟,門頭上的匾都是你爺爺題的,不知道你店門朝哪開?你也太會取笑你爺爺了。”
大家又是一笑,丁冬把三位老人面前的酒斟得滿滿的,一臉誠懇地做了自我介紹,還不忘介紹他是謝東東的同學,謝老歪平時堅硬如鐵的臉變得松軟,顯得和藹起來。
相互碰杯飲酒,齊星和也不推辭,一連碰了三杯。丁冬說要給各位老師敬酒,丁冬說:“謝老的書法在咱縣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是咱賒店的一寶。我也是他的忠實粉絲,今天又在老酒館門口見到了齊老的書法,那也叫一絕,我研究過書法評論,說書法是講究線條美的,齊老的書法,柔中帶剛,線條流暢,美到了極致。”
齊老師立馬搖頭,對丁冬說:“丁干部謬贊了,我是關公面前耍大刀,我的字和謝老的字比起來,小巫見大巫了!”
黃子韜說:“老齊你也太謙虛低調了,老謝的字固然好,你的字也有你的風格不是!”
這話說得連謝老歪也不好再說什么了。只好附和道:“老黃說得極是,齊老師的字,文化氣息濃厚,一看就是文人雅士之作。”
都在夸齊老師的字,齊老師自己卻有些受不了了,三杯酒下肚,齊星和的臉紅了,拉住了謝老歪的手,說道:“今天的場合,咱們仨是老街坊老鄰居,青石板巷里聽腳步都知道是誰在走路。丁干部又是東東的同學,也不算是外人了,我今天告訴你呀!格格這孩子不聽話呀!大學畢業在外面闖蕩了兩年,非要回來開老酒館,我問是誰給她出的鬼主意?她說是你家謝東東。我知道你家祖上就是開老酒館的,要開老酒館也得你家東東回來開不是。你猜我這個鬼孫女咋說,她說她這是提前介入,老謝呀你評評這個理,年輕人的事,我們算是理解不了。她把房子裝修好了,讓我給她題匾,我說你去找你歪爺寫吧,你歪爺是題匾的高手,她是不好意思讓你寫呀!非纏著讓我寫,還說你身體不好,怕累著你了,東東回來不依她,這孩子倒是不怕累著我!”
齊星和這一排話說得,謝老歪心里比喝一壺老酒還美氣,比吃了順氣丸還順氣。黃子韜和丁冬也都聽出了弦外之音。他謝老歪自見到丁冬之前,可是一點兒風聲也不知道謝東東和齊格格的事情。謝老歪在心里埋怨起了謝東東,這孩子也是的,怎么不早點兒告訴爺爺一聲,每次電話里他都會說要他帶個女朋友回家來,讓他見上一見,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他整天都在為這個孫子的婚事發愁呢!東東這孩子命苦,很小的時候爹娘都不在了,是他這個當爺爺的把他一手帶大,街坊鄰居都看在眼里,他還等著東東這孩子給他養老送終呢。現在好了,孫子東東的女朋友就在面前,況且還是老街坊齊老師的孫女,這兩家可算是門當戶對。格格能干,還把他祖上失傳已久的老酒館也給開了起來,看來這老酒館不一定姓齊,將來是他姓謝的,齊老師已經把話說明白了呀!
謝老歪按捺不住內心的高興,滿臉都是綻放的花兒,一時還有點兒不好意思,給齊老師敬了酒,又給黃子韜、丁冬敬酒。他對丁冬說,歪爺也不把你當外人了,你要好好幫助東東,可別干對不起東東的事情!把丁冬說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時臉紅加愣怔。
丁冬不愧是文化干部,很快明白了謝老歪暗指什么了。他心想,這老頭還是個小心眼呢,我怎么會和謝東東搶戀人呢,他憋著笑,趁機端起酒杯敬幾位老人說:“各位前輩,我看你們今兒這小酒喝得都挺高興,我說的事情,也得幫幫我這個小忙是不?”
齊老師不知道丁干部說的是什么事情,黃子韜和謝老歪心里清楚。
謝老歪說:“老黃,酒你也喝了,就給人家丁干部表個態吧!”
黃子韜把一杯酒飲了:“有啥表態的,我盡力找唄。”他突然想起來了,對齊老師道,“齊老師,當年我二伯離開賒店鎮的前因后果,你是不是知道點眉目?”
