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里的孩子從小就會爬樹。爺爺家院子里的那棵杧果樹,有20多米高,阿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爬到第一根橫枝上。但每次阿莎爬杧果樹時,叔叔都在樹下又叫又跳,尖叫著要阿莎趕緊下來。
叔叔膽子不小,敢用竹竿去捅馬蜂窩,卻不知道為何不敢爬樹。在阿莎對爸爸稀薄的記憶里,爸爸好像也從未爬過樹。但玉珠的爸爸經(jīng)常爬樹,爬樹摘椰子。
有一次,阿莎故意把叔叔的草帽丟到樹上,然后逼著他爬到樹上去取。叔叔很害怕,眼淚汪汪地看著阿莎,不停地搖頭:“阿莎,我怕,會摔下來的。”
“好了,好了,那就不爬了。”阿莎把叔叔從樹下拉到一旁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雙手冰涼,全身都在顫抖。后來,阿莎用砍檳榔的長柄鐮刀,從樹上鉤下了叔叔的草帽。
現(xiàn)在阿莎知道叔叔為什么害怕爬樹了,他6歲那年就是從那棵杧果樹上摔下來的,摔壞了腦袋。這件事是玉珠告訴她的。
有一次,她去找玉珠玩,玉珠神秘兮兮地對她說:“阿莎,你知道你叔叔為什么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嗎?”
“我不知道,為什么呀?”
“因為他小時候從樹上摔下來,摔壞了腦袋。”
“你確定這個消息是真的嗎?”阿莎張著嘴,定定地看著玉珠。她從來沒想過叔叔是因為爬樹摔壞了腦袋,這個消息讓她感到震驚。
“是真的。我奶奶說的,我媽也知道這件事。”玉珠輕輕嘆口氣,“你叔叔好可憐啊!”
“阿莎!看我,看我!”叔叔的喊聲打斷了她的回憶。
她瞇著眼,看著叔叔和陽光下的白牛。叔叔興高采烈地揮舞著手中的細樹枝,把它在空中掄成一個綠色的圓圈。他越掄越快,圓圈漸漸變成了一個綠色的光暈。這讓他感到快樂。
叔叔真的像玉珠說的那么可憐嗎?阿莎覺得不是,叔叔是快樂的,他很容易感到滿足。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事物都無比美好,只要沒有人賣他的牛,宰他的牛。她能感覺到叔叔的快樂,那么簡單,那么樸素。
阿莎不像叔叔,她有很多心事。從她記事起就沒有見過媽媽,而爸爸也總不回家,尤其想起爸爸是因為她才不愿意回家時,她就更難過了。她在學校沒有什么朋友,同學和老師都知道叔叔的事,他們要么嘲笑叔叔,要么可憐叔叔。這些都不是阿莎想要的,阿莎只希望大家把叔叔當成一個正常人對待,但這對他們來說很難。
好在玉珠和其他同學不一樣,她雖然偶爾會流露出“叔叔好可憐”的想法,但大多數(shù)時候不會這么想,她也喜歡和叔叔玩。
阿莎朝叔叔走過去。和叔叔在一起,能讓阿莎忘記那些煩人的事情。
叔叔有一次很認真地對她說:“阿莎,說不定有一天,你媽媽就會回來找你。”
“如果她不回來找我呢?”
“那等你長大了就去找她!”
阿莎大多數(shù)時候相信叔叔的話,因為奶奶說過,不諳世事的孩童說的話往往能變成真的。叔叔就是不諳世事的孩童。
阿莎還記得那次玉珠給她說完叔叔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的原因后,她就急著跑回家去找爺爺奶奶,想問個清楚。爺爺不在家,奶奶正在燒火煮飯。奶奶告訴阿莎,玉珠說的那件事是真的。
“可是,您和爺爺為什么沒有告訴我?”阿莎說,“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很多年,沒必要提了,這就是你叔叔的命呀。”奶奶把米湯舀進一個不銹鋼盆子里,平靜地說,“各人有各人的命,雞有雞命,鴨有鴨命,牛羊有牛羊的命……”
“他們覺得叔叔好可憐,玉珠也這么說。”
“唉,這世上誰又不可憐呢?”奶奶說,“只要你叔叔健健康康,沒病沒災就行了。他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和你爺爺也認了,他好壞還留在我們身邊。不像你爸爸,遠走高飛,從年頭到年尾,始終看不到他的人影……”
說到爸爸,阿莎就泄了氣。她羨慕玉珠不但有爸媽在身邊,而且玉珠的爸爸還是村主任,在村里人心中很有威望。玉珠和她弟弟從小就被爸媽寵愛,有什么不開心的事都會告訴他們。
阿莎沒有說話,默默地聽奶奶嘮叨爸爸常年不回家的事,她也不敢再細問當年叔叔是怎么從樹上摔下來的。她看得出來,奶奶并不想再提起那件事。
“阿莎,這個給你!你玩玩吧,很好玩的!”叔叔把那根柔軟的細樹枝遞給阿莎。
阿莎學著叔叔的樣子,掄起樹枝在空中畫圈,發(fā)出“呼呼”的聲音。她感覺有一股力量牽扯著自己的手臂,令她忍不住轉(zhuǎn)起圈來。
她跟著樹枝轉(zhuǎn)圈,越轉(zhuǎn)越快,感覺那股力量越來越強大。她的身體越來越輕盈,像一根羽毛一樣輕盈,像一片云朵一樣輕盈。她張開雙臂,感覺自己飛了起來。
叔叔圍著她轉(zhuǎn)圈,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地說:“我就說很好玩吧!”
