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丹丹真有一句話就能讓我“炸毛”的本領。
難得聚餐,酒足飯飽,丹丹一抹嘴,瞅著我說:“哎,你臉上的斑好像又重了。”我頓時氣得七竅生煙。話說我臉上這塊斑,不知哪年哪月突然從顴骨上冒出來,起初沒太在意,后來顏色越來越深,用了若干祛斑產品都不奏效,又不敢去做激光治療,只好任它突兀地掛在臉上。久了,只當它不存在。
不知丹丹這個家伙出于什么心理,每次見面,總要提醒我一句。
我氣極,說:“怎么?你有招兒治嗎?”
“沒有。”
我更生氣:“你沒招兒總說什么說?!”
丹丹沉默片刻,忽地笑嘻嘻地說:“我就是要說,說,說。”
我一口老血梗在胸口,若不是看在多年情分上,我非與她絕交不可!
我與丹丹幼年時就已是好朋友。我們兩家僅隔一條胡同,上學同路,放學后便到彼此家中寫作業。因為筆跡酷似,所以常常交換作業本來寫,覺得這種能瞞過老師的小把戲好玩極了,樂此不疲。
寒假,窗外冰天雪地,我們賴在某一家里的火炕上,縫了一個又一個丑了吧唧的娃娃,又給娃娃縫了一件又一件丑了吧唧的衣服。炎炎夏日,我們在院子里發瘋,過“潑水節”,從水槍到水盆,再到從澆菜地的大缸里舀水互潑,直到在明晃晃的大太陽下瑟瑟發抖,這才意猶未盡地收手。
我們是小學班中僅有的兩個短發女生,以至于“六一”兒童節登臺表演時,班里其他女孩子都扎著秀氣的馬尾辮,穿著粉嫩的小紗裙,只有我倆穿著長袖衫配毛褲,頭頂的發卡上勉強系了一朵大大的紅綢花。我猜,班主任也許更想讓我們打扮成男生,那樣還省事一些。
我們總嘗試玩與同齡女孩不一樣的游戲。我們把家里的狗拴在爬犁上,想體驗一把“極速雪橇”的感覺,結果那條狗過于興奮,拉著我們在胡同里橫沖直撞,沒跑多遠就將爬犁甩向圍墻。我們連滾帶爬地狼狽起身,來不及拍掉衣服上的雪,便慌忙去追那個伺機逃跑的壞家伙。
在我們玩膩了爬圍墻、摔泥巴、給螞蚱和天牛做“換頭手術”等游戲之后,有一天突發奇想—去堵煙囪!于是我們制訂了詳細的“作戰計劃”,甚至連被發現后來不及逃跑時用的“臨時避難所”都找好了。不過這次并沒有想象中順利,在我們抱著一把枯草,顫巍巍地爬到人家房頂上,離煙囪還有幾步之遙時,房下忽然傳來一聲炸雷般的怒喝:“誰家小崽子欠揍!”我們像差點兒被箭射中的兔子一樣跳下房頂,我一頭扎進“臨時避難所”—一條倉房與圍墻之間的夾縫。剛鉆進去,就看見飛奔的丹丹倉皇失措地回頭,面目扭曲,用顫抖著的聲音召喚我:“跑啊!快跑啊!”
我迅速跳了出去,與丹丹發瘋似的一路狂奔,直到逃回家里的倉房,將我們反鎖在里面。我拼命捂著胸口,卻阻止不了心臟要蹦出胸膛般的瘋狂跳動。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我們確認沒人追來,丹丹驚魂未定地開口說:“明天上學我們換件衣服,繞路走吧。”
我們是那么要好,好到幾乎一天不見都會彼此想念。于是我們在各家大門上裝了一個紙盒做的小郵箱,有事沒事都會自制一個信封,溜達去對方家投個郵件。有時信封里裝一張只寫了一句話的紙條,有時是一張手繪的書簽,還有的時候,只是幾粒入秋時新收的花籽。至今我仍記得打開小郵箱,看到里面靜靜躺著一個小信封時的感覺,小小的喜悅與滿足將心臟塞得滿滿當當的。
不過,作為同心同德的發小,我們還是有不同之處。譬如,在我倆同時被文藝班的舞蹈隊淘汰之后,我幾乎是一路唱著歌回到家的,要多高興有多高興—對我來說,跳舞實在是件難事,更何況還要占用放學后的時間排練。不過,這對丹丹來說就不同了,她一路郁郁寡歡,看上去傷心透頂。
我有時會想,其實我和丹丹共同的興趣和喜好并不多,這種差異在我們成年之后愈發明顯:我愛看書、看電影,她愛看綜藝;我們喜歡完全不同類型的音樂和明星;我關注的社會話題她從來不感興趣,她說起職場是非來滔滔不絕。尤其在丹丹結婚生子后,她的生活重心幾乎全部落在家庭和工作上,我卻自由散漫慣了,養娃、育娃的話題完全接不上茬兒,又覺得工作不過是謀生手段,何必像她那樣太過在意和緊張。不過奇怪的是,盡管有諸多不同,我們每次見面仍有嘮不完的話題。在彼此面前,我們永遠都可以不顧形象,無須半點偽裝,就像兒時那樣。
我們小學、初中同班,高中同校,分開最久的是大學4年,但感情從未因距離拉長而變淡。畢業工作一年后,我失業又失戀,心灰意冷,離開蘭州去北京。列車緩緩駛入站臺,我透過車窗看到興奮不已的我姐和丹丹,心頭忽地一熱。我想,還好,還好這里有我的至親和最好的朋友在等我。哦不,應該是有兩個至親等我。
告別了大學時的意氣風發,我們一頭栽進潦倒的低谷。很長一段時間,我是月薪2000塊錢還不懂人情世故的小編輯,丹丹是被來面試的囂張男人氣哭的小前臺。經濟上捉襟見肘,商場里的漂亮衣服瞄都不敢瞄,我們擠在窄窄的小床上,被窗外的月亮瞪著,迷迷糊糊聊到深夜,聊兒時堵煙囪的瘋狂,聊牽著狗在故鄉大壩上奔跑的無拘無束,聊第一次一起喝醉在路邊扶著樹狂吐……那些快樂的過往,那些無論何時提及都會讓我們發笑的回憶,是生命中永不消失的光,再暗淡的生活都能被它照亮。
有次我發高燒,一個人打車回家,無聲無息地躺在靜悄悄的出租屋里,昏昏沉沉地感受太陽的余暉從窗口一絲絲被抽走,忽然孤獨得想掉淚。夜色即將吞沒整個房間,我很難受,懶得去開燈。這時,丹丹竟提著她老媽做的一保溫飯盒的手搟面,從北三環到南三環,風風火火地出現在我門前。她一邊絮絮叨叨地給我下面條,一邊囑咐我吃什么藥。每次回想起這個場景,我就想:嗨!算了,我就不跟她計較她挑剔我長斑這個事兒了。
后來,我實在受夠了臉上這礙眼的存在,一咬牙就去醫院做了激光祛斑,過程比想象中簡單多了,術后恢復得也很好,沒多久,那塊斑就消失了,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早知如此,何必鬧心那么多年啊?我得意地想:嘿嘿,這次看丹丹還怎么說。
為了炫耀一下成果,我特意再次和她約飯。見了面,丹丹果然沒再提斑的事兒。
酒足飯飽,這個家伙一抹嘴,瞅著我說:“哎,我怎么覺得你今天的口紅有點兒干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