齊星和把酒喝了,一臉茫然問道:“怎么又扯到你二伯那兒了?”
丁冬忙說:“齊老師,是這樣的,文化局安排了我一個任務,對縣里的名人進行研究,特別是黃澄塵,他是咱們縣很有影響的人物。”
謝老歪說:“丁干部今天就是找老黃詢問他二伯黃澄塵的事情,我好像聽你提到過,他曾與你們學校哪個老師的父親在一起教書并合過影。”
齊星和想了想說:“清賢老兄呀,你倒提醒了我,是有這么個老師,是城東麥吉街的薛之正。他的父親和老黃的二伯在一起教學,兩個人關系不一般,一次薛之正的父親和黃澄塵在山陜會館游玩,照過一張合影作為留念,那也是他父親和黃澄塵留在世上的唯一合影,我聽薛老師講過此事。”
丁冬聽齊老師這么一說,更加激動,非要敬齊老師一碗酒。黃子韜也激動地說:“這條線索太寶貴了,我這些年也一直想找一找我二伯是不是有留下的照片,我怎么就不知道問一問你。”
謝老歪說:“齊老師喝一杯吧!看你把他倆感動得。”齊星和正不知道怎么推辭,齊格格提著直播設備過來說:“你們都是賒店鎮的文化名人,我要讓全網都認識認識你們,來來來,都端起來一齊碰一碗,要碰得響亮,給我做做廣告!”
大家紛紛響應,四個人都端起油黑閃亮的小瓷碗,咣當一聲響。
齊格格滿意得喜笑顏開,提著錄好的視頻,給大家回放了一遍,大家都高興得合不攏嘴。
齊格格看了她爺爺一眼,見爺爺臉色酡紅。爺爺和黃爺、謝爺酒量沒法比,他不勝酒力。就對他們說:“幾位老爺爺都是七八十的人了,甭光喝酒了,菜不夠了,我給你們添菜,丁干部年輕能喝,多喝點沒事。你們三個呀,多說話少喝酒,談談咱們古鎮的往事也可以嘛,我聽說歪爺祖上就是開酒館的,慈禧太后還給題過匾呢?”
這個齊格格,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謝老歪為這塊匾沒少自尋煩惱,他這些年一直都在尋找這塊匾,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家族在賒店鎮也曾興旺發達過,也曾牛氣過。現在突然覺得找回那塊匾額,不單單是家族興衰的問題了,而是要為孫子東東做點什么,傳承點什么。總之,在他有生之年,他要看到那塊匾額,并且把那塊匾額掛在格格開的這個老酒館里。
齊格格這么一說,又打開了一個話匣子。
丁冬的文化嗅覺還是靈敏的,他不放過任何一個帶有文化符號的信息。當他聽到匾額時,在幾杯酒的作用下變得激動異常,“我也是挖到寶了,老歪爺爺呀,什么時候讓我看看你家祖傳的那塊寶貝匾呀!”
謝老歪的怪脾氣又上來了,板著臉說:“我也是聽說,從來也沒見過。”
齊星和說:“咱賒店鎮水旱碼頭,山陜會館當年是慈禧太后的第七行宮,雖然史書上不曾有明確記載,但老輩人一代傳一代,都傳說得有鼻子有眼,謝老家當時就是開酒坊的,后來,那塊匾額被人盜走了。”
黃子韜看著齊星和、丁冬,眉飛色舞地說:“我給他說我在山西曾經打聽到匾額的事情,真實可信,那家人家的父親親眼見證,他們祖上和你們謝家祖上有交往,他父親在你們家就見過那塊匾。”
謝老歪說:“你說的是實話,不是騙人的瞎話?”
黃子韜說:“老謝呀!老謝!你喊了我一輩子黃鼠狼,啥時候把我當人看了,我說的話你連一句也沒當真過!”
齊星和端起一碗酒說道:“看看你把黃老弟委屈的,清賢老兄呀!黃老弟對你可是很真誠呀,以后就別再黃鼠狼黃鼠狼地叫了,聽著挺別扭的。來,咱們再干一碗。”
謝老歪哎了一聲,飲了酒道:“子韜老弟,對不起了,以后再也不那么叫了。”
黃子韜也飲了那碗酒笑著說:“齊老師看你說的,你們還認真了,該怎么喊,還怎么喊,真沒人喊我黃鼠狼,我都不知道我貴姓了呢,再說,你謝老歪的名號我還喊不喊?”
