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日來,我廢寢忘食,追電視劇《小巷人家》。該劇講述了一條小巷數十年的變遷,以及巷中人的悲歡離合。它成功勾起我的回憶,引發無限感慨。
回憶一,工廠。
和劇中的棉紡廠一樣,我父母所在的廠,也浩浩蕩蕩幾千人。
大廠,意味著大而全。
我對大廠的印象,包括但不限于高高的廠房、長方形的窗、日夜轟鳴的機器聲,車間里白得耀眼的日光燈、灰撲撲的電焊面罩、藍色工作服,櫥窗里的《人民日報》、宣傳欄中的表彰信和通報、一天幾次的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新聞透過大喇叭在各個角落鳴響。
廠區之外,幼兒園、學校、食堂、商店、飯店、醫院、電影院、澡堂,無一不有。工人之外,教師、廚師、醫生、護士、營業員、放映員、播音員、搓澡工,各工種一應俱全。工廠的主營業務之外,家具是某車間的招牌,汽水、冰棍是服務公司的衍生產品,烤鴨是食堂的頭牌—甚至專門開了烤鴨店。
因為大而全,我一度以為,我一輩子都將待在這座廠里。
回憶二,小巷。
和《小巷人家》里的劇情相同,那時的工廠都給工人分房。我第一個家在筒子樓里,一層四戶。相比其他廠礦單位,我家筒子樓的條件要好得多,每家有獨立廚房和衛生間。我爸曾負責廠里的基建,我們住的樓是他親自監督蓋起來的,質量可靠,據說抗震級別是當時的最高水平。
筒子樓是我意念中的小巷,而我家附近確實也有條真的小巷。20世紀90年代中期,我們搬出筒子樓,在一公里外的新小區分了房。曾經筒子樓的鄰居又成了新小區的鄰居—各家如魔方的小塊兒,拆開后重新排列組合在一起。
真實的小巷是我從小區出來,往大路走的那條道。巷子中間是菜市場,不僅賣菜,早有早點,晚有燒烤,夜有夜宵。巷子的兩頭各有一家理發店,西頭是夫妻店,東頭是姐妹店。租書攤、五金雜貨鋪、小超市、小吃店、桌球廳、錄像廳、書刊亭……那條道,我走了整整10年,直至我來北京讀書。至今,我閉上眼,還能精準描述路兩邊商家的招牌和具體業務。
那條道像游樂園,能滿足我吃喝玩樂所有需求。我下午5點放學,走進小道,逛到7點,拿著羊肉串,端著甘蔗汁,聞著烤紅薯的香味,聽著打燒餅的聲音。我站在租書攤前,踅摸有無新書,突然看見發小兒,分點兒串兒給他,我們正熱烈交流八卦之際,父母的同事劈面而來,對我們大喝:“你們還不回家!”
俱往矣,我已很久沒回那里了。拆遷、搬家、移居、出國,各有各的緣法。那座廠早已轉產、更名,不復存在,我的發小兒們也都不知散去哪里了。
一條小巷,一棟筒子樓,幾乎一樣的戶型,在一個單位工作的父母……小巷人家的孩子們的起點一致,也不一致,而其中的不一致在于父母的見識、家庭的經濟條件,以及孩子的多少—這直接影響到分給每個孩子的資源有多少。
以我家和筒子樓302的胡家為例。我是獨生女,胡家有兩個女兒—我的“塑料姐妹花”娟和她的妹妹。我考高中時,沒有任何顧慮;而胡叔有在鄰縣的父母要供養,兩個女兒若都上高中,未來考得上大學,或者考不上大學在家待業,他都負擔不起。因此,她們的志愿只敢在中專和技校中選擇。
那時有種理念:上個好中專,盡快工作,拿到工資,等于進了保險箱。然而持此種理念的父母,耽誤了一批成績優異的孩子的前程,比如住101的方玲玲。中考成績她比我高了50分,卻讀了中專里被稱為“萬金油”的經濟管理專業。畢業后,方玲玲找不到工作,去百貨大樓賣了好幾年鞋。
303吳家的兩個兒子,大吳和小吳,技校畢業,回廠做工人。因為廠的消失,他們失業,再就業,結婚后又雙雙離婚。如今,均不知靠什么謀生。
讀大學的,只有我和小明。小明軍校畢業,在部隊任職數年。去年回老家,我遇見他,見他說話滴水不漏,辦事舉重若輕,已是一名公務員。
我常覺得人生的開局靠父母,人生的起落靠自己。賣鞋的方玲玲從小好強,賣鞋期間,她考取了若干相關資質證書,終于進入某會計師事務所工作。
我的“塑料姐妹花”娟從小便對403林阿姨的幼師工作滿心羨慕。技校畢業后,她在某冰箱廠做女工若干年,上夜大,尋找機會,碰壁,再碰壁,終于成為冰箱廠幼兒園的一名教師。后來,她圖離家近,跳回我們廠。廠消失后,她創辦了一所幼兒園,如今人稱“胡園長”。
令人唏噓的是301沈阿姨的女兒圓圓。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沈阿姨夫婦親生的。18歲時,不知哪里冒出來的親爸親媽找到沈阿姨家,想與圓圓相認,被圓圓無情拒絕,她指著沈阿姨對他們說:“我有媽媽?!?/p>
令人嘆息的是3 0 4的“光頭”。那年國企改革大潮來襲,“光頭”的父母都下崗了,不久后“光頭”的媽媽因意外去世,他從整日嘻嘻哈哈變得終日不發一言。他沒考上大學,南下打工,再無消息。
當年筒子樓里一起混大的孩子,如今都已不惑;當年在一條小巷里溜達,各自拿一把串兒的同伴,人生際遇各不相同,再難坐在一桌吃飯。我們就這樣,慢慢地長大,各自奔天涯。
老家的馬路改了又改,路名陌生;我們住過的樓翻建了好幾次,我舊地重游,遇到兒童笑問客從何處來。
《小巷人家》收官時,我坐在電視機前,嘆了口氣,我兒子問我:“發什么愁呢?”我說:“你不懂那種一起長大,在集體中保持個性,在整齊劃一中各懷心事的感覺。你不懂空間的近帶來的心理的近,帶來人和人的親昵?!?/p>
“我怎么不懂?”我兒子振振有詞,“不就是發小兒嗎?我有那個誰,還有那個誰,都是我發小兒?!彼f的是他球隊的小伙伴,是一個小區的鄰居—就近入學,鄰居家的同齡小孩都是幼兒園同學。只要我們不搬家,鄰居也不搬家,小孩們就能一起長大,我們小區就是他們的“小巷”。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小巷。而每條小巷,都會走出同樣起點、不同命運的發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