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電子媽媽”：看見孩子們

一件微小又隱秘的事兒，卻成了女孩心頭的一根刺。

“我媽罵我，鄙視我，怪我洗不干凈經期的內褲，可她從來沒教過我。”當成千上萬條類似的留言涌入荀海菊的“快手”賬號評論區，她看見了女兒們隱藏在言語深處的渴望。

她在手機另一端，用自己的方式回應著她們。她說：“我在視頻里教她們洗內衣，挑選衛生巾，教給她們緩解痛經的方法……”但她知道，女孩們缺少的，不只是生活技能。

她叫她們“乖乖”，提供情緒價值；她們喊她“媽媽”，跟她說最隱秘的心里話。

正如荀海菊“快手”賬號的名字“寫給女兒的信”，她成了百萬人的“電子媽媽”。

百萬人的“電子媽媽”

在現實生活中，荀海菊是一兒一女的媽媽。

最初，她發布短視頻的原因很簡單—幫女兒學習生活技能。

荀海菊的女兒在西安讀研究生。她總擔心女兒照顧不好自己，便經常打視頻電話，教女兒做最喜歡吃的蛋炒飯和玉米排骨湯，有時候，還教女兒怎么能把衣服和鞋子洗得更干凈。

女兒學業繁忙，不能長時間打視頻電話，荀海菊就自己拍攝短視頻。次數多了，她便想著，“不如多拍幾條發到網上，也教教其他的孩子”。

2024年4月4日，她在“快手”平臺發布了第一條視頻，教孩子們如何買肉：“乖乖，這個后腿肉啊，一般瘦肉多，筋多，脂肪含量少……”

一聲“乖乖”，讓很多粉絲感動到落淚。“乖乖”這個稱呼，是河南方言，平日里，荀海菊就這么叫兒子和女兒。

短短3個月，她在“快手”上就擁有了100萬粉絲，也擁有了許多“電子兒女”。粉絲多了，評論也越來越多，她沒辦法一一回復，只能盡量逐條去看。“或許，孩子們就是想找個地方傾訴，我看見了，便是回應。”

荀海菊的女性粉絲占到所有粉絲的70%，年齡大多在17歲至30歲。荀海菊起初有些意外，怎么有這么多女孩喜歡她？她沒法兒從專業角度去解釋，但從自己過往的人生中，她似乎找到了答案。

愛是最大的素材庫

荀海菊不是一個幸運的小孩兒。

9歲那年，父親去世。家里5個孩子，全靠媽媽一個人辛苦撫養。初二沒讀完，荀海菊就輟學了。

盡管生活窮困、父愛缺失，但回憶過往，她總有一種強烈且充盈的幸福感。幸福感的來源，就是她的母親，她說：“我媽媽非常非常愛我。”

她清楚地記得，父親去世后，沒有一個孩子敢欺負她，“有媽媽給我們撐腰”。家里債臺高筑，但5個孩子從未餓過肚子，“媽媽做的野菜團子相當美味”。

在那個重男輕女觀念濃厚的年代，是母親緊緊護住她，她說：“我媽從來都是告訴兩個哥哥，要好好保護我和倆姐姐。”

如今，母親已經85歲高齡，荀海菊每隔一段時間就回去看她，“不管遇到啥困難，一看見媽媽，馬上就有力量了”。

母親的善良、堅韌以及對子女無私的愛，時刻影響著她。

回看自己拍的短視頻，她常會恍惚：“我的眼神和語調，都很像媽媽。”

她跟母親一樣，深愛著自己的孩子。但她在過往的人生中，也留下許多遺憾。

2003年，她和丈夫去南方一家服裝廠打工。

“我媽幫忙照看女兒，公公婆婆幫忙照顧兒子。”3歲的兒子和4歲的女兒成了留守兒童，而姐弟倆不得不分開的原因，是兩邊老人都沒法同時照顧兩個孩子。

有一年過春節，她和丈夫在家只住了四五天，就要返回工廠。臨走之前，女兒哭成了淚人：“為什么舅舅家沒人出去打工？為什么他們能在家陪孩子？為什么你們非要到外邊去工作？”

寄人籬下的日子里，女兒常被別的小孩問：“你為什么不回自己家？”這件事給她留下了心理陰影。從小就缺失的安全感，長大后很難彌補。

直到現在，荀海菊對女兒都感覺很虧欠。“寫給女兒的信”賬號背后隱藏的，除了愛，還有她為彌補對女兒的虧欠所做的努力。

“倆孩子還沒窗臺高，就趴在那兒看我倆走。”回憶當年的場景，荀海菊眉頭緊鎖，長嘆了一口氣，“人生如果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一定不會扔下他們。”