阿莎點了點頭,她感到很快樂。她停下來看著叔叔,兩個人都大笑起來,白牛也跟著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哞叫。
明天就是山欄節(jié)了,阿莎知道白牛的事已成定局,沒有辦法改變。她那天晚上鼓起勇氣找爺爺談過了,爺爺沒有絲毫動搖,只是叫她別管這些大人的事。
其實爺爺已經(jīng)多年沒有宰牛了,他擔心這樣會惹神靈生氣,不保佑家人。加上他覺得白牛沒人要,賣不出價格,若能在山欄節(jié)處理,也是一件好事。還有一點,爺爺覺得白牛會生下白色的小牛犢,這是他絕對不想看見的事。
這是阿莎去找玉珠,借玉珠的電話手表給爸爸打電話時,爸爸分析給她聽的。爸爸的意思是,誰也沒有辦法改變爺爺?shù)臎Q定,就算他回來也于事無補。
爸爸也幫不上忙,阿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總想到白牛和叔叔。絕不能讓爺爺宰白牛,這是她想了大半個晚上,堅決而果斷的決定。
天還沒亮,阿莎就把叔叔叫醒,她給叔叔準備了椰子糕和糍粑,并叮囑他把白牛藏好,等天黑了再回來。
“那時候祭祀活動結(jié)束了,不需要宰牛了,你就可以回來了。”阿莎說。
叔叔不停地點頭:“嗯,阿莎,天黑了我就回來。”
太陽剛落山時,阿莎趕著牛早早在村口那條進山的路上等叔叔(叔叔不在家,她幫著放牛),希望能看到叔叔牽著白牛回來,但直到天黑透了,叔叔還沒有回來。她把牛趕回家,急得快要哭了,卻不敢一個人進山去找叔叔,也不敢告訴爺爺奶奶。
山欄節(jié)的活動占住了爺爺奶奶的時間和心思,奶奶參加了織錦比賽,爺爺更是忙前忙后,而且很生氣——早上當他準備宰牛的時候,發(fā)現(xiàn)叔叔和白牛都不見了,他大發(fā)脾氣,把手上的臉盆都摔破了,還差點兒傷到自己。
后來,玉珠爺爺臨時宰了自家一頭牛來做祭祀,爺爺心里就更郁悶了。他和奶奶都沒有把心思放在叔叔身上,直到吃晚飯時才發(fā)現(xiàn)叔叔一整天都沒回來過。阿莎害怕了,迫不得已把叔叔牽著白牛到山里躲起來的事告訴了爺爺奶奶。
“我和他說好了,天黑了就回來。”
“他傻,你也傻啊!”爺爺?shù)芍⑸劬Ρ扰Q圻€大,“你知道山里多大嗎?他進了山還知道怎么回來嗎?”
阿莎哭起來,后悔給叔叔出了個餿主意。
爺爺奶奶拿上手電筒準備進山去找叔叔,阿莎想跟他們一起去,但爺爺不讓她去,要她好好在家待著,不要添亂。
爺爺奶奶兩個人一前一后,晃著手電筒進了山。阿莎看見他們像兩只螢火蟲似的被黑暗吞沒,坐立不安,又傷心地哭了一通。
晚上10點了,不但叔叔沒有回來,連爺爺奶奶也沒回來,阿莎又急又怕,跑去找玉珠。玉珠的爺爺奶奶已經(jīng)睡了,她爸媽還在忙釀酒的事,玉珠和她弟弟也在幫忙。
玉珠爸爸聽阿莎說完緊張起來:“你怎么沒早點兒告訴我?你爺爺奶奶年紀大了,要是他們進山有個三長兩短,那就麻煩了……”
阿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個勁兒地哭,玉珠和媽媽不停地安慰她。玉珠爸爸急急忙忙走了,組織村里的年輕人一起進山找人。二三十個人,舉著火把,打著手電筒,帶著各自的狗,浩浩蕩蕩地進了山林,一會兒就沒了人影。
阿莎在玉珠的提醒下給爸爸打了電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告訴了他。
爸爸沒有罵阿莎,只說他明天一大早乘飛機回來。
爺爺奶奶終于在晚上11點多的時候回來了,但沒有找到叔叔。奶奶眼睛紅腫,大概一直在哭;爺爺鐵青著臉,唉聲嘆氣。阿莎嚇得不敢多問一句話,連忙去廚房熱了飯菜,端來給爺爺奶奶吃。
奶奶什么都吃不下,只喝了一大杯水。爺爺吃完飯后,問阿莎給她爸爸打電話了沒有。
“爸爸明天早上就會坐飛機回來。”阿莎低聲說,“玉珠爸爸帶著村里人去山里找叔叔去了……”
爺爺點點頭,說他已經(jīng)知道了。他回來時在村口碰見好幾個人,他們告訴他了。
爺爺叫阿莎去睡覺。可是,阿莎怎么睡得著呢?叔叔和白牛現(xiàn)在毫無音信,玉珠爸爸帶了那么多人去找,也沒有傳回來任何消息。廚房還亮著燈,看來爺爺奶奶要等著玉珠爸爸他們回來才會去睡覺。
她知道就算現(xiàn)在叫爺爺奶奶去睡覺,他們也睡不著,叔叔沒有回來,他們一刻也睡不著。
叔叔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而大山像巨獸似的,吞掉了叔叔和白牛,阿莎真希望白牛是牛精靈,可以保護叔叔不受到傷害……她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豎起耳朵聽山那邊傳來的聲響。她隱約聽到了一陣狗叫聲,但等她集中全部精力聽的時候,狗叫聲又消失了,外面一片死寂……
阿莎在胡思亂想中,慢慢沉入夢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