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點兒消失的老木

奶奶對老木的指責越來越多，絮絮叨叨，我都聽不下去了：“奶奶，您不能這樣對待老木。這不公平！”

“老木是我家的，我愛怎樣就怎樣。你是誰家的孩子，管得著嗎？”她真的是蠻不講理呀。

“路見不平一聲吼。”我這聲吼只能算是一聲咕噥，而奶奶一句“誰家的孩子”，更是讓我感到十分委屈。

“小子，你說什么？”奶奶聲色俱厲，全然沒了過去對我的那種喜愛。

“我什么也沒說呀。”我看了看一旁的老木，他倒是顯得若無其事。

“我量你也不敢說什么。”奶奶仍然不依不饒，“他老木做錯了事，我還不能說？反了你這個小兔崽子。”

“奶奶罵人。”我抗議。

“我就罵了，你能怎的？”奶奶雙手叉腰，一副兇悍的樣子。

“行，行，是我錯了。”我想起了媽媽“千萬不要惹奶奶生氣”的叮囑，只好偃旗息鼓。

老木是個機器人。爺爺去世那年，爸爸專門去一家機器人公司領(lǐng)回來的。

開始，奶奶對老木很滿意。老木幾乎包攬了所有的家務(wù)，燒飯、洗衣、采買等，此外他還時常陪奶奶逛街、打撲克。

但漸漸地，奶奶對老木有了意見。比如湯咸了，又比如泡茶時茶葉放多了，還有，她說老木在路上看某個老奶奶了……后來，就連老木包攬所有家務(wù)也成了錯：“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鬼心思，想讓我喪失做事的能力，好讓我永遠受你的氣。這是你的陰謀！”

“沒有的事呀。”老木申辯。

“陰謀，這就是陰謀！”奶奶指著老木的鼻子斥責。

我必須承認，老木確實老了，更關(guān)鍵的是他“落伍”了。

幾天前我去奶奶家，老木給我端來一杯熱茶，可茶杯突然掉在地上，熱水和碎玻璃濺了一地，清理時他還摔了一跤。

過去，他和我下棋讓我車馬炮，但現(xiàn)在我明顯感到他的棋藝退步了——嗯，或者是我的棋藝有所長進——以至于我不想和他對局了。

于是，我有了一個主意。

那個星期一上午，媽媽去看奶奶，開門竟然看到奶奶睡在地上。奶奶看我媽來了，就又哭又鬧，孩子一般。

媽媽嚇壞了，問了半天才知道原因，老木不見了。

“大維，你知道老木去哪兒了嗎？”媽媽打電話問我。

我猶豫了一下，說：“老木太老了。”

“你別答非所問，老木去哪兒了？”

我緘默不語。

媽媽又問：“這么說，老木失蹤與你有關(guān)？”

“你把老木弄哪兒去了？坦白從寬！”奶奶聲嘶力竭的聲音傳過來直刺我的耳膜。

“我準備給您換個新機器人，比老木強多了。”我說。

“我就要老木，就要老木！老木是我的親人呀！老木被你弄丟了，我也不活了！”

我慌了。

媽媽說：“大維，你快點兒把老木找回來吧。要不，奶奶這里是要出大事的。”

奶奶的身體狀況，爸爸跟我說過，說她得了阿爾茨海默病，主要表現(xiàn)是記憶力減退、情感淡漠等，醫(yī)生強調(diào)說這些癥狀會越來越嚴重。

媽媽對爸爸說：“干脆讓媽和我們住一起吧，這樣照顧起來方便一些。”

爸爸當然同意。

他倆去找奶奶，卻碰了釘子。

“我不去，我堅決不去！”奶奶回答得很干脆。

“一家人住在一起多好呀。”媽媽柔聲做奶奶的工作，“我們給您專門騰了房間，您一個人住一間。”

“我去了，老木怎么辦？”奶奶問。

“老木也一起呀。”

“不行，老木在這里住慣了，他不喜歡和別人住一起。”