2007年，她和丈夫放棄了南方的工作，帶著孩子來到鄭州打工。

她在鄭州的一家報社做發行員，一個月工資600元。比起南方一個月五六千元的工資，這份低薪工作唯一的好處就是能多陪陪孩子。“我老公也換了好幾份工作，后來開出租車，我們一起努力愛孩子。”

女兒喜歡學習，她就傾盡全力找學習資源支持她。兒子貪玩，她也不硬逼他學習，而是努力培養他的愛好。當時，總有人說她太慣著孩子了。荀海菊的兒子現在回憶：“我從來都是說到做到，也沒跟我媽撒過謊，因為沒必要。我做啥事她都能理解我。”

她沒打過孩子，也沒罵過。孩子說的每一句話，她都很認真地傾聽：“我想聽聽他們到底想表達什么。”

女兒成績優異，作文總寫“我愛媽媽”，也常被當成范文，公開朗讀。

一有時間，她就和孩子們聊天，天南海北什么都聊。她還和老公帶兒女去野外玩，去公園散步，帶著他們逛超市。荀海菊很珍惜陪在孩子身邊的每一秒。

最近，她還拍了一個去超市購物的短視頻，發到了“快手”上。

“乖乖，你坐好了，媽媽帶你逛超市了。”“乖乖，這個芭比娃娃喜歡嗎？”一條簡簡單單逛超市的視頻，獲得了45.6萬個贊。

這也是荀海菊最滿意的一個作品。她滿意的并不是流量大，而是當天的拍攝狀態特別好。那種感覺仿佛回到了16年前，一家四口逛超市，孩子們蹦蹦跳跳地挑玩具、選零食。

母親給她的愛，她給兒女的愛，都是她拍攝作品的素材庫。

“洗襪子”視頻暴露真相

一條教洗襪子的視頻竟然“爆”了。

“乖，咱洗襪子啊，要先把襪子打濕，給整只襪子打滿肥皂，再揉搓到位……”

1分零9秒的視頻，就是簡單地教洗襪子，方法也是極其常見，在搜索引擎上能輕易找到。但就是這樣，收獲了800多萬瀏覽量，49.2萬人點贊，12.6萬人點了收藏。荀海菊有點兒蒙了。

等看完評論區的一條條留言，她似乎找到了這條視頻爆火的原因。

有個女孩講述了自己的經歷：第一次來月經，媽媽拎著她洗過的內褲罵她，讓她趕緊再去洗，直到洗干凈。她委屈地大哭：“我洗了，就是洗不干凈啊！”媽媽大吼：“那你不會去學嗎？”“可你從來也不教我啊！”

她的留言獲得許多點贊認同，跟評的女孩都在說，自己也有過相同的經歷，甚至被媽媽罵得更慘。

荀海菊回想起女兒第一次來月經，她沒在女兒身邊。當時，讀初中的女兒正在住校，經血弄到了床單、褲子上，但女兒一點兒也不害怕。

“我早就告訴過她，遇到這種情況該如何處理。”荀海菊說。

她看到孩子們在評論區抱怨父母從不教自己生活技能，又總罵他們什么也不會。還有很多孩子感謝她，在自己最難過的時候給予溫暖，“這一刻，她是所有人的媽媽”。

荀海菊終于明白這條簡單的視頻為什么有這么多人關注，不是洗襪子這件事有多難、多復雜，更重要的，是她給孩子們提供了足夠多的情緒價值。

荀海菊認為，表面看孩子們是缺少生活技能，其實是缺愛、缺理解、缺認可。經常看評論的她，從粉絲的自述中，大概能推測出每個人的經歷，很多人有著不幸福的原生家庭。“有的孩子母親不幸離世，有的是父母離異了，還有一些曾經是留守兒童。”

最讓荀海菊感到遺憾的是，很多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孩子依然缺愛。父母只是陪在孩子身邊，但心并沒有跟孩子在一起，也根本看不見孩子的需求。這些處于青春期的孩子，或是剛剛走向社會的年輕人，羽翼尚未豐滿，卻要背負著沉重的心靈枷鎖，無法在原生家庭中獲得托舉。