大家都笑了起來,丁冬感到有趣,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丁冬說他也要通過網絡和官方媒體,積極努力地尋找“賒店永隆統”匾額,一場小酒大家喝得都很高興。
準備散場了,齊格格過來收拾東西,丁冬站在一面山墻上,那面山墻齊格格本來是想找個人畫幅山水畫的。他問齊格格,這面墻空著多不好看。
齊星和謝老歪都朝這邊看,之前誰也沒注意老酒館的一面墻毫無點綴地赤裸著。丁冬沉思著,仿佛他有精妙的設計方案。
齊星和略一沉思,對謝老歪說:“大書法家在這里呢,清賢老兄可書一幅李白的《將進酒》,用框裝了,掛在此處,豈不恢宏大氣,上檔次。”
大家都說好!
丁冬說:“還是齊老師眼光高妙,這里就缺一幅字,還必須是謝老的字,我想得頭疼也沒想起來,用誰的詩合適。”
黃子韜會心地大笑,覺得還是當老師的心眼多。
齊格格撒嬌似的到謝老歪跟前,攙扶著他的胳膊說:“老歪爺,那這面墻可留給你了,慈禧太后老佛爺的匾我可以不要,但老歪爺的《將進酒》必須掛在這里。”
大家又是一陣歡笑,謝老歪的心里比吃了蜜還甜。
《將進酒》。他心里想,他必須下功夫寫好這幅字了,這將是他的封筆之作。他這樣想著,也有了不小的壓力。
六
謝老歪今天酒并沒有多喝,一副很是高興的樣子,仿佛腿也不那么瘸了,丁干部、黃子韜都要送他,他就是不讓,他說比昨天和黃鼠狼一起喝的少得多了,今天沒人坑他,特別高興,想自己走走。大家也覺得他并沒有喝多少酒,離醉還遠著呢,就相互道別,丁冬明天要老黃陪他去麥吉街找齊老師的同事。
今天的小酒場,雖然人不多,三個老人湊在一起也是不容易的,大家又說又笑,挺熱鬧。謝老歪確信自己的孫子和齊格格好上了,他不但盼著孫子結婚,還希望齊格格能把孫子從外面拉回來。謝東東能不能回來,本來就是他的一塊心病,看來這塊心病馬上就要好了。
他離開齊格格的老酒館,一副心花怒放的樣子,腳步一踮一踮的,腦子里凈是《將進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他順著青石板巷往前走,下個斜坡就到自己的家了。他拐了個彎,一瘸一拐地穿過另一條小巷,極力攀爬上一個高坡,來到了潘河的河堤上。這個地方原來是古碼頭,碼頭不在了,只剩下寬大的河堤。他沉靜地坐在河堤上,眼前潘河水靜靜地流淌。一條船的帆影從腦海里飄過,船上坐著詩仙李白,對著滔滔的河水,大聲朗誦著《將進酒》。突然,一陣鑼鼓聲響徹整個青石巷,有人大聲地喊道:“謝家老酒坊的金匾來了,大家都看呀!大家都去看呀!”
……
一陣手機聲響起,謝老歪從迷糊中醒來,他掏出手機,是孫子謝東東打過來的,趕緊去接,東東那邊已經掛了。晚霞斜斜地投在河里,大朵彩云像極了船帆,他顫抖著身子站起來,看著滿河帆影一樣的云朵,多么想去河里乘一次船,順水漂流去一趟漢口。
手機又響了,他聽到了孫子的聲音:“爺爺,今天中午你喝酒了?”
他面對潘河大聲地說:“喝了,咱潘河水造的酒,咱祖上傳下來的酒,好喝著哩呀!”
“爺爺,你沒喝醉吧?我咋聽著你不是在家呀?你在哪里呀?”謝東東擔心起來。
謝老歪哈哈大笑說道:“孫子別為爺爺擔心,爺爺高興著呢,你怎么不早告訴爺爺呢,爺爺今天和你齊爺,你黃爺,還有你的丁同學在一起喝的酒,爺爺高興!高興著呢!”