爸爸說：“我們不是別人。”

“除了老木，其他人都是別人。”奶奶又不講理了。

媽媽還想說什么，奶奶突然坐在地上亂蹬腿，小孩子一樣耍脾氣。爸爸媽媽只好投降。

是的，老木失蹤與我有關(guān)。

聽了奶奶那么多抱怨，我就想給她換個最新款的機器人。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必須盡一份孝心。我小時候，奶奶對我可好了。

難在哪里？當然是錢，需要一大筆錢。

我想自己解決。

首先是我歷年存的壓歲錢，另外就是我每月零花錢的節(jié)余，還有我掙的稿費。

這一切都是在“地下”進行的，如果讓爸媽知道，那一定會鬧翻天的。他們一定會說：“大維，你別本末倒置了，你現(xiàn)在這個年紀，必須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學(xué)習(xí)上……”

不多說了，反正我很快就可以湊夠錢買回新款機器人。當然，老木也得抵上，是的，以舊換新。

按照要求，我預(yù)付了30%的費用（老木折抵了15%），這樣人家才肯按照我的要求定制新的機器人。

現(xiàn)在要把老木索回，這談何容易，畢竟購買協(xié)議已經(jīng)生效了。

我找到了那個家用機器人生產(chǎn)公司。

聽我說完情況，營銷人員立即沉下臉，擺擺手拒絕了，說：“真有你的，這也可以反悔，做買賣不是玩過家家。”

我說：“這是特殊情況呀。”

“特殊情況？我不這么認為，如果我們售出的機器人質(zhì)量上有問題，我們一定改到你滿意為止。”

就在我以為沒有回旋余地時，一位年輕的穿西裝的叔叔走了過來，問：“發(fā)生什么事了？”

“總經(jīng)理，這個孩子想要退貨。”營銷人員向那位穿西裝的叔叔匯報。

他竟然是總經(jīng)理。

“不是退貨，我只是想要回老木。”我糾正他。

“可老木，哦，就是那個老款機器人已經(jīng)做了折價呀。這可是經(jīng)過你同意的。”營銷人員有些不滿地看著我，“而且，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說過你是可以做主的。”

我說不出話來了。

“你告訴我，為什么現(xiàn)在反悔了？”穿西裝的叔叔問我。

于是，我說了奶奶的事。

“哦，理解，理解，我家也有這樣的老人。”他說。

我注意到他眼中有淚光閃爍。

“趕緊把那個機器人還給小朋友。另外，他購買的機器人也可以做退貨處理。”穿西裝的叔叔對營銷人員下達了命令。

“那個老款機器人已經(jīng)送到拆卸車間了。”

穿西裝的叔叔立刻打了一個電話。

真懸呀，老木是從拆卸臺上被解救下來的。他們還為老木的一些配件做了更新。據(jù)說是總經(jīng)理特別關(guān)照的，而且免費。

辦好了相關(guān)手續(xù)，我把老木的電源打開了。

老木眼珠轉(zhuǎn)了幾下，站起身，看著我，問：“大維，我們怎么到這里來了？這是什么地方？”

“說來話長，我們還是回家慢慢說吧。”我很尷尬，一時不知應(yīng)不應(yīng)該對他說出實情。

我們回到奶奶家，看到爸爸和媽媽正陪在奶奶身邊呢。

奶奶看見老木，哭著沖了上來，一把抱住了他。老木也緊緊摟住了奶奶。

我把爸爸拉到一邊，悄悄說：“唉，這個奶奶呀，老木不就是一個過時的機器人嗎？”

“不許再這么說了。”爸爸低聲告訴我，爺爺去世前定制了一個機器人，也就是老木，他還特地把自己的記憶和思維模式都復(fù)制給了老木，目的是讓老木代替他，陪伴奶奶。

此外，爸爸還向我透露了老木名字的秘密。爺爺敏于行，訥于言，奶奶給他取的外號就是老木。

哦，我差點兒鑄成大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