她常收到私信，大多是情緒低落，又不愿在評論區留言的孩子發來的。

有一條私信說：“媽媽，我真的好累，不想上學，一聽到‘上學’兩個字就想哭，特別難受，每次看你的視頻也會哭。”

有個女孩也是一聽到荀海菊喊“乖乖”，就哭。她太渴望自己的媽媽也能叫她一聲“乖乖”，跟她說說話。可父母離異后，媽媽有了新的家庭，從不聯系女孩，她很想媽媽，又不敢去打擾她。

太多孩子訴說成長的煩惱，荀海菊卻無能為力。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拍好視頻，讓孩子們感受到一點兒溫暖，在她這里找到一個出口，把糟糕的情緒傾倒出來。

當一輩子“電子媽媽”

“快手”上擁有100多萬粉絲的荀海菊，還在打工。

有人勸她做直播帶貨，或許就不那么辛苦了。但她有不一樣的看法：“我不想辜負孩子們的信任。”

可又要上班，又要拍視頻，對年近半百的她來說是很大的挑戰。她每天最早也得18點30分才能下班。騎電動車需要30分鐘才能到家，“回家也顧不上吃飯，趕緊先做拍攝前的準備，晚上9點多開始拍視頻”。最晚一次，她和兒子拍到凌晨2點多，“教孩子們做飯，得準備食材，就會比較慢”。

還有一件事也比較影響拍攝進度—年紀大了，荀海菊的記憶力大不如前，背詞成了最難完成的任務。但她又怕脫離腳本自己表達缺乏邏輯，不夠流暢，也怕不夠準確，只能提前寫好一些對話。

有一次，她狀態不佳，一段200多字的詞背了一個小時，錄了30多遍，每一遍她都覺得不滿意。她說：“你想表達愛，就必須拿出最真摯的狀態。”

視頻里，她總是精氣神十足。但很多時候，她都在強打精神。

“我不想讓孩子們看見一個憔悴的媽媽。”每次拍攝之前，她都整理好頭發，再淡淡地涂點兒口紅。神清氣爽的她，渾身充滿了能量。

荀海菊對孩子們的需求，一向是有求必應。

“如何保護自己？”“被孤立了該怎么辦？”“如何與原生家庭相處？”她拍攝的視頻作品的主題，大多與粉絲提出的困境和需求相關。她看見有孩子求助，就會第一時間回應，希望盡可能提供一些微小的幫助。

從第一條視頻發布到現在，7個多月，她在“快手”平臺一共發布200多個作品，幾乎全部來自粉絲訴求。而她回應的內容，大多來自自己母親給予的教育，以及她對子女的愛。

她最愿意看到的留言是：“媽媽，我今天很開心。”“媽媽，我跟你學會做菜了。”當孩子們把自己做菜的圖片發到評論區，她很有成就感。

“孩子們心情好，我就跟著心情好。”

還有粉絲要給她買禮物，寄土特產，她都拒絕了。“他們是小孩子，很多人還沒賺錢呢！”

荀海菊的暖心之舉，受到了平臺的關注，被評為“快手”年度“燎原之星”，她做的“小事”如今也有了收獲。而她喜歡這里，還有一個原因：“評論區幾乎沒有惡評，都是孩子們在跟我說心里話。”家人支持她拍視頻，也心疼她的身體。前幾天，她因為尿道結石住了4天院。出院當天下午，她就去找兒子拍視頻：“我不想耽誤日更，怕孩子們惦記。”

女兒給她打電話，囑咐她注意休息。老公心疼她，又勸不了，只能幫她做一些拍攝的準備工作。有時，她累到頭疼，老公還給她按摩。

幫她拍攝和剪輯的兒子，怕她身體熬不住，想讓她停下來。可每次翻評論區看見“媽媽，我等著你叫我‘乖乖’呢”，她就停不下來了。

從小被母親愛著、呵護著，她非常清楚地知道，母愛對一個人的成長有多重要。

真正能讓孩子感受到愛的，從來不是物質，而是愛的方式。荀海菊希望把這份純粹又真摯的母愛傳遞給更多的大孩子、小孩子們，看見他們的需求，傾聽他們的煩惱，理解他們的決定。盡管有些傷痕已經存在，但能愈合一點兒也是好的。她說：“只要‘乖乖’們需要我，我就給他們當一輩子‘電子媽媽’。”

（撰文：魏艷麗，圖片：“快手燎原計劃”創作者—寫給女兒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