“爺爺,什么呀?”
“齊格格的事嘛!”
“爺爺你不是知道了嗎!”
“她讓我給她寫幅字呢!寫幅李白的《將進酒》”
“我知道了,他爺爺題了匾額、楹聯,不是怕惹你生氣嘛,那是人家爺爺有意讓你寫的。”
“看你這孩子說,像是你爺爺的字,不如他爺爺的字似的!”
“我爺爺的字好,是賒店一流的字!”
“貧嘴!”
“好了,你回家吧!不要在外邊待得時間長了,過段時間我就回去了。”
“格格這姑娘挺好的,既漂亮又大方,我勸你還是早點回來吧,回來幫助格格開酒館……”
沒有回話,電話掛斷了。
其實,那會兒,他想對孫子說,你早點兒回來和齊格格結婚吧,省得夜長夢多。他在老酒館就看出來了,姓丁的那個文化局的干部,看到齊格格,眼睛都綠了,就像一頭餓狼,他是生怕丁干部搶走了他的孫兒媳婦。
謝東東感覺出來他是在河邊古碼頭的河堤上。他經常這樣,有時候寫字寫累了,心煩意亂或者遇到了什么不開心的事,都要跑到河堤上站一會兒,或是坐一會兒,看一看河面上粼粼的波光,野鴨子在河水里嬉戲,聽一聽河風說了些什么話,他是能聽得懂河風說話的人。
謝東東小的時候,受了委屈,找他要爸要媽,他就會拉著謝東東的手攀爬到河堤上,聽河水流淌的聲音,他說你聽到你媽和你爸說話了嗎?謝東東說沒有呀?他說你再聽聽。河面上刮過來一陣颯颯作響的細風,細風里有河對岸莊稼發出的聲音,有流水的聲音,還有野鴨子對叫的聲音,他就會對謝東東說,是不是你爸媽在吵架?謝東東說我爸媽在河里吵架嗎?他說你爸媽不在河里吵架,在河對岸吵架呢,是風把你爸媽吵架的聲音帶過來,你聽到他們的吵架聲,你就不會再想你爸媽了。
謝東東后來知道爺爺在騙他。在他幼小的記憶里,爸媽從來沒有吵過架,但他愿意這樣被騙,所以,他小的時候爺爺一次又一次拉著他到河岸上去聽爸媽吵架的聲音,那么親切的風聲,他知道那也是他爺爺的疼。
謝老歪回到家找來一張四尺整張的宣紙,把宣紙展平,鋪在書桌上,他的書法桌子又寬又長,占了大半個房間,是用祖上留下來的花梨木料做的。他把《將進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數了數字數,用手在紙面上比畫了一下,覺得四尺整張也太小了點,又去找六尺整張的。他把六尺整張的宣紙又鋪在桌子上,六尺整張在桌子上不小了,可是齊格格老酒館那可是一整面墻呀!紙張小了掛在墻上,不夠大氣。于是,他又找來八尺整張的宣紙,他這里有的是宣紙,就像吸好煙的人自己不買好煙;喝好酒的人,自己不買好酒一樣,他用的宣紙也不是他自己買的,都是些書法愛好者們提供的。
他把一張八尺的宣紙鋪在桌面上,仔細地審視那張八尺的宣紙,潔白柔韌的宣紙仿佛突然就泛黃了,有了歷史沉重感。一條大河從宣紙上奔涌而來,千帆競渡,碼頭上燈火輝煌,駝鈴聲叮當作響,青石板小巷人流擁擠不堪。又一時,一塊巨大的匾額,飽滿圓潤的字跡在宣紙上,是“賒店永隆統”五個大字,展露在他面前,他揉了揉眼睛,他這是想那塊匾想瘋了呀!
