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一多先生是我所敬佩的詩人,他的詩從《紅燭》到《死水》,差不多每首我都讀過。他學貫中西,對于中國的古詩和西洋詩都有著很深的研究和造詣。中西方的詩的格律他都融會貫通,用起來流暢自如,得心應手。
我和一多先生的晤面談話,往多里說,也只有七八次。我記得第一次是在一九二五年春天,我們在美國波士頓的留學生演古典劇《琵琶記》,一多先生從紐約來波士頓過春假,因為他是學美術的,大家便請他替演員化裝。劇后的第二天,一多先生又同幾位同學來看我。那天人多話雜,也忘了都說些什么了。第二次我記得很清楚的見面,是一九三○年的夏天,他同梁實秋先生到我們的燕京大學的新居來看我們。他們一進門來,揮著扇子,滿口嚷熱。我趕緊給他們倒上兩玻璃杯的涼水,他們沒有坐下,先在每一間屋子里看了一遍,又在客室中間站了一會兒,一多先生忽然說:“我們出去一會就來。”我以為他們是到附近看別的朋友去了,也沒有在意。可是不多一會,他們就回來了,一多先生拿出一包煙來,往茶幾上一扔,笑說:“你們新居什么都好,就是沒有茶煙待客,以后可記著點!”說得我又笑又窘!那時我們還不慣于喝茶,家里更沒有準備待客的煙。一多先生給我們這個新成立的小家庭,建立了一條煙茶待客“風俗”。
我雖然和一多先生見面的次數不多,但他在我的腦中是個很熟的熟人。吳文藻和他是清華同學,一多先生的同學和朋友差不多我都認識。從他的和我的朋友的口中,我不斷地聽到他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一同提到的,往往是他的詩,更多的是他這個人!他正直,他熱情,他豪放,他熱愛他的祖國,熱愛他的親朋,熱愛一切值得他愛的人和物。他是一團熾熱的火焰,他是一束敏感的神經!
他在留美時期,懷念鄉土,懷念朋友和親人,他提早回國來了,他發現在他“尺方的墻內”并沒有和平,中國有的是“戰壕的痙攣,瘋人咬著病榻,和各種慘劇在生活的磨子下”。他沒有方法禁止自己的心跳。抗戰時期,他興奮地隨著他教學的清華大學,輾轉到了昆明,但是國民黨政府的“抗戰的成績漸漸露出馬腳”,他的興奮情緒又因為冷酷的事實而漸漸低落下去。但是越到后來,更加冷酷的事實,使他更是站在進步的年輕人一邊,使他覺悟到“真正的力量在人民,我們應該把自己知識配合他們的力量”。這個時期他沒有寫詩,但他說:“詩是負責的宣傳。”他重視詩的社會價值。他把自己的詩人的力量,投入到人民力量的大海怒濤之中。
一多先生死去快三十三年了,今天我寫這篇追念我所敬佩的聞一多先生的文章,回顧過去的三十三年,真是想后思前,感慨無盡!曾經是民主個人主義者,而首先是個愛國者的聞一多先生,一旦找到了和廣大人民結合才能救國的真理,他就昂首挺胸、凜然不屈地迎著“黑暗的淫威”走去,他給我們留下了他的最完美最偉大的詩篇!
(選自《聞一多紀念文集》,有刪改)
思考
1.作者追念聞一多先生,為什么先從聞一多先生的詩入手?
2.文章開篇說“聞一多先生是我所敬佩的詩人”,結尾又說,“今天我寫這篇追念我所敬佩的聞一多先生的文章,回顧過去的三十三年,真是想后思前,感慨無盡!”請結合全文,說說首尾照應的作用。
3.通讀第四段,請說說聞一多先生回國后的心緒經歷了怎樣的變化?
(參考答案見下期中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