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些人的觀念中,詩人是那種“振臂一呼,應者云集”的風云人物,必須融入轟轟烈烈的時代洪流中,抓熱點題材。對詩人提出這樣要求的呼聲,歷史上曾經有過,但這并不是文學寫作的全部。在詩歌越來越退居邊緣的今天,詩人必然從以往的輝煌中隱退,習慣于寂寞中勞作。在今天,如果要我衡量一首詩的好壞,我不會在乎它的行數、內容、作者的身份,而是首先看詩里有沒有愛。這“愛”不僅是人與人之間的愛與關懷,更是人與世界、個體與環境之間相依相靠、相互依存的融洽關系。
愛與悲憫緊密相連。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因為有愛,所以天然地灌注著悲憫,這種悲憫不是一時一地的小憂傷、小關注,而是隱含在平凡中的熱情,以及博大的、近于宗教般的虔懷。我認為李南的詩作《小小炊煙》就體現出這一品質。
相對于很多青年詩人而言,李南是一個“老詩人”了,1964年出生的她,詩齡已超過四十年;而在更多的人面前,李南很年輕——多年以來,她一直保持著旺盛的創造力,并且捧出了越來越成熟的作品。
《小小炊煙》寫的是對小事物的關注和對崇高的仰望。在詩歌中,詩人把“我”的姿態壓得很低,低如“民心河畔/那片小草”般羞怯卑微。她有些無奈,在物質上,不能給槐嶺菜場“懷抱斷秤的鄉下女孩”以及“患病的昌耀”以實質性的關懷;在精神上,又還不是“群星中最亮的那顆”。她真切地認識到了自己的限度和渺小——“輕如羽毛/思想、話語和愛怨/不過是小小村莊的炊煙”,這一切使她“像小草那樣難過地/低下頭來”。正是基于這種對小事物的關愛,對生活與生命清醒而又帶著自謙的理解,詩人的靈魂走向開闊。
跟那些動輒數十萬、上百萬字的巨著相比,《小小炊煙》在文字數量上微不足道,幾近于無,但這份愛不同尋常,它是人性的善的體現,需要以人的真和美作底蘊。正如里爾克在《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中所說,“以人去愛人:這也許是給予我們的最艱難、最重大的事,是最后的實驗與考試,是最高的工作,別的工作都不過是為此而做的準備”。
李南這種“降低身份”的寫作姿態在當前詩歌寫作中并不多見,有的人傾向于標新立異,以詞語的新奇和內容的怪異為終極目標;有的人用語言為媒介,自戀自大,把自己幻想成招搖過市的公主,卻忽視了作為一種精神產品的詩歌所應具備的功能——對人類靈魂的撫慰和提升。李南的詩歌中沒有突兀之句,也不以文字搔首弄姿,而是表情平和寧靜,如同老友敘舊,令你如沐春風。這種風格是詩人的氣質決定的,從而使詩作獲得了深邃的內涵。
有了愛,就有了直面人生的勇氣。一個受人敬重的作家,其人生可能有過艱辛的跋涉,但只要他還在愛著,天堂就會為他敞開。生活讓他痛苦,而愛堅強了他的意志。像帕斯捷爾納克小說《日瓦戈醫生》里的一個細節:雪野蒼茫,作家在奮筆疾書,小屋四周群狼嚎叫,作家仍不愿意讓自己的詩篇中出現雜音,因為對惡的屈服將會剝奪一個有良知的作家提筆創作的意義。令人肅然起敬的是,小說中的這一形象正好是作者帕斯捷爾納克在生活中的真實反映。由此,我們看到了一個作家與其作品從內到外的完美融合。我們還可以從艾略特的兩部傳世詩篇《荒原》和《四個四重奏》中找到脈絡,從對荒原般的人世的披露,到沐浴于宗教的神圣光輝之中,正是愛與悲憫的力量。
一個真正的寫作者,他的最初和最終目的就是向世界說出他的愛。他應該堅守人類的靈魂和良心,用作品體現人的尊嚴。那種粗糙的歌唱、盲目的贊美可能并非發自本心,只是表面的虛榮和應景式的情緒發泄。優秀的詩人往往與“權威”“熱點”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乞憐、不湊熱鬧。有的時候,一個冷眼旁觀者也許能更深刻地觀察這個社會和時代的得與失。
有必要對“群星中最亮的那顆/那是患病的昌耀——他多么孤獨啊”這一句稍做說明。昌耀是我國當代著名詩人,也是最受讀者敬重的大詩人之一。昌耀一生歷盡艱辛,他的作品獲得極高的贊譽,被譽為“詩人中的詩人”。然而,20世紀90年代后期,昌耀身患重病。患病后的大部分時間里貧困潦倒,孤獨異常。2000年3月23日,不堪病痛折磨的昌耀在醫院以一種極端的方式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旅程。因此,我可以猜想到,李南的《小小炊煙》應該作于這一階段。而在寫作這首詩時,詩人的內心也肯定充滿了各種復雜的情緒。