不行不行,得沉靜下來,得把自己融入李白的《將進酒》中,讀書破萬卷,下筆才能如有神。年齡不饒人呀!歲數大了,記憶力太差了,我可不能寫錯一個字,也不能少寫一個字,不能讓人笑話呀!齊星和、黃子韜,還有那個丁干部,他們都是書道行家,我可不能在他們面前丟丑。
他打開手機,在百度上找到李白的《將進酒》,開始一句一句地朗讀起來。
七
這些天,丁冬去了趟麥吉街,不但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一張發黃了的模糊不清的老照片,還采訪到了原來沒有記錄過的事情,黃澄塵的事跡脈絡已經基本清晰,讓他高興得日夜寫作不停。
黃子韜又去了趟山西,從山西到了陜西。他是做古董收藏生意的,但他這次去山西陜西,最大的使命是尋找從賒店古鎮帶走的老物件,以及追尋他二伯生前的足跡,看是否能尋找到他二伯黃澄塵的影子。
齊星和本來是最為悠閑的人,和謝老歪、黃子韜兩位老人一起喝過酒后,齊格格就把他拉到老酒館里裝點門面了。他鶴發童顏的樣子實在讓人羨慕,他往賒店老酒館的門口一站,頭頂上他親筆書寫的匾額和兩側的抱柱聯顯得熠熠生輝。路過那里的人,忍不住就要讓齊老師站在門頭下照上一張相,老酒館的垂花門樓儼然成了網紅打卡地。
一場小雪猝不及防,說來就來了,紛紛揚揚地灑在陡富街的屋頂和青石板巷。站在賒店老酒館門口朝青石板巷里望,青石板路被細細密密的雪花覆蓋著,一個人走過去,留下了淺淺的腳印。出門的人不多,或者說現在住在這個巷子里的人不多了,這么清冷的天,老人們是不愿出門的。
這種天氣給了齊格格非凡的創作靈感,她拿著自拍桿上躥下跳,在古鎮的小巷里來回拍照,拍出了很多意想不到的照片,驚喜連連不斷,邊拍照,還邊和謝東東聊天,把視頻傳給他讓他欣賞,薄雪下的古鎮顯得蒼老而又年輕。
齊星和踩著薄薄的雪花來到老酒館。
齊格格已經把古鎮的雪景該錄的錄了下來,該照相的照了相,下一步她要把這些視頻、相片剪輯后配上賒店老酒的圖片,發布到網上。
齊格格見爺爺來了,不由得埋怨起來:“這么冷的天你來干嗎呢?”
齊星和說:“下雪天,喝酒天,想來喝口小酒暖和暖和。”
“爺爺,你什么時候饞上酒了呀?你要是這么嘴饞,我可不讓你再上我這兒來幫忙了!”
齊星和笑笑說:“這不是多天沒見你老歪爺了,也不知道你老歪爺給你寫的《將進酒》寫得怎么樣了?聽說你黃爺外出討寶昨天也回來了,再約一下東東的那個丁同學,中午和他們一起,趁小雪天冷,喝個小酒,暖暖身子,聊聊天!”
齊格格說:“這個行,我同意!”
“行了還不快打電話。”齊星和命令道。
齊格格說:“昨天晚上東東還給我說呢,老歪爺為寫《將進酒》這些天可下功夫了,又是背誦詩詞原文,又是一個字一個字地練習,吃不香,睡不穩!東東說你可把他爺爺給折騰苦了,本來他身體不好,身邊又沒人照顧,生怕出了問題,讓我今天有空了過去看看呢。”
齊格格這么一說,齊星和吃了一驚,心想是呀,這謝老歪本來就是個爭強好勝的人,格格和東東的事基本上是明面上的事了,都心知肚明,要是為寫字出了問題,可不好向東東交代了。
他說你趕緊給你老歪爺打電話。
齊格格把電話打過去,電話通了,響了一陣子沒人接聽。
齊格格說:“不會有什么事吧?昨天晚上東東還給爺爺視頻呢,他爺爺把寫好的整幅《將進酒》讓他看,東東說那是一幅大氣磅礴的書法作品,是他爺爺的曠世之作。”
齊星和說:“我給你黃爺爺打電話讓他過來,你給東東的那個同學也打電話讓他過來,一會兒再給你歪爺打,如果再沒人接,我們就去他家看一看。”
兩個人接到電話,都說一會兒就過來。
謝老歪電話還是沒人接。
齊格格說:“爺爺我們去看看吧!”
此刻,齊星和心頭有了不好的預兆:“等一會兒,等一會兒,等他們過來了,我們一同去看看吧!”
不大一會兒,老黃,小丁過來了。
齊星和說和謝老聯系不上,電話一直沒人接。黃子韜說不會出什么問題吧,我正有好事要告訴他。丁冬也說,我也有重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他。
齊星和說咱們一起去他家看看吧。
事不宜遲,他們三個人踏著青石板上的薄雪,咯吱咯吱地朝謝老歪家走。
走在路上,齊星和唉聲嘆氣著說:“這個謝老歪也是個悲催命苦人,就那么一個兒子。一次,為雞毛蒜皮點小事,兒媳婦和兒子生氣,兒媳婦跳了河,兒子后來又得了重病去世了。他的腿腳變成這個樣子,也是為了這條青石巷不被拆掉。這里全部是三百多年的老房子,也算是文物了,能保下這條古老的青石板巷,老歪他功不可沒呀!”
丁冬說:“怎么還有這事兒,我從來沒聽說過,謝老應該是保護古鎮老街的功臣了!”
黃子韜說:“是呀!就是因為這,古鎮上的人們建個門店,有了新的生意開業,都愿意請謝老歪題個匾,潤筆費只多不少,這是給他一個天大面子,也是變著法子救濟他,吃水不忘挖井人嘛!”
丁冬陷入了沉思,他不知道還有多少感人的故事,埋藏在這條古老的青石小巷深處,他想他一定有機會把它們挖掘整理出來的。
到了謝老歪家門口,黃子韜推了推大門,沒有推開,里面上死了。齊星和用手拍著門喊道:“清賢,清賢!”
黃子韜也用手有力地拍門:“謝老歪,謝老歪,開門,開門,你家的匾有消息了!”
丁冬也喊:“謝爺爺開門呀,我也想告訴你,慈禧太后給你家酒坊題的匾,我在網上查到了。”
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的,大家都覺得不好,一定出了問題。
丁冬說:“我翻墻過去吧。”
他們三個人也只有丁冬年輕,腿腳利索,能翻過墻去。
謝老歪家的墻有一人多高,墻上長滿了仙人掌,鞋底大的仙人掌倒掛在墻外面,一層薄薄的雪花,晶瑩剔透。黃子韜說,不好翻吧!丁冬跑到一戶人家院子里找了把鐵鍬,幾下子就把仙人掌砍了下來,雪花紛紛飛落。他看準了方向,腰一蹴,就躥到了墻上,一個翻身下墻進了院子,他急忙打開了大門。
三個人進了謝老歪的屋子,不停地喊著他的名字。他們又來到他的書房,一股淡淡的墨香撲面而來,書房里到處都是他的書法作品,有小字也有榜書,有臨帖魏碑也有顏楷,還有一些是行草,一團團寫廢了的《將進酒》滾落在一旁,還有題寫好的匾額,端端正正地立在墻邊。
再去看他書桌后面的沙發,只見一張整八尺大的宣紙,上面寫滿了李白的《將進酒》,字跡雄渾壯闊,氣度不凡,有一氣書成的沉穩與莊重。人們說高手在民間,這話一點兒也不假。三個人覺得蹊蹺,這么一張完整的作品怎么能靜靜蓋在沙發上呢,當齊星和顫抖著雙手,輕輕托起那幅《將進酒》,謝老歪靜靜地躺在沙發上,他的臉上浮滿了自信的微笑,仿佛無牽無掛,一副熟睡不醒的樣子!原來他把寫好的《將進酒》蓋在身上,高興地笑著走了。
應該就是昨晚上的事情,渾身已經僵硬發涼。
齊星和驚訝地喊道:“清賢,你也不說一聲再走,你還沒看到孫子結婚呢!你心心念念的匾額也找到了,你還沒有看一眼呢!你就這樣輕松地走了,心里就沒有遺憾嗎?”
黃子韜,丁冬也都唉聲嘆氣,“人生哪有不遺憾的事情!”
黃子韜指著謝老歪的臉說:“這老歪子已經很知足了,你看他的臉,從來沒有這么好看過,這會兒多么慈祥,多么面善!”
“趕緊通知他的孫子謝東東吧。”
齊星和給齊格格打電話,讓她告訴謝東東的時候,婉轉一點兒。
三個人從這一刻起,在這個古老而文化氣息濃厚的小院里,忙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